这段日子无论王路灯内心怎么折腾,也不敢当着薛布衣的面骂她个狗血喷头。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以一定的逻辑对事件进行了深入的分析,认为薛布衣的选择是一条任何正常人都应该走的道路,对于她所看上的男人,如果自己是个女人的话也能为之动心。
不管他如何替别人考虑,一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以前的种种设想都将不复存在,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实在过于突然。他还是不能过早地相信,就这样失去了布衣,同样,他也没有什么把握能把布衣夺回来,他仔细看着酒馆天花板一边的橘黄色灯泡那些诱人的光圈。最终理智地得出一个结论,布衣彻头彻尾地涮了自己。
王路灯当着李望天的面,不好把自己浮出水面太多,他好面子,发泄的话都在腹中做着自由落体,每次一句狠狠的咆哮从胃部下滑进小肠的时候,他都要强迫自己把杯子里的啤酒瀑布一般从食道灌下,然后憋一口气,让啤酒的旋涡稀释烦躁不安。
李望天并没有在意这位仁兄的心事,当然他早就看出王路灯的反常,作为一个从小就在这个胡同共进退的玩伴,他能清晰地猜测出对方的郁闷究竟来自何处;作为高中同学,他也是王路灯与薛布衣爱情的第一见证,为帮他教训无理挑衅的同学没少挨拳脚。
可是现在李望天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是错误的。那个叫薛布衣的丫头不单缠住了自己的铁哥们,也迷惑了自己,使自己不由自主地充当了替罪羊的角色,而护花的功劳全部被王路灯抢去。
你嫂子不要我了,兄弟!在喝掉第五瓶啤酒之后,王路灯的情感战胜了理智。
听听,大呼小叫的,亏你念了那么多年的书,一点定力也没有!李望天的嘴角撇了一下,这一撇似乎是预料之中,也像幸灾乐祸,但很快演变成一种质问,一种敢于打抱不平的决绝。他的手挥向前方,孔武而有力,敢问王大少爷,你拿什么去结婚?房子,车子,孩子,这些你都准备好了吗?
王路灯怔了一下,面色比较难看,紫胀的腮帮子鼓起,眼珠子和吃饱了金鱼差不多,他把坐姿弄直,一只手抚摩着杯口,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似在考虑对方的问题,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随即嘴巴一张,一个异常响亮的饱嗝穿越了两米的空间,房子车子我可以挣钱买,孩子不得和人家生吗?她倒好,说变就变……
你拿什么买房子?你现在有存款吗?够买房子还是买车子的?李望天把脸背过去,面露失望的神色,看着不远处幸福的一对。
我没有,但我可以赚!谁从娘肚子里出来就是大款啊,不得拼杀吗?
有一个不大好的消息,一直没告诉你。李望天把脸摆正,直勾勾地盯着王路灯,也是你那几年总不和我们联系,这就要怪你,你还是和别人生孩子吧,去年同学聚会的时候我亲耳听布衣说要去澳大利亚,听见没?
澳大……王路灯诧异地重复着这个国家的名字,显然是个比较遥远的地方,如果我没记错,那是个有袋鼠的地方……路灯整个人呆在那里,摆了摆手,快别开玩笑了。
王路灯简单计算了一下,和李望天总共消灭了十一瓶啤酒,还有两瓶喝了一半,这家烤肉馆菜还对付,就是酒水暴贵,他摇晃着站起来,埋单!
别啊!李望天忙拦住,我不是和你吹,今年挺能喝,这才哪到哪,再喝几个!
你可拉倒吧!王路灯估算了下包里的人民币,就快招架不住了。
你寒碜谁呢?李望天不高兴了,从小你就装大瓣蒜,怎么着也该轮到我装一把了,一会儿老二老三就到了!
那……更不行了,王路灯有点绝望,仿佛在喝自己的血!
你看你那样,我今天请你,你知道不?李望天捉住路灯的袖子,一脸郑重。
那,更不好了,我怎么能让你来啊……王路灯红着脸拍拍李望天的肩膀头,再来十瓶,我说啊,老二有孩子了吧?
谁还不知道你?李望天一撇嘴,当年我在小百练摊的时候,你说学校晨练的湖边冷,还借我件外套没还呢!
十年,对于一个约定来说足够长了,可他王路灯除了多读了几年书之外,真是一无所有,这能怪自己吗?社会就像一辆车,自己就是那追车人,总在车尾跑,总也追不上。
冬日的黄昏转眼即逝,他已能从阳台的玻璃上看到自己呆板的面孔,鼻子上还有一个类似黑子的印记,胡子不知觉地从下巴上钻了出来,它要改变一个人的相貌,叫他肮脏不堪,异常卑微。
是的,我要去找工作。王路灯恨不能马上去上班赚钱。
王路灯已经在人才市场逗留了三天了。
昨天和自己攀谈半日的那个小胡子又凑上来。
还没遇到的合适的啊?小胡子穿着一件皮夹克,下面晃荡着一条丢在马路上也没人看的牛仔裤,腿有点罗圈。
又不是找对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王路灯本来比较厌恶眼前这个好打听的小伙子,但转悠了这么久,自己心里也闷着,有个谈话对象也好缓解下内心的压力。
你要是信我的话,就别找了,高级企管嫌你缺经验,一线技术口的还怕屈了你这块材料,你学啥来着?对了,企管!没错吧,我都知道了,现在全社会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了。
王路灯白了他一眼,不找我去卖烤地瓜去啊?看你说的,你行吗?
