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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毛利志生子 当前章节:14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不久,燕莎在走廊上左转,进入一间房间。

翠兰跟在她身后,进入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

房内有个石台,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日常用品,其中也放着翠兰从长安带来那为数不多的嫁妆。

「请往这里走。」

燕莎掀起挂在左边墙上的布帘。

原来里面还有个房间;不同的是,那里有扇小窗,亮光微微地从那里射了进来。

翠兰放心地进入房内,她看见墙边有张很大的床,上头铺满了毛毯和质地高级的毛皮。

「请坐。」

听到燕莎这么说,翠兰在床上坐了下来。

「我马上为您准备更换的衣物,请问要把热水拿过来吗?」

「谢谢您,燕莎大人。」

听到翠兰的话,燕莎露出微笑。

「王妃殿下,叫我燕莎就行了。」

「既然如此,妳也称呼我的名字……翠兰好吗?」

「是,我知道了。」

燕莎退回另一个房间,接着传来了她吩咐其它侍女准备热水的声音,不一会儿,她便拿着翠兰的睡衣回到房内。

翠兰起身接过睡衣后,略带歉意地向燕莎提出要求:

「我想自己换衣服,如果穿法比较复杂的再请妳协助,不知道在吐蕃可以这样吗?」

「在这个国家并不会嘲笑凡事自己经手之人。我会将翠兰殿下的意思转告给送热水来的侍女。」

然后燕莎将目光转向放在床边的白色花束。

「能否将那束花交给我呢?」

「要丢掉吗?」

「不是的,我要拿去插在水里。」

翠兰松了一口气,燕莎则在旁微微笑着。

「这花是拉塞尔殿下送的吧?」

「嗯,可是有点枯萎了,还能让它恢复吗?」

「请不用担心,这花的生命力非常强韧,拉塞尔殿下听到队伍即将归来高兴不已,立刻去远处的山谷摘花呢。」

「……为了我?」

「是的,翠兰殿下是拉塞尔殿下的新母亲呢。」

燕莎的话让翠兰僵硬的嘴角缓和许多。

「拉塞尔真能这样想的话,我就太高兴了。」

「能请您和拉塞尔殿下和睦相处吗?」

翠兰点点头。燕莎带着满足的笑容行礼致意后,退出了房间。

没过多久,一名赭面侍女送来了热水,这名看来很年轻的侍女似乎不敢相信燕莎的吩咐,一直在翠兰身边徘徊着。

翠兰也按捺不住地问她:

