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关掉瓦斯炉的火,拿下戴在头上的三角巾。飘落而下的发丝,与华音一样是非常醒目的绯红色。
「因为妳没锁门,我就不由自主走进来了。妳这样不行哦,华音。出门时一定要把门确实锁好才行,因为现在这个社会充满了危险啊。」
他笑容满面地说道。
「最危险的是你这家伙啦!」
她盛气凌人地瞪视着男人的笑脸,彷佛还能听见她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噑。
但是男子的笑脸并未就此垮下。
比起徘红色的头发,男子那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才是他最大的特征。
他的手脚纤细修长,身形高大英挺,一般人不抬起头是看不见他的脸的。
比起相貌堂堂,美男子这个词更适合描述他的容貌。他的眼睛和鼻梁都与华音十分相似。
男子除了绯红发色与华音相同外,容貌也十分相似,这并非出自偶然。
「嗯——可以的话,我希望妳不要叫我『你这家伙』,而是叫一声大哥呢。」
男子正是小鸟游华音的亲哥哥,和华音同样都是凤凰的——
小鸟游明良。
他与华音的年龄相差了一轮,今年二十八岁,但是他的容貌看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个五、六岁。
「妳要叫我哥哥。的话也没关系哦。」
「……你觉得我会这样叫吗?」
华音半瞇着眼瞪了他。
「啊哈哈,不觉得。」
明良的笑脸转为苦笑,脱下身上的围裙。
「……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这还用说吗?我来煮咖哩啊。」
明良向她摆出一个V手势。
「今天的咖哩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哦。因为从基础原料开始,都是以纯手工制作的,面粉炒过之后作成了的咖哩粉——」
「我不会吃的。」
华音语气笃定地说道。
「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耶~~妳不觉得这味道很香吗?」
华音哼了一声。
味道确实是很香,即使不吃也知道一定很美味。但是这与味道的好坏无关,她就是铁了心不吃。
明良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煮东西给她吃了。上一次做的是汉堡,上上次则是炖牛肉,更早之前是马铃薯炖肉、炖鱼和味噌汤。由于明良拥有营养调理师执照,他所做的每一道菜肴不但看起来很美味,而且香气扑鼻,但华音却连一口也没吃过。
「我不会吃的。」
华音又说了一次之后,明良耸了耸肩。
「被家人讨厌这种事,真是让人伤心啊。」
华音又哼了一声。
「事到如今也算不上什么家人了吧?」
华音与明良的确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但是华音出生后,立刻被寄养在小鸟游的分家,并被他们抚养长大,所以两人从未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华音虽然听说过她有个哥哥,但是自己从未见过他,也没有人告知她哥哥的名字。当他们聚集在东云身边的时候,两人才终于见到了面,算起来时间也还不到半年。
对于以前一直生活在不同空间里的人,现在更不可能以家人的身分相处。
这对明良来说应该也是一样。但是他却时常像这样跑到华音这里来。
对于华音来说,明良并不是哥哥,而是难以理解的外星人。
明良一脸没辄地笑着问道:
「对了,妳抱在胸前的那个纸袋是什么呢?」
「和你没有关系啦。」
华音侧过身子。
「我希望妳可以告诉我嘛。」
他笑瞇瞇地又问。
「……」
「我好想知道哦。」
真烦人。
「……是鲷鱼烧啦。」
华音混着叹息回答。
「鲷鱼烧啊。华音妳很喜欢吃鲷鱼烧耶。」
「……不行吗?」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明良连忙摇手。
「不过,嗯,如果华音喜欢吃鲷鱼烧的话,我下次会试着挑战做鲷鱼烧的。」
「你不挑战也无所谓啦。」
明良苦笑地搔了搔脸颊。
「我可是很希望能和妳悠哉地聊一聊。」
