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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毛利志生子 当前章节:146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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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王国

KAZENO OHKOKU

毛利志生子

SHIUKO MORI

插画/增田惠

时值西元七世纪。虽然是唐朝皇帝李世民的侄女,却以商人之女的身分被扶养长大的翠兰,有一天突然被皇帝召见,并向她提出这样的要求:「你愿意成为朕的女儿,并嫁到吐蕃国去吗?」。必须前往边陲之地吐蕃(现今的西藏)接受政略婚姻的翠兰,只身跨上马背迈向旅程。然而在前方等待着她的,竟是意想不到的事件、令人心动而不安的邂逅以及……穿梭历史中的女主角翠兰,即将展开一场史诗般的冒险故事!

作者介绍 Author introdu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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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利志生子 SHIUKO MORI

1 1月7日生,天蝎座,O型。居住于广岛县。于龙谷大学文学部毕业后,陆续进入专门学校学习日本传统花艺与宠物美容。以『カナリア?ファイル~金蚕虫~』获得1997年罗曼大赏。于集英社Cobalt文库推出的作品有『深き水の眠り』系列、『外法师』系列、『风之王国』系列、『遗产』。目前与四只猫、三只狗同居,每天为了它们的健康、对食物的喜好和个性而过着一喜一忧的日子。当完全被这群宝贝们整得团团转时,偶尔会怀疑其实自己才是被它们饲养的宠物。

登场人物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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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翠兰

隐藏了唐朝皇帝李世民侄女的身分,在商人家中被抚养长大。骑马、射箭与使剑的本领都相当了得,是个威风凛凛的16岁少女。对恋爱不太在行

刘朱璎

翠兰的侍女。三年前在酒楼担任占卜师时被翠兰赎回。是翠兰真心信赖的好朋友。

利吉姆

吐蕃的家臣,20岁。与反对翠兰和亲的势力似乎有所牵连……?相当神秘的男子。

崔芙蓉

在吐谷浑负责侍奉翠兰的侍女。虽然出身唐朝,却对翠兰相当冷淡……

尉迟慧

唐朝武将,20岁。与翠兰从小便是共同习武的好伙伴。征战多处后,成为翠兰的护卫官。

桑布扎

吐蕃的大臣,35岁。奉命暗中调查翠兰的身世。

序章

不知是何处传来的鸟啭。

翠兰跪在石造地板上聆听着那叫声。

是在偌大的奢华庭园中鸣唱?抑或是从哪户的鸟笼之中传出?正当翠兰沉思之际,来自窗外的初夏阳光,将窗边鸟儿的身影映照在华美的地板上。

翠兰不禁将视线往上移。

但下一瞬间,她立刻惊觉不妙。

她视线所及的并非小鸟,而是身穿龙纹黄袍的皇帝——李世民。

「请原谅我的无礼……」

谢罪之词脱口而出的翠兰发觉此举更加不敬。

从进入房间到坐在椅子上,李世民依旧一言不发。参与政治的重臣与武将就另当别论,在皇帝开口前,翠兰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等待。

李世民似乎无意计较小姑娘的无礼,不一会儿便开口了:

「无妨。起身,来朕身边。」

「遵命。」

翠兰恭敬地回话并俐落起身,却在跨出脚的那一刻踩到穿不惯的裙襬,狼狈地向前倾了一下。

近来流行的裙襬也未免太长了。

尽管如此,翠兰仍努力地假装镇静,静静地步向李世民身边。

虽然皇帝吩咐到他身边,但是若靠近到伸手可及之处仍属不敬。翠兰在数步之遥处停住,并再度跪下。

「好了,不用跪了。朕想看看妳的容貌。」

早在开口之前,李世民的眼神便不安分地在翠兰的全身四处游移。

倘若是别的男人做出这般举动,翠兰恐怕早已二话不说打下去并离开房间。但对方是大唐帝国的皇帝,而且虽说有着身分上的差异,不过对翠兰而言,他毕竟也还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叔父。

翠兰的父亲李淑鹏和李世民同为唐朝第一任皇帝李渊之子。单论年龄而言,稍长两岁的淑鹏为兄,不过他是身分较低的侧室之子,与正室皇后所生的世民地位完全不同。

即便父亲拥有再高贵的血脉,其子嗣的身分高低却被母方所左右。

基于这点,淑鹏毫无疑问的只是庶民。然而李世民登基前便将淑鹏置于身边,登基后更厚封中书侍郎的官职。

尽管如此,翠兰也只不过是名官宦子女罢了。况且平日她是住在经商的祖父母家中,根本没有进出皇城的机会,就连像今天这样进入皇帝宫殿里的私人居所也是头一遭。

为何我会被召唤入宫呢?

