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米尔!」
红发少女的嗓音倏地紧绷,站起身来。
「快回来,伊米尔!」
华音的话声带着紧张,脸上甚至露出恐惧的神色。
唤作伊米尔的幼狐悠哉地回头看向华音,但视线马上随即又移回眼前的燐——牠身上散发的瘴气更加浓烈。瘴气是一种毒气,普通人只要在瘴气里待上几秒,就会感到身体不适。
燐和华音只是胸口一阵恶心,但瘴气似乎对受伤的人更具威力,志摩已蹲在华音的身后不断呕吐了。
伊米尔瞇起的眼眸像是要把燐给生吞活剥似的。
「赛克迈特!」
华音对着夜空大喊。
隔了一秒之后,华音、志摩及伊米尔的身影赫然消失。
感觉到瘴气逐渐变得淡薄,燐闭上眼睛。
没想到「那个」竟然还活着。
不,既然为数众多的妖魔再次出现于世上,「那个」的存活早该在她的预料之中。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不过,这下子燐总算明白了妖魔为何会再度出现。
燐张开眼,夜风轻轻吹抚她雪白的发丝。
早纪在对华音击出『放』之后,便把击败敌人的任务转交给燐,自己连忙赶往遥他们的所在位置。
她飞快地冲下堤防,举起手中的白菊,打落不停攻击遥的志摩断臂。太刀从断臂的手里掉落,滚到了水边。
「早纪小姐!」
就在这时候,麻由出声唤她。
志摩的右手断臂再次跃起,朝着早纪的头部袭去。
早纪的白菊一闪,再次将断臂击落,随即举棒突刺,让志摩的右手断臂瞬间化为灰烬。
早纪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才回过头。堤防上已经不见敌人的踪影,只有那名成为己方莫大助力的白发褐肌女子,独自站在一片漫天瘴气之中。
看来这场战斗是暂时结束了。
早纪又深呼吸了一次,收回视线看向遥。
遥倒卧在地。方才遥遭到利刃不断刺穿的情形,早纪也都看见了。虽然他现在趴在地上所以看不见正面,但模样一定极为凄惨吧。
「你很努力了呢,小遥。」
早纪在遥的旁边蹲下身子,伸手拨开因沾到鲜血而凝固成束的发丝。
「死掉了……」
此时背后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早纪转身,侧着脸瞥了过去。「麻由小姐……?」
麻由颓然坐倒在地,望着空中喃喃自语。
「阿遥……死掉了……」
早纪走到麻由面前,紧盯着麻由的眼眸。
「死掉了……阿遥……因为我……」
麻由满脸泪水,瞪大的双眼中却没有映照出任何事物,连声音也了无生气。
——不好。
早纪暗道。
麻由的精神正在崩溃。
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认识的人在自己眼前遭到乱刀砍杀。
「麻由,振作一点!」
早纪放下手上白菊,抓住麻由的肩膀用力摇晃。
「小遥他没事哦,他不会死的!」
但早纪的叫唤似乎毫无意义。
「死掉了……阿遥……都是因为我……死掉了……」
——她太柔弱了……
要打昏她,还是释出灵力让她昏厥呢?当早纪犹豫不已的时候,发现附近有人的气息出现。
是燐。
「交给我吧。」
燐说完之后,拿起一枚咒符轻轻抚过麻由的脸颊。
下一秒,麻由僵硬的身躯倏地放松,倒落在早纪怀里。
「我用方术让她睡着了。等她醒来之后,神智应该会冷静一点吧。」
「真是帮了大忙。因为我不会使用催眠术呢。」
早纪温柔地抱起麻由虚脱的身体,朝燐露出微笑。
「我先自我介绍吧,我是相泽早纪,虽然脑袋有些死板,但也是国见家的方术士哦。」
燐回以微笑,答道:
「我是——」
我是『院』的术士。燐在报上姓名之后,如此说明。
其实她并不隶属于『院』。但她心想,这时候自己的说明愈简短愈好,于是她没有说出真正的理由。而且,她的确是接受了『院』的委托执行任务,这点倒是没错。
『院』与『守护一族』的原则是互不干涉,燐原本还以为对方会摆出相当不悦的神色,但是——
「我要再一次向妳道谢。要不是妳,真不知道这时候会变成怎样。」
