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是罗莉控!」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古斯塔夫又大声反驳,维多里克却皱着脸要他别吵。
「你是不是罗莉控都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你们今后该怎么办?」
「该、该怎么办……」
古斯塔夫被维多里克这么一看,心虚地移开视线。
「若你想守护重要的恋人与你的骨肉,就仔细想想吧。」
「……你要猎杀我吗?」
「猎杀?」
「你是为了赶走我而被雇用的袚魔师吧?」
「……也是啦,我是为了这原因才来这里的。」
维多里克用手乱抓着自己的金发,仿佛麻烦事被硬推在自己身上一样。
「可是,若要连你跟腹中的胎儿都处理掉,我也会良心不安啊。」
听到这句话后,欧露佳按着自己的肚子并跳开。
「我不准你碰这孩子一根汗毛!」
她对着维多里克吼道。
维多里克回说:「看吧,若被这丫头怨恨一辈子,实在是很烦人。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你们从我面前消失,去远到我看不见的地方生活。」
听到这句话,古斯塔夫惊讶得像是弹起来似地抬头。
「你要放我们走吗?」
「说不上是放你们走啦。只是说,你们在我眼前消失会是最好的结果。而且,若你们走得远远的然后『幸福』地生活,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的安夏尔咯咯地笑着说:
「维维果然是个善良的好神父呢。」
「笨蛋,我的外表是人见人夸的好神父,但内心其实是个黑心败德的神父哦!」
「是是,你是假装黑心败德的好神父吧?」
「……」
看到安夏尔调皮的笑容,维多里克哼了一声,赌气地移开视线,然后对着问题很大的一对恋人说:「总而言之,第一步就是收集眼前敌人的情报吧。那个『首领』是什么样的家伙?说来听听吧。」
6
隔天,维多里克走在即使在白昼却依然昏暗的森林中。在他旁边,身穿红色斗篷、做一副女仆打扮的安夏尔也快步走着。
另外,心惊胆跳跟在后头的则是维多里克的守护天使奥菲尔。
「维多里克,你就这样离开结界不要紧吗?」
「什么意思?」
维多里克问道。
「因为待在结界里的话,就不怕狼群攻击,但是一出结界就不晓得它们会干出什么事啊。」
「你们猜猜看吧!」
语尾几乎是用喊叫的声音,是来自维多里克一行人所走的森林野兽道路旁的草丛中冒出来的黑影。
维多里克迅速从身穿的大衣内侧取出短剑,并抛出去。
「哇!」
一匹发出惨叫声的狼立即滚倒在地。从草丛中跳出来的族人,则叼起肩膀被短剑刺伤而流血且痛得呻吟的狼的颈子,拉回草丛之中。
「不要搞偷袭,正正当当跟我打一场吧?对手多少我都奉陪!」
「……以人类来说,还挺灵敏的嘛。还是你的第六感特别好?」
现身在眼前的是拥有银色毛皮的狼。对方立即变化成人类的姿态,站在离维多里克约五步的距离。
「两者都有吧,沙夏。」
一听到维多里克日中的名字,银狼的表情顿时有些变化。
「应该是那边那个恶魔告诉你的吧?」
沙夏那蓝宝石的眼睛看着站在维多里克隔壁的安夏尔说。
「你甚至不告诉手下狼群你的真实姓名,城府还真深呢。」
他说的没错,连古斯塔夫都不晓得沙夏这个名字。
那是昨晚沙夏它们离去时发生的事。
知道古斯塔夫不晓得「首领」的名字后,维多里克感到诧异地皱起眉头。
「哪有人会不晓得自己首领的名字啊?」
「我真的不知道。我从还是小狼时,就只称首领为『首领』了。」
古斯塔夫垂着头,维多里克则是讶异地将手抵在下颚。
「若不仔细看,那匹银狼看起来还比你年轻,没想到年纪那么大了啊?」
「嗯,他大概是我们一族中年纪最大的,因为他在我爷爷之前就出生了。」
「唔……也是啦,魔物的年龄不能只看外表。不过,这样的话,那匹狼跟你们的血统不一样啰?」
不知为何,安夏尔也大力点头附和。
「说的也是,我见到那匹银狼已是近五百年前的事了。」