翠兰觉得难以理解,开始揣测起李世民的意图。

从皇帝的体格到仪容,她每一处都仔细地打量着。

经历过无数战争的武将、杀害皇兄篡位的夺权者,然后变成一位难得一见的执政者。

被各式各样传闻所包围的皇帝,体态比翠兰想象中好。真要说的话,是属于比较丰满的类型,但全无些许松弛之处,反而让人感觉到充斥在那层皮肤下的力量。

而那股力量,亦从他的双眼流露出来。

「朕的容貌很有趣吗?」

李世民忽然用略带揶揄的口吻问道。

翠兰吓了一跳,但仍不慌不忙地回答:

「我认为至少比我的脸有趣多了。」

面对翠兰落落大方的回答,手拄在椅子扶手上撑着脸的李世民笑了。

「不,朕觉得你比较有趣喔。虽然会让人联想到你身穿胡服、骑马拉弓的英姿,不过你也很适合这身华丽的女装。」

「您过奖了。」

「我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传言。」

剎那间,李世民的笑容消失在双眼深处,进而换上了观察者的表情。

「听说我的侄女无论使剑或射箭的技巧都很卓越,就算整列士兵也不是对手。近来有很多女子喜欢装扮成男人的模样,但却无人能做得如你一般。」

这是在责备我吗?翠兰心想。但李世民的表情毫无愠色。

「你父亲淑鹏,想必非常以你为傲吧?」

「这个嘛……」

「有什么原因让你无法回答吗?」

「着实难以启齿。」

翠兰以坚定的态度拒答,李世民见状便用鼻子闷哼了一声。即使翠兰佯装不知情,然而实际上李世民明白翠兰不语的原因。

「……是关于元吉的事吧?」

在一阵沉默之后,李世民爽快地说了出来。

翠兰的亲生父亲,名叫李元吉。

元吉乃唐朝建国者李渊的正室——皇后宝氏所生的三个儿子之一。

拥有广大领土的大唐帝国在距今二十年前建国。

太原留守李渊,在前代皇帝隋炀帝执政失当,导致国家动荡之际趁机崛起。他逮住了留滞长安的隋炀帝之孙——代王炀侑,最后命令炀侑将帝位传给他。

唐朝建国当时,元吉十六岁。

和现在的翠兰同年。

当时在太原留守的父亲十分宠爱他。举兵之后,他即被任命为太原太守,封为齐王。元吉自然愈发傲慢之心,忠心谏言的臣子全遭处死,身边充斥的尽是巧言令色的佞臣。

距今十二年前……

元吉与长兄建成一同在玄武门遭到杀害。

讨伐皇兄建成的,正是现任皇帝李世民。

单从结果来看,这是不折不扣的谋反之罪;然而,若综观李世民对唐朝开国的贡献以及将周遭人们的反应考虑在内,会造成如此情势,绝不能全怪罪于李世民一人。

皇太子建成惨遭杀害之际,么弟元吉也一同送命了。过去元吉曾集结了建成的臣子并使其口径一致,不断要求兄长前去讨伐李世民。

元吉恐怕是很厌恶二哥世民吧?他不直接针对李世民本人,而是数次恶意攻击深受李世民信赖的臣子。

其中一则事件发生在十七年前。

那时翠兰之父李淑鹏跟随着李世民远赴虎牢县。

待在长安无所事事的元吉,将与淑鹏有婚约在身的翠兰之母强行带入自己的宅邸。

无法得知这是出自于对侍奉世民的异母兄弟的嫌恶,还是纯粹觊觎拥有佳人美名的翠兰之母。

趁着元吉外出之际被救出来的翠兰之母,立即就与淑鹏成婚了。

隔年翠兰出生后,周遭的人们都皱起了眉头。

究竟哪一位才是翠兰的亲生父亲呢?