早纪不仅没有摆出臭脸,甚至满脸笑容地想要和燐握手。
「同时与两名星兽对战,妳却连一步也没后退过,身手真矫健。」
燐也弯下身子,带着笑脸与早纪握手。
「我才要向妳道谢。多亏妳攻击凤凰少女,我才能取得优势。」
这并不是口头说说的恭维。多亏早纪出手攻击华音,那团巨大火焰才会立刻消失无踪,让燐得以一口气击溃她。
「那么就算是彼此彼此啰。」
「是的。」
两人再次互相投以微笑,松开彼此交握的手。
「他的后续治疗就交给我吧。」
燐斜眼看向遥说道。
她不知道早纪是否会施展治愈方术,但早纪怀中正抱着失去意识的麻由,遥就交给两手空空的自己比较好吧。
「那就拜托妳了。其实我的灵力已经耗尽了呢。」
早纪露出苦笑,燐朝她点了点头,走向遥的身边。当燐正要蹲下身子施展治愈方术时,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柄掉落至水边的太刀。
燐暂缓治疗的动作,走至水边拿起太刀——然后瞪大了双眼。
刚才志摩右手断臂挥舞的太刀,竟是燐曾经见过的物品。
魔剑-绝。
那是以前燐的哥哥所拥有的武器,在哥哥过世之后,便转交到燐的手里,后来便成了与她一同出生入死,对抗妖魔的爱刀。
三年前,燐与某个强大的妖魔交战之后,她以为这把刀已经从这世上消失,但是——
不,燐在内心摇头。
「那个」还活着。那么,即使『绝』并未消失,而是落入他人的手中,其实也不足为奇。
「哥哥……」
不管怎么样,能够再次收回『绝』真是太好了。
再怎么说,这把刀也是刚才重重击伤遥的凶器,燐也无法全然高兴起来。可是对燐来说,『绝』是哥哥的遗物。心里虽对遥和麻由感到些许抱歉,但燐不禁瞇起眼,以拇指轻抚已经暌违三年的『绝』的刀柄。
然而——
手中传来的怀念触感突然消失。
消失的不只是刀柄的触感,而是『绝』本身完全消失了。
燐不禁握紧方才还握着刀柄的手,狠狠咬牙。
『绝』应该是被施展了一种持有者可在瞬间将物品唤回手中的方术。恐怕施术者就是那名灰发男子。
燐的拳头又握得更紧了——指甲甚至深深地陷进了肉里,最后她才松开了拳头。
她吐了口气松开拳,留有刺痕的掌心中淌下鲜血,沿着手指滴落地面。
这场与召唤妖魔的敌人们的战争才刚开始。在往后的日子里,还是有机会取回『绝』,以及和『那个』交战。只要依序完成该做的事,一定可以达成目标。
而现在燐应该做的事,便是为遥施予治愈方术。
燐再次握拳——但这次只是轻轻地握起,接着她转过身去。
在一个星期过后,春原麻由再度造访一角屋。
一片火红夕阳的天空之下,当她打开一角屋的大门时,店里已有三个人在了。
他们分别是相泽早纪、功刀直纯与都筑由花。
麻由脸色苍白,双颊削瘦。一周前遥被利刃持续砍杀的画面,似乎让她的内心受到重创。
「欢迎光临。」
早纪努力绽出开朗的笑容,但麻由完全没有响应,只问了一句:
「那个……阿遥呢……?」
早纪微笑点头,带领麻由至遥位于二楼的房间。
直纯和由花正坐在柜台的椅子上,喝着早纪冲泡的红茶,默默目送着麻由在早纪的催促下进入厨房的背影。
遥和柚子的房间在二楼,另外还有置物间与一间空房间——一共有四个房间,但柚子还没回来,遥也处于无法动弹的状态,因此四周一片寂静。
早纪带着麻由来到遥的房门前面后并未与麻由一同进房,而是兀自下楼。
麻由轻轻地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响应,于是她轻柔地打开房门,走进房中。
夕阳正照射着西面的窗子,但由于窗帘紧闭的缘故,室内显得有些昏暗。
「我想他应该还在睡吧。」
早纪在走上二楼的时候,曾经对她这么说过,而遥也果然还在睡觉。
遥的床边放着一张椅子,大概是早纪为了方便照顾他而放的。麻由在椅上坐下,凝视着遥的睡脸。
遥的神情十分安稳,但是脸上隐约可见数道刀伤,麻由的胸口不禁一阵紧缩。
遭到利刃攻击的地方不仅止于脸部而已。包括头部、胸口、腹部、手臂、脚——全身上下都被刀刃砍伤、刺穿。