华音别过头去。
「无论你说什么,我从不认为你是我的亲——」
「嗯,我也不是把妳当作亲人哦。」
华音重新看向明良。
「对于一个以前从没见过面的人,真的很难把对方当作亲人。而且我和妳一样,都不是由亲生父母抚育长大,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太清楚什么叫亲人。」
「那为什么——」
「我之所以对妳有兴趣,并不是因为兄妹的身分,而是因为我们都是走同一条路的人。」
「同一条路?」
明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和妳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同样都是凤凰,同样都听见了那个『声音』。而且我们同样选择服从那道『声音』的指示,往相同的目的地迈进。」
「不过,我和妳想消灭人类的动机好像并不一样。在这世上可谓与我最为贴近的妳,是为了什么原因而听从那『声音』的指示呢……我非常想问问妳。」
「你就为了问这种事,特地趁人家不在的时候,擅自闯进来煮东西吗?」
「我没有特地趁妳不在的时候来啦。看来,我来的时机都很不凑巧。」
他啊哈哈地苦笑起来。
「……我是为了解放。」
华音将脸背过明良后说道。
「嗯?」
「我很想让地球从只知道随意污染天空与海洋的人类手中获得解放。我只是这么想罢了。」
明良的问题,华音并没有义务回答,不过华音却回答了他。只不过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给他答案。
「那是华音妳听从『声音』指示的原因?」
华音点了点头,斜眼瞥向明良。
「那你呢?」
她反问。
「你又为什么听从『声音』的指示?」
明良毫不迟疑地回答:
「因为我认为那是替我准备好的一条路。」
道路这个单字再度出现。
准备好的道路。也就是说——
「你是指命运?」
「也可以那么说。」
明良点了点头。
「我啊,在去年之前都在补习班当讲师,还得把这一头红发——」
他用指尖拨弄着浏海。
「染成了黑色。我们的红发还真是麻烦,即使说这是天生的发色,也绝对不会有人相信的。染了不到一个月后就又会恢复原貌。因为这个缘故,我在当讲师的时候,发质受损得很严重。」
明良说话时夹杂着苦笑,接着又说:
「我在补习班的时候啊,也常常和学生们讨论未来的出路……很多孩子都会这么说『我不想走父母准备好的路』。」
「那是当然的吧。」
华音说道。
「自己的人生,却是由自己以外的第三人来决定,又不是在玩扮家家酒。」
强迫。这是华音第二讨厌的字眼。
第一讨厌的是——束缚。
「嗯,妳那种心情我也懂。不过啊,我同时也这么认为哦。走在自己以外的某人所铺设的道路上——彻头彻尾地跟随自己的命运,这不也很有趣吗?」
华音蹙起眉头。
「为我准备好的道路……除了我以外,没人能到达的那个终点,到底有什么结局正在等待着我?我很想看看那个结局。
我和妳的结局一定很有趣吧。我们是为了产下『星之子』而诞生至这世上的星兽。『星之子』对于人类的存亡而言是必要的存在,但我们却听见了那道『声音』。地球发出的那个『毁了人类吧』的『声音』。」
明良愉悦地笑着。
「我们本来应该是人类存亡的关键,地球却想让我们去毁灭人类,这真是矛盾。为我们准备这条路的地球本身也很矛盾。在路途上我们也一定会充满矛盾吧,不管是过程或是结局。」
「……我们可不会拥有什么美好的结局。」
华音他们的目的是歼灭人类这个种族。当目的达成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是随着人类一同灭亡呢?或者依旧记得人类这个种族而继续存活下去呢?或许在那之前,也可能会因为战败而死亡。
不论目的能否达成,他们都不可能拥有幸福的结局。
「那也没关系。因为我也不期盼有什么快乐的结局啊。别人准备好的道路终点……如果能抵达那里的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是个奇怪的家伙。」
华音这么说完后,明良露出「我自己也这么觉得」的表情,微微一笑。
「不过,因为这是那位女性的生存方式,我才会跟着做。」
「……」
虽然华音很在意明良口中的那位女性是指谁,却没追问下去。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明良转过头看向窗外说道。