这个谁都无法断言的疑问,只有翠兰的双亲知道答案。

翠兰的亲生父亲,是李元吉……

那个身上流有大唐帝国建国者李渊的血脉,受极万民怨恨的男人。

当提起玄武门事变时,人们为皇太子建成的不幸遭遇落泪。

提到元吉时却正好相反。

因为他而遍尝苦难的晋阳人民不说,曾被其嚣张行径所践踏的长安人民也无不松一口气。绝对没有人会哀悼他的早逝。

「在口无遮拦的人们之间有许多流言,但你是李淑鹏的女儿。」

李世民以冷静的口气作结。他浑身散发着身为支配者的威严压迫感,仿佛意味着已不需要其它多余的解释或话语。

接着,李世民改以轻松的语气问道:

「怎么样?你愿意成为朕的女儿嫁给吐蕃王吗?」

「吐蕃王…………」

翠兰反射性地重复了一次。当她再次错愕自己的用词的同时,也在头脑的一隅思考着这样也算不敬吧?然而现在这种情形,早巳超出翠兰临时恶补来的礼仪所能反应的范畴了,会如此地对李世民发问,全是因为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冲击。

吐蕃是位于大唐帝国西方的新兴王国。

在早先的汉朝与其后在乱世中争夺霸权的武将们,没有人会提到此地。这里只有一些小国瓜分着尚未开发的土地,再加上拥有三边皆被高山所包围的地理环境,此处更称不上是交通要塞。

在古地图里,现今的吐蕃王国所在地仍是一片荒芜。

只有寻求稀世珍宝的商人才会前往那里。

在汉人们为了扩大势力版图而相互争战之际,吐蕃也默默地成就了自己的霸权。两国定为王都的国家中心点,各距千里之遥,而在吐蕃与大唐帝国之间也散布着零星小国,使得两国直接相连的国境并不多。

尽管如此……

「你知道前阵子吐蕃军队攻进我国的领土吗?」

「是的。听说在松州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

「我军败了。」

李世民再度干脆地回应。另一方面,靠在椅子扶把上的手则更倾斜了,就像是陷入了深思一般。

「胜负底定后,吐蕃马上就撤兵了。他们不需要像松州那样的山村,但是希望能迎娶一位公主(皇帝之女)作为王妃。也就是说,他们无意以国与国的对等关系争夺领土,而是希望可以成为我的女婿,并且被认定为我唐朝的臣属国。」

「可是我并非公主。」

「我们是近亲的事实是不变的。」

面对翠兰的否决,李世民同样以否决回应。

「你知道现今人心的倾向吗?没有人想破坏终于到来的太平盛世。由高官乃至贫民,都认为婚姻理当重视门当户对。」

「陛下。我没有考虑过结婚这件事。」

翠兰半带恳求地诉说着。

因为遭到凌辱才生下翠兰,所以母亲极度憎恨她。

虽然有着父亲的庇护,翠兰母亲的憎恶逐渐发展为杀意。为恐危及生命,因此翠兰被送到以和西域交易为业的母亲娘家。

现在的翠兰,是商人世家的孩子。

而且还是个粗鲁而特立独行的女孩。

除了身穿男装从商,也会骑马、拉弓使剑,甚至出外打猎。而且她比一般男性坚强,更向堪称当代第一的武师学习武术。

不曾有男性喜欢上翠兰,而翠兰本身更没有对谁有过倾慕之情。

在她脑海中,只充满着家族事业、家人与习武之事而已。

「总之,希望能让我重新考虑一下……」

「这可是攸关外交的问题。」

无视于翠兰的话,李世民继续说下去。

「尽管吐蕃希望的人选是公主,只可惜我那些多少还有些风骨的女儿们都已嫁人了。」

「但是陛下,我并不是公主。」

翠兰又强调了一次。

就算对方是敌人,翠兰也不想成为欺骗吐蕃的帮凶。

更何况,如果结婚对象是像自己这样的女孩,对吐蕃王也过意不去……翠兰是真心这么认为。

只见李世民用拳头重击扶手,面红耳赤地怒道:

「如果这个女孩让吐蕃王扫兴的话就不行!最好是会骑马、熟悉武艺、身体强壮而且意志坚强的女孩。吐蕃位于山上,三不五时都刮着强风。这女孩一定不能败给经年累月的强风,而且必须能承担搭起两国间友谊桥梁的重责大任才行!」

李世民停了下来,凝视着翠兰。

「我之前也说过,以前曾经听过你的传闻,所以前些日子我命敬德邀你到狩猎场。妳的身手当真相当了得啊!」

原来如此。翠兰恍然大悟。

前几天与父亲交情很深的武将尉迟敬德带翠兰去参加由皇帝主办的狩猎活动时,翠兰就已经起疑了。虽然敬德算是指导她武术的导师,但是翠兰其实很讨厌在人前挥刀舞剑,她的父亲对这点也持相同看法。