尽管在被单和睡衣的覆盖之下无法看见,但遥的身上一定留下了多不胜数的伤痕吧。
遥倒在血泊之中的光景,如今又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里,麻由不禁从遥的身上别开目光。过了半晌——
「麻……由……?」
微弱的说话声让麻由猛然回神,转回正面看着遥。
遥醒了。
「阿……遥……」
两人视线交会后,遥露出浅笑想坐起身,但是他脸上的微笑立刻因为疼痛而扭曲。
「别起来。」
「没事的。」
遥紧咬着牙,再次想坐起身子。
「别起来。」
麻由伸手制止,再次说道,遥才点了点头朝枕头躺下。
仅仅是想坐起身子,遥的额头上就已沁出汗水,呼吸也变得急促。
「对不起……」
麻由像个遭到斥责的孩子般低垂着头,开口道歉。
「麻由不需要道歉,妳只是被我们连累了而已。」
麻由低着头抬眼看向遥。
眼神相接后,遥又露出微笑。
「对不起……」
麻由垂下眼睫,再次说道。
不对。但同时,她又在内心摇头。
不对。
她想说的不是道歉的话。
自己并不是要来说对不起的。
「阿遥……」
麻由抬起脸,笔直地望向遥的眼睛。
每一次看,他的深邃墨色双瞳都彷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谢谢你。」
麻由这次说出的是感谢的话,而非道歉。
为了传达出这句话,麻由才会来见遥。
「谢谢你……一直……守护着我……」
生病的时候。
被貌似蜥蜴的妖魔袭击的时候。
红发少女攻击她的时候。
被灰发男子掳走的时候。
还有,前几天也是——
当麻由的性命陷入危机时,前来拯救她的一直都是遥。
麻由心想,自己已经不得不承认了。
遥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是应该憎恨的人。
也不是应该冷漠对待的人。
遥探出一只手,抚上麻由的面颊。
「谢谢妳。」
遥也开口说出道谢的话语。
彷佛血液没在流动似的,他的手十分冰冷。
麻由的内心一阵难过和苦闷,但脸上依然露出微笑,像是要温暖他的手似的,用双手覆住遥放在她颊边的手。
「欸,阿遥。」
麻由平静地开口:
「等你伤势痊愈了之后……我们两个,一起出去玩吧?」
遥微微瞪大双眼。
但又马上瞇起。
「是啊,出去玩吧。」
他点了点头。
「我一直以来都在家里工作,所以对可以去玩的地方也不太清楚……」
「我也是。不过,如果是和麻由一起的话……唔!」
或许是某处的伤口相当疼痛吧,遥话说到一半时,突然呻吟了起来。
发际淌下的汗水在枕头上留下一滩水渍。
麻由取出手帕拭去遥额头上的汗珠。
她此时才感受到遥额头上的热度。即便透过手帕也能感受得到,由此可知烧得不轻。
「好烫……」
「从前天晚上开始,似乎就一直时烧时退的。」
「我去叫早纪小姐……」
「没事的,我睡一下就会退了。」
麻由正要起身去唤早纪,遥连忙出声制止。
「可是……」
「待在我身边好吗?」
「咦?」
「再待五分钟……不,再三分钟也好。我希望妳陪在我身边。」
从遥说话的语气,麻由感觉到他有点在撒娇。
可能他觉得麻由叫早纪过来之后,就会直接回家了吧。
麻由轻笑出声,又坐回椅子上。
「我会待在你身边的,睡吧。」
「不过……」
麻由再次伸出双手,握住遥的手掌。
「在你睡着之前,我都会一直握着你的手。」
插图112
遥露出有点吃惊的表情,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晚安。
麻由动着嘴唇,无声地开口说道。
麻由按照约定,直到遥睡着之前都没离开他身边。
甚至在他睡着之后,麻由还凝视了他的睡脸好一阵子。
当麻由注意到遥的发丝开始转黑时,正好是她打算回家的时候。
特别篇 史上最强的女服务生
「唔……」
她沉吟着。
「唔唔~~嗯……」
对着手上的地图烦恼着。
「唔嗯嗯嗯嗯……」
即使再怎么看也没有结果,于是她忍不住蹙着眉头低声咆哮。
「吼呜!」
试着要吓吓地图。
「呀喝!」
