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任黑麒麟——国见遥,与他的『伴侣』——春原麻由的护卫。
便是这次『院』赋予功刀直纯的任务。
「我们的世界,比我们所想象的还要脆弱许多。」
走在一旁的由花说道。
他们正沿路前往国见遥的住处兼咖啡厅。
路上人烟及车辆都非常稀少,空地也显得很醒目,马路上一片空空荡荡。
「因为若是星兽和『伴侣』之间没有生下『星之子』,人类就会灭亡吧?」
直纯面向前方点了点头。
「就算平安无事地产下了『星之子』,如果地球到时候透过『星之子』的眼睛,判定人类没有生存价值的话,人类还是会灭亡……我是这么听说的。」
「直纯,你相信吗?相信地球具有自己的意志,而且还一直观察着人类?」
「……毕竟这世上也存在着能变身成狼的人类,所以什么事都有可能会发生。只是,一时之间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是啊……」
由花直到前天才得知关于星兽的事。
星兽肩负人类存亡的存在——『院』对此事也相当保密,知道的就只有『长者』与极少数的一些干部,就连地位高如兽圣的直纯,也是在两个月前才知道何谓星兽。
然而,由花并不是兽圣,她之所以知道星兽的事,是因为她也和直纯一样,接下了保护国见遥和春原麻由的任务。
尽管由花不是兽圣,但『院』方面的高层对她的实力有极高的评价。其实有一段时间,高层还想任命由花为兽圣,以填补佐和山安昙的空缺,所以曾经试探性地征询由花本人的意愿,但她婉拒了。由花谢绝的理由,是因为她不想要一个与战斗有关的职位。虽说有不少干部无法接受这种理由,但身为『长者』的五堂恭市却同意地说「她不要的话那也没办法」,因此高层也莫可奈何。
然而由花却二话不说地接下这次的护卫任务。
「那位黑麒麟……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曾经在远处见过他一次,看上去很瘦弱,不过实力却很强。」
「希望国见遥和春原麻由都是好相处的人。」
「是……啊。」
这次的任务并非一两天就能结束,而是直到解决狙击遥和麻由性命的敌人之前,都会一直持续下去。
既然不知道敌人何时才会来袭,为了确实保护好他们两人,就一定要尽可能地待在他们身边才行。
因此,直纯他们与麻由和遥之间,必需建立起信赖关系。
这对于经常摆出一张扑克脸,又不擅言词的直纯而言,真是一项棘手的作业。如果遥和麻由都是不好相处的人,那么彼此要建立起信赖关系更是难上加难。
直纯斜眼瞥向由花。
个性开朗的由花,无论对谁都能很快敞开心房。若有由花跟在身边,应该不会给对方太差的印象才对。
「如果能成为朋友就好了,真是期待呢~」
直纯皱起眉头。
「我们又不是去玩的,妳别松懈下来了。」
由花霎时怔怔地看向直纯,然后苦笑了起来:
「嗯,是啊,对不起。不过我可没有松懈哦,没问题的啦!」
她说完,朝着直纯握紧拳头。
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射出了一道亮光。
那是上星期直纯送给她的订婚戒指。
从今天算起的九天前,直纯向由花求婚,由花也接受了。直纯已经向由花的父母报备过,并得到两人的同意,等这次任务完成后就会举行结婚仪式。
直纯盯着自己送的戒指,内心有些不快。
那枚戒指样式简朴,平时戴在手上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看见由花现在戴着它,却令直纯感到不安。
现在他们正在执行任务,但此时她却戴着对任务而言毫无必要的装饰品,这不就是大意松懈的铁证吗?