「原来是这样,连大魔头都有五百年的时间没见到他,还真难得呢。」
听到安夏尔与维多里克的对话,欧露佳惊讶地瞪大眼睛,接着小声向古斯塔夫问道:「安、安是……」听到古斯塔夫回答「她是不折不扣的恶魔」之后,又诧异地说:「她真的是恶魔吗?」
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安夏尔对欧露佳眨了眨眼说:「别担心,我对维维可是一心一意哦。」
「……别说那种会招人误会的话啊,安安。」维多里克皱起眉间,继续向安夏尔间道:「你对那个银狼的事情知道多少?」
「唔~只有名字跟一些传闻吧。」
「那就够了,快告诉我。」
「我可不能免费告诉你哦。」
安夏尔笑咪咪地说。虽然他的表情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但维多里克却清楚看到在那家伙身后兴奋地摇来摇去、有着黑色尖头的尾巴。
「你要我这个贫穷神父拿出钱来吗?」
「恶魔想要的才不是金钱呢。」
「如果要灵魂的话,那边的你尽管拿去,但我的可不要给你哦。」
维多里克简直是在乱说话,真不像神父该有的发言。
「我才不要普通人类的灵魂呢,无聊死了。」
恶魔的回答听起来就像在选玩具一样。
「而且你还记得我们进行交易的方式吧?」
他眼睛朝上并歪着头说。看到这般美少女的动作,若是一般男性早被惹得面红耳赤,但维多里克却露出极其嫌恶的表情。
「难不成又要那个吗?」
「没错,一则情报一个,再附送一个吻。」
「什么叫附送一个吻?」
「就是说银狼的名字一个、传闻一个,然后顺便再附送一个吻。」
「什么叫顺便?」
「反正亲两次还是亲三次不都一样?」
安夏尔说完还吐了吐舌头,这模样真的相当可爱。如果他真是个女人,连维多里克都会陷下去吧?
「你这个小恶魔!」
维多里克说完,用纤长的指尖捏住少女安夏尔的下巴,然后四唇交叠。
「呵呵呵~~~光靠三个吻就把你的秘密卖给维多里克的人正是在下!」
看到安夏尔举手自首的模样,维多里克不由得用手按了按眉间,而被称作沙夏的银狼,则透过蓝色眼珠用蓝白色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们。
「安安,你应该要说得更清楚一点!」
「那么就是一开始的两个吻是轻啄,然后用最后的热吻将秘密给卖出去。」
「……越描越黑啦。」
「我可没要求你们在我面前演闹剧。」
沙夏用越来越冷酷,仿佛看得见背后的暴风雪一般,使空气为之冻结的冰冷语气说道。
「总之,你的名字叫做『沙夏』。」
「嗯,我的名字的确是沙夏,那又怎样?」
维多里克在「沙夏」这个名字上加重语气重复说道,嘴角还泛起轻松的笑容。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银狼说:
「果然没错。若是其他的狼会设法隐瞒自己的名字,但银狼却不一样。你与其说是狼人,应该可说是狼神这种优良的种族吧。」
「哦,你这人类竟然知道我族的事情?反正又是那个恶魔告诉你的吧?」
「不对。」
维多里克摇摇头,瞄了安夏尔一眼后,视线再次回到沙夏身上。
「他告诉我的只有你的名字跟传闻,我是从别的途径知道关于银狼的事。」
「别的途径?」
沙夏那与银发颜色相同的端正整齐眉毛微微一动。
「因为神之城的书库中,藏有各式各样被封印起来的神话与历史书。只是,现在已经没有人跟我一样那么好学。」
神之城是维多里克他们——应该说相信这世界之神的人类所崇敬的圣地。自从人类有了历史后就有神之城,无论多少国家毁灭,或多少民族消灭,神之城都依旧存在。
当年轻的维多里克镇日关在积满灰尘的书库中时,经常思考着一个怪问题:连被誉为不会毁灭的大型帝国也已灭亡;国王被称为太阳的国家也在他死后,因子孙的争端而分裂成各个小国,如今仅有一些小国还留着。然而,人类在长久的历史中只相信唯一的天神,而且神之城也不会被战火所波及,不动如山地延续了这么久——这是为什么?这是单纯对唯一绝对的天神所怀有的信仰之心所致吗?
