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这位神父是谁?」
「啊,这位是远从卡普托·雷吉斯来到本村,了不起的神父。」
「卡普托·雷吉斯……那是——」
年轻人顿时满脸涨红,紧握着维多里克的手说:
「求求您!神父!请您救救我哥哥!啊,不只我哥哥,连我嫂嫂也变成那样了!」
「萨洛姆,冷静点!」
波尔哈特安抚着他,但年轻人还是很激动,泪水不由得夺眶而出,同时大喊着:
「他们两人都被狼附身了,请您救救他们!」
「就是这样。」
手里拿着烛台的村长波尔哈特走在前头,横越村里的广场。走在他身后的是维多里克、安夏尔及萨洛姆。
他们身后其实还跟着一名背上长着白色翅膀的奥菲尔,不过身为普通人的波尔哈特与萨洛姆,当然看不见这名守护天使。
但是,如果询问这名守护天使,他一定会回答自己所守护的神父「比普通人还不如」吧。
『奥菲。』
维多里克以脑波叫唤跟在身后的守护天使。他跟在手持烛台的村长后方,头也不回地说。奥菲尔心想,虽然他是个人类,但以心传话的能力真令人大感佩服——没错,如果该能力与神职人员的性格成正比,身为守护天使的自己也不会那么辛苦吧。
『怎样?』
『你可别逃跑哦。』
维多里克嘴上虽这么说,但口气中似乎是期待着奥菲尔会尖叫并落荒而逃,因此奥菲尔不高兴地回道:
『我才不会逃跑呢,因为我是你的守护天使啊!』
『既然如此,守护天使大人,你就别只是跟在本大爷身后啊。你要成为我的盾牌保护我,这才是奴隶的工作。』
『我不是奴隶,是守护天使!』
『那至少让我看看你有保护我的能力吧?守护天使大人。』
这时,似乎在回应维多里克用脑波所传的话似的,身穿红色斗篷的少女转头看着他。
安夏尔看着奥菲尔,促狭似地咯咯笑着。顶着平时的男人表情就已经够令人生气了,现在还用少女的脸来嘲笑他,更令人光火。
而且,虽然女仆安立刻转回前方,但少女刚才却看着一般人眼睛所看不到的空间窃笑。这状况有些诡异,可是走在红色斗篷后面的年轻村民萨洛姆,完全没有察觉异样,仍迳自往前走。
不,说不定他们根本没看到安夏尔转过头偷笑的模样。那个恶魔肯定是使用了障眼法。
那个恶魔满不在乎地在天使面前对人类施术,可是奥菲尔现在没空阻止他。
——这不就摆明瞧不起他吗?
一想到此,奥菲尔猛然加速脚步,穿过萨洛姆、穿过安夏尔,并且穿过维多里克身旁,最后追过拿着烛台的村长。
这么做的意思是「我捷足先登了」!
不过他冲得太快了,因为拿着烛台的村长突然弯至别的方向。被留下的奥菲尔慌了起来,赶紧追在村长一行人的后头。
果然不论在何处,他都是少根筋的守护天使。
「就在此处。」
这里平时应该是村里的仓库兼开会场所。
在这个木造小屋前,站署两名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把锁打开吧。」
村长将钥匙拿给其中一名男人并下令说道。
虽说是锁但也不是什么坚固的门锁,只不过是在木造的双开门上架上又圆又粗的门闩,再用锁炼一圈圈地缠绕起来而已,这是临时制作的简单替代品。此外,一看到那么粗圆的门闩与一圈圈缠绕锁炼的夸张程度,村民对于被关在屋内的人有多恐惧也可想可知。
站在村长正后方的奥菲尔,看到这情形露出害怕的神情。不过,既然他刚刚说了大话,还特意站在平常都在他跟前的维多里克面前,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后退。
『奥菲,不用说当然是你先进去吧?』
这时,脸上依旧挂着沉稳笑容的维多里克,用脑波对奥菲尔说的这句话完全曝露出他的坏心眼。
站在维多里克旁边的安夏尔,也从红色斗篷的兜帽中调皮地笑着说:
『都来到这里也逃不掉了吧?』
『废话!』
奥菲尔被这么一激,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村民先开锁后再解开锁炼,接着打开门闩。双开门随着「吱」的刺耳声开启。
事已至此,奥菲尔索性快速地一脚踏入门内。就在此时——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呀啊啊啊啊啊!」
结果,他竟然发出比对方嘶吼声还大的尖叫声,因为刚刚有个黑影直直朝奥菲尔冲过来。
在没有半点亮光、一片漆黑的空间里,那目光炯炯的两颗眼珠,看起来就像是冒着蓝白色火光的鬼火一样——就是那个东西朝着奥菲尔飞来。