而且,直纯打从一开始就反对由花参与这次任务。
由花身为战士的资质之高,他比谁都还要清楚。但同时直纯也十分明白,经过了一段空窗期后,由花的战斗灵敏度已退化不少。
在两个星期之前,直纯和由花遭到了九条政宗那男人的袭击,由花因而身受重伤。
九条政宗是一个难以应付的对手,这是事实;但由花若是能够发挥她的实力,九条便是一个不难打倒的对手,这也是事实。然而由花却在对战中轻易地败下阵来,原因正是由花已经太久没有实战经验了。近三年来,别说是实战了,甚至连认真的修行也荒废掉了。
对于任何一种技术来说,空窗期等同于最大的敌人。即使是被称之为天才的人,只要停下了脚步,技术也会退步。
「啊,就是那间店吧?」
由花指向前方喊着。
直纯将视线转回正面,点了点头。
目的地的招牌已经进入了视线。
国见遥所经营的咖啡厅——一角屋,是独栋透天厝的一楼改建的迷你店铺。那是一间十分不起眼的小店,如果没有置放在店门前方的那块立牌,大概也很难发现那里有家店存在。
一角屋的斜对面有一栋旧公寓,正是春原麻由所居住的公寓。虽然也得和她见个面,但还是先从遥开始吧。
他们走到店门前方。
入口的门扉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
直纯推开了门,门铃亮起风铃般的清脆声响,然后——
他感觉自己到被人狠狠一瞪。
一个绑着马尾的少女,眼睛像是快喷出火似地死瞪着他们看。最初映入直纯眼帘的就是这副景象。
面对少女充满攻击性的视线,直纯差点反射性地摆出备战动作。
少女正坐在柜台椅上回过头,手里拿着吃到一半的铜锣铙。
「欢迎光临。」
伫立柜台后方的高大青年静静地开口说道。
那张脸直纯曾经见过,他正是国见遥。从对方穿着围裙及伫立在柜台后方这几点来看,也绝对不会认错。但是……直纯却觉得他的样子有点怪。
然后他马上发现是哪里不对劲。
——他的发色……
之前一头如砚墨般乌黑的发丝,现在变成了明亮的茶色。
「柚子,妳要好好打招呼。」
遥斥责露出敌意的少女。
那个名叫柚子的少女,发出「呜——」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吼之后说道:
「欢迎光临!」
她没好气地说,把手中吃到一半的铜锣烧送进嘴里。
仔细一看,柚子身上也穿了与遥一样的围裙。虽然她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不过她应该是店员而非客人。此外,她大概也是——遥的其中一名近卫。
据说所有的星兽都拥有『守护一族』,而这个家族的使命,便是守护星兽以及星兽的『伴侣』,让他们能顺利生下『星之子』。听说他们会在隶属于『一族』的方术士中,挑选出两名武功最高强的术士,然后任命他们为近卫,随侍在星兽左右。
直纯和遥的另一名近卫也见过面,并且有过短暂的交谈。
「不好意思,不过我们不是客人。」
听见直纯说的话,柚子咀嚼着食物,刚才拿着铜锣烧的手扳得啪啪作响,原本的敌意逐渐转为杀气。
另一方面,毫无表情的遥不发一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直纯看。
直纯回望遥的视线,开口说道:
「国见遥,希望你能让我们守护你和你的『伴侣』。」
插图009
功刀直纯。那名青年如此自称之后,同行的女性也报上了姓名——都筑由花。
两人都是隶属于『院』的狼人,而直纯更是兽圣的其中一人。
他一眼就能看出两人拥有雄厚的实力,尤其是直纯。遥可以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钢铁般的强悍。
直纯开口说希望他能让他们两人担任遥和麻由的护卫。
遥无法立即回答。
因为若接受他们的请求,就意味着星兽将与『院』有所牵连。
星兽与兽人。虽然两者的共通点都是从人变化成野兽,但在本质上却又是绝对不同的存在。
星兽们有所谓的『守护一族』;兽人们则组织了『院』。
『院』是以管理兽人和讨伐魔物为目的而建立的组织;相对来说,『守护一族』的目的只是要让『星之子』顺利诞生。由于两者目的不同,因此双方一直维持互不干涉的关系。至于『守护一族』更是禁止自身成员接触其它星兽,或者接触与其它『守护一族』有关的事。