维多里克盯着沙夏,并露出与他相同的无所畏惧笑容。
「不用说,书中当然也记载了被视为异端的教派或被埋葬于黑暗中的『人们』,亦即拥有人样却同时拥有兽形之某些『种族』的传说。不只是狼,也有会变身成熊的北国狂战士、白鸟少女、半人半妖的女海妖塞壬,或是披着海驴皮的少女——就是这些变种的种族。」
「原来你是看了那些发霉的书啊。『好奇心旺盛』就是形容你这种人吧?」
「我只是喜欢历史故事而已,我可是永远保有赤子之心的纯情男啊。」
维多里克咯咯笑着,安夏尔也露出一副「他是永保赤子之心的家伙啊」的表情笑着,但背后的奥菲尔却是一脸「谁纯情啦」的表情。
「话说回来,刚刚所说的传说,无论是哪一种,我都觉得那些种族跟你们一样,都是确实存在过的。只是,我不晓得那些种族是否跟你们一样,如今还存活着只是躲了起来,或者是被这个地上的支配者——称做『人』的家伙——所迫害,因而虽非直接却间接地灭亡。」
「……你想说什么?」
沙夏试探性地看着维多里克。
「所以说,刚刚只是我的臆测而已。我猜你们也许是那些远古时代的一种人类种族吧。毕竟这地上曾住着形形色色的人类。
只是不知为何,我们『人类』被选为地上的支配者,数量不断增加且迫害其他的种族,还把它们冠上怪物或魔物的名称。」
「那么,我们为何不是这个地上的支配者,反而成了异端?」
沙夏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似乎毫不关心地间道,但那蓝宝石瞳仁中所散发出来的强硬光芒,却展现出他的意志。
他的意思是说,为何他们会步上即将灭亡的黄昏之路呢?
「坦白说,你们的确比人类优秀。寿命既长,且拥有人类所没有的能力,其中一种型态还拥有杀人的獠牙。」
「那么,为何我们会被如此低等的人类给赶走?」
「应该跟我们人数众多也有关系吧。我假设这是依某种意志来动作的。」
「甘木括悝菩思士心,」
「没错,就是伟大天主那个家伙。」
「维多里克!」
奥菲尔责备似地大喊。
伟大天主指的是身为神父的维多里克所侍奉的天神。
「这仅是假设,只不过说说而已嘛。」
维多里克像是要说给奥菲尔听似的,大声说道。
「若以现今学者们的说法来说,那也许是伟大天主所做的实验吧。祂创造出各种各样的『人』,而不知为何,一无是处又平凡无奇的我们被选为『人类』。」
「为何你们被选中?」
「那要去问做出选择的家伙啊。」
「维多里克,你刚刚的发言太大逆不道了!」
奥菲尔听不下去,几近尖叫地大喊。
「哪里不礼貌?我只是单纯地做出假设而已。反正现在又没办法确认,我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啊。」
维多里克耸耸肩说道。沙夏没有出声,只是扬起嘴角觉得很有趣地笑着。
「对我们来说,如今变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得活下去。」
「就算只是假设,说出那样的话本身就很大逆不道。唯一且绝对的天主绝不会做这种『实验』,还玩弄生命……」
「你不这么觉得吗?正因为这样想,出生千年左右的天使才可以那么轻松啊。」
看见奥菲尔越说越激昴,安夏尔插话说道。
「什么都不晓得的意思就是活得单纯又天真,也可以说是很蠢啦。」
面对咯咯笑的大恶魔,天使不悦地吊起眉毛。
「闭嘴!你们这些恶魔所说的话,全都只会加油添醋,谁会听信你们的话啊!」
「也好,能够这么想比较轻松啦。恶魔或魔物所说的话都是假的,那些家伙所干的都是罪大恶极的坏事,为了保护自己只好迫害那些家伙,毫不留情地杀害他们也是挺不错的办法。」
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安夏尔,而是维多里克。
安夏尔闻言不禁张大眼睛,接着露出满脸笑容说:
「我就是喜欢维维这么聪明的地方。你刚刚说的话太棒了,作为普通人也太浪费。你真的不当我的伙伴吗?」