奥菲尔被吓得像个雕像般伫立原处,无法避开。
不过,有个人从他身后用力一推。奥菲尔惊讶地瞪大眼睛,整个人就这样往前倒下。
除了安夏尔以外,大家眼中的维多里克看起来,就像是突然将一只手伸向空无一物的前方而已吧。
就在这时候,躲在房内一角的「那个东西」冲了出来。
「那个东西」是个年轻男子。
「哥哥!」
与村长一同从门口窥视里面状况的萨洛姆,顿时出声大喊。看来此人正是他的哥哥卡斯伯︴
不过,他的样子很明显跟正常人不一样。
村长手中的烛火所映出来的瞳孔如野兽般闪着凶光。人类不可能跟野兽一样,在黑暗之中还能双眼冒光。而且他那龇牙咧嘴并发出低吼声的表情,简直跟野狼差不多。
卡斯伯先扑向奥菲尔,接着再扑向把天使推倒的神父。他高举被关在这里之后就一直没有修剪的利爪,但维多里克立刻将握举的手伸出去,并将攀头一张,对方一看到手里的东西马上惊讶地瞪大眼睛。
那是维多里克经常挂在脖子上的神之御印。
维多里克将神之御印举在卡斯伯眼前晃来晃去,卡斯伯凶恶的表情顿时露出惊恐之色。
维多里克冲出去,刚好直接踩到倒卧在地上的奥菲尔的背。卡斯伯为了避开神之御印而往后方跳开。
当卡斯伯跳走后,维多里克也追了出去——没错,他就直接往被自己推倒而趴在地上的守护天使的背狠狠踩下去。
「呃!好过分……哦……维多里克……我快断气啦……呼呼……」
奥菲尔喘着气说,但踩在背上的维多里克却没理他。
不对,他现在应该是管不了这么多了。因为维多里克正高举着神之御印,与被狼附身的男人对峙。
被狼附身的男人一步步往后退,维多里克则一步步往前进。
想当然尔,因为维多里克是走在奥菲尔的背上,所以每当他被维多里克踩踏一次,就发出「呃」或「呜」的呻吟声。
维多里克走过他的背后,奥菲尔背上的纯白色羽翼留下了好几个鞋印。
「……创世纪的光明啊,照亮整个天与地,驱除这污秽之物吧!」
举着神之御印的维多里克,唱颂着神书中的一节。
当时,人类违背神的旨意,污染了大地,因激怒天神而引发大洪水,所有的一切均被洪水冲毁,只有这个大地上遵守神之旨意的男人与他的家人存活下来。之后天使降临,对再生后的大地给予祝褔——这就是当时所说的话。
维多里克举起的神之御印随着他唱颂的内容,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比在门口照着室内的村长手中烛火的光还要明亮,甚至比创世那一天自大地初升的太阳光还要白、还要眩目,仿佛直接射入黑暗者的眼睛里。
小屋内变得比白昼还要明亮,这才发现被关在此处的不只卡斯伯一人。
有人用四只脚趴在地上坐着,有人贴着墙角,也有人因为维多里克手中御印所释放出的光芒,而把脸背过去还不停发抖。
人数大约有十人左右吧?男女的比例各半,其中有两名年轻的女人,一人应该就是今天遇害的卡斯伯之妻莉嫔奈。
「污秽之物,快点离开吧!这是个被光明所祝褔的大地。你们该去的是黑暗的地下,不是充满光明的地上!」
御印所发出的光越来越强,那些被狼附身的人捂住眼睛还发出刺耳的惨叫声。不过,即使他们开上双眼,那道如白重般的光芒仍能穿过眼皮射进去,因此他们每个人都在地上痛苦地到处翻滚挣扎。
「汗秽之物速速离去!」
维多取克两度大声下令,那些被狼附身的人变得更加痛苦,而御印释放出的光芒则变得更加耀眼夺目。
站在房门口看着屋内情形的村长与萨洛姆,再也无法看清楚这些画面,因为他们也因刺眼而眯起眼睛。
不晓得他们是否察觉到,就在他们忙着驱魔时,小女仆已经不见了。
最后能够直视这道光芒的,是终于从被狼附身的男人与维多里克踩踏的冲击下恢复过来,摇摇晃晃站起身的奥菲尔。
他看到了传说中创世之际分开天与地的那道白光——在经历大洪水之后的新世纪,神之使者降临并代替伟大天主清理大地的那道光。
寄宿在维多里克御印中的光,也是同样的东西。那些如箭失般的光芒全部射向被狼所附身的人,并射穿他们的眼睛,全身也如同被净化般释放出强烈的光芒。
痛苦不堪的他们在那一瞬间全都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真厉害……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
奥菲尔不由得心中暗忖。维多里克身为袚魔师的能力的确高人一等,绝非一般的泛泛之辈。正因如此,才会派他守护维多里克吧。
这一刻,奥菲尔对自己所守护的维多里克感到骄傲。使用正义的力量,将人们从邪恶之徒手中拯救出来的他,看起来的确非常耀眼。