尽管如此,那天两人却急急忙忙地将翠兰送出门。

不对——还记得父亲那天一直喋喋不休地嘱咐她,别做会引人注意的事。不过,父亲平时就是如此,所以她将其当成耳边风。

「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陛下。」

「尽管问吧。」

「如果拒绝,我的父亲会因此而受罚吗?」

「我并没有考虑这种结果。」

李世民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已经没有退路,翠兰在心中也有所觉悟了。

无论提出多少问题,李世民都可以不由分说地直接下令。

要我以公主的身分嫁到吐蕃……

而且,这无疑已经是最后通牒了。

正因如此,反而会希望能感觉到是由自己做主的实感。

倘若是自己决定的事,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能忍耐得住吧。

「你愿意嫁到吐蕃吗,翠兰?」

她再一次被询问,这次翠兰选择回答:「是」。

「请问是立刻过去吗?」

「两年后。」

「为何还要两年呢?」

「吐蕃是游牧民族的国度,为了公主的前往,他们想要建城。在那之前,妳可以住在掖庭宫(注:掖庭宫为嫔妃们的住处)。」

「请问是否可以回家呢?」

「你是朕的女儿了,想要见家人的话随时都可以让你见到;有需要的东西就尽管开口。没错……就算是没必要的东西,只要你想要的都可以,明白了吗?」

翠兰稍微想了一下。

要在异国生活,绝对需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吐蕃人会说汉语吗?」

李世民带着笑意松了一口气。

「立即为她安排吐蕃语的老师!」

一、前往草原

有谁正在看着我!

这样的感觉突然袭来,让翠兰反射性地拾起头。

可能是被马鞍上的主人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吓到,马儿加快速度跑了起来。

不过就在拉紧疆绳加上吆喝之后,原本受惊的马儿立刻回复原先的步调。

翠兰将头伸出为防日晒所披戴的斗篷,望向自己前方的队伍。

在淡褐色的细长道路上行进的队伍中,打头阵的是手持精细刺绣旗帜的武将。紧接在后面的是几位骑马的重臣、徒步的士兵,以及宫女所乘的七顶轿子。

青绿的大地向左右两旁延展,与伫立前方的绵延山峰形成一片和缓的倾斜角度。虽然现在是夏天,远方的高峰上却积着白雪。淡红色的天空宣告了傍晚的来临,数只大鸟在空中盘旋飞舞着。

自今天早晨通过了大唐帝国最边缘的领土鄯州之后,一路上就连一栋民宅都没有,除了这支队伍以外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可以用来藏身的岩石。

翠兰摇了摇头,讶异着自己的胆小。

现在的她,感到了些许疲倦。

从长安出发至今二十八天,一直都是乘她坐不习惯的轿子来移动。到了夜晚,各地官吏的接待也令她感到苦闷。

对于在商家被扶养长大却又是官吏之女的翠兰而言,她可以了解为什么这些地方官拥有如此振奋的精神与认真的态度。款待即将下嫁友邦的公主,正是提升个人评价的好机会,但此事也同时隐藏反效果的危机,而这将由公主的心情来左右。

一想到这里就让人不禁担忧,因此翠兰始终保持微笑来面对这些招待。

没想到明明不快乐却还得保持笑容这件事,竟然如此耗费精神。

或许是因为如此,尽管现在换上了期待已久的胡服,也从乘轿改为骑马,她依旧感到如同被细长铁链捆绑住一般地呼吸困难。

「怎么了?翠兰。」

一道突如其来的低沉声音令翠兰吓了一跳。

声音的主人是身材瘦长的骑马男子——尉迟慧出现在翠兰身边。

「没事……没什么啦。」

面对翠兰含糊的回答,比她大四岁的青梅竹马用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的脸。

只不过,映照出翠兰身影的只有右眼而已。

他的左眼隐藏在皮制的眼罩之下。

那是在之前远征时失去的。从长安出发之前,三年没见的慧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对她说明原委。

原本与经商的双亲四处旅行的慧,在九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父母,幸亏有其他商队的协助才得以抵达长安。他暂时住在翠兰的祖父母家,后来立志当上武官并成为将军,因此他成了尉迟敬德的养子。

翠兰在孩提时代,曾与敬德的儿子与养子们一同锻炼武艺,但是当他们到了一定年龄之后,便纷纷出征去了。

慧也不例外,从十四岁起便四处征战。

翠兰总是担心着慧。

尽管再度相见时慧长高了,发达的肌肉也让肩膀变宽了,然而面对变得如此气宇轩昂的他,翠兰的心情依然不变。

在翠兰的记忆之中,始终存在着慧总是瑟缩在马厩角落的身影。瘦小的身上沾满了淡褐色的尘埃,金发也仿佛褪为苍白。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的少年,因为失去双亲的打击,一时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

