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律师做事情有个原则,就是一定要多和当事人谈谈有关的情况.尽管他有无理搅八分的才能,但在法律的游戏当中,他还是尽首先可能地找出一些道理来与对方玩.此刻,宁律师来到了中北路的营业部.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来进到证券营业部里.他先是在营业部大厅转了一圈,每个角落里都看了看.由于行情很淡,散户大厅里人很少.突然,他听到有个老头在喊:"你不能再许悔了,你要这样,那你还不如一直悔到当头炮把马跳去呢!"只见另外一个头上戴了顶小帽子的小老头,象个孩子似地向对面的那个固执的老头作着揖道:"再让我悔这一步,就这一步,好吗?"在边上观棋和支棋的人笑了起来.有趣,看来这里已经变成一个俱乐部了.宁律师又侧头向四周看了看,只见有几个男女垂着头坐在大厅的前边,在他们的面前是一片巨大的电子屏幕,有无数红红绿绿的股票随着两个交易所主机的不断撮合在闪烁中跳动着.不可思议的人,他发现多数坐在这里看着跳动着的屏幕的人都在那里打着磕睡.有趣,看来这里正在变成一个休息室.还有空调和饮水机.宁律师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尽管他一生从来没有碰过股票,用他的理念讲,我们北大的律师是凭着大脑和舌头而不是靠着运气和机会生活的,但他知道,面前这些在不断闪动着、跳跃着、变化着的数字背后,那些正在起伏变化着的A股图形却是由一张张主席少奇同志总理和老总四张蓝色的面孔堆积出来的,至于那些弯弯曲曲的B股曲线听说是由一叠叠华盛顿林肯和杰佛逊绿色的身子造就出来的.在宁律师的眼睛里,所有的证券市场都是由金钱给堆积出来的,也就是说,面前这块永远在变动着的电子大屏幕在他的眼里是一张面值忽而升值忽而贬值的纸币.但愿这张巨大的钱币不是一张伪钞.不过,据传闻,很多人说这张纸币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基本上没有什么地方是真的了.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些成天坐在这里关注着这张假币的人,不就都成了一群天大的傻瓜了?宁律师低头看了看那几个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着毛线,一边聊着天中年妇女.有趣,看来,这里的什么营业部正在变成下岗职工的心理治疗室了.股市的档次正在一天天地往下走呵,陶小姐也真是,干什么不好,非要来妙什么股票.狐狸没打着,还惹了一身的臊,不对,狐狸打着了,却让人给抬走了.宁律师又转了起来.大厅周围有很多的有关开户的程序,新股申购条款、B股操作要点等一些规则,还有委托交易的一些方法.奇怪,关于委托方式,这里注明的有磁卡自助、电话委托、电脑直接下单、网上远程、WAP移动手机委托.什么叫WAP移动手机委托?难道现在投资者们真的可以用什么WAP来委托交易了吗?美国的华尔街恐怕也没有两个专家懂得这些吧.中国人确实是智慧的.看来,我们的证券业,并不是我最初想象得那么低么.可张楚夫帮助陶小姐做的这种委托算怎么回事?是电话委托还是电脑直接下单.看来这里边是有名堂有空子可以钻的.律师是干什么的,一个美国的大法官下过定义,那就是一帮子心怀不轨、唯恐慌天下不乱、盯着客户的口袋攒着坏点子、钻着各种条文和规则空子的混蛋,还能是什么?不管是不是混蛋,反正这几条什么委托方式,我得记在小本子上,没准哪天在法庭上用得着呢.记完了这些,他又围绕着大厅转了起来,那个贴着当天的几大证券报纸的报栏没有什么好看的,他转过去之后,又在一个有关上市公司除权除息分红配送的公告栏前边读了起来.就在他目光扫着营业部贴在布告栏里的公告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自己的前边走过.那不是陈东么.前些时候,为了他们公司一个什么经理开车把外地一个民工撞死的事情,他还来过宁律师他们的法律事务所里咨询有关的法律问题,并决定把这个案子委托给了他们的事务所."陈总!"他喊了一声.陈东像是没有听到有喊声似的快步向大户室那边走去.是不是看错人了?不对.应该是他,绝对是那个人.对了,律师的脑袋迅速地转了半圈就明白大概是怎么回事了.有人戏称,中国现在每十个姓陈的人排成一队站在面前,其中至少有三个人会先小心地看看周围,然后小声地说,在大马路上,有很多人喊我陈总的.他快步地追了过去,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个站在过道里的保安突然把手伸了出来:"请你,你找谁?"律师有些不知所措的回答:"就是刚才过去的那个人.陈东,陈总呀."保安很原则地摇了摇头说:"按规定,我们不能给让你进去.你要找谁,可以到前台去打电话."宁律师冷笑了一下:很多误会不是人和人之间不想见面和解释而造成的,而是中间有太多的小狗拦在那里.