正因为维多里克的力量强大,所以他平常肆无忌惮地说守护天使是自己的下人,并将恶魔安夏尔留在自己身边时,奥菲尔对这些行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光芒消失,村长睁开原本因刺眼而紧闭的双眼,走近站在仓库中心的维多里克,并看了看四周说:「大家……」
「没事了。虽然还要再休息一天才会醒来,但后天大家都会恢复。已经没事了。」
维多里克亲切地微笑,村长一看到那「天使般的笑脸」 一立刻露出安心的表情。
看到维多里克笑容可掬地对待村长的态度,奥菲尔冷冷地盯着他:
『受不了,还没听过会贱踏守护天使的衶父呢。』
『因为你挡到本大爷的路啊。』
奥菲尔在心中咒骂,维多里克也不服输地回答。
『你不是叫我走前面!』
『我应该警告过你,叫你别挡路吧。』
维多里克不屑地用鼻子哼笑,但同时与村长谈话的表情却很稳重。
一边在心中与奥菲尔对话,一边又能露出平日亲切的笑容跟村长对谈,这实在不像人类会有的行为。
『……』
奥菲尔不禁对自己刚刚替维多里克感到骄傲的感情感到非常后悔,这名神父果然有很多问题。
「哦!那么大家就不会……」
村长被神父表面上那如天使般的笑容蒙骗,感激地紧紧握着维多里克的双手,并不断向他道谢。
「既然已经不会被狼附身,那大家应该可以各自回家了吧?」
「不行,因为有些人仍会在家中施暴,家人也会因此受伤,所以没办法立刻回家。」
「那么就让他们待在小屋里直到醒来为止吧,醒来后再回去比较好。」
「这样一来,村民也能够安心了。」
看到维多里克点头附和村长的话,俨然是个内敛稳重的神圣神仆。完全看不出他其实是一口诬赖对方挡路而贱踏自己的守护天使,个性极度恶劣的神父。
——真的太表里不一了吧……
奥菲尔无力地垂落肩膀并叹了口气。
3
翌日,由于昨夜里村民被狼附身的骚动,所以维多里克睡到很晚才起床。
虽然维多里克的身边不见昨天一起带过来的小女仆,但也没人间起这件事。村长波尔哈特、村长的夫人以及佣人们,都很自然地跟维多里克打招呼,表达昨目的感谢。
「被狼附身的人还在睡觉,他们的家人也都还在熟睡,所以目前的状况应该可以放心。
之前被附身者在白天也会目露凶光,不会说人语只会发出低吼声,并要靠五个大男人压制住,才能把被附身者关进那间小屋里。」
波尔哈特边陪维多里克用餐边说明。
这个村庄发生的第一起人类被狼附身事件,大约是在三个月前。
夜里因事外出且遭附身的男人,正是萨洛姆的哥哥卡斯伯。
他一回到家就大声嘶吼,动作与眼神像只恶犬……不,简直就变成一匹狼了。
一开始萨洛姆只是将卡斯伯藏在家中,但一个月后还是无法治好兄长,他只好向波尔哈特报告此事。
当天夜里出现了第二名被狼附身的受害者。
下一位被狼附身的女人在家中发狂还毁坏家具。由于出动全村的村民才制伏那个女人,所以全村都知道这件事了。
但这名被狼附身的女人,其实并不是第二个被害者。
『我们家也是……』
这半个月来都称儿子卧病在床的母亲,这才坦言说出实情。
由此可知,村里曾有三个人被狼附身。
一开始,由于村里没有教会,所以去找临近村庄的神父商量。
神父说,只要每天饮用圣水就一定能治好被狼附身的情形,并要求以大笔捐款来交换圣水。然而,即使饮用了圣水,那工人还是没有恢复的迹象。
这段期间,被狼附身的被害者陆续增加。大多是夜里因事外出的人,有些例外的案例则是白天跑到森林深处游玩的小孩子。
每一个被发现遭狼附身并带到村里的人,均失去意识还如恶狼般嘶吼咆哮着。他们会用四只脚走路;虽然也有进食,却是如畜生般嘴巴直接对着盘子大口大口地扒饭吃。
由于被害人持续增加,加上神父的治疗一直没效果,于是村民们集体要求再请其他的神父过来。
这时刚好有个传闻传至村里,说在卡普托·雷吉斯的城镇上,有一位平息了吸血鬼骚动、能力超群的袚魔师神父。该村于是转向他救助。
「昨晚突然发生那种事,幸好您立即替我们驱魔才得以获救。一大早村里的人就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说,您真是镇上了不起的神父呢!」
「别这么说,除非明天那些被害者就醒了,否则还很难说。」
听到波尔哈特的夸赞,维多里克回答得很小心。但即使看到维多里克的态度,波尔哈特仍摇摇头,很有信心地说:
「不!大家绝对会恢复意识的!因为我亲眼见证那个奇迹啦!现在挂在神父脖子上的御印,竟然释放出如此耀眼夺目的光辉!