「你很在意这个吗?」

面对一直盯着他的翠兰。慧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罩。

翠兰连忙摇头,将视线移回前方。

「感觉好像很痛耶。」

「你从以前就这么胆小。就算手脚灵活并擅长使用剑和弓,但你还是不适合武术。劝你今后还是在一边看就好了。」

「我小时候也从来没想过慧将来当得了武将。」

面对慧不留情的批评,翠兰同样以毫不客气的话语回嘴。

听到慧辛辣的话语让她松了一口气。

当慧表示要一起去吐蕃的时候,翠兰顿时倍感安心。

只是,与翠兰共赴吐蕃这件事,将导致慧至今作为武将的战绩变得毫无意义。

慧失去一只眼睛所换来的功绩明明就是存在的啊……一想到这点,翠兰实在忍不住再问了一遍:

「这样真的好吗?慧。现在回长安还来得及喔。」

「不用了。翠兰的祖父母有恩于我,为了不让他们的孙女坏了家里的名声,我会好好地守着她的。」

以苦笑回应慧的翠兰垂下眼帘。

在被皇帝召进宫前,翠兰的身分只不过是「刘家特立独行的大小姐」罢了。

帮忙照顾进出宅邸商人们的马匹、混在人群中搬运货物,还有帮视力开始退化的祖母填写帐本。

原本她认为只要一直这样活下去就好了。

就像对李世民说的一样,翠兰并没有结婚的打算。

但是,想独自在这个视结婚为女性义务的社会中生存,需要有一定的力量。会身穿男装,就是因为看上那便利性;学习武术是为了防身;而出外狩猎,也是因为有所益处才做的活动。

两年前,会参加由皇帝所主办的狩猎会,也是因为想要得到一张鹿皮来作为妹妹的生日礼物。

作梦也没想到,这件事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自从在长安的宫殿里对李世民回答了「是」之后,翠兰的处境完全改变了。

那是看似公主,实为悲哀的囚犯生活。

虽然李世民依照约定请来了教吐蕃语的老师,却完全无视于翠兰其余的要求。

尽管如此……

算了,就这样吧。

如果将下嫁吐蕃和亲这件事想成是一种「工作」的话,就不用如此唉声叹气了。

只不过,依然有几个问题存在。

其中最严重的,便是自己是假公主的这个事实。

以商人身分为傲的祖父母所扶养长大的翠兰,无论如何也无法打从心底认同这种卑鄙的交易,尤其想到伪装一事未来可能招惹的麻烦,就令人感到郁闷。

大约四个月之前。

吐蕃以迎接公主为名,派了十个人组成的家臣团来到长安。

成员以宰相喀鲁-通杰-由尔逊为首,还包括了次官堤-涩鲁-古吞、大臣酿-提珊,以及同为大臣的吞弥-桑布扎。看样子吐蕃的重臣似乎都来到了长安。

大多数的唐朝官员都认为吐蕃只是在尽他们应尽的礼数罢了,不过翠兰却不这么想。之所以会派出身分如此崇高的杰出官员们,想必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尽管想要探寻这个理由,翠兰却对吐蕃一点也不了解。

翠兰所知道的,就只有用来与人交谈的吐蕃语、那个群山环绕的国家被形容为神仙所居住之地、拥有长安完全无法比拟的高地,以及李世民曾提及那里经年累月吹着强风的这些事而已。

「慧,吐蕃是个怎样的地方啊?」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虽然慧在询问翠兰怎么了,但他的语气却相当冷淡。