小胡子嘿嘿一笑,你还真别小瞧我,我至少拐个弯路与那帮大麻袋一站,这一天就不愁吃喝,你看我这身子骨,一百斤的大米,二话不说,直接上八楼,气都不喘,你行?
王路灯被噎住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回敬对方,别说一百斤大米,就是五十斤他都要掂量下。你……你整天泡这里,就是为了埋汰人呢吧?
小胡子又是一乐,随手掏出一包烟,兄弟,来一根,这一过十一,天也冷了。
我不会!王路灯没好气的拒绝了。
小胡子没生气,独自点燃一支烟,观赏景致一样打量着王路灯,看在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情分上,给你个建议,别总在人多的地方扎堆,要糊口还不容易,你看看那些比较冷清的地方,没准能遇到知音呢。
两人正闲聊,就听大厅门口有人喊,有力工没?抗点货上车!
来啦!小胡子高声响应,回头看了眼王路灯,兄弟来营生了,你要运气好,一会儿还能见面。
王路灯似乎没听见小胡子说什么,他被拐角的一处招聘席吸引住,最后一家,就这一家,他家没人来,挺冷清的。
王路灯朝最后的目标迈进,接待是一个胖子,领带结下面凸出来一块,正捧着茶杯漫不经心地浏览着一份晚报,旁边还有一个文员打扮的女孩。
王路灯简要看了看启事,知道这是家通讯产品研发公司,总部在京,欲聘个本部的副总裁。
过目了王路灯的简历,胖子一撇嘴,看了眼年轻女文员。
那女文员精明地冲王路灯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按公司招聘的惯例,我要问您几个问题,请如实回答。
王路灯本就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决绝,只点点头。
第一,王先生,您对自己有信心吗?
没有。
噢,那王先生,您有过研发或经营通讯产品的经验吗?
没有。
女文员可怜地看了眼应聘者,随即整顿下情绪,依旧微笑着问,那么第三个问题是,如果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王路指了指不远处正龇牙咧嘴扛着一个麻袋往外走,准备装车的小胡子,我是来干这个的!
王路灯蹑手蹑脚地进了家门,老人早已睡下了,他看了眼手表,午夜12点,真够晚的……他发现这个世界骤然肃静下来,回想起与薛布衣上学、应对高考,自己同追求她的同学叫嚣,充当着护花使者,而如今这一切都变得现实而残酷,她薛布衣要去澳大利亚了,那个盛产袋鼠的地方,很快她也会像袋鼠一样隆起肚子,孕育生命……王路灯的眼角略微湿了些。
周围的静,还有一个原因,他每天晚上都能收到天气预报的短信,而这晚就没收到,不仅没收到,手机安静了大半天,这就很奇怪了。王路灯把手机翻出来,原是没电了。插上电源,他开始思维混乱,跌跌撞撞,衣服也没脱,西里糊涂地睡着了。
王路灯拼命朝机场跑,一会在公车上,一会在汽艇上,总之,机场愈加近了,他看到飞机已经起飞,而薛布衣还在地面微笑着,等待着他。他边跑向薛布衣边后悔,自己怎么就没买束花,即便送别也该有一点表示,这叫风度。
而薛布衣正朝毫无风度的他挥着手,他乐了,我的布衣回来了,不去澳大利亚了,不当袋鼠了,现实不完全是残酷的,有时也给自己带来希望。
薛布衣围着一条粉红色的丝巾,在风中飘舞着,偶尔丝巾的一边盖住她的脸,像盖头把新娘遮住,她又不好意思地用手把丝巾抚下来,风又吹……
王路灯终于握住了薛布衣的手,那白皙的温暖的手,像小葱,温和地勾着他的一颗心,风又把丝巾吹到薛布衣的脸上,这回不劳她动手,王路灯怜惜地伸手把那丝巾取下来,他要郑重地宣布一件事,要告诉薛布衣自己会打拼,让她幸福……
丝巾取下了,薛布衣白皙的瓜子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老的干瘪的面庞,露出焦黄的牙,朝他笑着,王路灯大叫一声,怎么会这样?!
他醒了,感到很不安,原来回到现实之后也能给人一种安全的享受,前提是不要做噩梦。倘若薛布衣真要是变成那样呢?自己还爱她吗?还会不顾旁人的笑话,握着鲜花跪拜在她脚下吗?他开始了反思,肯定不会,但至少,自己恐怕在有生之年看不到薛布衣那张脸了,不管是年轻美丽的还是苍老干瘪的,统统与自己无关了。
你醒了?这孩子,睡觉都不脱衣服,也不洗脚!王母走过来,手里握着手机,看了眼儿子,怎么把手机放客厅里了?冲一晚上电了!
王路灯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他只觉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给周围的一切增添了一层虚浮,他又看了眼自己的母亲,头发都熬白了,他想说一些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母见儿子这光景,有些心疼,一时又找不到安慰的话,儿子大了,心事自然多,自己也跟不上他的思维,说多了他还烦,叹口气出去了。只把手机和脱落的电池留在床边。
王路灯把电池安上,开了手机,手机开始工作,喘息着,陆续发出一段段优美的音乐,他发现有几条未读短信,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示意他回电话。
王路灯周身无力,歪靠在床边,拨了那个号码,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王先生么?
是我。
您被聘用了,如无异议,请下午1点来公司面谈。
我……被用了?王路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