即使千早再怎么要狠,在地图上还是找不到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她恼羞成怒地把地图扔到对向车道。
在便利超商买的无辜市街地图,就这么恰巧被经过的小货车碾了个稀巴烂。
「地图应该是要能引导人们正确到达目的地的东西.丧失这种功能的地图,还留着干嘛?谢谢,不用再联络了!」千早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并不认为问题是出在她自己不会看地图。
「哼!」
她哼了一声之后,转身折回原路。
千早心想,只要回到车站,就可以向派出所问路了。而且,据说目的地离车站不远,所以这么做应该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
「车站在哪里啊……?」
自己是照着原路走回来的没错啊。
走下坡道后在前方的三叉路口右转,然后下一个十字路口左转之后,应该就看得到车站才对。
可是,不管她怎么走都看不到车站。为了找路四处乱转的当下,千早不知不觉走进了一处杂草丛生的树林里。
今天的气温高得不像五月时节,树林闷热得像个蒸笼似的,让人有种彷佛在热带丛林中迷途的错觉。
「呜嘎——!」
当她再度发出气势万钧的吼声同时,突然全身警戒了起来。
「这是……谁设的陷阱……?」
难道是邪恶的妖术师或是哪个凶暴的妖魔施展幻术,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的吗?
很有可能。
因为再怎么说,她——弓削千早,也是拥有兽圣之称的兽人。
她早就数不清自己成为攻击目标的次数了。
「可是,也不太像是……」
千早对于自己是严重路痴这回事,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以前为了修练而游走世界各地的时候,她也从不曾直接到达目的地过。
应该要往冲绳去的时候她却到了北海道;目标是万里长城,结果却越过南北韩的边界去。
「唔……」
她透过枝叶缝隙抬头仰望天空。
千早是能变身为燕子的鸟人。
通常女性鸟人要变身时,绝大多数都是全身幻化为鸟形,但千早却是只有双手能变成羽翼的异类。
虽然她曾因那不上不下的变身能力而遭人嘲笑,但是她自己倒是觉得不必弄破全部的衣服就能变身,真是一件好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因为千早是以两把小太刀为武器,所以她也不常变身成无法使用双手的姿态,况且现在月亮还没出来,她想变也变不了身。
「呜嘎——!」
将挂在肩上的运动背包甩得砰砰作响,千早今日第三遍发出了吼叫声。
弓削千早。
今年二十八岁。
再过一年二个月就要迈入三十大关的她,乍看之下外表却年轻得让人会误认为她还是名少女。
主要是因为她的娃娃脸与娇小的身材。
外表年轻对于女性来说应该是非常让人开心的事,但千早已经不只是「年轻」,而是看起来很「年幼」。对她来说,这也变成一个小小的地雷。
虽然她曾经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而留长发,但是长发跟她的娃娃脸一点都不搭,而且活动起来也是阻碍,于是她索性都留短发。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幼稚的这件事,也从那时起便放弃做任何努力了。
然而就算外表看起来稚气未脱,弓削千早这个人的价值也不曾有所减损。
身为兽圣之一的她,拥有他人所没有的强大力量,却不自满于现状,反而更加努力向上爬。那份上进心,正是千早的价值所在。
所谓想要高人一等的上进心,指的并不是地位。
千早的目标、一心一意追求的,只有「最强」这个称号。