不过他回答的终究是事实,翠兰的嘴角自然地浮现了笑容。

「说的也是。从现在起,我会用自己的眼睛去了解的。」

她用轻松的语气下了结论,并将视线游移到了位于行进队伍前方的轿子。

说不会不安是骗人的。

但是,只要有慧与朱璎在身边的话,翠兰就认为一定会有办法的。

乘坐在公主专用轿里的是翠兰的朋友,同时也是祖父母的养女朱璎。当她一得知翠兰将前往吐蕃,立刻很干脆地要求同行。

朱璎三年前还在一家名为「泉玉堂」的酒楼里担任占卜师。

虽然极受客人喜爱,但是实际上的生活却相当悲惨。她并非店家雇来的占卜师,而是酒楼的老板娘从人口贩子那里买来,被迫在店里为人占卜的女孩。

记得当初陪妹妹造访朱璎的占卜房时,翠兰着实被那华丽衣裳下的消瘦身躯吓到了。

她那被众人们评为可爱的娇小个子让人感觉到饥瘦;而被认为充满神秘感的苍白脸孔也毫无生气可言。

尽管如此,朱璎那对直视前方的黑色眼眸,却深深地吸引翠兰。

其后,翠兰来到酒馆确认她真正的想法,并拜托祖父母为其赎身。

祖父母为了能确实保护朱璎,便将她收为养女。

从那一天起,朱璎就成了翠兰最重要的朋友和家人。

可是用钱将朱璎买下一事,让翠兰至今仍心存歉意。当她表示愿意一同前往吐蕃时,翠兰的心情其实是难过大于喜悦。

她觉得自己只是取代了「泉玉堂」的老板娘,用金钱支配了朱璎的人生。

然而,等到实际踏上了前往吐蕃和亲的旅程之后,翠兰对于朱璎的存在只有无限感激。

朱璎有着外表看不出来的惊人行动力,以及比翠兰清晰好几百倍的头脑,同时又富有幽默感。

她也具备了敏锐的观察力,甚至可说是能言善道。

「如果觉得不安的话,叫朱璎帮你占卜不就得了?」

慧以不悦的口吻说道。

他对在长安出发前才刚认识的朱璎,似乎不大有好感的样子。

「朱璎说她不为自己身边的人占卜,我对占卜也不太……」

正当翠兰这么说的同时——

从前方发出了木头相互碰撞的巨大声响。

轿子从后方开始依序像骨牌般碰撞并往前倒下,扬起了漫天白色的烟尘。

女人们尖锐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朱璎!!」

意识到意外发生的瞬间,翠兰策马奔向轿子。

坐在最前方轿子里的朱璎,她的双脚无法自由行动。虽然能站起来,不过若没有东西供她搀扶,就无法走路和跑步。

就在翠兰还没前进几步时,一名骑着栗色马匹的老人抄到翠兰前方,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名老人是率领大唐帝国队伍的负责人——江夏王道宗。

道宗的白色胡须飘动,细瘦的手腕巧妙地操控着马匹阻碍翠兰继续往前。

「请让开!道宗大人!」

「不行,翠兰公主。首先由我们来确认现场状况。」

「少说废话,让开!!」

「文成公主殿下!」

道宗逼近翠兰的马,抓住了马辔。

翠兰以燃着怒火的眼神瞪视着道宗。

这场短暂的争执,翠兰最后还是让步了。

又不能就这样将道宗踹下马,而且只要翠兰不接受他的作法,想必道宗绝对不会从她身边离开吧。当然,负责前去处理意外的士兵们,依然处在没有指挥官的状态下。

「我知道了啦,你赶快过去!」

道宗以坚决的眼神投向咬紧双唇、用力拉着缰绳的翠兰。

「请您谅解,我们必须以公主您的安全为优先。」

「好了好了,赶快去救朱璎吧!!」

正当最后一台轿子以不自然的态势倒向前方之际……

与最前方的轿子并肩而行的桑布扎,立刻将手伸入轿子中,将坐在里头的少女——刘朱璎拉了出来。

正当朱璎那不良于行的双脚离开轿子的瞬间,她所乘的轿子也和抬轿的脚夫一同应声倒地。撞击地面的轿子,伴随着飞散的细木片分裂瓦解。

桑布扎抱着朱璎,暂时离开了意外现场。

现场充斥着宫女的哭叫声与脚夫的声音,加上在现场忙乱走动的士兵们,让受到惊吓的马儿无法安静下来。

朱璎抓紧了桑布扎的手腕,她的小手依然不住地颤抖。如果此时让马儿发狂的话,恐怕立刻就会摔下马去。桑布扎虽然身为游牧民族,但实际上并不擅长骑马,不过为了保护朱璎,他也只好这么做出刚刚那种危险的行为。

「有没有受伤?」

被这么问及时,在桑布扎臂中的朱璎将脸抬了起来。

原先就比雪还白净的肌肤,如今蒙上了青灰死白的阴影;粉红色的小巧双唇也尽失血气。当被这么问到的瞬间,朱璎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不要紧。谢谢您。」