华音也随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她回到家时天色只是有些昏暗,现在则是一片漆黑。
「我去和黑麒麟与他的『伴侣』打声招呼。」
「这么说来,下一次是轮到你了呢。」
「我还真是紧张啊。志摩上次被整得凄惨落魄,真的是太可怕了。」
明良抱着自己的肩膀抖了抖身子。
「是啊。他伤成那样,我真佩服他还能活命呢。」
毕竟也算是华音他们同伴的星兽-蛟——志摩熏,在三个星期前向国见遥挑衅之后,反而被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尽管志摩全身几乎烧得焦黑,依然保住了一条命。
「不,该让人感到佩服的反而是你呢。」
志摩在从遥手上逃走之后,途中力气耗尽地倒在杂木林里,而把他带回来的是华音借给他的妖魔阿努比斯。不过治疗志摩的人却是眼前这名男子——明良。
志摩所受的伤,重到以治愈方术治疗也来不及,但明良却以不同于方术的招术救活了志摩。
「啊哈哈,那种事用不着称赞我啦。而且当时真的是千钧一发。最后拯救了志摩的是他的生命力……应该说是对活下去的执着吧。」
「那家伙的性格会那么顽强,也是因为约定吧。」
「妳不能那么说啊。毕竟志摩他也算是同伴啊……那么,我得先走一步了。」
「嗯,你快滚出去吧。」
明良耸了耸肩。
「虽然吃鲷鱼烧也不错,但如果妳也愿意吃咖哩的话,我会更开心的。冰起来可以放好几天。」
「我不是说了我不会吃吗。」
明良又耸了耸肩说声「那我走了」之后,走出了厨房。
华音等到明良的气息从家里消失后,将她一直抱着的纸袋放至桌子上。
她唉的一声叹了口长长的气,然后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咖哩的香味再次刺激了她的嗅觉。
——好香……
咕噜——
华音的肚子不由得叫了起来。
明明喜欢吃的鲷鱼烧就在手边,华音的食欲却朝着咖哩的方向前进。
嗅觉感官有时会压过视觉感官,咖哩的香气更是格外诱人。
华音走到瓦斯炉前头,用杓子舀起一口咖哩凑到嘴边。
「好好吃……」
「妳肯吃我还真是高兴呢。」
背后传来说话声。
「——!」
由于华音太过诧异,她甚至无法立即回过头。
她提心吊胆地转过了脸,看见明良正一脸笑盈盈地站在那里。
华音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不,就连现在看着他,她也无法察觉出明良的气息。
「你、你——」
「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当面红耳赤的华音正要大声怒吼时,明良的说的话制止了她。
「什、什么啦?」
明良始终笑瞇瞇地说道:
「我想向妳借一只妖魔。」
在静寂的一角屋中,约莫晚上七点多的时候,门铃声终于响起了。
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像平常一样注视着麻由的公寓,这时他将视线转向大门入口处。
「以营业中来说的话,这也有点太过安静了吧。」
亮面露苦笑走了进来。
「亮。」
遥的视线与亮对上时,亮眨了眨眼,扬起左手向他打招呼。亮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但那并不是婚戒。那枚表面上宛如缠绕了许多条血管、看来十分诡异的戒指,正是国见家代代相传,名为秋水的方具。
「暌违五天了呢。」
亮往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嗯。修行还顺利吗?」
「哦。」
亮竖起食指答道:
「我想,总算能让秋水发挥力量了吧。」
「是吗。」
遥站起身,打算去泡咖啡。
「咦?怎么没看到柚子?」
亮环顾店内后说道。
「其实——」
遥一边泡咖啡,一边叙述白天时发生的事。
先是『院』那边派过来一对男女。然后麻由光临店里,说他做的苹果馅饼很好吃,甚至又点了第二盘。然后麻由和柚子起了争执,于是麻由冲出了店里。柚子后来也从店里冲了出去,而且到现在还没回来——
「总之,还真是发生了不少事。」
亮拿起遥泡的咖啡,不禁露出苦笑。
遥和亮两人,现在又面对面坐在椅子上。