安夏尔的口气不晓得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奥菲尔浑身发抖地吼道:「不行这样!」接着转向维多里克大喊:「维多里克!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哪一边……」
「你可是侍奉伟大天主的神父啊!」
「当然,我可是身为神父的袚魔师,我从未忘记自己的本分。」
见到维多里克毫不犹豫地点头,奥菲尔露出安心的表情。
「不过,我并不想用这个当藉口。」
「藉口?」
奥菲尔不解地说,并皱起细细的眉毛。
「刚刚那些话听来虽然愚昧无知,但毕竟我只是单纯站在神仆的立场而已。不过,我可不是笨蛋哦。当我在猎杀恶魔或魔物时,绝不会认为自己是神父或袚魔师才这么做,或是认为那些家伙做了坏事所以才要驱赶它们。」
「那么,维多里克为何要驱除魔物呢?」
安夏尔质问,紫水晶般的双眼觉得有趣似地发亮。
「因为我是牧羊犬。」
「牧羊犬?」
「没错,如同牧羊犬一样,身负守护柔弱羔羊的任务。
牧羊犬赶跑袭击羊群的野狼时,会说因为那些野狼很坏的藉口吗?如果牧羊犬会说话,也许会说,他们是为了守护羊群,也为了自己能生存下去而赶跑野狼。」
「为了活下去啊……真有趣。」
沙夏听到这句话后咯咯笑了起来。
「真是奇怪的神父,这算是夸奖哦。」
「谢谢你啦。」
维多里克回了个不算太礼貌的回礼后,接着又说:
「先别管你们是从何处而来,直接进入正题吧。」
「关于古斯塔夫与那名少女的事吗?」
沙夏原本露出笑容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
「还有少女与腹中胎儿的问题。那名少女虽是人类,却不晓得哪根筋不对劲,竟然迷上那个狼人。而且,她腹中的胎儿跟你们是同一族的哦。难道你不想接受她成为你们的族人禅啊?」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沙夏那蓝宝石般的双眼微微睁开。神父竟然要魔物接受人类少女,这的确是令人意外的提议。
「……你要我认同古斯塔夫与那少女的事?」
「没错,你们可以带她跟她的小孩回到你们的森林里。对于这种事,我会默默在心中支持你们。」
「你果然是个奇怪的神父呢,竟然同意人类与魔物的感情。」
「我只是讨厌麻烦的事而已。如果我执意要拆散那名狼人与少女,就是要与你们为敌,这样除了非得保护村庄不可之外,也得处理掉少女肚子里的小孩。因此,与其要我那么劳心劳力,不如你们带着少女一起离去是最好的办法。」
「我拒绝。」
沙夏斩钉截铁地说。
「接受人类少女成为我们的族人,再加上那个半人半魔的小孩,反而是把麻烦往我们这边推。与其那样——」
「所以一次解决掉比较轻松吗?不过,对于少女腹中的胎儿,你忍心下得了手吗——那个跟你一样半人半魔的孩子。」
听到维多里克这句话,沙夏立刻皱起眉间,而在下一秒响起奥菲尔几近尖叫的声音:「维多里克!」
一瞬间,沙夏的手伸出长长的白色银爪,并朝维多里克袭来,但维多里克又再度用闪着银光的短剑接过他的银爪。
「……不过是个人类,反应可真快。」
银爪与短剑激烈地互相较劲,沙夏蓝色的眼睛与维多里克绿色的双眸也互相对峙。
「因为被人说中半人半魔的血统而大动肝火吗?」
「身体内所流的人类血液,早在好几百年前就流光了。」
「撇得那么干净,表示你很在意哦。」
「要你管!」
说话期间,沙夏的银爪与维多里克手持的短剑仍持续做出激烈的攻防战——抛、闪、刺、防。
「你果然很强。即使是同族人,也很难挡得住我的攻击。」
「没这能耐,如何能胜任袚魔师的工作呢。」
维多里克的短剑擦过沙夏白色的喉头。迅速往后跳避开的银狼,嘴角浮现笑容说:「没想到人类竟能击退我。」
「我不是说了吗?如果害怕魔物,如何能当一名袚魔师。」
「别太嚣张了!你不过是个血肉之驱!」
沙夏一直都只是露出幽幽笑容、如寒冰般没什么变动的表情,竟然激动到冒出蓝白火焰,那应该是蓝白色瞳仁所发出的凶光。随即,沙夏那长着发光银爪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逼近维多里克面前。
但是,维多立刻往旁边避开。这是依赖身为袚魔师累积至今的战斗经验,抑或与生俱来的第六感呢?