他只好悻悻地往回走.他和陈东前些时候相识于一家酒店,是经人介绍认识了.他代表律师事务所谈陈东下手一个经理开车撞死一个外地民工的案子.顺着案子慢慢地就谈到了别的方面去了.有人说,中国人之间的关系有三层,交换名片的关系;把对方的手机号码存进自己的手机里的关系;第三层是不但知道对方家里的电话,甚至对方老婆的手机号码也不用问人地打过去.到了这第三层上,请出来喝酒谈事,也就不太难了.当然,和陈东的关系还没有到这份儿上.尽管陈东出手给钱相当爽快,但与他的的交往中,律师还是很快地有了主张,此人太黑,不宜深交.路过一片电电脑组成的世界时,他竟联想起在西安看到的二号墓里看到的那一排排的兵马俑的阵式来.在这种地方这种环境下做交易不就像当年一个大屋子里挤着无数的小学生做作业一样吗.金钱怎么把人类给整成这个样子了.好在一个大屋子现在竟也空荡荡的.他抬头看了看,只见门楣上贴着三个字:中户室.从中户室里出来,他来到交易大厅,看着几个同样无精打采的工作人员坐在前台,等着客户来开户,就像黄昏里,一些懒洋洋地售货员依在店门口等待着脖子伸得长长的客人挨宰一样.四下里观察了一下,只见柜台上只坐着表情严肃的女人,在她面前的玻璃窗台前,左边放着各种A股与B股的开户表格和有关业务说明书,在柜台的右前方一个巨大的展台上放着花花绿绿的小册子子.律师走到这些小册子前随便翻了翻,基本全部是国内各家基金管理公司的产品宣传与销售材料.乱七八糟的竟有十好几只.尽管多数材料印刷得都很漂亮,但里边的内容基本是大同小异.他记得前一段时候去银行办事,远远地看见红底白字地标幅挂在银行的门口,不是又搞什么运动了吧.走近前来,见到是一些作为基金公司托管行的银行在帮着销售投资基金.问起银行的职员来,这基金是干吗的,怎么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银行职员愤怒地说,别跟我们银行的人提基金,提起来就想跟那帮子什么做基金的人急.为了帮助那些就会糟蹋老百姓钱的基金公司销售他们的产品,银行从上到下,压指标强行认购.总行拿到任务,就往各分行、支行强行分解,下边的银行的门市部的经理更绝,要求每个员工,七大姑八大姨地帮着包销,卖不出去基金的话,那就不发工资,改发基金了.你知道这基金是干吗的吗,就是让你把钱交给那些所谓的投资专家,帮助你理财.可现在的情况是,近二十家基金管理公司,除了几家基金公司的证券专家还算是让买他们产品的老百姓赚到一些钱之外,多数基金管理公司的,也不知道把信任他们的投资者送给他们的钱花到什么地方去了.糟塌起钱来,眼睛都不眨的,说句老实话,把钱交给他们这些废物们管,还真不如把钱交给我们银行呢.放我们这里,好歹每年还能给储蓄者一点点利息.你可以想象得出来,要是投资基金真是什么好的东西的话,象当年股票的认购证,哪怕是前些时候利率稍微低一点的国债,金融债企业债,你不用宣传老百姓也会排着长龙买的.现在的投资基金真正的是臭了大街了.为什么没有人买他们的东西,简单的就一句话,他们做得实在是太臭了.我看要不了多久,那些基金公司的销售人员就得跑到街上去,跟妓女是的,见着客人连喊边拉了.可妓女多少还能卖点肉,他们能卖什么呀?想到这里,宁律师竟觉得自己手中的那些材料发出一股臭哄哄的味道来,赶紧将手中的小册子扔回了桌子上."您好,"宁律师轻轻地咳嗽了一下,看着柜台里边的女士问道:"我想请教一些有关股票交易与委托方面的事情."里边的女士翻了翻卫生球一样的眼睛,一只手指了指话在柜台左前方的那些材料.宁律师吸了一口冷气,他看见柜台里边一点坐着一个年轻人,却见他正在手忙脚乱地在电脑上玩游戏呢.他心里有点气,说道:"你们就是这么为顾客服务的呀?"卫生球又翻了一翻,用手指了指大厅.没有答话."请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呀?"宁律师心的气开始变成了火.卫生球终于张嘴了:"你认字吧.你仔细找找看,我相信你要问的所有问题,都能在这些资料和大厅周围贴着的文字规定中找到答案的."火一下子从心中顶上了嘴:"嘿,有意思.那你坐在这里是干什么的?"卫生球极有涵养地垂了下去.半开的嘴唇一点点地合上了.律师走过去,拿起了材料,他的脑子在急速地转动着,如何运用各种技巧在法理的范围之内激怒当事人,而不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是多数出庭律师的拿手戏.宁律师笑了一下,一套如何让女孩子愤怒的方案已经初步形成了,他看着卫生球说:"那么,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呀?""在营业部,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一个声音在身后传来.宁律师回过头去,一看竟是陈东."见鬼,我刚才叫你,你怎么不理我呀."律师问."证券方面你大律师有什么问题直接来问我.