「不过,小麻由也挺了不起的嘛。打柚子一巴掌这种恐怖的事,就连我也做不太出来。」
「……对麻由真的是觉得很抱歉。」
「嗯,就像是在她的伤口上用力洒盐一样。」
「虽然我想过要去道歉……」
「你没去是正确的。不管你说什么,都只会被她炮轰吧。」
「嗯……」
「她那个人很难搞的。只要你搞错踏进去的时机,她瞬间就会情绪崩溃。她就像个有裂痕的精致玻璃制品一样。」
遥点了点头,把还没喝到半口的咖啡凑到嘴边。
「我也很担心柚子。」
他放下杯子后说道。
「你担心柚子是没用的。」
亮挥了挥没有拿着杯子的那只手。
「她如果肚子饿了……应该说,如果小遥能量不足的话,她就会回来了。」
「可是……」
「她一定也跑不远,我可以跟你打赌,柚子她就在离这家店的半径三百公尺内。」
「不过我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她隐藏起来了吧。她故意假装跑得很远,想要让你担心啦。」
「我的确在担心。」
亮笑出声。
「那就正中柚子的下怀啦。」
「这并不是好笑的事——」
遥说到一半时,浑身僵硬。亮的目光同时也变得严峻。
「来了呢。」
亮说道,遥无言地点了点头。
让遥和亮神经紧绷的,是紧逼而来的数道气息。
「三个……不,四个吗?」
亮低语着离开座位,遥也点头起身。
朝他们接近的气息共有四道。其中两道仿佛在夸示自己存在般地进出斗气,而另外两道气息虽然都十分微弱且沉静,但也没有刻意隐藏。
遥和亮走到店门前,身体转向气息袭来的方向。
「气息较沉静的其中一个,大概是星兽吧。」
「似乎是呢。剩下的三个是妖魔吧,之前的对手也在里头。」
「是亮之前苦战的那个?」
「嗯。牠说牠叫阿努比斯——嗯?」
亮怱然皱起眉头旋过身子。
「怎么了?」
「原来如此,你很细心嘛。」
亮喃喃说道,但他不像是在回答遥的问题,反而像是在自言自语。
「亮?」
遥正打算再次询问时,逼近而来的气息却产生异状。
「兵分二路了……?」
阿努比斯的那道气息似乎骤然改变前进方向。而其余的三道气息,依然朝着遥他们的方向笔直逼进。
亮「嗯——」一声地发出沉吟。
「看来,阿努比斯先生希望这次再和我一对一单挑啊。」
遥也听亮说过,那个名为阿努比斯的妖魔,具有习武之人的精神。上一次被亮打败的阿努比斯,撂下牠承认亮为劲敌的话之后立刻转身离去。
「亮,去吧。」
遥说完后,亮又「嗯——」地沉吟一声。
「亮不去的话,事情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也是。」
由于阿努比斯具有武士精神,如果亮没有前去响应牠的单挑的话,牠一定会大为震怒,可能会因此破坏城镇作为报复。尽管阿努比斯是狂怒时仍然可以冷静思考的妖魔,但牠还是会藉由大肆破坏城镇,诱使亮到牠身边去吧。
不管结果是哪一个,若亮不去的话,必定会殃及无辜的人类。
「亮,你去吧。」
遥又一次说道,亮思索了一会后说道:
「嗯……总会有办法的。」
他又自言自语地低喃。
「听好了,遥。」
亮注视着遥的眼睛说道:
「现在的你没有灵力,而且敌人有三个人。你不但没有胜算,而且也逃不了。」
遥点了点头。
「现在的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你知道吗?」
「当麻由的盾牌。」
遥立即回答。
拥有『伴侣』的星兽会成为不死之身。遥丧失了灵力后,变得与一般常人无异,而他所能做到的事,就只有用自己的身体抵挡下所有袭向麻由的攻击。
但是亮却说声「不对」并摇了摇头。
「是让敌人松懈下来。」
「松懈……」
「接着有一半要依靠他人。」
「他人……?」
「你别忘了带极光去啊。」
遥不明所以地蹙起眉头,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之后开始行动。
「那么,接下来,该让这玩意出场了。」
亮轻举起戴有秋水的左手晃了晃,朝向阿努比斯的气息疾奔而去。
遥瞥了一眼麻由的公寓之后折回店内。他从厨房奔上二楼的住处,然后冲进了卧室,抓起挂在墙壁上的长枪——极光。柚子的大太刀——屠龙就紧挨着极光挂在一旁。
以往若在迫切需要使用武器的时候,遥会以方术『招』召唤极光至手心中,但现在丧失了灵力的他,甚至连初级的方术『招』也无法施展出来。
遥没有喘气的空间,再次飞奔到店门前,马不停蹄地冲入斜对面的公寓里。
——麻由……!