临近村庄的那个江湖术士,肯定没办法创造出那样的奇迹。因为他用一点效果都没有的圣水要求惊人的捐款,发现一点效用都没有后,就请他来村里见见被附身者,接着他用小声又颤抖的声音念着神书,最后却被那些附身者赶出去,大喊大叫地落荒而逃,再也没踏进村里过了。
其实那个半吊子神父根本没啥用处,我甚至想向他要回换取圣水的捐款……」
维多里克笑咪咪地听着波尔哈特的话,心中却暗忖:
「这种交易真有赚头,我也来制作效果不佳的圣水吧……如果驱不了魔,还可以再大赚一笔出差费。」
他心中打着如意算盘,站在后面的守护天使则吊起那又细又长的眉毛。
『你该不会下次真的想这么做吧?』
『虽然很想这么做,但我很难控制我的能力。因为我不晓得该如何制作只有一点点效用的圣水啊。』
维多里克在心中回答,不过脸上仍用沉稳的笑容,面对隔着餐桌坐在对面的波尔哈特。
「啊,欧露佳,你来得正好。」
波尔哈特对来到餐厅的一名女孩出声唤道。那是一名年约十五、六岁,有着栗子色头发与瞳孔的可爱女孩。
「她是我女儿欧露佳。」
波尔哈特介绍完后,回头看着女儿说:「欧露佳,这位是昨天来村里的神父。关于他立刻平定遭狼附身之骚动的传闻,你也听到了吧?」
波尔哈特笑着这么介绍,维多里克也礼貌地介绍自己。
「我是维多里克.魏斯达。」
「……」
村长女儿面无表情——不对,应该说她表情严肃地盯着维多里克的脸,快速躬身行礼后,便啪嗒啪嗒地离开餐厅。
「喂!欧露佳!这样对神父很没礼貌!」
「不会不会,请您别生气。因为看到陌生男人,令嫒吓到了吧。」
看到勃然大怒的波尔哈特,维多里克出声缓颊。
「很抱歉,平时她并不是个怕生的孩子。」
村长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似乎是对女儿不礼貌的态度感到丢脸。
「青春期的少女常会这样子。」
「说的也是。可能她在村里不曾见过像神父这样的好男人,所以态度才会如此扭捏吧……啊,我竟然这样对神父说话,真是太不像话了。」
波尔哈特哈哈大笑,维多里克则微笑地点点头。
结果,消失的安夏尔直到黄昏时分仍未回来。
「该不会……」
奥菲尔喃喃道。
「该不会什么?」
这里是村长家的客房。维多里克将身体抛入沙发中并躺下,还翘着脚。那是在信众与其他「善良人民」面前不会表现出的随便态度。那件黑色神父袍的前襟随意敞开,甚至还看得到胸膛。
「他该不会被你的神圣之光消灭了吧?」
「不可能啦,那道光只有让那些被附身者恢复意识的程度而已。先不提一般那些小鬼们,那个大魔头怎么可能会消失。」
「说的也是。」
「难道你在担心吗?」
维多里克的嘴角上扬,带着捉弄的笑容注视着奥菲尔。
「开、开什么玩笑!我干嘛要担心那种恶魔啊!」
「是吗?我还以为说不定你其实很喜欢他呢。」
「我才不喜欢他!」
维多里克斜眼看着大吼大叫的的奥菲尔,然后手抵着下颚「唔」了一声。
「或许没多久他就又心血来潮地突然跑出来了。不过以那个大恶魔要来就来、要走就走的个性来看,也许一、两百年后才会再次出现吧。到时我还不晓得在不在人世呢。」
维多里克毫不在意似地说着,奥菲尔那如湖水般清澄的双眸顿时睁大。
「那么,我们出发吧。」
维多里克站起来说道。
「等一下!」
奥菲尔下意识地叫住维多里克,他露出一脸「又有什么事吗」的表情回头。
「干嘛?你还有什么事?奥菲尔。你这个天使该不会说想去喝花酒吧?」
所谓的喝花酒,当然就是去花钱找乐子的地方。
「天使才不会做这种事!」
「说的也是,你的身体很方便,根本不需要吃东西。不过,这样一来你也不晓得酒的美味了,真是可惜啊。」
「像酒那种会扰乱情绪东西,我一辈子都不想知道它的味道!」
「真是嘴硬。不知酒味的家伙啊,如果你醉了的话就什么都忘掉了,这是世上最大的乐趣呢。」
「但第二天就会宿醉得头痛欲裂,那感觉简直是身在地狱吧。」
奥菲尔嘲弄地说。常听维多里克的毒舌,连天使也学起来了。
「喂!明明是我的奴隶还敢这么嚣张!」
维多里克说着,一把圈住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守护天使的头并拉过来,再用另一只手用力转压着他的太阳穴。
「好痛!好痛啦!」
「我就是故意要让你痛的啊!这是在惩罚奴隶!」
「我说了好几遍,我是守护天使不是奴隶!」
奥菲尔大喊,还啪嗒啪嗒地挥动翅膀逃离维多里克。
「既然要守护我就是我的奴隶吧?」
「你的解释太奇怪了!一定哪里有问题!」
奥菲尔喘息着,后来想到差点忘了问才开口说。
「我叫你等一下是因为有事要问你啦。」
「什么事?长话短说。」
维多里克将挂在墙壁上的黑色长大衣穿上,手上再套上印有神圣的神之御印的白手套,这应该就是袚魔师出征的打扮吧。
