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梅梅?"李燕看着有点情绪不振的甘梅梅问道."一张嘴把陈东的裤腿都气得直哆嗦.""你都跟他说什么了?""问了他几件事情,我的死党呀,咱们营业部的电脑呀,还有他为什么要换大户室呀?""他怎么说?""别的都没有什么,说到非要换房子的事时,两张嘴斗了起来.我一回嘴,三句话就让他贴到墙上去了.想想,我是不是也太过分了.好歹人家每天一束花两个电话地打点我.我妈说了,别人冲着我这张脸给我多少,我的那张烂嘴就要丢掉多少."说着她叹了一口气.李燕没有说话.哲学博士前几天来营业部接甘梅梅,刚好她去总公司了,就有了一番的语重心长的评语:别看甘梅梅人长得很漂亮,一张嘴象征主义的一塌胡涂,但她的内心深处却是十分阴郁的.这和她的经历有关.甘梅梅的父亲是同济毕业的一个大建筑师,母亲是上海芭蕾舞剧团的一个编导.据她自己讲,自打她记事以后,父母两个人的两张嘴就没有消停过.她现在嘴上的火力配备,也和从小来的耳濡目染有一定的关系.父母的很多争执从表面看都是些鸡毛蒜皮之类的小事情,但翻过来一看,其实还是两个人所受的教育,两个人的知识背景,两个人的生活习惯,两个人的价值观念都相去甚远.用她爸爸的话讲,我们两个人除了性格一样的火爆之外,其他所有的方面都差异太大了.熊谷组在上海设办事处的时候,讲着一口流利德语的甘先生被日本人看重了.尽管他基本上不太会讲日语,但他在市规划局、市建委和各种建筑设计公司的师兄师弟确实帮了他极大的忙.随着参与的项目越来越多,他飞往横滨和大畈的机会也越来越多.最后在被一个猎头的枪口瞟准了三年之后,介绍给了清水事务所的一个社长级的人物.那边表态了,东京给一套寓所,同时给了他整个大中华地区业务的授权.在几年的飞行当中,回到上海的地面上来,他却定期地和甘梅梅的生母从街道办事到民事法庭地来回出入着.一度,心情极其恶劣的甘梅梅把头发染红,把指甲涂绿,跟着一个比她父亲还大的老芭蕾舞演员同居在一起,领略了无数的坏人.她的妈妈为此跑到澳大利亚生活了好几年.她的生父后来在名古屋与一个文革时期的老知青后来在日本学习机器人的女同乡组成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之后,甘梅梅又有了两个双胞胎的同父异母弟弟.相对来讲,甘梅梅得到的父爱更多一些.从上寄宿学校开始,一直到今天,甘梅梅口袋里那些似乎永远也花不完的人民币就都是在中国银行上海分行静安分理处按官价汇率用日元换回来的.除了钱之外,她的父亲还定期地给她寄来八王子印刷出版的各种英文日文书籍.从出生以来,她只有一小段的时间她和父亲闹过别扭,那是她在她父亲交了巨额赞助费帮她进了上师大附中的第三年里,当她听说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班那年准备扩大招生时,来自她母亲的基因开始日以继夜地折磨起她的神经来了.北边的中戏、南边的上戏这基本上就是两条直通电影银幕和电视屏幕的铁轨呵!她周围的同学也都劝她试一下吧,没准就真的成了第三个巩俐或第四个赵薇呢.就在她真的开始准备象陈冲那样,用英文激情难抑地背诵一首拜伦的大作进而杀入艺术的殿堂时,他的父亲放下了手中所有的业务,动用了在上海的一切关系,终于让她在试了二次之后仍没有死心地睡进了上海财大的女生宿舍里.学什么艺术?你看看你妈妈,艺术那碗饭真的那么好吃吗?既然你对美术和建筑不感兴趣的话,那么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讲,再出没有比学好财务更有意义的事情了.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主要学好财务和英语,毕业以后在国内的金融机构里工作几年,以后去欧美国家拿一个MBA,那未来绝对比搞什么艺术有意思多了.好几次,甘梅梅想抗争着不按照父亲给自己设计的道路前进,然而很快地她就意识到,经济的力量还是大于一切的.没有那些从名古屋源源不断寄来的钱,她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或者说在社会上什么也不是."你说这个陈东,他为什么非要换一间大户室呢."甘梅梅问道."听说是什么风水的问题.谁知道呀,我觉得那些当了大官,做了大生意的人,都有很多的讲究和忌讳."李燕回答."说到咱们那个电脑的事情,他甚至建议说,再给咱们买一个同样型号新的来.""你刚才说,他把许亮送给他的电脑给了钱总的女儿?"甘梅梅点头说:"他是这么说的.陈东那个小子,眼睛都不用眨地就能往外冒坏主意."两个人正在聊着,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李燕接起来一听,又把电话递给了甘梅梅:"你的."甘梅梅接过话筒之后,就听见许亮那股酸溜溜的声音:"甘梅梅,你的本事可是越来越大了.""你说是上边的本事还是下边的本事,这中间可以推敲的定义很多呀.""我是说,你得罪客户的本事.""瞅你说的,你不会让我再赔上他们点什么吧.""要赔,你最好还是向我们重要的客户去赔个礼.""如果我要是坚持让他向我赔礼呢?"甘梅梅笑着说.许亮矜持了一会儿说:"那你就自己看着办吧.""唉,许先生,"甘梅梅用一种调侃的声调说:"我这辈子什么都怕,可怪了,自出生之后,只有一件事情从没有怕过,那就是威胁."突然,许亮在电话的那头大声地嚎叫了起来:"甘梅梅,你少和我来你这套!一个女孩子成天贫嘴滑舌的,你知道背后有多少人烦你吗?""姓许的,我今天还要再和你贫上一句,"甘梅梅一副毫不示弱的口气说:"我这辈子可能有九十九种死法,但让人算了一下,还就不可能让别人给烦死.我贫嘴怎么了?你真有本事就把别人的嘴给缝上呀.""你要是不去客户那里赔礼道歉的话,你就别再来咱们营业部了.""好啊,领导,那在下就向你建议,最好是今天下午就宣布,明天就发文,将甘某扫地出门.你还真以为我愿意在这个什么狗屁营业部干呢!我还告诉你,我想辞职已经不是一天的事儿了……""梅梅,别说了!"李燕在她的对面向她使着眼色.甘梅梅嘴里却仍在不停地说着:"我说领导,你呢,也别生那么大的气,真气得上边生了疮,下边长了癣,到了医生那里都不好说,说是让一个油嘴滑舌的下级给气的,医生说我们行医多年,还真没有见……""哐!"许亮把电话给挂上了."行,到目前为止,我今天气人的成绩是二比零."把电话放下之后,甘梅梅笑了起来:"都说无私方能无畏.到我这里翻译成了想辞职者无畏."李燕象个大姐似地说道:"梅梅,我说你也少说两句吧.""用王朔的话讲,我想辞职我怕谁呀?"甘梅梅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化起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