为了变成公认最强的兽人,她已经持续长达十年以上的武者修行之旅,挑战过无数成名的兽人,狩猎过许多魔物妖物。除此之外,只要是能够锻炼身心的事,她也都做过。包括只穿一件T恤便在寒冬中登山,还有游泳横渡大海到中国;而当她进行整整一个月的断食修行时,身体状况甚至危急到几近丧命。
经过了这番努力,她终于得到了兽圣的称号,只是这离她所追求的最强仍然言之过早。
她并不打算要停下武者修行的脚步,但却收到由『长者』传来的召集令。
千早收到召集令时,人正在国外。
她在昨晚回到国内,即使命令要她尽快返回「院」,千早却希望在那之前先去见一个人。
南原鹰秋。
在千早收到来自『院』的召集令的同时,也知道与她同为兽圣的鹰秋的孩子已经出世了。
她想直接去恭喜鹰秋的小孩平安出世,顺便看看孩子的模样。
为此,她来到了鹰秋居住的城镇。
不过——
离开了树林后,不知不觉又过了三个小时。
尽管千早已经向好几个路人问过路了,还是抵达不了车站。
让千早受到更大打击的是,她刚才向某个妇女打听之后,才知道自己目前所在之处离鹰秋家已有三站远的距离了。
「唉……」
千早难过地垂下肩膀,深深叹了一口气。
实在是太累了。比起体力的消耗,不如说是精神上的疲劳,连平常背惯的运动背包都变得沉重无比。
咕噜——肚子这时候也很不争气地发出声音抗议。
「肚子好饿……」
她一路上一直赶路,当然连午餐都还没吃。
千早环顾四周,想找找看有没有餐厅,但此处是安静的住宅区。
完全不见任何餐厅与便利商店。
「唉……」
千早再度垂下双肩缓慢前行。
路上几乎没有往来的人车经过,显眼又荒凉的街道两旁只有等待出售的屋子与空地,更加深千早心头的疲惫感。
随意在平交道转了个弯,千早轻轻打了个呵欠。
有个看起来像招牌的东西立在前方。
千早赶紧擦一擦因为呵欠而泛着泪光的双眼,注视着它。虽然距离不算短,不过视力很好的千早,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文字。那的确是块招牌,上面还写着『咖啡-甜点-一角屋』。
千早往前靠近一看,那是一间住家一楼改建的小咖啡厅,门上还挂着一张「营业中」的牌子。
「咖啡厅……也可以啦。」
虽然她不认为吃甜点就会饱,不过当下也没办法要求更多了;再不吃点什么填饱肚子的话,她就再也走不动了。
叮铃叮铃。随着挂在门上的风铃响起,千早推开门进入了咖啡店。
店里的空间虽然狭小,但却有种崭新的洁静感。
「咦……?」
店里无论是餐桌边还是吧台边,一个人都没有。
不过吧台里头似乎有人在里面,所以千早也没多想地就在吧台前的位置坐下,并放下肩上的运动背包。
「欢迎光临。」
立刻有位青年从吧台后方的厨房里走了出来。
——啊,好有男人味。
那名穿着围裙的青年,有着不输时下模特儿的高佻身材与端正五官。
「你是老板——?」
「是的。」
外表相当年轻但声音却很沉稳的青年答道。
——真想不到。
光从店开设的地点来看,会让人以为是由家庭主妇开的、用来打发时间的咖啡厅。千早再度注视着青年的脸。
——嗯,真是愈看愈有男人味。。
十年前的千早会因为某些理由,四处搭讪她觉得长得不错的男子。
她遇上的每个男人都很棘手,最后恋情总是无疾而终,然后又再度恢复单身——因为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千早对于男人挑剔得很。
——脸部轮廓九十五分,耳朵形状九十分,眉毛九十二分,嘴唇九十分。
那张脸孔的每个部位,分数都是接近完美的九十分以上,不过最高分的就是青年的那双眼眸了。
——眼睛一百分……嗯嗯,一百二十分……打一百五十分也不过分。
如墨般闇黑的瞳孔不但深邃,又呈现出澄澈的透明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要说哪里不对劲的话,就是头发了。
青年的茶色头发如金发般明亮,虽然不至于不适合他,但是千早还是觉得最适合他的发色,应该是与眼睛相同的颜色——也就是墨黑色。
——嗯?仔细一看,发根是黑色的啊。
正当她专心研究对方的长相之际,青年将菜单递了上来。
「请用。」