「那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永远不能再跟那个恶魔见面也没关系吗?即使那个恶魔在一百年或两百年之间都不会出现在地面上也没关系?」
「那要看他自己的意思吧。」
维多里克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他边说边确认放在大衣口袋里的银短剑与护身符等站驱魔工具。
「也是呢,他毕竟是个恶魔。对身为神父的你而言,一直被他缠着不放其实很烦人,所以并没有特别留恋吧。」
奥菲尔说道,但脸上却有一种又安心又难以接受的复杂表情。这件事似乎在他心里留有芥蒂。
「我对你也不留恋啊。」
「什么!」
「就算明天派来另一名守护天使,我也会欣然接受吧。毕竟来了个新的奴隶。」
维多里克促狭地扬着嘴角笑着,奥菲尔则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然后,他用迷惘的语气,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喃喃说道:
「我说了好几遍,守护天使并不是奴隶,而且只要被任命守护某个人,那一生都不会解除这个命令……除非发生了例外。」
「什么例外?」
「当该天使失去当天使的资格时。」
「也就是堕落吧?」
那正是目前不在场的大魔头之情形。
当时,他们逃离那个吸血鬼时,曾见过恶魔背上的六片白色羽翼。
那是最高级天使的证明。
不曾降临至人世间,甚至连下级天使都不曾见过的伟大天主——人类称之为神。最高级的天使总服侍在他的宝座边,不停地吟唱圣歌。
神圣无比、神圣无比——为何那样神圣的御印,却会出现在恶魔背上呢?
恶魔曾表示那是「离别的赠礼」……
奥菲尔摇摇头甩捙那个想法,毕竟现在可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然后,他再度直视维多里克并开口说:
「……或是天使消灭的时候。」
「正确来说,就是死亡吧?」
「是的,我们不像你们人类,有灵魂转生的情形。我们拥有永恒的生命,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再度转生。」
「原来如此。不过,无论是天使、你们所嫌恶的魔物甚至是小鬼们,都比我们人类活得长久吧,所以很少有死亡的情况发生。」
「没错。所以像你这种能够让那些魔物消失的人类,的确很罕见。」
受到教会认定的袚魔师虽然为数众多,但「真正的」袚魔师却少之又少。
那些「真正的」袚魔师,只要使用圣水或朗读神书便能成功驱魔的话,就已经算很厉害。至于像维多里克一样,拥有能够「消灭」魔物之能力的上级袚魔师,人数真的屈指可数。
「不过,我只是个人类。以你们这种永恒生命的角度来看,是个连一百年都不到的生命。更何况从永恒的时间来看,我的生命就像昙花一现般短暂。」
「话虽如此,我也不会轻视那样的生命。正因为是有限的生命,所以这地上的生物才会努力地……」
「没错,我也都是随心所欲地活着,没有特别羡慕你们。毕竟永永远远地活下去也会腻吧?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应该就很足够了,我想用有限的时间做想做的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
维多里克对于自己目前的生活方式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现在奥菲尔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先别管那个恶魔,可是维多里克竟然也说对天使不会有任何留恋,所以奥菲尔很想知道他真正的心意。
虽然老被他说自己是奴隶、下人什么的,但奥菲尔觉得自己与维多里克之间似乎有某种情感的连结。奥菲尔虽然常怨叹他是个「破戒神父」,但仍对他身为袚魔师的能力给予高度评价,也坚信他永远都不会变成坏人。
正因如此,当他听到维多里克说即使明天派来新的守护天使也没关系时,让奥菲尔大受打击。
「你别误会了,会忘记我的人是你才对吧?」
维多里克眼睛朝上地看着奥菲尔说。
「我会忘了你?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守护天使不可能会忘记自己所守护的人。
「不,肯定会忘记。」
维多里克自信满满地重复说道。
「我不会忘记!」
听到这句话,奥菲尔发飙似地大喊。不,事实上他应该是在赌气吧。
自己怎么可能会把印象这么深刻(不论意思是好是坏)的维多里克忘记呢!