「……以人类来说,动作真的很敏捷。」
沙夏左手一挥,将挂在自己银爪上、从维多里克大衣上撕下来的神父袍黑布,丢在雪地上,而从爪尖溅在白雪上的是一滴滴的红色鲜血。
「维多里克!」奥菲尔脸色苍白地大喊。
「那只是擦伤而已,不要乱吼乱叫啦!」维多里克回道。
然而,这伤看起来完全不像维多里克口中所说的擦伤而已。虽然不晓得从黑色的神父大衣流下多少血,但鲜血却一直沿着白皙的手一滴滴落在雪地上。
「下次要你的一只臂膀如何?」
「臂膀就可以了吗?你的要求可以大一点啊,像是要我这颗有着俊帅脸庞的项上人头如何?」
「伤成这样了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胆子可真大!那么,这次我就要你白白嫩嫩的头颅。」
沙夏那发亮的银爪举在清秀的脸庞前,摆出攻击姿势。
然而,这时远处有个声音传来。
「神父!」
「您在不在?」
那是村里男人们的声音,并且伴随着大批的脚步声一看来他们应该是在找维多里克。
「算你运气好,捡回一条命。」
沙夏说完对身后的狼群下令「退下吧」,随即变回银色野狼的模样;并带领伙伴们消失在森林深处。
「维多里克!」
奥菲尔连忙跑过去。只见他摸摸维多里克的伤口后流血立即停止,伤口只留下红色痕迹后消失。
「拜托你别那么乱来啊!」
「不乱来的话,怎么当一名袚魔师啊。」
就在两人说话的期间,村民们慢慢接近。他们想必是在警戒栖息于森林里的狼群吧,个个手中握着猎枪。人数约有二十人,似乎是出动了全村的男人。
当然,一想起这三个月来的狼附身骚动,会动员那么多人也不无道理。只是,维多里克不晓得这些村民为何会劳师动众地来找他。
维多里克边想边咂了咂舌,同时用力甩开握着自己的手
「维多里克?」
奥菲尔不解地惊呼他的名字。就在他想开口问原因时,一名村民跑了过来。
「神父,我们找您很久了!就算神父是个能力卓越的袚魔师,但来到这种森林里,若那些狼群……」
跑过来的人是萨洛姆。他的眼神停留在维多里克的手臂上后,立即脸色大变地说:「神父,您受伤了吗?」
「没事,我只是被树枝钩破袖子,有点小擦伤,而且已止血了,所以不要紧。」
维多里克露出伪善的微笑说。
从破布露出来的伤口的确变成红红的一条线,伤口应该不深,萨洛姆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仔细想想,从血多到会滴在地面上来看,这伤口未免太轻了……但这时,前来迎接维多里克的全体村民将萨洛姆的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件事上。
「神父,请您快回村里!被狼附身的村民已经醒了!」
应该是前来寻找他的男人中年纪最大的中年男子说道。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维多里克隐藏内心动摇的情感,用沉稳的笑容回道。
「是的,哥哥与嫂嫂也都醒了。」
萨洛姆露出「真是太好了」的笑容。不过,那笑容立刻蒙上阴影。
「但是,那些醒来的人……」
「怎么?」
维多里克歪着头问,虽然他大概猜得出来萨洛姆想说什么。
「总之,您快来村里,听听那些醒来的人说的话吧!」
听到萨洛姆这么说,维多里克「嗯」了一声点点头。
7
不出所料,村里果然很热闹,可以说村里所有村民全都聚集到村长的宅邸。
虽然村长家的大厅的确非常大,但若要容纳整村的人仍是稍嫌狭窄,所以隔壁的房间及走廊上也都挤满了人。
位于大厅中间的是坐在椅子上的欧露佳,以及像是保护女儿似地背对她站立的村长。至于包围他们两人的,全都是被狼附身而曾被关在仓库里的那些人。
「村长,我们并没有说谎啊!」
说话的人是萨洛姆的兄长卡斯伯,他正是三个月前第一个被狼附身的男人。
卡斯伯似乎是一醒来就立刻来到这座宅邸,头发乱七八糟地没有梳理,胡子也没有修剪,简直像是直接冲过来似的。
而且从其他被狼附身的人其打扮来看就晓得,每个人都是穿着睡觉时所穿的睡衣或随意披件衣服就直奔村长家。而且,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阴郁。
这也许是因为从被狼附身的状态恢复,所以有些疲劳——但其实不只是这样。
从附身状态恢复过来的他们,每个人均对站在眼前的村长以及坐在后方椅子上的欧露佳,投以严厉的视线。
「我已经说了好多次,我看见大小姐与由狼变成的人……男人约会。」
卡斯伯努力挤出这句话。「大小姐」是村民们对村长女儿欧露佳的尊称。
「当我一尖叫,那男人便回头。看到那人的双眼后,我就完全没印象了……」
「我也是!」
说话的是身为村中第三名牺牲者的男人,他也替欧露佳与同一个男人见面的事情作证。