她接过一本手工制的菜单,开头写着『今日』的字样,大概菜单是每天更换的吧。
小规模的店面选择不多,不过菜单上除了甜点外还有一些轻食,让千早心中充满感激。
「这里有间店真好,我已经饿得走不动了。」
千早说话的同时,肚子也很配合地发出咕噜声。
千早苦笑了一下,换来的是青年脸上的沉稳笑容。
「嗯,那我就来点……」千早用舌头轻舔了唇办之后,一口气说完了她想点的餐点。
「总汇三明治、烤牛肉三明治、综合蔬菜三明治、奶油土司、法式土司、焦糖感风蛋糕、红茶感风蛋糕、西洋梨奶油布丁、草莓塔、栗子蒙布朗、巧克力蛋糕、水果圣代。」
她由第一项开始念起菜单上面所写的轻食与甜点。
能吃尽量吃,这是千早抱持的信念。
「然后,饮料是蓝山特调咖啡与冰柠檬茶。顺序随便,反正尽快送上来吧。」
「好的,请您稍待。」
青年脸上没有丝毫吃惊或不耐的表情,收回菜单后便开始着手准备餐点。
看样子,青年不只是声音,连待人处事都很稳重,也不会让人感到难以亲近。刚刚稍微露出的微笑,更让看到的人如沭春风。
千早用手撑着脸颊,静静凝视着工作中的青年。
——第一次看到这么令人充满干劲的客人。
遥的双眼带着笑意,利落地使用菜刀。
一角屋开张至今不到一个月,上门的客人也都只是靠口耳相传,所以没有人曾经把菜单里的餐点全都点过一轮的。
更不用说千早还以横扫干军的气势,一道接着一道连续解决掉送上桌的食物。
一开始点的餐点已经全部祭了她的五脏庙,现在遥手上正在做的,是她再度加点的总汇三明治跟烤牛肉三明治,另外她还点了一个巧克力蛋糕。
遥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普通人,大概是个兽人。虽然不晓得她跟直纯他们是不是一伙的,不过应该不是敌人吧。
当然,遥会这么想并非没有根据。目前他虽然没有感受到杀气,但杀气这东西是可以隐藏的,所以没办法作为判断的基准。
即使如此,遥仍然不认为眼前这名少女会是敌人,大概是因为他觉得少女很像柚子吧。
她与柚子相像的地方并不是脸孔,而是两人的神情及说话的方式非常神似。
就算少女是敌人好了,反正麻由也不在附近。
麻由去市中心的出版社开会,柚子则是为了保护她也陪着一起去了。
在凤凰-明良一战中被打倒、不得不回国见家疗伤的柚子,前天已回到了一角屋;而在同一天也受了重伤同样被送回国见老家的亮,现在却还在休养当中。
被星兽-蛟的志摩袭击之后,至今已经过了两个星期,这一天,遥终于能够来到店里。即便如此,他身上的伤也还没全好,只要一动,全身上下一堆地方就会跟着抽痛。而且他也还在持续地发烧,一天之中会有几次体温突然升高的状况,虽然最多不到一小时热度就会消退,但这样反复发烧其实很耗体力。
身体状况都这样了,遥还是想回到店里来。这都是为了让麻由安心。
从麻由第一次来探望他至今刚好一周。从那天开始,即使截稿日已迫在眉睫,麻由还是会每天抽空过来探望他。
其中有几天麻由只是来打了声招呼就回去了,有一天则因为早纪的托付而削了苹果给遥吃。
让遥诧异的是,麻由削苹果的技术还真不是普通的差。
削下来的皮呈不规则状也就算了,许多地方还削到几乎要看见果核,苹果原本圆滑饱满的曲线,也因此变得惨不忍睹。
而且,才削了一颗苹果,就让麻由的左手伤痕累累。
当麻由双眼噙着泪,仍想要继续将苹果切成刚好一口的大小时,终于逼得遥不得不开口阻止她。
麻由是个插画家,万一让她的手受伤那就不好了。
「对不起……我还真是除了画画以外什么都不会……」
亮之前曾给他看过麻由的画册,她的画风非常细腻。由于呈现出来的作品与面前这个笨拙的女生反差实在太大,让遥不禁失声笑了出来,结果招来麻由责难的瞋视。
两人讲好一起出去玩的约定,到现在还没有实现。
遥的身体恢复状况称不上满意,但总算能勉强活动了,不过麻由却因截稿在即而变得非常忙碌,所以暂时无法出门游玩。
——真是让人期待呀……
遥这么想着的时候,切着蕃茄的刀子滑了一下,左手食指上瞬间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真是的,我在干嘛啊……