「为什么要把脸涂成红色呢?」

「嗯……?这是服侍高贵者的人该做的。」

「可是燕莎没涂啊?」

「因为,燕莎大人也是有地位的人。」

由于翠兰不停地询问,让侍女更加紧张,翠兰见状便请她退下后,她松了口气似地快速退出房间。

房内只剩下翠兰一人,总算可以肆无忌惮地躺在奢华的床上。

抬头向上一看,可以看见挑高的天花板,而天花板也和地板与墙壁一样,都是由石头砌成的。

但是似乎是上了什么涂料,看不出是石造的。

只不过翠兰仍担心天花板会不会掉下来。

为了排除不安,她将目光转向旁边,这次则是看向墙壁。

上下左右,无论往哪里看都是石头。

唯一与外界相通的,只有那扇在石头间凿出的小窗户。

翠兰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囚犯。

然而这种感觉也只有一会儿,当脸颊贴上柔软舒适的羊毛后,翠兰立刻陷入沉睡。

在沉睡前有那么一剎那,翠兰幻想着——待会儿睁开眼睛后,自己说不定就会在长安的家里。

——好像有人在房内……

翠兰感觉到人的气息而惊醒,想伸手拿藏在床下的剑,却又想起这里并不是长安的家。

她朝不对劲的地方望过去,有个女人站在墙边。

她手中提着一盏灯,光线将人影拖得又黑又长。

「是谁…………」

翠兰以尖锐的声音问着,让那名女子吓得肩膀直抖。

然而女子转过身来后,也让翠兰吓了一跳。

又是一张通红的脸——是名赭面女子。

「……对不起,王妃殿下,我把灯提来了。」

侍女战战兢兢地说,并想闪开翠兰的视线,她的举止让翠兰注意到自己正摆出一副凶恶的表情。

「哦……嗯,谢谢。更换的衣服放在隔壁房间吗?」

「是的。」侍女说完便跑去隔壁拿来一套吐蕃式的衣服,然后什么也没说就靠过来要帮翠兰脱掉睡衣。

翠兰又吓了一跳,连忙将她的手挥开。

「……不好意思,妳不用帮忙。」

翠兰请她退下时,侍女以略带受伤的表情走出房间。

听到脚步声逐渐远离,翠兰叹了一口气。

就算自己受到惊吓也不该如此怒吼,但是她实在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气氛。

喝羊血的仪式、石造的城堡、还有赭面的男女都可怕得超乎翠兰的想象。

但是现在也只能慢慢去习惯不同的文化了。

翠兰换完衣服坐在床上,用手指抚摸着柔软的毛皮,同时想起自己的朋友们。

从大唐帝国一同前来吐蕃的两位朋友。

——尉迟慧与刘朱璎。

慧以翠兰的护卫官名义同行,为了转送吐谷浑的皇太后所委托的家书,他与其它武将前去一个名为萨尔摩肯的地方。

至于朱璎,大概也和翠兰一样被带到自己的房内休息了吧。在旅途中利吉姆答应她要为行动不便的朱璎指派侍女以及协助她行动的人。

从长安出发时,翠兰身边有数名宫女。

也有数十名脚夫列于奴仆之中。

但是在抵达河源之前就有人逃跑,剩余的人也得到利吉姆的允许回乡去了。其实他们非常惧怕吐蕃,所以当利吉姆回葸让他们返乡之后,还高兴得喧闹起来。

因为翠兰自己也很希望宫女和脚夫能够返乡,所以同样为他们幸运的际遇感到高兴。

然而像这样一人独坐在房间里,实在是寂寞得无可言喻;或许这辈子除了朱璎和慧,再也见不到其它汉人了。

正当翠兰不断叹息时,隔壁房间传来燕莎的声音。

「翠兰小姐,您起床了吗?」

「嗯,我已醒了。」

翠兰站起身,掀开了代替门的布帘。

燕莎提着的灯火,因为掀起帘子的风而轻轻地摇晃着。

「若您允许的话,请让我带您去用膳。」

「……利吉姆也会一起吗?」

「是的,古辛也一起等候着。」

翠兰随着燕莎步入黑暗的走廊,城内虽然到处摆放着兽脂灯,却依然昏暗得需要提灯。

步出翠兰的房间后,走廊上转两个弯再上两层楼的台阶中段处就是用膳的地方。

只有利吉姆和一名长发的年轻男子在里头。

座席并不是椅子,而是直接在石造地板上铺着厚毯子,再垫毛皮当成坐垫,与帐篷内一样。

利吉姆向翠兰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

「王妃殿下,身体舒服点了吗?」

这名男子待翠兰坐定之后,以客气的语调询问。

他那垂到膝盖的光泽长发随着说话的声音晃动着。

当翠兰还好奇地在想他是谁时,男子察觉她的想法而苦笑了一下。

「我应该先打招呼才对,我是先前您在城门处见过的古辛。」

「啊!!请原谅我的失礼。」

翠兰慌张地低下头。

古辛比在广场上看到时更为年轻。他那在羽毛发饰之下依然出色的容貌,在取下多余的装饰品之后更加醒目。

古辛映照着翠兰的细长清澈双眼描绘出和缓的弧形。

「王妃殿下,把我当下臣说话就可以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样,不会失敬吧?」

「当然不会。」

「翠兰,古辛好像挺喜欢妳的。」

利吉姆微笑地说道,并把翠兰的左手放在自己的右膝上。

翠兰心里嘀咕着,这样我怎么吃饭。不过,一看见眼前摆着的食物是烤饼(小麦粉加水搓成面团再加以烧烤)、奶酪还有奶油,她顿时就食欲全消。

「别一副失望的表情嘛。」

「才没有……」

当翠兰正想反驳之际,负责上菜的侍女送来了其它餐点。

想不到冒着腾腾热气的容器内,竟然是鸡丝青菜粥!