就连遥自己也不确定除了自己之外,这世上到底还有多少星兽存在。
「从你脸上的表情看来,果然还是谈不拢啊。」
直纯说道。
在遥的邀请之下,来自『院』的来访者们坐到了柜台前的椅子上,两人的前面放着装有开水的玻璃杯。其实遥本来想端咖啡给他们喝,但柚子却说「那些人给他们水就够了」,硬是不让他泡咖啡。后来柚子更直接走到柜台后,站在遥身边,朝直纯他们投去更具攻击性的目光。
「你说有事,指的是什么?」
开口提问的是柚子而不是遥。
「这几个月以来,『院』一直在向国见家征询,希望能由我们两人担任你和春原麻由的护卫。」
「……咦?我没听说这件事。」
遥摇了摇头,直纯则点了点头。
「这可以理解,因为最后国见家的代表并没有答应我们所提出的请求。或许他们认为不需要向你报备这件事吧。」
一听见国见家的代表这句话,遥立刻联想到隶属于国见家的方术士总领,也就是身为师傅,教导遥与柚子方术的那位女性——紫乃。
虽然国见一族的当家是遥,但实际上国见家的人事、财政与行事方针,都是由紫乃一手主导的。
想必决定拒绝『院』的好意的一定就是紫乃了。
「你们似乎知道麻由的名字……这是为什么?」
遥问出了从刚才就一直耿耿于怀的事:
「我的名字也就算了,但是『伴侣』的名字应该很难得知才对。更何况,为什么『院』会知道我已经拥有『伴侣』的这件事?」
不仅是国见家,所有『守护一族』的人都很忌讳内部情报外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尤其如果是星兽与星兽的『伴侣』的相关情报泄露出去的话,在国见家会受到非常严厉的惩戒。然而『院』居然知道遥已经选择了『伴侣』,甚至连『伴侣』的名字也一清二楚。
「这点恕我无法回答。」
直纯如此回答后,柚子诧异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搞什么?你不只破坏我和小遥单独相处的时光,竟敢还不回答小遥的问题,你是怎样?以为自己是谁啊?你到底又是谁啊?不如我先揍死你吧?」
柚子嘴角露出阴森的笑,啪啪作响地扳起十根手指。
见到对方赤裸裸的敌意,由花不禁瞪大了眼睛,直纯却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他看也不看柚子一眼,只是专注地凝视着遥。
遥又再次深刻体认到,对方是个身心都很强悍的战士。
如果他能成为己方的同伴,想必更能好好地守护麻由。
「国见家那边的代表不肯点头,因此我们才会直接来拜托身为当家的你。只要你答应了,就应该不会有人再有异议。」
「这——」
「你居然这么大胆,无视于我的存在!」
遥正欲回答,却被柚子的怒吼掩盖过去。
「柚子,住手。」
「不——要,我才不住手!」
柚子将身子探出柜台,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狠狠地瞪着直纯。
「你说你想帮助我们,所以直接来拜托小遥?要说梦话的话,等你睡着以后再说吧!答案连想都不用想,『守护一族』是绝对不会接受外人协助的。小遥他还有我呢,可没有你这种小兔崽子出场的余地。你还是早点挟着尾巴滚回去吧!」
柚子虽然身形娇小,但她瞪人的眼神之中,却有着连妖魔也不敢轻举妄动的魄力。然而直纯却不为所动。
「这我办不到。我们这边也有无法让步的原因。」
「啊?」
「是妖魔。你们的敌人会驱使妖魔,而歼灭妖魔属于我们『院』的职责。」
「哼!」
柚子瞇起眼睛。
「小兔崽子有办法应付妖魔吗?」
「我们已为此修行多年。」
「是吗?那么,就让我来试试你的能耐吧。」
柚子缩回探出去的身子,喊道「来吧、屠龙!」后,将无鞘的大太刀召唤王手中。
「到外头去吧。让我来告诉你,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兔崽子是帮不了小遥任何忙的。」
「直、直纯……」
至今一直在旁静观的由花从椅子上站起身子,拉住直纯的手臂。
尽管如此,直纯依然不动如山,不发一语地直盯着柚子瞧。