尽管受到惊吓,朱璎依然好好地道了谢。

完全看不出来是十五岁的稚嫩容颜,在轻柔卷发的妆点下,唯有那向上看着桑布扎的黑色双眸带有成熟的色彩。

事实上,朱璎拥有不输给成人的判断力与冷静。

桑布扎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四个月前。

那是在为了迎接公主而进入长安城的时候。

那时的朱璎端坐在椅子上,与盛装打扮并以落落大方的态度迎接吐蕃家臣团到来的公主正好相反。事后他向同为吐蕃臣子的堤-涩鲁次官问起,堤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接着再询问公主身边的侍女,所得到的答案是「雇来的占卜师」,还额外加了一句「真是个不起眼的女孩」。

为何大家都没有注意到朱璎的存在呢?桑布扎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桑布扎身负要在迎接公主之际,确认其身分是否属实的密令。

仿佛木柴般没有肌肉的身躯、四角型的脸以及如丝线般的细长眼睛,还有那修剪整齐与年龄不符的苍白短发等等,光从外貌来看,桑布扎实在一点也不像密探。实际上,无论与对方的距离是近是远,他都很擅长仔细地观察对方。

而吐蕃王很了解这一点。

就算公主是冒充的,吐蕃也没有拒绝的权利。之所以会这么做,应该只是想提前拟订对策而已。吐蕃原先便打算透过公主当仲介者,再渐渐将大唐帝国的文化传入吐蕃。

为此他们攻打松州,进而得以与公主和亲。

桑布扎很反对这种作法。

因此对于额外费心确认公主的真伪这件事,他并不怎么热衷。

原先他还打算先让朱璎成为他的人,不过他立刻就放弃了这个计划。

朱璎拥有能看穿他人意图的能力,而桑布扎也不想因此招致她的嫌恶。

——那么,公主在哪里呢?

环视四周,他马上发现了正在队伍后方与道宗争论的公主。

吐蕃人的视力比一般汉人好,更何况公主本来就是个很显眼的人物。

她比一般女性高,有着秾纤合度的体态。今天一早她换上了胡服之后,又更加地引人注目了。

乌溜溜的黑色长发在后脑稍高处绑成马尾,恣意地任其摆荡。坚毅的眼神与紧闭的双唇,与她充满英气的脸庞非常搭配。

虽然欠缺了一点贵气,也还称得上是位美女。

有趣的是,她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美丽。桑布扎未曾见过像这样贵为公主,却对自己的美貌毫无自觉的女孩。

公主在与道宗争执了一番后,离开原本的地方到手持旗帜的武将附近,然后很配合地下了马。

附近的士兵接过缰绳后,她很自然地道谢。

当其他士兵们开始准备铺床与架设帐篷时,接着她又匆匆忙忙地回到事故现场,一路上出声询问被载运前来的伤者,并确认他们的状况。

若是放任她不管,她可能会在找到朱璎之后加入照料伤者的行列吧?

不过道宗应该不会允许她这么做的。

留着白色山羊胡的唐朝高官,似乎对公主特立独行的惊人之举感到棘手。是因为担心伤害唐朝的威信?还是因为这位公主是假的?

虽然对于执行密令没有太大的热忱,但是桑布扎对此感到有趣,因此依然想知道真相。

「公主殿下!!」

桑布扎骑在马上叫住匆忙迈着脚步的公主。

「朱璎小姐在我这里!」

一听到这句话,公主立刻冲了过来。

桑布扎下了马,并让她看怀中的朱璎。公主一边放心地嘟嚷着「啊~~太好了」,一边用颤抖的指尖拭去朱璎脸颊上的尘埃。

「看来她并没有受伤呢。」

桑布扎以流利的汉语说着,并将朱璎载到铺有软布的地方。

年轻僧人发现了公主的身影。就为朱璎在软布上铺好了被褥。

「虽然时间还早,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吧。我立刻去准备帐篷,请您稍待片刻。」

将朱璎放到床上后,桑布扎向公主行了一个礼。

已和道宗协商完的堤-涩鲁次官下了扎营的命令,桑布扎也加入架设帐篷的行列。

从吐蕃派遣到长安的使者只有十个人。

因此理所当然地全员都要参与架设帐篷的工作,特别是现在又只剩七个人。

这是因为奉命前往迎接公主的宰相喀鲁-通杰-由尔逊被挽留在长安当作是等待道宗平安归来的交换人质。

将宰相派遣至大唐帝国的举动,除了表示吐蕃对于迎娶公主这件事的重视之外,也代表了他们对唐朝皇帝的敬意,没想到却产生了意料之外的结果。

李世民相当欣赏喀鲁的博学与人品,因此强行将他慰留在宫廷之中。

尽管如此,站在吐蕃的立场,他们也不能就这样让出重要的宰相,因此李世民提议,在道宗平安归来之前,暂时将喀鲁当成是人质留在唐朝的地盘。

姑且不论届时李世民是否会信守诺言放他回去,桑布扎相信这位小他三岁的宰相的政治手腕,不管李世民说什么,这位聪明的宰相一定都有办法排除万难,在自己希望的时候平安归国。