「那个恶魔就忘了我。」
「因为他是恶魔啊!」
「那么,也许在我死去一千年……不对,一百年就好,那时你们想到我也只会觉得:『啊,曾经有这样的人类呢。』如此而已。毕竟即使我死了,你们也都还活着啊。」
「那是……」
维多里克的确会死。即使不是现在马上死去,但无论是人类还是这地上的生物,生命都是有限的。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只是我们就是这种生物。我们死后便不存在了,但你们却会永远活下去。
活下来的人永远都记得死去的人,虽然会很痛苦难过,却也无力回天。因此只有忘记死去的人,才得以生存下去。」
维多里克这句话仿佛不是说给奥菲尔听,而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也像是说给不在这里的那个人听。
奥菲尔成为维多里克的守护天使时,是在他成为袚魔师并独立门户的时候。当时这名神父年约十八岁,个性虽狂妄自大却已是本领高超的袚魔师。
在那之前关于孩童时期的往事,或有什么亲人与他的成长背景——奥菲尔从未听他提过半句。
不过,奥菲尔已听过好几次维多里克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大主教或枢机主教讽刺地说明自己的身世。
维多里克是个母亲不详且被逐出教会的袚魔师之子。
那是维多里克描述自己出身时所说的话,不过,听不出来有任何自卑的情绪在里头,反倒有种自夸般的语气。
或许那正是维多里克个人的作风吧。
与自己的出身或父母亲无关,他就只是他自己。
作为一名侍奉神的人,维多里克的个性过于刚强又太有自我意识。然而,奥菲尔并未否定这样的维多里克。
这正是他自出生之后到遇见自己之前所形成的性格。
「……我不会忘记你的。」
奥菲尔盯着维多里克,斩钉截铁地说。
「就算是经过几百年……不,就算是经过几千年,或在永远流逝的时间里也一样。」
「忘了我吧,一直记得我也很麻烦。」
「我不会忘记!」
「随便你。」
维多里克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似地转身背对奥菲尔,打算离开客房。
「等一下!」
门突然打开,一个天真的声音唤道。
走进来的是女仆模样的安夏尔。他穿着红色斗篷加上蓬蓬的白色蕾丝边围裙,每当裙子飘起来时,同样附有蕾丝的衬裙便从裙摆下若隐若现地露出来。而且手里提着大篮子,仿佛是要去野餐的打扮。
「今天的晚餐是佐鹅肝酱的馅饼法国派,以及村民分给我的山羊乳起司、葡萄酒,还有恶魔蛋糕,里头有加水果干与牛奶哦。」
仿佛要一扫刚刚那沉重的气氛,少女开朗地说道。
维多里克见状,有点不知所措地问安夏尔:「恶魔蛋糕是什么东西啊?」
「嗯,那是巧克力口味的蛋糕。」
「既然这样,直说是巧克力蛋糕不就好了?」
「呵呵,那是因为蛋糕实在太好吃了,所以会吃很多而变胖,所以叫做『恶魔蛋糕』哦。尤其是我亲手做的蛋糕,好吃到被柯休塔教区的女孩们称为是『恶魔的诱惑』呢。」
「恶魔的诱惑啊……」
维多里克并不觉得,由真正恶魔所做的蛋糕取这样的名字有什么不对。不过,这蛋糕实在甜得太过火了。
「你刚刚跑去哪里?」
听到奥菲尔半生气地问道,安夏尔笑着说:
「哎呀,你在担心我吗?」
「我才没担心呢。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就这样躲回魔界可是可喜可贺啊!」
「因为很不巧的这个乡下并没有好的巧克力,所以我跑去其他地方买了。」
「你也花太久的时间吧。」
维多里克问道,安夏尔「晤」地点点头。
「我跑到欧驽去了。」
「欧驽……还真远啊。」
花之都欧驽——那是人人一生都会想去一次的梦幻城市,不过,从这里坐马车回到柯休塔就要花上一天的时间,然后从柯休塔转搭火车到欧驽,则得再花五天的车程。
他能够不到一天就来回欧驽……不,既然他是恶魔,那距离的长短就无关紧要了吧。
「那么,我们走吧。」
维多里克再度说道。
「去哪里?」
安夏尔明明已经准备了晚餐却还这么问。