看到久违的米饭热食,翠兰睁大了眼。

「怎么会有这个?」

「一点小心意,献给我亲爱的王妃。」

利吉姆一脸正经地说:

「我可不能让妳再消瘦下去了。」

被他这么一说,翠兰羞红了脸。

这段漫长的旅途中,最主要的食物是烤饼、肉干和奶酪。

翠兰在河源第一次尝到时便觉得难以下咽;当初她还乐观地认为以后就会习惯了。

谁知道,别说是习惯,厌恶感反倒与日俱增,已经到了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习惯的地步了,后来她只要一吃肉干或奶酪便想呕吐、冷汗直流。

翠兰只好勉强以少量的烤饼和水度日,渐渐地,她的脚步也变得蹒跚。

某一天,利吉姆把翠兰抱下马时,曾问她是否不舒服。

原来他注意到翠兰瘦了不少。

然后朱璎趁机告诉他翠兰喜欢吃的食物。

于是利吉姆立刻延缓行程,并且不时在餐点里加入兔肉或鸟肉之类的食物。

就是因为这样,才取消了巡访各小王领地的计划。

「听说王妃殿下吃不习惯吐蕃的食物,所以特别请厨房做了汉土风味的膳食。」

古辛温和地笑着说:

「相信您也听说了我父亲是汉人一事。松赞-干布大王命令我要担任从远方嫁来此地的王妃殿下的谈话对象,有任何不适应之处请尽管告知,不用客气。」

翠兰倒是真的很想问问关于赭面侍女的由来以及圣寿大典的详情。

不过她又担心在餐席间问这种问题是否妥当。

大唐帝国与吐蕃的风俗习惯有着奇妙的细微差异,从河源来这里的路上,翠兰就出了好几次差错。

「我可以问古辛一些事情吗?」

翠兰首先询问利吉姆的意见。

这似乎是她在旅途中培养出来的习惯。

利吉姆笑着点头,将目光移向古辛。

「回答她的问题吧,不过可得小心,她会问得很详细喔。」

「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很乐意为您解答。」

「我想知道侍女或卫兵们把脸涂红的理由。」

翠兰趁势继续问:

「还有,关于圣寿大典的详细情形。」

「在城内任职、没有宫阶的男女必须把脸涂成红色,这是自古以来的风俗习惯。」

古辛以听来相当舒服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回答。

「听说原本是祭司在向神祭拜时,为了掩饰自己的感情而把脸涂红,但是后来演变成敬奉国王的行为。」

古辛苦笑着说:

「其实我的母亲在结婚前,曾于西方一位小王的城内工作。她说她很讨厌把脸涂红,因为一涂上颜色,自己好像就会消失不见。」

「的确是很难看出表情。如果从远处看就更难分辨到底谁是谁。」

「是啊。长期在这里工作的人,因为都会互相交谈而能分辨出对方,但是城内人们进出频繁,就安全防卫而言,我觉得这并不是很好的习俗。」

话说到这里,古辛觉得点有不好意思。

「抱歉,其中掺杂了我个人的意见,也许不是很正确的说明。」

「不,没关系,我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听到翠兰的话,古辛露出了微笑。

「关于赭面,利吉姆殿下也曾表示过意见。」

感觉到古辛投来的视线,利吉姆大方地点了点头。

「我也赞成古辛的意见,只不过想改变自古流传下来的习惯并不容易。」

「那么,古辛现在是用什么来代替涂脸呢?」

「戴面具。『古辛』是专门侍奉国王一人的祭司,扮演的角色是在圣寿大典上接受神嘱的人,必须在大典十天前,以恭敬的心开始斋戒净身、戴上面具且不能与任何人交谈。要从身体内部开始清净、整顿自己的肉体,以领受神的旨意。」

古辛又接着说:

「所谓的圣寿大典,是为了赞扬『命运之神』念青(注:念青即藏语的「大神」之意。)。除了占卜国王的命运及国家的未来,也是向神祈求国王长寿、国家繁荣的祭典。念青是住在西方雅拉香波圣山上的灵神,专门守护王室成员。」

「距离大典还有几天呢?」

「约莫四十天。」

「那古辛最近很忙啰?」

「不会,我要做的就是固定那几件事,大典十天前开始戴面具、禁语,并以特别的方式洁身斋度即可。大典当天,我会和来自各地的诸王一同跟随利吉姆殿下前往西峰,然后由我们两人登上山顶请示神明。」

「那可不可以问你是如何洁身斋度的呢?」

「当然可以。」

面对翠兰的询问,古辛点了点头。

「用山腰的泉水一日净身七次,只喝牦牛的奶,然后保持沉默安静渡过。」

「听起来还蛮冷的。」

听到翠兰脱口而出的低语,古辛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的头一动,亮丽的长发也会随之摆动,而他的笑声就像银钤般清亮。