他用力握紧那只抓住极光的手,快步赶往麻由的房间。
小遥这个笨蛋。
小遥这个笨蛋。
小遥这个笨蛋。
柚子晃着秋千,不知道叹了几次气。
「小遥这个笨蛋……」
柚子从一角屋飞奔而出之后,就一直待在公园里荡秋千。
那座公园位于麻由所居住的公寓后方。柚子果然还是待在半径300公尺以内的地方里,亮的猜测完全正确。
这座公园的空间十分狭小,又因为公寓遮掩的关系日照不足,大白天也没什么人,这个时候也是。除了柚子以外,甚至连只猫都看不到。
喵——
不,还有一只猫。
柚子瞥了猫一眼之后,又唉的一声叹了口气。
柚子之所以不停叹气,是因为遥当时的哀伤眼神。
——明明一切都是那女人的错……
遥会丧失灵力的原因,在于他为了救麻由变身为黑麒麟,导致身上产生反弹。
即使他是星兽,如果丧失了灵力,就和一般人没有两样。也就是说,遥现在正处于没有防御力的状态之中。
麻由明明害得遥陷入了这种困境,却没听她说出一句道歉的话。
那女人还不明白,遥为了她到底受到了多大的伤害——而她也不打算弄清楚。
那家伙只会觉得世上最不幸的人就是她。那枚结婚戒指,正是她那种想法的象征。
假装自己是悲剧女主角的人,最是令人作呕。
所以柚子才想从麻由的手指上拔下那枚戒指。
——我没有错。
然而遥却露出那种悲伤的眼神。
如果遥开口责备她,那么她还能开口坚持自己做得很正确。但遥却不发一语,用哀伤的眼神望着她,所以她也只能从那里逃走。
当然,柚子对于麻由还是很愤怒,但现在的她不仅没有开口咒骂的力气,也没有迁怒公园里公共设施的心情。
喵——
方才那只猫来到柚子那双正前后摇晃的脚下玩耍。
柚子完全提不起劲和牠玩耍或赶牠走,只是呆呆地低头看着牠。
猫咪眨着明亮的大眼轻蹭着柚子的双脚,但当柚子猛然跳下秋千后,牠就竖起毛发一溜烟地逃开了。
「——敌人?」
柚子之所以反射性地跳下秋千,是因为从远方逼近而来的四道气息,而其中的两道气息正目中无人地散发出强烈的斗气。
——小遥!
当柚子打算冲出去的时候,她又打消了主意,再次坐上秋千。
——这次就让小遥彻底明白我的存在有多重要吧。
尽管他丧失了战斗的力量,但只要麻由还活着,遥就是不死之身。而且她也感受得到遥身边有亮的气息。就算柚子不赶过去,他们也还能挺得住。
柚子心想,最好的情况便是等到遥被敌人打到站不起来,然后自己再登场。这么一来,遥也应该能体会到对他来说,谁才是最必要的存在。
明明遥不在眼前,柚子仍是狠心地别开了脸。
接着,她也打算不再注意敌人的气息——但是她却办不到。
其中一名敌人的气息改变了方向,亮的气息追了上去,从遥的身边离开,柚子按捺不住,还是冲了出去。
——小亮这个白痴,怎么可以离开小遥身边呢?
只要亮一离开,遥在瞬间就会被敌人打垮。如果敌人无视遥而直接袭击麻由的话,更用不着提什么被打得站不起来了。
以前的敌人都只是拐走麻由,然后故弄玄虚,没有立刻杀了她。但这次的敌人不一定依然如此。
「真是的……」
与遥两人的独处时光不仅被『院』的兔崽子们打扰,在赶走了他们之后,麻由又接着来了。她无法相信自己居然被麻由赏了一巴掌,而且遥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对她说。然后敌人又来袭了。她原本想等到情况危急时再冲过去,让遥体会她的重要性,但现在也没有那种闲工夫了。
「啊——真是够了!」
没有一件事顺着柚子的心,她焦躁地仰天咆哮起来。
除了阿努比斯以外的三道气息,依然笔直地朝这里前进,但他们的速度并不算很快,如果要带麻由逃离这里,时间还很充裕。
但是——
她毫无预警地略过那段距离,出现在正火速爬着楼梯的遥眼前。
遥停下了脚步,手持极光摆出备战姿态。
「呵呵。」
来人发出妖艳的笑声,瞇起眼睛。
说是她——应该没错吧。
由皮革的夹克与皮裤所包覆的躯体,明显是女性的线条,而且身材还十分火辣。
但是,她不可能是人类。
因为在她火辣的玲珑身材上有一颗豹头。
「吓到了?」
她以流利的日语向他攀谈。
「因为我想早点看见你的脸,所以请赛克迈特送我过来。」
她的声音轻快愉悦,身体却迸射出慑人的斗气。
「十分养眼的好男人嘛,我喜欢。我是芭丝特,请多指教啊,帅哥先生。」
自报姓名为芭丝特的女妖魔,伸手探向遥的面颊。
遥挥开她的手,以极光的枪尖抵住芭丝特的脖子。
但芭丝特既不焦急,也不退却。
「你真无情啊。」
她咯咯笑着。
遥睨视着她的豹头。
插图036
麻由横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但电视内容完全没有进到她脑里,说她是呆望着电视或许还比较正确。
「唉。」
一声叹息从她的口中逸出。
麻由从遥的店里回来后,就这样一直横躺在沙发上呆望电视。
她既没吃晚餐,也没有工作。平常这个时间麻由已经在洗澡了,可是她现在却提不太起心情洗澡。
她心想,自己好久没有这么浑身无力了。
刚回来的那时候,她还因为震惊、愤怒和厌恶而全身颤抖,不过现在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只不过,她什么事也不想做。
咕噜——
肚子又叫了。
「唉……」
麻由又叹了一口气,蜷缩起身躯。
不管再怎么浑身无力,肚子还是会感到饥饿,她不禁对自己感到讶异。明明在几个星期之前,她还因为与遥扯上关系而意志消沉,就连只是喝水也会呕吐。
——第二个苹果馅饼,还是没吃完……
遥所作的苹果馅饼,真的非常好吃。
——如果没有那个叫柚子的女人在的话,或许我就能吃完了呢……
如果没有柚子、没有她的粗鲁行为,麻由应该已经吃完了第二个苹果馅饼,现在正心情舒畅地洗着澡了。
麻由这个时候突然注意到。
——我……开始不讨厌他了……?