「我也有个线民在。」
维多里克扬起嘴角,笑着回答。
4
维多里克走出客房后,在走廊的角落停下脚步。安夏尔跟着停下来,而走在后头的奥菲尔也觉得莫名奇妙地停下。
「到底怎么了?」
奥菲尔问道。因为他身材高珧,所以踮起脚往维多里克的视线前方看去,马上看见离开卧室的欧露佳。
「那是白天见过面的村长女儿呢。」
「嘿,还挺可爱的嘛。」安夏尔说道,「但仍比不上我。」
「嗯,如果与变身后的你相比的话。」
维多里克点点头,看着女仆装扮的安夏尔说。
「说我是『变身』也太过分了吧,这是我其中的一个模样啊!」
「好啦好啦。」
安夏尔发着娇嗔,敲打维多里克的肩膀,但维多里克不理他,随即又望着欧露佳前进的力向∵
「她似乎想出去呢。」
「这么晚了她要出去做什么?狼附身的骚动不是尚未平息吗?」
奥菲尔歪着头间。
没错,虽然维多里克已驱除村民身上的魔性,却没发现那个导致狼附身骚动的魔物。
「所以说啦。」
「什么?」
听到维多里克的回答,奥菲尔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这是什么意思?」
「走吧。」
维多里克没有间答奥菲尔的问题,仅追在欧露佳的身后。
欧露佳前往的方向,是离开村庄而往银色森林走去。
「竟然前往如此危险的森林……究竟为了何事……」
「安静。」
维多里克按住奥菲尔的嘴巴。虽然一般人听不见天使的声音,但这么做对维多里克来说很有气氛吧。
「古斯塔夫,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啊,欧露佳!」
分开茂密草丛来到少女脚边的是——有着灰色混茶色皮毛的大野狼。
「危险……呃。」
「就叫你闭嘴了。」
维多里克这次并不是按住差点叫出来的奥菲尔其嘴巴,而是用手肘用力撞他的腹部。
就在这段期间,来到少女脚边的狼产生了变化。
原以为那只狼只是将背大大弓起,但仔细一看,却发现灰色与茶色混合的皮毛慢慢缩起来,从毛中露出来的则是人类肌肤的颜色。
接着,从原本四只趴地而改为双脚站立,现身在眼前的是名体格壮硕的男人。男人上半身穿着无袖的毛背心,下半身穿皮裤。或许他的服装是由本身的皮毛变化而成,所以变身起来很方便。
「古斯塔夫。」
「欧露佳。」
变身后的野狼……不,这种情形应该称为狼人吧?只见那少女抱住男人,而男人也回抱少女。
「发生不得了的事了。」
欧露佳抱着古斯塔夫,并紧张地抬头看着他说道。
「怎么了?被昨天那个女人看到的确很不妙呢……」
古斯塔夫的手仍绕在欧露佳的背后。欧露佳抬头看着男人,古斯塔夫则爱怜地抚摸她的头发。
这个狼人有着与身上皮毛颜色相同的灰色带茶色之头发、鬓角与胡须,长相虽然刚强豪迈,但望着少女的灰色瞳仁却很温柔。
「不是那样的!虽然对莉嫔奈很抱歉……可是,她已经痊愈了……」
「痊愈?难道是从邻村被请来的那个蠢神父……」
听到欧露佳的话,古斯塔夫惊讶地睁大眼睛。欧露佳摇摇头继续说﹉
「那种神棍哪有这么大的本事。不过父亲倒是从卡普托·雷吉斯邀来了真正的祓魔师啊!大家现在虽然因魔性被平息而睡着,但明天一醒来,一定会提起我们的事!」
欧露佳露出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古斯塔夫只是默默地抱着她。
「这是……」
躲在林中阴暗处的奥菲尔哑然低语。
「看来,那个女孩正在与狼人谈恋爱呢。」
安夏尔脱口说。
「白天在餐厅见到她时,我就发现那个叫做欧露佳的女孩浑身散发着魔物的气息,但她却没有跟其他村民一样被狼附身,意识还很清楚。所以,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这样。」
维多里克说。
「你都没感觉到吗?」
维多里克问奥菲尔,但奥菲尔只是摇摇头。
「我就说你很迟钝嘛。」
维多里克放弃似地说道。奥菲尔对此很不满,开口反驳:
「你说我迟钝实在太过分了。毕竟我只是你的守护天使,除了你以外……」
「都不关心是吧?天使还真是冷漠的家伙,你都不管其他人的死活啊。」
「才、才不是那样!毕竟守护你是我的工作啊!」