遥轻轻地摇了摇头,用水冲洗手指,直到血不再流出。
接着他重新拿起菜刀继续作菜。
总汇三明治里放了香料腌制过的鸡肉,以及产地直配的新鲜蕃茄;烤牛肉三明治则是用特制的酱汁调味而成,因此这两项餐点都卖得不错。
迅速地做好之后遥把菜端到前面,少女一看见,便一脸愉悦地高喊:「总算来了!」
尽管菜单里的所有餐点都吃遍了,少女的旺盛食欲却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
脸颊因为嘴里塞满三明治而鼓起,她用幸福又享受的表情咀嚼着。
光是看她的吃相,就足以让厨师感激涕零了。
在少女吃着三明治的同时,遥切了一块巧克力蛋糕,并且还煮了一杯咖啡。
巧克力蛋糕中毫不吝啬地放了三种比利时产的巧克力,是今日甜点之中他最具信心的作品。咖啡并不是她最初点的蓝山特调,蓝山特调少女一开始就喝掉了,所以现在遥在煮的是打算用来招待她的吉力马札罗咖啡。
就在他煮咖啡的当下,总汇三明治和烤牛肉三明治已被一扫而空。
于是他将巧克力蛋糕与咖啡端出去。
「请慢用。咖啡是本店招待。」
「真的吗?太幸运了!」
少女开心的直拍手。接着,果不其然,她飞快地把巧克力蛋糕吃个精光。
「吃饱了,谢谢招待!」少女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说完后,接着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每一道都很好吃呢。」
「谢谢夸奖。」
「我进来之前啊,是真的已经一步都走不动,身体摇摇欲坠了。托你的福,让我能充分恢复体力,这样我就有办法努力抵达目的地了。」
「您正在旅行吗?」
「旅行……也不算是……不过耗费的体力大概跟旅行不相上下了。」
「?」
虽然遥感到疑惑,也不好意思一直追问。
「好了!」
少女一口气喝完杯子里剩下的咖啡。
「我要买单,麻烦你了。」
看见少女拿起了账单,遥也跟着走向收款机。
因为点的餐点很多,理所当然金额也就非常可观。
「咦?奇怪?」
眼前的少女,不知为何一脸困惑地拚命翻找口袋。
「不会吧?咦?」
少女打开腰包反复寻找。
看起来她应该是在找钱包。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不见了?」
腰包里似乎是没有,少女于是干脆坐在地上打开运动背包,咬着牙将手仲进背包里寻找。
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转为焦急,现在还多了些愠怒之色。
最后——
「为什么不见了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大叫在店里回响着。
遥丝毫不怀疑少女自称钱包不见了的事实。
于是,遥告诉她可以先赊帐,下次经过这里的话再还就可以了。
不过少女并不同意。
「要不这样,我用我的身体还好了!」
少女就这么顺口说了出来——顿了几秒之后,双颊却突然像着火般涨红。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用身体还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指洗、洗盘子之类的粗活——」
少女慌慌张张地改口说。
「可、可是,如果你想要我用那种方式还的话,就算那样我也——」
「好吧。」遥点了点头。
「那么,可以请妳留在店里帮我忙吗?」
让遥感到吃惊的是,那个少女其实并不是少女。
她名叫弓削千早,比遥还要年长八岁。
她说自己是在拜访朋友的途中迷了路。
彼此自我介绍完之后,千早就手脚利落地洗起自己用过的餐具。