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到这里来干吗呀?""来学习怎么炒股票呀."宁律师看了一眼卫生球说:"可人家不教我.""人家没有错,你们这帮子律师老是提一些让别人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说着陈东回过头去,对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司马聪和律师互相做了一个介绍.司马聪冲宁律师点了点头后,冲着陈东说:"我们顶多只能再配给你10个账号了.""在这里,我也不想和你多说了,司马,关于账号的问题,到时候我直接和许亮说,有必要的话,我会直接给你们钱总打电话的.""你少拿钱总来压我."司马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律师听他们说到什么账号的事情如同在听天书."好了,好了,你和他们柜台再对一对.我先和我们律师说点事儿."冲着司马聪说完,陈东拉着宁律师的手说:"走,走,先到我那里去.有什么问题,他们解释不清的,都可以来问我.证券这事儿,咱们门儿清呀."就这样,几分钟之后,宁律师被陈东热情地拉到了他的工作室.路上,宁律师简单地向陈东介绍了汽车撞死外地人的案子的近况,和他们事务所的努力.陈东使劲地握了握律师的手:"拜托你们了.我现在实在是太忙,分不了心.案子的事情,就你多帮忙,费点儿心了."两个人说着话,来到了陈东在中北路营业部的一个工作室.房间装饰得非常漂亮.很大,朝向和位置都相当不错.宁律师说:"陈总,你这里可真够漂亮的.在这种地方别说炒股票,干什么心情都会很好的."陈东摇了摇头说:"很多事情你不清楚.这家营业部可恶之极,我在这里开了户,给他们带来一笔巨大的资金,可他们竟然不把最好的房间给我腾出来.这还不算,现在连要一些股东卡也推三阻四的,别的地方,那些老总,一张嘴就一百张、两百张免费让我使用.说实在的,要不是看着他们总公司钱总的面子,再就是他们这里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妞,我他妈的早就换营业部了.""什么小妞,竟让陈总宁舍江山要美人啊.""这女孩子绝了,上海滩上还真少见.上海财大的,说话特别逗,上次跟我说什么来着,她说万一革命到底的话,遗嘱里就写着一句话,当年选专业时,怎么就把那个叫什么凯恩斯同志的背影给看成是黑格尔了,怪自己填志愿那天,刚好得了睫膜炎.""呕?"律师来了兴趣地问道:"凯恩斯,黑格尔,你知道他们两个人是干什么的吗?""谁知道呀?这些事情我从来也搞不清,"陈东点了一根香烟说道:"但我知道那女孩儿脑袋装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多极了.逗着呢.你要不要见见她.""当然,她在这里么?"宁律师兴奋地说:"你知道,我见过的多是些头脑简单,器官发达的女人.""喂?"陈东冲着宁律师挤了挤眼:"小甘吗?我是陈东呀.请问你现在有空吗?"甘梅梅在电话那边笑着说:"看陈总问的.这人有没有空,取决于对象和场合,要说尊为一国的总理忙不忙,可他的领导半夜三点时,突然想找他谈一谈失眠与路线错误之间的对立统一关系时,他肯定会说,我有空啊,小超已经睡下了,我有空啊.""我的小姑奶奶,你别跟我扯这么多深奥的东西,和你说话,累死了.你能不能现在到我这里来一趟呢?我这里有个律师想见你.""律师就算了吧."甘梅梅回答:"要是来个什么大师,我到有点兴趣.陈总,真的不是不给你面子,昨天领导交办下来整理固定资产的任务,还没有做完呢.""小甘,你要老是这样的话,我可真得向你们的许总反应反应了."甘梅梅笑着说:"陈总,我错了.""我知道,你还是那句话,我错了,但改还是不改,得看我的感觉."陈东只好也苦笑了一下,把电话挂上后,对宁律师说道:"这个小妞,名堂太多.我每天都给她送花,可就是搞不定.人太鬼.不过话又说回来,不论是打猎、钓鱼还是追女孩子,乐趣常常在于,要咬钩没咬钩,要打到没打到,要追到没追到之间."宁律师笑着说:"那恐怕也得算一算成本.你要知道,花很多时间得到的女孩子,可能真正算得上享受的时刻,是以秒来算的.""这到也是啊,还真是这么回事."陈东慢慢地收起了笑容,看着宁律师问道."我知道你很忙,你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这个营业部来.实话告诉我,你肯定有什么事情,看看,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宁律师叹了口气说:"兄弟,说来话长呀,我想先请教一个问题.直觉这种东西在你们做股票当中,真的这么重要吗?"陈东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北京大学的高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