「如果没有经过任何考验便请示神意,可是大不敬唷。」

「话是这么说……」

「没关系,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说着说着,古辛用手指抚着嘴角。

「不过,得请利吉姆殿下多加保重身体;身为国王,利吉姆殿下的职责是接待诸王。吐蕃自古以来都视款待宾客为主人最重要的工作。」

「真是麻烦。」

利吉姆粗声地说。为缓和僵硬的肩膀,他将脖子左右伸展。

「只要座席的安排出点差错,就在那里为了谁是上位、谁是下位而吵个不停。古辛说汉人相当重视面子,吐蕃人也一样喔。所以翠兰妳可要小心,别再做些粗心大意的事了。」

「……嗯。」

这可不得了,翠兰心中浮出阵阵不安。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如此胆小。

利吉姆拍拍翠兰低垂的头。

「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翠兰悄悄叹了口气。

用膳结束后,她返回自己的房间并换上睡衣。

跟晚膳前自己睡醒那时相比,房内又多放了好几盏灯。

只可惜,金红色的火光照不到挑高的天花板,虽然感觉不到风,但是灯火却一直闪动,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诡异地晃动着。

从河源到这里,一路上用的都是兽脂灯;虽然到现在还没适应也未免说不过去,不过之前在帐篷里倒没有特别去在意。

或许是石造城堡特有的闭塞感造成翠兰有这种感觉。

一想到从这座石堡不容易迅速通畅地出去到外头,就更加令人不安。

翠兰叹息着走向窗边。

小窗上挂了好几层皮革,看不到外面,翠兰掀起比想象中来得沉重的皮革,想看一下外头,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

——好暗哦……

她独自凝望着黑暗;心中不禁涌出一股思绪,翠兰怀念起长安的日子,一想到这儿,她紧紧闭上双眼希望能去除这股思念。

再度将视线移回屋内的翠兰突然发现——

插着白色花束的瓶子就置于屋内角落的灯火旁。

那是拉塞尔送给翠兰、后来又交给燕莎的花,低垂的花朵看来依旧有些无力,但是比之前有生气多了。

摇曳的灯火照在闭合的椭圆花瓣上,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此时翠兰的脑海里浮现出喊着『母亲大人』的拉塞尔。

她忆起吐谷浑的皇太后曾说过,白色是吐蕃最高尚的颜色。

同时,狂风暴雨般的欢呼声也在耳边响起。

——王妃殿下……?

翠兰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然是奉皇帝的命令来此,但是之后能否一切顺利呢?

苦恼不安的翠兰坐在床上凝视着花朵。

这时,门口布帘的另一端传来了利吉姆的声音。

「翠兰,我要进去啰。」

「等一下,我还没穿好衣服呢!!」

翠兰慌张地起身。

不过,利吉姆对于翠兰的制止置若未闻,依旧大方地跨入房内。

他也穿着和翠兰相同的睡衣,看见他的模样,翠兰才惊觉自己刚刚的话真是愚蠢;无论礼服或便服都无所谓,利吉姆此时来造访的目的,即使是穿睡衣也无伤大雅。

「怎么了?明明就有穿衣服嘛。」

「这个哪能算是衣服。」

翠兰装作若无其事般将双手挽在胸前。

不管房内再怎么昏暗,轻薄的睡衣仍旧掩不住身体的曲线。

在昏暗的蜜色光线下,利吉姆的身形看来更加地高大;相对的,自己则越显得娇小。

利吉姆在床铺前停下来,环视房内。

「喜欢这个房间吗?」

「嗯,用了很多石头……」

好像陵墓一样。翠兰惊觉不妥,赶紧把话打住。

尽管像是无法立即到外头去、窗子太小等不满一直浮现在脑中,但是翠兰明白这些话不该说出口。

「利吉姆的房间也和这里一样吗?」

「是啊。这里每个房间都一样,只是大小不尽相同罢了。」

「离这儿远吗?」

「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侍女房……身分地位较高的汉人,即使是夫妻也分房睡对吧?」