「柚子,放下太刀。」
「直纯,我们今天就先回去吧?」
即便遥和由花出声劝告,柚子与直纯两人的视线依旧毫不松懈。
他们足足互瞪了三分钟之久,直纯终于有了动作。
他轻叹了一口气后,站起身子。
「你想开打啦?」
「不。」
直纯开口否定后,转过身子。由花的手也顺着直纯的动作放开了他的手臂。
「今天我们就先回去了。」
「你打算要逃走了吗?」
柚子咯咯轻笑。
「我不会骂你,反而要称赞你很聪明。」
直纯转过头,看向遥而非柚子:
「我会再来的。」
直纯丢下这句话后走出店里。
「呃、那个……再见!」
由花露出苦笑但仍挥了挥手后,小跑步追上直纯。
待店门重新关上,门铃声歇止后,柚子用力哼了一声。
「真是让人没劲的家伙,没想到他真的就这么挟着尾巴逃走了。」
「那……可不一定。」
遥收拾着玻璃杯说。
「如果现在是晚上的话,说不定幸运保住一条命的人会是柚子妳。」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男性兽人在白天没办法变身,也无法施展能力。」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那家伙发挥出百分之百的实力,我就会输啰?」
「这我就不知道。但就算柚子妳获胜了,我想妳也不可能毫发无伤。柚子,妳应该也感觉到对方是个很厉害的术者了吧?」
「嗯,我知道他不是普通兽人啦……」
柚子嘴上这么说道,神情上却不见认同的神色。
遥洗完两个玻璃杯之后,将它们放回架上后,又出声对柚子说道:
「柚子。下次他们再来的话,妳不要赶他们走。」
这时微低着头嘟起嘴巴的柚子,瞪大了眼看向了遥,
「咦,为什么?难道小遥你打算和他们连手吗?」
「这我也还不知道。不过,我想和他们再多聊一会。」
「可是他们是『院』的兽人哦?」
遥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守护一族』与『院』以互不干涉为原则,也认为互不干涉这个决定非常正确。如果拥有力量的其它组织同伴彼此有所牵扯,双方有可能因此产生不必要的纷争。
然而,为了对付狙击麻由的敌人,遥他们这边的战力也确实已经到达了极限。虽然柚子和亮总是卖力奋战,但麻由落入敌人手中已不止一次了。结果现在连遥自己也丧失了灵力,成了一个无用之人。尽管国见家中还有其它本领高强的方术士,但是现在实力足以与星兽或妖魔互相抗衡的,除了紫乃之外,就只有亮与柚子两个了。
遥现在可说是迫切需要足以与亮与柚子两人匹敌的战力。
「我也觉得,要是不与『院』有瓜葛就能解决事情的话,该有多好啊。」
「那么——!」
「但是,既然他们一直以来都与妖魔战斗,总有一天——」
叮铃叮铃。
遥说到一半时,门铃响起。
「欢迎光——」
遥将视线转向大门后,嘴里欢迎客人的语句剎时顿住了。
柚子打从心底不悦地啧了一声,来访者瑟缩起身子。
对于遵照约定确实来访的她,遥露出笑容再次诚心地开口:
「欢迎光临。」
光临的人,正是春原麻由。
直纯步出一角屋后,等由花走至他身旁才又迈开步伐。
「真是个可怕的女孩呢,!」
由花回过头看着一角屋说道。
「不过,那个孩子是近卫吧?」
「应该是吧。」
「我们好像被她讨厌了呢。」
「嗯。」
直纯也瞥了一角屋一眼。
一直以来『院』与星兽间皆以互不干涉为原则。虽然他已做好觉悟国见遥和他的近卫们都不会摆出好脸色,但他没想到对方竟会露出如此明显的敌意。
本来两人打算先由直纯切入正题,若遥他们作出了不悦的反应,再让由花接手出面说服,但看刚才那情形,根本不用谈什么接手了。
不过,如果暂时撇开那个名为袖子的近卫少女不谈,重要的主角遥本人看来是个讲理的人。他对于直纯的话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直纯认为对方应该是在犹豫吧。
直纯想再次与遥好好谈一谈,但想必那名近卫少女又会妨碍他们吧。话虽如此,他也不能受到挑拨就和她大打出手。
根据直纯的判断,那个叫作柚子的少女,应该是以强大的攻击力和耐打度作为自身武器,擅长与敌人正面冲突的类型。这和直纯的战斗模式太过相像。倘若真的打了起来,必然做不到点到为止的手下留情,一旦认真对上,恐怕得等分出生死胜负才能结束。