奥菲尔连忙解释,但维多里克却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似乎很在意森林里那对谈着禁忌之恋的恋人,所以对奥菲尔做出手指按着嘴唇的动作,要他闭嘴。
「这样就听不见那两人的对话了,闭嘴。」
「……」
明明主动跟自己说话,却又要自己闭上嘴巴……对于维多里克的任性,奥菲尔实在有苦难言
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时,欧露佳与古斯塔夫的对话也持续进行中。
「……总而言之,如果真如那位神父所说,大家明天就会醒来的话,我们的事情便会传开来了!」
「我知道了。既然这样,在大家醒来之前再施一次法术就好。虽然对那位神父不好意思,但到了明天,若村民还是处于被狼附身的状态,他就会被当成神棍而赶出村外。所以,你赶紧带我去将那些被附身的村民关起来的小屋吧。」
听到古斯塔夫的话,欧露佳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小屋有两个人在看守呢。」
「……很可惜,也只能牺牲那两名看守者了,或许还会出现被狼附身的情形能够经由人类传染的传言。而且,理应被驱除魔性的村民又被附身,这次连看守者也遭殃且被害人增加,那么,远从卡普托雷吉斯来的神父也会立刻信用扫地吧。」
「说的也是,只是对神父很抱歉而已。
大家都被长久以来的狼附身骚动搞得精疲力尽,所以昨天大家都松了口气地说神父已平息狼附身的骚动。不过,一旦发现大家的期望破灭,那位神父也许就会被赶出村外,甚至被警告『不准再来了 』吧!」
名叫欧露佳的女孩,虽然口口声声说对神父很抱歉,却露出心怀鬼胎的笑容。
「那么,带我去那个小屋吧。」
「嗯 。 」
「这可不行!」
维多里克对点着头拉起古斯塔夫手的欧露佳喊道,并从躲藏的树荫中现身。
「你是谁!」
「是来自卡普托雷吉斯的神父!」
欧露佳大声回应古斯塔夫的大喊。
「我跟踪她过来的,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狼的气息。」
维多里克笑着回应,古斯塔夫则咒骂着「混帐」。
「抱歉,连你也要被狼附身了!而且若连神父也被狼附身,村民必会放弃寻找像你一样
的袚魔师!」
古斯塔夫大叫,瞪视维多里克的眼睛发出金色亮光。
「危险!」
奥菲尔大喊一声,虽想挡在维多里克前面却迟了一步。
维多里克回看古斯塔夫那对闪着金光、从正前方瞪视着自己的双眼,反问道:「那么,你想干嘛?」
看到维多里克毫无惧色的态度,古斯塔夫的金色眼睛讶异地瞪得好大。
「『真正』的袚魔师是不会遭受邪眼攻击的。」
邪眼亦被称为邪视。
那是魔物所拥有的一种能力,一旦被邪眼魅惑,人类就会失去正常意识而发狂。如果是
吸血鬼,会用那双魅惑的眼眸来捕捉猎物,魔物们则是会以此来扰乱人类的精神并大肆作
乱。
若是一般小鬼所用的邪眼,影响范围只有幻想和美女洗鸳鸯浴而一整晚泡在肮脏河川里
的程度。不过,既然是能够变身成人样的狼,其邪眼的能力则更为强大。若是普通人,被附
身后将会发狂失神三个月。
可是,维多里克却轻而易举地避开他的攻击。
「真不愧是维维,干得好!」
说话的是站在维多里克旁边的安夏尔。
「你都不愿意当人家诱惑的对象,所以当然也不会接受狼人抛的媚眼吧。」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禁不起你的诱惑啊,安安。」
维多里克一脸无奈地咕哝着。安夏尔则斜眼看向呆站在一边的奥菲尔说:
「你该不会以为维多里克会被那个狼人攻击吧?明明是个守护天使,没想到却不晓得自
己所守护的人类拥有多大的能力啊。」
看到变身成女仆的安夏尔竟然嘲笑自己,奥菲尔又羞又怒地被激得双颊通红。
「我只是担心维多里克啊!」
「嗯嗯,我知道啊,爱瞎操心又过度保护的天使先生。不过,你保护他的能力却稍嫌不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