「是啊,吐蕃人不是这样吗?」

「因人而异吧。大王……父王有三个后妃,所以她们都有各自的房间。不过,听说也有些人是休息室分开,但寝室在一起的。」

「队伍里的人都回家了吗?」

「嗯。只有桑布扎住在城内,其余的人都回家了。」

当翠兰正想点头时,利吉姆大步靠了过来。

感觉到那袭来的压迫感,翠兰不自觉地缩起身体。

利吉姆轻轻地伸出双手抱住翠兰。

是因为呼吸困难的关系吗?她的心跳声变得特别响亮,翠兰焦急地想转移利吉姆的注意力。

她在思考着要不要问喀鲁的事。

不过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主意。

喀鲁-通杰-由尔逊是吐蕃的年轻宰相,当初他到长安迎接翠兰时,皇帝相当赏识他的人品与博学,曾大力挽留他。

喀鲁回绝了皇上欲封他为臣的好意,却提出另一建议,也就是留下来作人质,直到大唐帝国的官吏——道宗护送翠兰到河源再平安返回为止。

因此,吐蕃只好将宰相喀鲁留在大唐帝国。

听说利吉姆的前妻蒂卡儿在婚前就心系喀鲁,就连生下孩子后,也依然对利吉姆紧闭心门。

这些话也许不太适合现在提起。

然而,翠兰心里是真的在担心喀鲁的家人。

他的家人,应该正引颈期盼他的归来吧。

「利吉姆,我想问……」

翠兰一抬起头,利吉姆便温柔地吻了她。

翠兰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着,立即将他推开。

「翠兰……」

利吉姆露出困惑的表情,望着翠兰的眼睛。

「妳不愿意吗?」

如此直接的询问让翠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老实说,她希望利吉姆能再给她一点时间。

当然,她明白这要求并不公平,婚礼后到现在过了四十多天,利吉姆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

「……不是不愿意,只是……」

「妳还是在意自己并非真正的公主吗?」

利吉姆无预警的话,让翠兰吓了一跳。

她的反应诚实地写在脸上,利吉姆微笑着抱紧翠兰,然后伸手抚摸她的头发,翠兰只好不知所措地将脸颊贴在他的肩上。

「别担心。」

利吉姆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

「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永远守护着妳。」

真的吗?

接下来想说的话,都已溶化在翠兰口中。

「别抖得那么厉害嘛。」

利吉姆苦笑着,手腕上的力道又更加重了些。

翠兰被紧抱着,感到一阵天眩地转。

「翠兰……我爱妳。」

随着利吉姆真诚热切的话语,翠兰被压倒在柔软的羊毛垫上……她的心沉浸在他随心所欲的贪婪亲吻中,除此之外,紧闭着双眼的翠兰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感觉到利吉姆炽热的体温,以及睡衣的绑带逐渐松开……

二、蜜月

第二天早晨,翠兰被利吉姆叫醒。

她感觉到有人在摇自己的肩膀,一睁开眼,利吉姆的脸就近在眼前。

翠兰立刻拉起毛毯遮住半张脸,想藏住睡眼惺忪的模样。

利吉姆靠过来并枕着肘,用手指拨开散落在翠兰眼边的头发。

「睡得好吗?」

「嗯……」

「不舒服吗?」

利吉姆的关切让翠兰羞红了脸。

昨晚真是一连串出乎意料的经验。

她从来不知道当衣服被褪去后,居然会如此没有安全感;而利吉姆沉重火热的身体以及肌肤相触时的浓烈感受,几乎要让翠兰窒息。

尤其是被抚摸到事前无法想象之处时,更让她不由自主将身体缩成一团。

好几次都想说出拒绝的话,但是翠兰拼命地忍了下来。

破身之痛比想象中更为强烈。

当一切结束、再度躺回利吉姆的怀抱后,翠兰才终于放下心、筋疲力尽地进入梦乡。

虽然她就这样一觉到天明,不过现在真的是早上了吗?

从小窗望出去,太阳的确高挂在湛蓝的天空中。

「再休息一会儿吧。」

利言姆拨开翠兰的浏海,亲吻了她的额头。

真诚自然的温暖抚平翠兰紧张的心

「嗯……利吉姆不会痛吗?」

翠兰傻愣愣地发问。

她心想,自己亲身体验过女人的痛苦了,那男人的感受又如何呢?

