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那是一天的秋季.忙碌之后,少了几分希望,多了几许惆怅.在付出了一天从耕种到收获的劳作之后,一些男人们想到了啤酒,一些女人们想到了电视连续剧.快下班时,阿华来电话,他们导师在梅隆镇请客.当然放的是科研经费的血.今天的知识分子正在迅速地商业化着.甘梅梅看着太阳在一点点地沉向西边,从楼上看去,那个燃烧了一天的火球正缓缓地落到了苏州和昆山的那边.太阳的逻辑藏在什么地方呢?一种说法是阳光永远一路轻快地永不停止地追逐着人类的活动,一路向西奔跑着照射着那些绵延不息的生命;再一种说法是,那个永恒地发射着黑子的生命总是站在那里愤怒地燃烧着,而那个高低不平的地球到像是个挂在烤炉中的一个不断转动着的食品一样,永远也烤不化地在那里不停地躲避着来自太阳的灼热.生命之中的一些最最重要的活动,其逻辑性是难以深究的.自然界里的许多东西是永恒的.相比起来,人类的许多社会活动其变数则大得多,那些由利益构成的集合与组合,其生命力更加短暂.不知为什么,今天特别地想和阿华的思想去冲撞一番.那个复旦的哲学博士有一次说,人的所有器官享受中,来自颅内的性别之交其快感是最难以言喻的.一个异性在思想之中与你博斗与你缠绵,乃至共同与你繁殖.那是什么感受?叔本华的直率,尼采的疯狂,黑格尔的理性,再加上一点点萨特的虚无.当你在自己的意志之中,感受到这一切的时候,你怎么还会为你的领导对你发火,对你威胁和对你的愤怒而感到痛苦呢?从历史的长河中观察,我们周围的一切痛苦都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可多数的生命是很少愿意站在长河的边上感受自身的痛苦的,对于他们来讲,那些河流实在太飘眇也太漫长了,他们更关切的还是自己周围那些蝌蚪和虾蟹们是如何蚕食自己身边的青苔的,以及自己旁边的沙粒是如何阻隔和埋没了自己的活动的空间的.只有极少极少的人类是愿意生活在哲学和历史当中的.哲学太过浩大了,因而也太过虚无了.甘梅梅给阿华的手机又打了个电话.忙音.太阳可能已经跑到了合肥或者重庆那边去了.浦东那边,已经是一片灯火斑斓了.等待中,甘梅梅开始无聊地在电脑上开了两个窗口,一个是附件游戏一档的空档接龙,一个是台湾精品算命的明日运程.把自己及周围亲友所有星座与属相的相同的明日运程观察了一遍,又把五十二张电子纸牌按照花色成功地码成几条之后,她再一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一个电话又打了过去,阿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们导师的车坏了,我们现在正在修理厂呢.""车不好,就别上道."甘梅梅坐过一次阿华导师的车,那车的声音使她想起了生死极速的电影来."这样吧,我回家了.你到时候直接来我这里吧."说完她把电话给挂上了,很决然.出门之前,她又看了看镜子.看到的那个女孩儿,脸上还是一股青春的活力,但她清楚,脸后面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倦意.鬼晓得,这个营业部我还会再来几次呢.她把办公室的门撞上时,心里想着.楼道里有些黑.眼睛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鞋碰着地面,发出怪怪的声音,溅在四周的墙壁上回荡着.远处一个办公室的门开着,几缕光线从里边跑了出来,为黑暗的楼道勾出一层白色的轮廓.那个平时藏在肝的后面肾的前边的好奇心,突然挤过心脏一路向上爬了上来.也许,最终害死女人的是虚荣心、同情心,还有那颗好奇心.新来领导的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办公桌上的电脑开着,电脑前摊着许多的书.但比阿华的书排放整洁得多.身后传来的问候声:"是小甘吧?"她回过头来,看见了那双柔和而坚毅的眼睛."怎么还不回家?"于和平问."爱公司如家呀."于和平想了想:"那今年我一定投你的票,祝你当选为上海十佳女青年."甘梅梅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舒服的话了.""难道今天你听到过很多不太舒服的话吗?"甘梅梅说:"好几次想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当然了,我送给别人的话可能更让人不舒服."于和平靠在门框上,问道:"你让谁不舒服了?"甘梅梅想了一想后说:"客户加上领导呗?""客户?"于和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哪个客户?""陈东."于和平脸一下子变得很严肃:"来,我们进来谈谈.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他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甘梅梅没有坐,而是靠在了门边,研究着于和平,他的脸从侧面看去很有愣角.鼻子很直很高."陈东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于和平执着地问.甘梅梅突然反应过来,领导在问自己的话,他刚才问什么来着,噢,他是在问陈东的事情吧.怎么回答他呢?"小甘,我很想知道,你怎么得罪了陈东了?"甘梅梅笑笑说:"都有点偏执吧.他偏执的送我玫瑰花,我偏执地让他改变主意.""你让他改变什么主意呢?""让他别那么固执,不就一间大户室吗?""什么大户室?"甘梅梅有些奇怪地看着于和平,说:"难道,不是因为他坚持要换大户室,而我听说这不是让你很为难吗?""让我很为难?""是啊,要不然,我为什么要去当黄继光呢?"甘梅梅一笑.于和平愣住了:"这么说,这么说,你是,你是为了我?"甘梅梅耸了耸肩膀说:"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不买我的面子.""买你的面子?""这小子执着地追了我可不止一天两天了.说来你也许不信,昨天的这个时间里,我和他正坐在波特曼里吃着法国的牛排呢."于和平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在想着什么.于是甘梅梅也不再说什么了.过了好一会儿,于和平抬起头来,轻声地说:"谢谢你.小甘.""不好意思,没有帮你把事情办成."