「不过,那男人并没有变成狼吧?」
提出问题的是村长波尔哈特。
作证的男人点点头,却又说:「可是,村里发生狼附身的骚动,大小姐又那么晚与村外的男人见面……当我想开口叫大小姐时,那男人立刻回头。一看到男人发光的眼睛,我就失去意识了。醒来时,就是今早被关在那间仓库的时候。」
「……」
波尔哈尔沉默不语。男人的说词与卡斯伯的一模一样,而且——
「我也看到了。」
说话的是最后的牺牲者,也就是卡斯伯的妻子莉嫔奈。
「我看见大小姐与身形壮硕的陌生男人见面。而且,当我叫唤大小姐时……」
之后的内容都一样。众人不晓得后来发生什么事,一醒来就发现自己与其他同被狼附身的人,一起被关在那间仓库里。
「我们恢复神志后,便互相聊着我们所见到的那个男人的身形,结果发现我们看到的全都是同一个人。一开始还以为我们只是在作梦而已,但被狼附身的村民,全都说看过那样的男人……」
莉嫔奈用央求的眼神凝视着村长,希望他能相信大家所说的话。
「我们也不想说大小姐与那个男人在一起,但那怎么想都不像是作梦……」
「我明白,我也不觉得村民们会说这种谎。」
虽然波尔哈特是个为孩子担心烦恼的父亲,但此时此刻的他却是大家所仰赖的村长。他回头看着坐在身后椅子上的欧露佳,表情严厉地说:「欧露佳,这是怎么一回事?」
「……」
然而欧露佳只是咬着嘴唇,从刚刚就一直沉默不语,现在也是一样。
「欧露佳,快回答我!」
波尔哈特大声斥责,但她却下定决心似的,紧咬着嘴不肯说话。
「欧露佳!为何不说话?你真的跟男人约会吗?」
「怎么了吗?」
看到欧露佳老是不说话,波尔哈特着急地大吼,还猛抓着她的肩膀追问。这时,维多里克跟着出声了。
「那个,神父……」
波尔哈特似乎觉得自己失去理智的行为很丢脸,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
维多里克仍笑容可掬地说:「你气成这样,欧露佳即使想说也说不出来了吧?」说完后他看看欧露佳,而欧露佳也用求救般的眼神看着维多里克。
她肯定以为,晓得事情来龙去脉的维多里克一定会帮助自己吧。但维多里克只是笑了笑,无视欧露佳的视线,再度看向村长。
「不,应该说她想说却无法开口。恐怕她是受到了狼人的诅咒。」
「那、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波尔哈特脸色一变,欧露佳的大眼睛也瞪得更大。
「你的意思是,我女儿也被狼附身吗?」
「不是,若是被狼附身,只要除去魔性即可治愈,但令嫒却被那个狼人迷惑了。被狼附身的村民所看见的那个男人,的确是狼人没错。是他诱惑了欧露佳,试图让她堕落。」
「请你别乱说话!」
欧露佳激动地站起来大喊,连椅子也被翻倒。但维多里克不理她,静静地对村长与村民解释。
「那狼人之所以会对村民施法术,全是为了避免大家妨碍他得到欧露佳。若我晚一点来到贵村,恐怕欧露佳就会成为狼人的囊中之物了。」
「那么,意思是欧露佳差点被那狼人拐跑……」
听到自己的女儿差点被狼人掳走,波尔哈特吓得脸色发白。
「是的,欧露佳被那狼人诱惑了,而这三个月的骚动全是那狼人的杰作。」
「才不是!不都是古斯塔夫的错!我也是在一旁置之不理啊!昨晚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欧露佳站在维多里克的面前,抬头怒瞪着他。
维多里克没有露出笑容,仍以冷静的表情开口说:
「你被诱惑了,欧露佳。也许你以为这全是你自己所见、所想、所说的话,但那全是因为狼人操控了你的心。」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我是依自己的意志……」
少女吼叫着,但突然停下来,因为维多里克弯下腰在欧露佳耳边窃窃私语。
那并不是人话,而是咒语。而且也不是记载于神书中的语言,而是被封锁在神之城最里头的书库中,禁书里出现的语言——远古时代,被称为堕落天使的恶魔们,赐予人类智慧并教导人们欺骗的能力,但那却是邪恶的东西。
站在维多里克后方如隐形人般的奥菲尔,湖水般的瞳仁顿时睁大。
接着,欧露佳像是线断掉的人偶般躺在维多里克的臂弯里。
「欧露佳!」波尔哈特紧张地大喊。
维多里克对他说:「没事的,因为她太激动,所以我只是让她睡着而已,这对她也比较好。毕竟再这样下去,她会因为被狼人操控而一直说些扰乱人心的话。」
「那么,你说欧露佳与狼人见面的事……」
波尔哈特仍然有点相信女儿说的话,所以狐疑地看着维多里克,但维多里克微笑着接受村长怀疑的眼光。
「那当然不是事实,但欧露佳也没有说谎,因为那些是她被狼人施术后看到的幻觉。」