曾经是翠兰习剑伙伴的敬德之子教过她,在危急之际可以朝对方的股间踢去,她只试过一次,效果确实奇大无比。

然而利吉姆听了翠兰的话,居然大笑了起来,他笑到身体都蜷曲起来了还在笑,让翠兰看得怒火中烧。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啦,只是觉得翠兰真体贴……」

「胡说,明明就把我当傻瓜取笑不是吗?」

「我是说真的,妳的疑心病真重啊。」

利吉姆边笑边用手指梳弄着翠兰的头发。

「等妳习惯了,再告诉妳其它事情,不过今天早上已经没时间了。」

利吉姆说完便从容下床。

翠兰也跟着坐起身,虽然身体内侧感到一阵轻微的痛楚,但是她仍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要去准备议会的事情吗?」

利吉姆转身坐回翠兰身边。

他把垂落在翠兰脸颊边的头发拨开,苦笑着亲吻翠兰的脸颊。

「别露出这种表情嘛。」

翠兰皱起眉头,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

只不过是问他要去哪里——

「我曾告诉妳圣寿大典之后马上就要召开议会的事吧!」

「有,东吐蕃的诸王们会聚在一起商讨国政对不对?」

翠兰想起在从河源过来的路上利吉姆曾经提过。

吐蕃的国政采用的是叫做『议会』的协议制,决定好协商内容后,其余事项则交由国王裁定。

议会的与会者是一群被称为小王的人们,小王相当于地方领主或官吏,扮演着联系王都与地方的角色;过去这些人多半是独立的领导阶级,因此中央似乎难以将其整合。

而这些被称为小王的领导者,与先前翠兰所提出的疑问有相当密切的关连。

吐蕃的王都,是位于西方的琼结。

同时也是将吐蕃统整为拥有现今领土之大国的松赞-干布大王的故乡。

当然,对现任吐蕃王利吉姆而言,那里也该称为父祖之乡。

然而,继承王位的利吉姆却在吐蕃东南方的逻些另外筑城。

翠兰原本以为这只不过是单纯的父子不合,但是设立了两个王都的理由并非那么单纯,主要是基于构成议会的小王性质大不相同。

『小王』略分为两种类型。

一种是过去吐蕃在小国林立的纷乱时代各自统治着小国家、是人们所认同的『王』之后裔。

虽然他们在吐蕃整合为一之前拥有等同于琼结王室之身分地位,但是其后成为松赞-干布的臣下,因而再次被授予领地所有权。

其中也有许多不愿服从松赞-干布并拥有『王』头衔之人,然而其臣子却希望能够回归吐蕃,所以就攻打或离开自己的主子,前去投效松赞-干布。

这些小国的臣子们虽然原非『小王』,却因松赞-干布大王的存在,而得到了超越原本『小王』所拥有的权势和力量。

如此一来,新旧『小王』之间会反目成仇也是意料之事。

正统的小王多半聚集在以逻些为中心由利吉姆所统治的东吐蕃。

特别是从河源至此的路程中拥有领地的十二小王,据称从上古时代起就与琼结的王室有亲戚关系。

正因如此,他们被允许可以拥有自己的军队,赋税也比较轻;某种程度上已公认为自治区,所以也没有必要派人加入中央的王军。

不过,关于国政的发言权却掌握在琼结所统治之西吐蕃周边的臣子手中。

也就是过去群雄割据之际,原本跟着『王』的臣子——离弃了自己的主子去协助松赞-干布,使吐蕃成为强国的新一代小王。

因为有这段历史,导致东西吐蕃交恶。

在东吐蕃除了十二个小王之外,还有隔着山与唐国境相邻的国家——称为同盟臣属国的斯姆帕,因此也无法单纯地视为东西对立。

对于斯姆帕而言,面对十二个小王或琼结的臣下必须有不同的态度,再者,虽然位于东吐蕃、却比较靠近中央的波剖与汞波也与王室有特殊亲戚关系,因此想要兼顾他们与其它臣下,必须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行。

东吐蕃是国政较复杂、难以管理的区域。

这便是松赞-干布虽然将王位让给利吉姆,却不让出位于琼结的王都,并让他在逻些另外筑城的理由。

照利吉姆的说法,松赞-干布很擅长让臣下互相牵制,进而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以削弱彼此的力量。

当然,要维持吐蕃这个大国并非单凭这点就可办到,或许还要再加上一点狡诈的小聪明才能完成如此霸业。

议会的这种型态最初也是由地方区域开始渐渐扩张,最后才演变成由位高者集结商讨的模式。

有时也会召开称作大议会的特别议会,不过那与已经排定举行时间的一般议会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形式。