"不管怎么样,都要谢谢你."于和平说完停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刚才说,你还得罪了一个领导,是怎么回事?""许亮,他让我去向陈东道歉.我让他去见他的鬼.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辞职吗?"于和平有点惊讶地问:"他让你辞职?"甘梅梅吹了吹落在脸上的头发说:"他没直说,可我巴不得呢."过了好一会儿,于和平说:"这个许亮呀,我看他是把下边的人得罪光了.可奇怪的是,在咱们公司里,领导是很少考虑群众的意见的.""也不尽然."甘梅梅说:"国外的企业每年都有所谓三百六十度的考核,我看中国以后也快了."于和平有些好奇地说:"你怎么也知道三百六十度考核呀?这可是企业之中比较新的一种管理.""我还知道这种考评方式最早还是从美国大学里学生给老师打分开始的,以后才通过咨询公司到了企业.这方面的事情,有个复旦大学里的特务老是到我这里来告密.中国的企业等距离地保持在国外现代企业的屁股后面,考核什么的也不会例外."听到这里,于和平有点兴奋地指了指桌子上摊着的几本资料,说:"我最近一直在写一本关于管理方面的书.其中专门有一章是谈考核的.""中国人也够累的,前二十多年是老师考,现而如今是领导考了.总之,考考,领导手中的法宝呀.""考核只是管理之中的一块儿,我写的主要是企业如何更有人性味的管理方面的.""很好,什么时候站在新华书店里能听到读者说,苦呀,我们老板太残暴了,我想买几本人情味儿管理送给他参考参考.然后店员说,刚好,我们这里有本于先生的专著.""那可能是一个将来很远的事儿."于和平笑着说:"主要是我写的速度太慢,平时事情比较多,写了快一年了,连一半儿都还不到.基本上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下了班家里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就在办公室里写一会儿,有时候也带回家里去写."甘梅梅走近了领导的身旁,歪着头看着他面前的电脑.她闻到了一丝淡淡男性专用的香水味.上帝呀,阿华身上永远是一股复旦研究生宿舍里的袜子味儿."其实企业的发展与效益根本还在于管理."于和平用电脑打开了自己正在写作的书的题记评论着.甘梅梅看到了他脖领子上那个洁白的衣领.男人的衣服不一定要华贵,但一定要整洁.想象一下,一件上面沾着菜汁饭迹的最新款意大利版的西服袖子里伸出的竟是阿华的那双脏手,那是一幅什么情景.于和平侧过头去,看了看,他发现甘梅梅的眼睛有点发呆."怎么了你?""你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甘梅梅眼睛看着窗外说.于和平突然也觉得非常不自然了起来."对不起,我得走了."她突然感受到了这个英俊中年身上发过来的强大电流,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慌地说:"我先生还在家里等着我呢.""噢."于和平没有多问,而是看着电脑:"要不是今天我得完成自己制定的一个写书计划的话,我会送送你的.""谢谢你.再见."告别时,两双眼睛都在看着别的地方.甘梅梅逃亡似地钻进黑暗的楼道之中.昏暗的楼道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男人若隐若现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你知道吗.你辞职,我也辞职."她停住脚,慢慢地转过身去.感觉,这就是那种梦一样的感觉吗?在一片白色的轮廓中,她看到了一团黑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