也许这么想很失礼,不过出乎遥的意料之外,千早不仅动作迅速,而且碗也洗得很仔细。大概她给遥的感觉太像柚子,所以先入为主对她也抱持着日常生活手脚笨拙的印象。如果是柚子的话,在餐具洗好之前不知道要先打破几个盘子才够。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千早以纸巾将双手擦干之后问道。
「您可以尽量使唤我没关系的,老板。」
也许是喜欢劳动,千早的表情充满了活力。
「这样的话,那么接下来——」
遥想了想之后,回答道:「那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只见千早身体倾斜了一下,活像是怀旧搞笑剧里的动作。
「休息……我开始工作还不到三十分钟哦。」
「目前没有要麻烦妳的事。」
遥打算要千早帮忙点单与送餐,客人离开之后整理桌面以及清洗餐具等等。可是现在连一个客人都没有,所以也没什么事可以让她做。
「来喝杯咖啡吧。」
「唔嗯……」
千早虽然露出为难的表情,不过还是同意了,并重新露出笑脸,就这么穿着围裙走回吧台前的座位。
叮铃叮铃。就在千早刚坐下的剎那,门铃响了起来,只见千早由座位上迅速起身,接着对进门的客人投以灿烂的笑容与愉悦的欢迎声:
「欢迎光临!」
这天一反常态,顾客接二连三地上门。
「让您久等了~~这是曼特宁咖啡——。」
店里的客人有上班族中年男子、家庭主妇、穿学生制服的小情侣、同样也是学生制服的三个女孩,以及打开笔记型计算机喃喃自语的年轻人。
「老板,草莓塔与巧克力蛋糕再一份。」
千早勤奋地满场奔走。
笑脸迎人又勤快工作的千早,不仅深深吸引男客人的眼光,连在场的女客人都不禁对她行注目礼。
「谢谢光临!」
遥手里忙着用虹吸式咖啡器滤煮咖啡,嘴角轻轻扬起。
插图122
千早一点也不讨厌工作。
「老板,那边的客人要点焦糖感风蛋糕与柠檬茶。」
应该说,千早十分乐于工作。
千早到柜台点单时,遥点头微笑的样子让她有点心动,不禁也报以微笑。
——感觉我们好像新婚夫妻哦!
年纪轻轻手艺却很精湛的丈夫,还有可爱又勤奋的妻子。
两人不顾周围人士的反对,要私奔才能在一起。
不惜负债而在镇上开了这间小咖啡屋,是一间靠熟客口耳相传的有名餐饮店。
耳闻这间店好评的客人,会为了喝一杯男主人泡的咖啡远道而来,而且夫妻俩也会为上门的顾客提供最好喝的咖啡以及最亲切的笑容。
千早一边想象——正确来说是幻想,一边利落地完成手边的工作。随着夜晚降临,店里又再度只剩下遥与千早两人。
「嗯——」
将最后一组离开的客人桌面清理干净之后,千早大大伸了个懒腰。
「差不多了吧。」
「辛苦了,这样就可以了。」
遥一边说着,一边将铜制茶壶放到瓦斯炉上。
「咦?够了吗……我才做不到两个小时吧?」
千早欠的餐钱超过一万元,那可不是工作两个小时就能赚得到的金额。
「没关系的。您已经帮了很多忙,而且我也很高兴。」
遥送给千早的笑容让她禁不住红了双颊。
「我来泡个咖啡吧,请您先坐着。」
「唔、嗯。」
千早红着脸坐上柜台边的座位。
她就像个初次约会的国中生一样,坐立不安地等着咖啡。
刚刚还用虹吸式咖啡壶替客人煮咖啡的遥,这次换上滤泡式的冲泡法。
准备完毕时开水也刚好煮沸了。
遥转身打算关上瓦斯炉。
剎那间,千早视线中的宽阔背影突然失去了重心。
全身无力的遥用手抓住流理台的边缘,但还是无法站稳,单膝跪在地面上。
「喂——喂,你怎么了?」
千早见状连忙站起来问道,接着她跑进柜台里,关掉瓦斯炉之后,在遥的身边蹲了下来。当千早打算靠近观察遥的脸色时,首先感觉到遥吐出来的气息。
炙热的气息。
千早将手放在遥的额头上。
「你发烧了……站得起来吗?」
遥点了点头,借着千早的搀扶撑起身子。
「你住在二楼?我送你回房间好吗?」
遥摇了摇头。
「不要紧的。这烧……很快就会退的。」
遥说话的同时,吐出的热气拂在千早的脸上——真的很烫。
「你这样子算哪门子的不要紧?」
千早几乎是半扶半抱地让遥在柜台内的椅子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