「今天要就这样回去了吗?」
「不。」
直纯回答后,接着开口问:
「妳没发现吗?」
「咦?发现什么?」
「国见遥。我完全感受不到他的灵力。」
由花偏着头想了想。
「这么一说的确是……不过,那不是因为他压抑住灵力而已吗?」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但我还是耿耿于怀……还有他的发色。」
直纯以手托着下巴之后停下了脚步,由花也跟着站定。
「发色?」
「我之前曾经见过国见遥一次,那时他的发色是黑的。由于他的头发像是涂了一层墨那般漆黑,我才会留下印象,但今天他的头发却变成了茶色。」
「会不会是染发或漂白?」
「不可能。」
直纯断然否定。
「他头上没有染剂药水的味道。距离之前看见他才过了不到一个月,若是在这段期间内染发的话,应该会残留药水味。」
改变发色用的药水气味通常过了四、五天就闻不到了,但是狼人的嗅觉可是非比寻常。
「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我在想,他是不是丧失了灵力。」
「发色之所以会改变,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直纯点了点头。
「我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不能回去了。」
「正是如此。」
虽然遥的身边有那名近卫少女,但对手若是妖魔或者是个能差使妖魔的敌人的话,只有她一人绝对很难应付。
「有什么邻近的地方……」
直纯边说边转头看向一角屋,然后皱起眉头。
有一位女性正站在店门前,神情微妙地低着头。从她的手抵在门扉上这一点来看,她应该打算进入店里,但却迟迟没有打开门。
那是他见过的脸孔。看见她的那一天,没错——正好是在第一次看见国见遥的同一天同一时间。
「你认识她?」
由花也跟着直纯回过头,出声询问。
「嗯,她就是春原麻由。」
与遥共同肩负人类未来的另一个女性,彷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打开了一角屋的门扉。
麻由的心里很犹豫。
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前往遥开的咖啡厅。
因为只要一想起遥,她就会接二连三想起一些令人不快的回忆。
突如其来的亲吻、长得像蜥蜴的恐怖妖魔、绯红色头发的怪异少女和听从她指令的畸形恶鬼们,以及自己是悠关人类存亡的存在……这一类荒诞无稽的故事。对了,还有那个眼睛有如蛇眼般的灰发男子。
每件事都会让她的胃一阵绞痛。
——但是,我已经和他约好了啊……
麻由在一个星期前曾对遥允诺,她会在近日之内去店里吃蛋糕。
她不觉得自己想见到遥。
虽然遥救了被灰发男子攻击而身受致命重伤的自己,但她的性命之所以会遭人狙击,追根究底也是因为他。况且,一想起遥那次突如其来的吻,麻由还是无法原谅他。
那么,就忘记那种约定吧,她有好几次都这么想。但毕竟那是自己亲口说出的承诺,她无法轻易毁约。
麻由终于下定决心,来到了一角屋。可是抵达了店门前后,她又再度迟疑地低下头。
她将手抵在门扉上,不禁垂下了头。
这扇门彷佛是个界线。门前的此处与里头的那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打开门扉这个动作,也代表她即将让自己置身于陌生的环境之中。
——我只是要吃蛋糕而已。而且也没有必要和那个人交谈……
她只要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吃完蛋糕,再火速回家就好了。这么一来,就算是达成约定了。
麻由嗯地微微点了个头,拾起脸。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叮铃叮铃。门上的风铃发出了轻快的声响。
——我只是要吃蛋糕而已!这样就好了!