「哦……欧露佳,你好可怜啊!」
波尔哈特表情悲痛地抱着头,维多里克则抱起她并交给宅邸的佣人,又补充说明:「带她到卧房。或许到了明天她还不会醒来。」
「神父、神父,请您救救我女儿!」
波尔哈特用颤抖的声音,哀求似地看着维多里克说。
直至目前,维多里克已见过许多次这般求救的眼神。无论是拥有怎么样的身分、处于怎么样的国家,父母亲对于深爱的子女所遭受的迫害,都仿佛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似地着急万分。
而且,其他村民也异口同声地叫唤着「神父」。
「我也拜托您,救救大小姐!」
说话的人是莉嫔奈,站在她旁边的卡斯伯也表示「拜托您了」,其他曾被狼附身的村民们亦一个接一个开口说:「神父,请您救救大小姐!」至于其他包围着他们的村民们,全都用央求的眼神望着维多里克。
维多里克静静地点头。
「没问题,我会尽已所能,将欧露佳及贵村从狼人的手中拯救出来。」
听到这句话,令村长松了口气,而村民们也开心地互相对看后再异口同声地对维多里克道谢。
真是善良的一群人呢。
如果是在卡普托·雷吉斯……不,如果是在稍微大一点的城镇发生这种事,将会如何呢?那些地方的人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彼此,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会当对方是陌生人。
如果是在这样的城镇发生这种事,大家绝对会疯狂指责为家园带来灾祸的欧露佳吧。即使身为神父的维多里克解释说欧露佳是无罪的,情况也不会改变。
然而,该村的村民却像是担心家人般担心着欧露佳。甚至连曾被狼附身的人也替欧露佳着想,请求维多里克的帮助。
真是善良、单纯又纯洁的人们。
不过,话虽如此,并不代表他们拥有了解真实的力量,甚至会因为单纯而变得愚昧,因为畏惧而驱除魔物。
所以像他们这种人应该无法理解吧。
了解魔物也有心,也会与人类一样恋爱,并有惆怅的心情……
正因如此,魔物与人类才一直无法共存。
「别露出惨败的表情啊。」
安夏尔觉得有趣似地咯咯笑着并且高高扬起红唇。现在他的模样是个可爱的小女仆,所以这种笑容俨然就是个妖艳的小恶魔。
然而,目前维多里克并没有心思享受安夏尔的「外表」。
他深深坐在椅子里,并将纸卷的香烟叼在嘴上抽着。维多里克并不是个老烟枪,只有当心情纷乱时才会偶尔抽上几口——就像这种沮丧的时候。
「难得你也会出这种纰漏。」
维多里克闻言回道:「这算纰漏吗?只是我不小心忘记而已。」
没错,被狼附身者一醒来,当然会将自己看到的情形说出来——那指的是欧露佳与狼人古斯塔夫幽会的事。
由于维多里克过于关注与沙夏他们接触,一不小心就忘记这件事。
「也是啦,在这层意思上的确很难得,你还真的忘得一干二净呢!」
安夏尔调皮地哈哈大笑,维多里克则不悦地看着他说:「你很喜欢在别人的伤口上洒盐吧?你这个:」
「因为人家是恶魔嘛~」
安夏尔口气轻松地说,走向维多里克后,将他叼在嘴上的烟抽走。
「说的也是。」
维多里克喃喃道,并没有拿回他的烟。安夏尔噗哧一笑,用没有拿香烟的手绕向维多里克的后脑枃,并把他的头抱过来。
「你连这个也忘了吗?那以你这个年纪来说,问题可大啰。」
安夏尔站着而维多里克坐在椅子上,所以抱过来的头刚好落在丰满圆润的胸部上。维多里克没有抗拒,反而享受似地将脸贴在胸部上。
「你别把我当成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人啦!我只是不小心忘记而已。真不像本大爷的作风……」
「的确,还真不像维维的作风呢。」
安夏尔爱怜地抚摸着躺在自己怀中的男人的头,并用细白的手指梳理着维多里克的金发。
「你们在做什么!」
一看到这两人立刻大呼小叫的,不用说当然是背后长着白色羽翼的天使——奥菲尔。
「怎么了?奥菲。」
维多里克只有视线看向奥菲尔,但头仍躺在安夏尔怀里,享受他的安抚。
「快离开那个恶魔!维多里克!」
「不要。」
「不、不要?」
听到维多里克的回答,安夏尔露出不解的表情。
「因为很舒服啊,虽然是假胸脯。」
安夏尔抬起维多里克垂下来的手,令他环绕着自己纤瘦的背,让他抱着自己。
「说假胸脯实在太过分啦,人家可没有塞东西哦!」安夏尔反驳说道,接着又附加一句:「要看吗?」
「你要给我看吗?」
维多里克顿时抬起埋在他胸前的头,兴奋地看着安夏尔。
安夏尔的表情像在说「你真是好孩子呢」,并摸着维多里克的头。
「如果维维想看的话可以喔!」
安夏尔望着维多里克的眼睛充满慈母般的眼神,但说的内容却大有问题。
「不可以看!」
奥菲尔同时冒出尖叫声。