——问题出在他们这边……

桑布札斜眼窥视公主的身形。

她此时正用僧人所准备的布,细心地擦拭朱璎脸上的脏污。

初次拜见公主的时候,就不曾感受到她身上有任何统治者的威严。虽然看得出她受过良好的教育,但充其量只是一般良家子女罢了。

在世间流传着对大唐帝国公主们极尽恶毒的批判。诸如财富是靠着皇帝的威信与受封而来、诱拐中意的男女当成奴隶、更甚者则是未婚却拥有众多爱人……等等。

当然,桑布扎并没有时间去确认这些流言的真伪。

只不过,他实际见过的那几位公主,无一不用像是瞧见珍禽异兽似的眼神看着他们。

尽管圆滑的喀鲁宰相试图讨好她们,桑布扎也只能以苦笑的眼神回应而已。

可是那种轻视的眼神,并没有出现在文成公主——李翠兰身上。

此外,还有一件令桑布扎在意的事。

要离开长安的那天早上,身穿新娘服的公主前去向皇帝请安。

周围聚集了唐朝的重臣们,而造访长安的吐蕃大臣们也一同列席。

皇帝带着轻浮的微笑从龙椅上俯视公主。面对他这样的举止,公主露出了不悦的表情。接着李世民又大剌剌地歪着头,含着呵欠问道:

「嫁到吐蕃去令你恐惧吗?」

「是的。」

公主也心不在焉地回答。

这时李世民拍膝而笑,总算把脸稍微转向前方。

「不用多作他想。就算你的态度强硬得像是不会向人屈服的野马,反正吐蕃王正好是游牧民族,驯服野马的技巧多得是,相信这个过程一定很有趣吧!」

李世民的话引来在场的群臣讪笑。

在那瞬间,公主的脸色发青且僵硬得令人同情。

究竟有哪位亲生父亲在女儿即将远嫁他国时,还能说出这种无情的风凉话呢?

一想到那天早上所发生的事,桑布扎总会不自禁地叹气。

对他而言吐蕃是故乡,然而他心知肚明汉人是怎么看待吐蕃的。

被高山环绕的野蛮国度……

基本上,在汉人土地上的游牧民族都不受欢迎。

因为他们不时越过边境侵犯他国领土、伤害居民和掠夺财物。

吐蕃不曾侵犯过大唐帝国的领土,和一年之中都过着游牧生活的草原民族不同。他们在冬季会定居下来,因此也很擅长食物的储藏与保管,和其他游牧民族相比之下,他们可以过着不易被天候影响的生活。

但是从汉人的眼光看来,游牧民族全都是一个样。

问题就在于公主已经完全接受嫁到吐蕃一事,而且她过分积极地对吐蕃的臣子们展开连番发问,几乎令他们无法招架。

桑布扎还是头一次看到喀鲁宰相被女性问到几乎说不出话的窘样。

虽然有点轻率,不过他实在很想在心中拍手叫好,

他了解要一位十六岁的公主满怀希望地嫁到异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搭建帐篷的工作结束后,桑布扎将目光移回到公主身上,发现她正在和一位提着热水的僧人说话。

一副青涩模样的年轻光头僧人拥有不输给朱璎的苍白脸色,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僧人们以与公主谈话对象的身分加入和亲队伍,而他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

这位僧人从长安出发之后,已经和公主讲过好几次话了。

——记得他好像叫阳善吧。

桑布扎翻着头脑中的名册,同时接近阳善。

「请问你们在聊些什么呢?」

被问到的阳善吓了一跳,肩膀震了一下。

坐在软布上的朱璎代他回答:

「阳善他说了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呢。」

看到朱璎的脸色回复了红润,感到安心的桑布扎脸上浮现了微笑。

「不可思议的事是指什么?」

「有人抓住了脚夫的脚……」

「不!这是不能向吐蕃人士说的事情!」

阳善强行打断了朱璎的话。

看来他相当惊慌,否则怎么会用如此尖锐的语调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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