她不停这样地说服自己,踏进店内。
「啧。」
听见一道打从心底感到不悦的咂舌声后,麻由瑟缩起身子。
「欢迎光临。」
在咂舌声后隔了一拍,传来一句沉稳却相当清亮的招呼声。麻由认识那道声音,但由于她瑟缩着身子,连视线也向着地面,所以也没看见他的身影。
她缩着身子抬起头。
站在麻由正前方的,不是那名高佻的青年,而是绑着马尾的少女。
那名突然发出咂舌声让麻由吃了一惊的少女——柚子,以一脸彷佛别人欠了她几百万般的不快表情瞪着麻由,手里还握着一把与这间咖啡厅极不相称的无鞘大太刀。
——怎、怎么回事~~
麻由快哭出来似地往后退。
「柚子,把屠龙收起来。」
这时出声的,是站在柚子身旁的修长青年——遥。
柚子似乎想抱怨什么,对着遥张大了嘴,最后却又什么也没说地闭起唇瓣,接着嘴角向下一撇转过身去。临去之前,又再一次扭头朝麻由射来深具敌意的视线之后,才消失在与柜台相连的厨房。
「麻由妳坐这边。」
遥指向柜台座位。
在他的催促之下,麻由坐上了那个位子。
不由得就坐下了。
她原本打算坐在最角落的位子的。
「妳真的来了,我很高兴。」
「那、那个……」
「饮料红茶好吗?」
「咦?」
「因为妳说过妳不喜欢咖啡。」
「啊……嗯、嗯。」
「蛋糕的话……今天有巧克力蛋糕和起司蛋糕、还有苹果和香蕉馅饼两种口味……」
「那、那、我要苹果馅饼。」
遥点了点头,开始着手出餐作业。
麻由吁了口气,放松持续呈现僵硬状态的肩膀,环顾店内。
这家店是由原本就不大的独栋透天厝一楼改建而成的,理论上应该会给人狭隘的感觉,但却出乎意料地让人觉得一点也不狭窄。其实店内空间的确不大,但是柜台与圆桌的摆设十分巧妙,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压迫感。
圆桌和椅子都是全新的家具,墙壁也以白色为底色,看上去干净而清爽。但是绝不会有冰冷的感觉,因为他们在一些重要的小地方摆设了花朵、观叶植物以及几个可爱的小装饰品,使得整个空间反而给人一种温暖安详的气氛。
看来干净清爽、简单却又体贴细心——她不禁觉得这应该是出自女性的设计。
她的视线回到遥身上。
遥完全没有看向麻由,认真利落地工作着。
他在放有茶叶的茶杯中,迅速倒入刚滚沸的热水后覆上盖子,然后趁闷着茶叶的那段时间取出苹果馅饼,切下一块后放到冰冷的碟子上。
遥的动作流畅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麻由不禁看得入迷。
麻由认为,无论是什么职业,各行各业的专家其手艺都富有艺术性。
「让妳久等了。」
苹果馅饼和红茶呈至她的眼前。
她不由得将视线驻留在颜色烤得恰到好处的馅饼上。
光是想象馅饼皮的甜味和苹果的酸味在口中互相融合时的情形,就觉得有些幸福得飘飘然。
「红茶……」
遥出声。
「咦?」
麻由吓了一跳地抬起头,和遥四目相接。
「我不加思索地就直接泡热红茶给妳了。如果妳想喝冰的,或者是想加鲜奶,都可以跟我说。」
「啊……不了。那个、呃、这样子……这个,我不在意的。」
麻由支支吾吾地回答后垂下脸庞。
她非常不擅长与男性相视交谈。对象是遥的话,更是令她不知所措。她也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他才好。
「我、我开动了。」
麻由拿起叉子,将苹果馅饼切成适当大小后再送进口中。
「好好吃……」
她无意识地脱口说出这句话。
遥亲手做的苹果馅饼,味道与麻由所想象的有些许不同。
馅饼皮的香气比想象中浓郁,苹果的酸味则是重了点。为了衬托出苹果的酸味,馅饼皮比较没那么甜。
虽然酸味偏重,但在清爽的酸甜感之后,却又有着令唇齿回甘的美味。
她又吃了一口,双颊不自觉地整个放松下来。
红茶也非常好喝。由于她不喝咖啡,所以每天会喝四、五杯红茶,但是这和她自己泡的香味截然不同。
麻由配着红茶,不发一语地动着叉子和嘴巴——没过多久,苹果馅饼就从碟子上消失无踪了。
她双手拿起茶杯,「呼」地吁了口气。过了半晌,才又捧着茶杯缩起肩膀垂下面颊。
她专心吃蛋糕吃到完全忘了遥就在面前。
脸颊不禁发烫。
她低垂着头,缓缓抬起视线,发现遥正在清洗东西,视线并未望向她。
「那、那个……」
麻由这次终于抬起头来,出声叫唤眼前的他。
遥闻声停下了清洗的动作,望向她。
「馅饼……非常好吃,还有……红茶也是。」
「能听到妳这么说,我很开心。」
遥微笑地回答。
「虽然苹果的酸味有点重,但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酸涩,而是非常清爽的感觉……」
「我用了红玉苹果。早纪她替我介绍了一间位于青森的好农家,我是跟那里订购苹果的。」
「红玉……」
麻由知道红玉是一种苹果品种的名称。她记得红玉苹果味道偏酸,不太适合直接吃,但是听说非常适合用来做果酱或甜点。
虽然她不知道早纪是谁,但她并没有兴趣知道,所以也就没问了。
「我每一样食材都会慎重挑选,但对于苹果我会更讲究。」
遥以围裙擦手,走回她面前。
「我觉得这次的馅饼也做得很不错,但是就只有苹果派还无法做出那种味道。」
麻由偏过头。
苹果派。
这么说来,之前遥带来的奶油泡芙上头,附着一张纸条写道:苹果派的话我还做的不是很象样,之后再做来给妳。
——苹果派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吗?