「神职人员怎么能看女人的胸部,而且还是恶魔的胸部!」
「就是恶魔的胸部才能看啊!我怎么可能对走在路上的女性说『请让我看看你的胸部 』呢。」
「就是说啊,这么做会被人当成是变态神父啊!」
连安夏尔也连忙点头附和,还依旧心疼似地不停抚摸维多里克的头。维多里克的头仍旧埋在安夏尔的胸部里。
「问题不在这里啊!」
奥菲尔大叫,但维多里克却突然站起来说:「我要睡了!」
说完,他立刻穿过房间走向卧房。
「奥菲,到了晚上再叫醒我吧,因为有工作。」
「等、等一下啊,维多里克!」
「要骂的话等一下再说,我真的很困。昨晚折腾了一晚,白天又跟那个不顺眼的银发狼人打了一架。」
维多里克打了个大呵欠后,消失在卧房门口。
目送维多里克那纤长的背影离开,安夏尔开口说:「你真是一点都不机灵。」
「什么意思?」
被斜眼一瞄,奥菲尔做出像是被威吓而毛竖起的猫咪反应。虽然面对的是恶魔,但他每次都会有这种反应。
「因为维维的心情很沮丧,我才想替他打打气。」
「碰」的一声,安夏尔立即从可爱的小女仆变身成身材高挑的美男子。
他身穿以黑色与银色为基调,像是穿错时代似的贵族服饰,双手盘在胸前。而且一变回男人的姿态,便抬头看着高他半颗头的奥菲尔,紫水晶般的瞳仁里发出冷酷的眼神。
「问题在于你打气的方式……不对,恶魔所做的事情,全都大大有问题!」
「你这颗顽固的石头也该适可而止吧。自顾自地认为恶魔就该怎样、天使就该怎样,却没有察觉到自己所守护的人类此刻的心情。
虽然他看起来桀骜不驯,但维多里克却因为这件事,心情跌落到谷底哦。毕竟他不小心犯下了失误,而那个少女也快被逼得走投无路啊。
如果维多里克将事实……也就是那少女怀了狼人孩子的事情说出来,村长跟村民都会要她拿掉孩子吧。当然,他们也不会视福少女与那个罗莉控狼人的恋情。」
「那是当然的啊!人类与魔物怎么能一起生活……」
「我就说你是颗冥顽不灵的石头!因为是魔物所以都是坏人?所以不容许魔物与人类的恋情?」
「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啊!人类是被神祝褔的生物,而魔物则是栖息在黑暗之中,背叛天神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要杀了少女腹中的胎儿,拆散相爱的两人啰?」
「我、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而且,若要照你这石头的话去做,维多里克势必要动手才行!不仅要杀死魔物的孩子,也要杀了那个狼人。」
「我并没有这么想……」
奥菲尔小声地说,并低下头。
「你没想过这问题吗?人类的世界可不是都只有美好的事物哦,这里跟纯洁的天界不一样,有爱也有恨,凡事都有正反两面。」
「……」
「也罢,反正总而言之,你也该了解一下自己所守护的人类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维维虽然很厉害,但不是没血没泪的人,反而是非常重感情的人喔。」
说完想说的话后,安夏尔立即转身背向奥菲尔,而且立刻变成可爱的女仆模样。
「那么,人家要去煮维维的晚餐啰'今晚好像会搞到很晚,那就做他喜欢的炖兔肉派吧,还要煮些什么呢?」
说完后他离开房间,只留下天使一个人。
低着头的奥菲尔喃喃道:「我也是有替维多里克着想啊……」
然后他看着天花板——不对,是天花板另一边的天空,小声地用人耳听不见的声音开始唱着歌。
那声音能够传遍天界的所有角落,音量却不会吵到刚出生的小天使们安稳的睡眠——那是天使的摇篮曲。
晶亮的声音也能够传到隔壁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张着大眼看天花板的神父耳里。
「……吵得睡不着觉啦。」
隔壁房间的谈话内容一字不漏地传进维多里克耳里。
「那个没用的天使唱歌的声音还真好听……」
他嘴里念个几句后闭上眼睛,沉沉进入梦乡。
在村外森林里等待的古斯塔夫,当月亮开始在夜空中绽放光明时便开始行动。再过数小时天就要亮了,但曾保证今晚也会过来的欧露佳并没有出现。
「欧露佳……为何今晚没有过来?」
百斯塔夫虽然也很在意神父知道了他和欧露佳之间的关系,但比起这点,他对于首领知道了他与人类少女之间的情事这点,反倒更加在意。
古斯塔轻轻松松便穿过维多里克张在村庄四周的结界。当然,其他狼人无法跨越这个结界,连那个银狼沙夏也一样。
古斯塔夫之所以能够跨越结界,全是因为昨晚维多里克对他施予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