在光顾遥的店之前,麻由的确还对他有所抗拒。但是当她一进到店里,吃了遥亲手做的甜点后,她心里对遥的抗拒即使还没消失,也确实变得比较薄弱了。
「我果然是贪吃鬼吗……」
不管是遥之前带来的奶油泡芙,或者是今天的苹果馅饼,她一吃到遥做的甜点后就会身心放松,变得不再讨厌遥这个人的存在。
「这么一来,我好像是被食物钓走的一样……」
她随着叹息吐出这句话。
「被食物打动心灵,是件极其自然的事哦。」
「是……这样吗?」
「因为也有人说,能吃就是福阿。食欲旺盛的人,表示他对活着这件事有多么积极乐观啊。」
「这样啊……咦……」
麻由瞪大她原本微微瞇起的眼睛。
她现在到底是和谁在说话?
麻由依然横躺在沙发上,只有头部战战兢兢地转了过去。
「晚安。」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红发男子的笑脸。
麻由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全身僵直。
「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打算正当地从玄关进来,不过赛克迈特却将我送进了屋内,结果变成非法入侵了。」
红发男子说完后,笑着转向身旁。
麻由的视线不由得跟着看了过去,只见男子身旁站着一名少女,身上穿着如同结婚礼服般的纯白衣裳。
少女接收到麻由的视线后,温柔的笑靥如同女神、天使一般。
那是一位美丽的少女,肌肤比起她的白色衣裳更加雪白,长及腰际的发丝也是洁白无暇。
「由我先来自我介绍吧。」
男子再度开口说话之后,麻由将视线移回他身上。
「我是小鸟游明良。从我非法入侵这一点来看,我想妳已经知道了,我是来夺取妳性命的星兽。」
既使对方宣告说要杀了自己,麻由仍是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因为男子的笑容与声音太过天真无邪。
男子以手比向身旁的少女,又说道:
「她是赛克迈特。虽然外表看来这样,她也是一个妖魔。我们是经由我妹的介绍认识的。」
妖魔少女——赛克迈特噗嗤一笑。
「明良殿下,您这样一讲好像我和明良殿下在交往一样。」
「咦?啊,依照刚才那种说法,的确会听成那种意思呢。」
叫做明良的那名男子,啊哈哈地苦笑。
——得、得快点逃……
麻由终于想起这件事。
他是那个名为华音的红发少女,以及灰发男子的同伴。
麻由连忙离开沙发,奔向玄关。
但是在她正要冲出客厅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立刻停住脚步,却无法完全停下,当面撞上眼前的物体。
「呀啊!」
尽管撞击力道很轻微,但麻由的身形向后一晃,跌坐在地板上。
她因疼痛而皱起脸,抬头看向正前方。
她的视线与笑容满面的明良对上。
麻由这时才理解到她所撞到的是对方的胸膛。
虽然她刚才没有注意到,但此时抬头一看,发现明良的身躯纤细又修长,或许比遥还高也说不定。
「明良殿下,您要怎么做呢?」
麻由听见赛克迈特的声音。
「是啊……总之先到屋顶去吧。」
明良蹲下身子,向她探出了手。
麻由无法动弹。
明良的手遮住她的视线。
「阿遥……」
在袭来的闇黑之中,麻由低语的名字,是那个在过去救了她不只一次的漆黑青年的名字。
「阿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