麻由偏着头,将茶杯凑向嘴角。
「所以,希望妳能再等等那个苹果派。」
麻由将茶杯拿离嘴边,只是「嗯」地含糊响应。
就算他说那个苹果派,她也完全不懂他指的是什么。
「可以的话,要不要吃吃看其它的蛋糕?」
「咦?」
麻由咦地叫了声后,在内心「嗯——」地沉吟。
她足足犹豫了十秒后才答道:
「那么……请再给我一个苹果馅饼。」
虽然她也想吃吃看巧克力蛋糕、起司蛋糕和香蕉馅饼,但是想再品尝一次那个苹果馅饼的欲望以些微之差获胜了。
「我知道了。」
遥轻轻一笑后收起空碟子。
麻由吁了一口气。
原本只是打算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却被立即推往柜台前方的座椅上坐下;不打算多作无意义的交谈,却主动说出了对味道的感想;打定主意要快快吃完快快回家的,结果却又叫了第二盘的点心。
麻由心想,这些全部都是苹果馅饼的错。
前阵子吃的奶油泡芙也是这样。一吃到遥所作的甜点,她的所有步调就会被打乱。
「真是无耻。」
突然,从一旁传来了说话声。
麻由震了一下转过头去,那名绑着马尾的少女正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什、什么时候……?
由于店里的厨房与柜台内部相互连接,如果少女从厨房里走出来的话,就算麻由再不愿意,也应该会看见她才对。
「人家建议妳吃第二个,妳就毫不犹豫地点了,真是不知羞耻。果然啊,人不可貌相,妳居然是个贪吃鬼呢。」
呜。麻由呻吟了一声。
「我、我……有犹豫……了一下下,基本上……」
她并非说谎。不过她是犹豫着该点哪个蛋糕,而对于要不要再加点第二份这件事倒是毫不迟疑。
——贪吃鬼……吗……我……
「让妳久等了。」她沮丧地垂下头时,遥的声音正好自头上方传来。
苹果馅饼又再度来到她的眼前。
「来,快吃吧?一直吃一直吃尽量吃,让妳身上的鲔鱼肚肥油更加闪闪动人吧。」
柚子将手肘抵在柜台上,哼了一声。
——鲔、鲔鱼肚肥油……
麻由的脑海里赫然浮现出变得圆滚滚的自己,身上穿着快撑破的泳装,对其他游客挤眉弄眼地微笑的景象。她慌忙地摇了摇头,甩去脑海里的想象。
「柚子。」
遥看不下去了,于是轻声斥责。柚子只是以鼻子轻哼了一声,完全没有反省的样子。
麻由不由得愁眉苦脸起来。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这个名为柚子的少女,比起遥还要让麻由感到棘手。虽然对方曾经救了自己一命,但那少女对麻由说的话都非常具有攻击性,甚至还出手打过她。
——装作没看到吧,没看到……
麻由微微撇过脸,让柚子不要进入她的视线范围,然后拿起叉子。
「鲔鱼肚小姐因为贪吃而死。」
柚子又在一旁说了什么,但麻由目不斜视地把叉子探向苹果馅饼。
吃完这个之后就赶快回去吧。她在心里头这么发誓,默默地吃着馅饼。
插图021
「我说妳啊。」
在她吃到快一半时,柚子又出声说话。
虽然麻由打算无论她说什么都无视她,但是——
「妳明明就没结婚,干嘛要戴着结婚戒指?」
听到这个问题,她手上的叉子猛地停下动作。
「妳的未婚夫在结婚典礼的前一天因为意外而死掉了吧?真是好笑。」
「柚子,住口!」
遥虽然严峻地出声制止,但柚子还是滔滔不绝。
「话说回来,妳到底是怎么回事?妳戴着那枚结婚戒指,难道是要为妳那个死去的男朋友守贞吗?装出一副悲剧女主角的样子,像个白痴一样。」
麻由突然感觉到在她身体里循环的血液急遽变得冰冷。她的两手僵直,拿着叉子的手颤抖了起来。
「拿下来啦。」
柚子伸手抓住麻由的左手。