「也就是说,议会的准备是指利吉姆要先和大臣们讨论并决定逻些城的事,对不对?」

「不,是要谈整个东吐蕃的事。我必须先整理好内容。站在大王的角度来看,如果任由小王自行决定,势必会侵犯到王的统治权。」

「不过,采用协议制来治理国家真是了不起呢。」

「只是针对小王们同意的议题仔细说明到日后不会产生问题为止。若在一旁观看的话,或许会觉得很有趣,可是吐蕃的议会还要举行咏唱,所以要让妳参观的话,恐怕会有点不好意思。」

「还要唱歌啊?」

「对啊,这样能为讨论增添一些轻松的气氛。当进行严肃的话题时,场面难免会变得沉闷;而意见有所冲突时,更有人会勃然大怒。为了避免这种情形,才决定进行咏唱;只不过,我实在不擅长咏唱。」

「那就练习嘛。」

翠兰小声地笑了出来。

一想到利吉姆和大臣们面对面练习唱歌的画面,就觉得很好笑。

但是她也知道这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利吉姆虽然只比翠兰大二岁,却是让大唐帝国刮目相看的大国之王。

「对了,翠兰……关于议会的筹备真的很繁杂。」

「嗯,不好意思,还要你留下来。」

「而且不只今天……可能暂时都无法过来。」

翠兰面对利吉姆认真的语气,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燕莎商量。」

然后利吉姆害羞地低声问道:

「翠兰,妳亲我一下好吗?」

这还真是个超乎她想象的要求。

但是翠兰仍战战兢兢地吻了利吉姆的脸颊。

利吉姆轻笑着回吻了她的头发后步出房间。

翠兰也赶紧下床,目送利吉姆步入走廊。

翠兰换好衣服后,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

利吉姆忙着筹备议会,翠兰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该去何处。

虽然她现在肚子饿了,却不晓得食物放在哪里。

更何况,如果离开房间太远好像就会走不回来;走廊上每个房间的出入口都挂着布帘,也无法随意窥看。

像这样孤独地坐在床沿,身处异地的实感更加强烈。

虽然那样做有点不识大体,不过至少可以先请利吉姆带自己去厨房,正这么想之际,燕莎走进房内。

「听说您已经起床,早膳为您准备好了。」

听到燕莎这么说,翠兰放下心来。

是利吉姆通知燕莎的。

早膳摆在隔壁的房间,和昨晚同样是汉上膳食。

不同的是,只有翠兰一人享用眼前的食物。房间虽然不大,但是独自坐在座垫上用膳,难免有点心浮气躁。

「请问……妳知道朱璎……就是……我的侍女在哪儿吗?」

「知道,她正在和别的侍女学习吐蕃的风俗习惯,要叫她过来吗?」

「不用了,我只是想知道她在哪里。」

翠兰连忙拒绝,改问其它问题。

她犹豫了一会儿,但是想想还是问一下吧。

「拉塞尔平时不和大家一起用膳吗?」

「他已经用过了。翠兰殿下昨晚才刚抵达,所以今天早上特别不吵醒您;但是如果稍有不安就向丈夫撒娇、难分难舍的话,不是妻子应该做的唷。」

翠兰没想到会被燕沙指正,因而相当困窘。

「利吉姆殿下相当忙碌。翠兰殿下也可以勉励自己做应尽的工作。」

「我可以做些什么呢?」

「您可以帮利吉姆殿下缝制衣服。」

「要我缝衣服吗…………」

「是的。刚开始我当然会教您,因为吐蕃与唐的服装样式大不相同。」

看到翠兰慌张的神情,燕莎急忙补充。

但是她马上就知道问题不在于服装样式。

因为翠兰手上的针扎到手的次数,远远多过正确刺在布上的次数。

用来练习的布料,没过多久便沾满了翠兰指尖渗出的血。

她的笨手笨脚让燕莎实在看不下去。

对翠兰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惨的事了。

就算再怎么笨拙,离开大唐帝国之前她可是有练习过的,只不过吐蕃的布料和当初练习时的布料柔软度大不相同。

绣针比较粗,还上了一层薄薄的油,因此变得非常滑溜。

过于滑顺的针反而对翠兰造成危险。

「……唐国女子都不碰针线的吗?」

燕莎神色讶异地问道。

「没这回事。」翠兰红着脸摇头回答。

「只是我比较不擅长。」

「那么,我示范给您看。」

在燕莎的催促之下,翠兰只好盯着她的手,只见她粗糙的手指拿着针,巧妙地在布料上穿梭滑动。

「不用缝得这么快也可以,但是请记住顺序。请您小心,别再刺伤手指了。」

翠兰点点头,再度认真地拿起针线。

抵达逻些后的第七个晚上。

自从那天之后就没再出现的利吉姆来到翠兰的房间。

虽然她知道利吉姆因为准备议会而相当忙碌,但是见不到他的日子果然还是很寂寞。

许久未见的两人再相会时变得格外腼腆,却又欢喜不已。

利吉姆和那天晚上一样穿着睡衣。翠兰心想,他是穿着睡衣走过来的?还是在附近的房问换好的?

然而,在翠兰提出这个小疑问之前,利吉姆先开了口。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翠兰差点脱口说出她想要缝纫的才能。

即使翠兰每天从早上到中午都跟着燕莎练习,却始终无法进步。

虽然一开始燕莎为了缓和翠兰过于紧绷的神经,还会和她聊天,没想到她因而分神扎到手,此后,在练习中保持沉默已是彼此的默契。

不过翠兰还是打听出一些关于利吉姆的前妻——蒂卡儿的事。

翠兰一直想着,到了逻些城之后要去为蒂卡儿扫墓。

对汉人而言,奉祀先人是一件如呼吸般自然的事;翠兰的祖母也教过她,祭拜祖先之事不可怠慢,蒂卡儿虽然不是她的亲人,却也不是毫无关系的人;如果可能的话,她想去墓前参拜以示敬意。

但是,蒂卡儿的墓地在一个叫各波的地方,距离逻些城似乎相当遥远,再者,吐蕃人在一年之中只有固定几天才会去扫墓。

『平时靠近墓地的话,会被当作『死者』唷。』

燕莎的口气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吐蕃贵族的墓地有特别的守墓者,若被他们抓到就会变成被称做『死者』的奴隶。

至于负责守墓的人,是由贵族生前称为『共生』的朋友们担任。在赤岭(日月山)和利吉姆一起攻入翠兰队伍的那些男子,都是利吉姆的『共生』。

翠兰真想多听听像这一类与吐蕃相关的事情。

虽然尚未学会裁缝,但是她也想学习吐蕃的文字。

翠兰有时不安的原因,或许是来自于无知;若是这样的话,就得努力充实知识才行。

「希望能有老师教导我吐蕃的文字。」

「那么,就跟着桑布扎学吧,但是得等到议会结束之后喔。」

利吉姆的回答让翠兰有点气馁。

当然,能由创造吐蕃文字的桑布扎来指导是再好不过了;只是,到议会结束还要好一段时间。

「那……」

当翠兰抬起头要表示自己还想学吐蕃的历史和地理时,利吉姆已经用吻堵住了她的唇。

轻啄般的浅尝逐渐转为激烈的探索,翠兰随即被压倒在床上并顺势闭上双眼,虽然她想再多谈谈,但是已经没有让她再开口的机会。

半夜之时,利吉姆躺回翠兰身旁并裸身睡着了。

兽脂灯的暗蜜色光芒映照着他呼吸规律的脸庞。

翠兰凝视了利吉姆的睡颜一会儿后,拉起毛毯想要盖住他的肩膀。

这时……

她看见一道从利吉姆的左肩延伸到背后的伤痕。

据说这是他以前攻打松州时所受的伤。

尽管已经痊愈,但是仍可由那残酷的伤痕想见当时受伤的惨状。

翠兰想去触碰那道伤痕,却犹豫不决而停住了手。

又过了半个月的某个夜晚。

这是利吉姆第三次来探望翠兰。

原本恍神坐在床上的翠兰连忙起身。

再见到他的翠兰满心喜悦,同时也有点恼火他为何此时突然来访。

利吉姆似乎立刻就看透了翠兰的不悦。

利吉姆一边微笑着说:「心情不好啊!」一边坐到翠兰身旁。

「……我正想梳头呢。」

翠兰沉着声音响应。

自从和利吉姆结为连理后,翠兰就格外在意起自己的容貌;尽管自己不太会打扮,但是她觉得至少也该把头发梳理整齐。

利吉姆向无精打采地把玩着梳子的翠兰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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