「每次看到那个戒指,就好像在宣告妳的不幸一样,真让人火大。」
她强行欲将戒指从麻由的无名指上拔下。
麻由的右手松开,叉子掉落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打开妳的手啦,妳这家伙!」
「柚子!」
在遥出声大喊的同时,麻由赏了柚子一个巴掌。
时间倏地静止。
「啊……」
袖子露出呆滞的表情,发出诧异的嗓音。
麻由挣脱开柚子抓住她左手的那只手之后,以踹倒椅子般的气势迅速起身,从咖啡厅里飞奔而出。
她没有确认路上车辆就穿越马路,直接冲进了自己的公寓里。
进了电梯后,涌上来的情绪让她泪水盈眶。
幸好电梯里头没有其它人在。
她也没有按下楼层按钮,就这么靠在电梯壁面上。
双手掩面的麻由不禁痛哭失声。
不应该去的。
那种烂店!
我根本不应该去的!
「搞什么嘛、那个女人!」
在麻由的身影消失后,过了大约十几秒柚子便怒吼出声。
「她以为我是谁啊!」
她按着挨打的脸颊,恨恨地咬着牙。
对于柚子来说,麻由的手劲就跟蚊子没两样,但突然被打的话还是会觉得痛。
挨打的左脸颊明显地一片红肿。
「小遥,你相信吗?」
柚子转向遥倾诉。
「那个女人她打我耶!明明就只是个没用又迟钝的笨乌龟,而且还吃了霸王餐,那女人天生就是个废物!」
她的双手重重地敲打柜台。麻由方才所使用的碟子和茶杯因此受到冲击而掉落在地,摔成碎片,喝剩的红茶也随着碎片溅撒一地。
「小遥你也这么觉得吧!」
她向遥征询同意,但遥却不发一语,也不点头表示同意,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柚子。
他的眼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责难,只有悲伤而已。
柚子皱起了眉头,撇下嘴角、拳头颤抖。
眼角一阵发热。
柚子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小遥你这个笨蛋!」
她大吼一声后冲出了店门。
小遥这个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
小鸟游华音返家时,已经是接近傍晚的时分了。
她并没有说声「我回来了」,而是直接走过玄关。
这栋房子孤伶伶地建在郊外山丘上,华音与伊米尔就住在这里。
教堂的外观,看上去像是一幢西洋式建筑;但屋内的西式房间只有一间,其它三间房间都是和式的,是一栋奇特的房子。
华音的胸前不见伊米尔的踪影。
伊米尔昨天深夜出去闲晃之后就没有再回来,但华音并不会特别担心,心想牠应该是迟迟找不到喜欢的猎物吧。伊米尔主要都在深夜时进餐,但当没找到喜欢的猎物时,也曾经有一两天都没回来过的情况。
不过,她原本就没有担心的必要。能够对付伊米尔的人,除了华音之外,就只有东云、格弥,以及华音血缘上的亲生哥哥。
华音的胸前没有抱着伊米尔,反而是抱着一个纸袋。
她穿过玄关,正打算要走进最近的那间西式房间时,突然闻到一股味道。
「咖、咖哩……?」
一阵无疑是咖哩的香味,正从厨房内飘散出来。
华音的青筋微微浮起。
——又是、那家伙……!
华音抱着纸袋奔进厨房。
厨房里有一名身穿围裙的男子,正在哼着歌搅拌锅子。
「你在做什么啦!」
华音发出怒吼后,那男子就回过头来。
「啊,华音,妳回来啦。」
他露出爽朗的笑容。
「你要我说几遍才懂啊,别擅自进来我家!」
「啊哈哈。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