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子给我,我来帮妳梳吧。」
「……好吧。」
「不用介意,吐蕃的夫妇经常为彼此梳理头发的。来,给我。」
利吉姆再次要求,翠兰只好把梳子交给他。
银梳的青铜底面镶有黄金和土耳其石,上头还雕刻着花鸟图案。这是翠兰所剩无几的嫁妆之一。
这个梳子和婚礼时装饰在头发上的金发簪一样,都是祖母为她准备的。
利吉姆梳着翠兰的头发时,故作轻松地低声说:「别气了啦。」梳子梳过长发的感觉相当舒服,而且当利吉姆的指尖碰触到翠兰的颈子和肩膀时,她的心脏便怦怦地跳。
「妳好安静喔,翠兰。」
「哪有。」
翠兰的声音有些颤抖。
利吉姆从背后搂住翠兰的肩膀,轻轻笑着说:
「已经不要紧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从微浅的晕陶中回过神来。
翠兰不理解其话中之意而回过头,她看到利吉姆以认真表情问:
「妳不是来潮了吗?」
听到这句话时,翠兰的脸顿时像火烧似地赤红。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那种事…………」
「是燕莎告诉我的,妳可能不愿直接告诉我吧。」
利吉姆似乎不明白翠兰为何如此惊愕。
但是他随即从她的反应中察觉到翠兰的害羞。
「不喜欢我提这件事吗?以后我会注意的。」
利吉姆叹了一口气后,将梳子还给翠兰。
「唐帝国的装饰品真是美丽吶!不过吐蕃的黄金工艺品也很精巧,我订做雕花耳环给妳好不好?还有其它想要的吗?」
翠兰以苦笑回应利吉姆安抚似地口气。
比起饰品,她想要更多和利吉姆共处的时间;然而却有太多的顾虑,让她无法说出口。
于是,她选择将双手伸到利吉姆面前。
「任何要求都可以的话,那我想要有女工针指的本领。」
翠兰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罢了。
今天白天练习时,一个不留神,针又深深地刺进了左手大姆指的根部,但是利吉姆刚才的问题让她害羞到一时忘却了疼痛。
翠兰还以为利吉姆会嘲笑自己的笨拙。
没想到利吉姆却皱起眉头,抓起翠兰的手腕拉到眼前。
「妳的技术有差到会伤成这样吗?」
不用说得这么明白吧?翠兰再次羞红了脸。
但是利吉姆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没必要勉强自已学缝纫的。」
「可是,我希望学会做衣服。」
「如果想要新衣服,请师傅做就可以了。」
「不是啦,我……」
利吉姆打断了翠兰的话,又提出别的问题。
「白天的时候,妳是不是走到了中庭?」
「是啊。因为受了伤无法再练习,所以燕莎劝我去散散步。」
「以后别再一个人到处乱跑了。」
利吉姆以温柔的语气命令着,然后将翠兰拉过来想亲吻她。
翠兰对此话一头雾水,无心回应他的吻,但是又烦恼着能否拒绝他方才的命令,于是稍微避开了脸。
「怎么了,翠兰?还在不高兴吗?」
「也不是……你是不是想要小孩?」
利吉姆听到翠兰的问题皱起了眉头。
「孩子?有拉塞尔就够了,不用再多了。」
「那么……能让我跟他见面吗?我每次问燕莎,她总是说拉塞尔在读书。打从进城那天,我就没见过他了。」
翠兰心里也很清楚,这话题已经扯太远了。
但是利吉姆说不想要有小孩让翠兰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悲伤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至少,她想要和拉塞尔好好相处。
然而,利吉姆却粗声响应道:
「我不希望妳接近拉塞尔。」
「为什么?」
「他和翠兰没有关系。」
听了他的话,翠兰也不甘示弱地说:
「当然有关系!!在律法上我们是母子耶!更何况,拉塞尔也称呼我为『母亲大人』。」
「那是因为侍女或奶妈这么教的吧。翠兰无须在意拉塞尔,只要尽到身为我妻子的义务就好了。」
「妻子的义务……」
燕莎曾提及翠兰的责任是缝制衣服。
利吉姆却说不需要学做衣服。
究竟该如何是好?事到如今,翠兰觉得自己能做的事只剩下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喔!」
利吉姆看到翠兰在片刻沉默后的郁闷表情,赶紧慌忙地解释。
为了证实所言不假,他将翠兰拉过来抚摸着她的头发;完全没有任何情欲上的杂想,利吉姆纯粹只是安抚着翠兰。
两人并肩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后,利吉姆见翠兰已睡着,便起身步出房间。
翠兰则在床上屏息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第二天,翠兰在房内慵懒渡过。
因为大姆指的伤比想象中严重,所以燕莎说最近先暂停练习。
再加上被吩咐不能一个人闲逛,所以翠兰连在城里散步的念头都放弃了。
利吉姆言下之意,应该是要翠兰带侍女随行吧。
可是,要找人陪同散步也令她很困扰。
侍女们似乎都有意避开翠兰,她也不好意思要忙碌的燕莎陪她。
况且,翠兰并不想违抗利吉姆的命令,也不想惹他生气;倘若真的激怒了他,或许他就不会再到自己的房间了。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翠兰很希望能够见到利吉姆、和他聊聊。
她就像是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一样。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些思绪中。
不,翠兰偶尔还会盯着镜子,望着自己的面容叹息。
以前在长安的时候从未这样。
翠兰开始有点害怕起逐渐改变的自己;这种并非进步,而是近似改变一个人本质的变化,正不知不觉地在她的体内发酵。
「怎么了?」
朱璎询问着午膳中仍旧在发呆的翠兰。
自从来到逻些城后,她一直都是和朱璎共进午膳。
除了这个时间以外,朱璎似乎也很忙碌,她除了得强迫自己不良于行的双脚行动外,还要学习侍女的工作和吐蕃的日常习惯,并且与其它侍女们作更深入的交流。
吐蕃的食物应该很合朱璎的胃口,她的脸色比在长安时红润多了。
「利吉姆说我可以不用学缝纫。」
「是因为您那些惨烈的伤口吗?」
深知翠兰手艺拙劣的朱璎歪着头继续说:
「那不是正好吗?除了缝纫之外,翠兰小姐无论什么事都很在行,所以没有必要勉强自己。您身为王妃,只要吩咐别人去做就可以了。」
「那倒也是,而且别人缝得更好。」
「不过,多练习当然也没有坏处。」
朱璎似乎察觉到翠兰的失落,又急忙补上这句话。
基本上,朱璎说得没错,她的看法也与利吉姆一致。
翠兰的脑海里也一直有相同的想法。
「……您累了吗?」
朱璎关怀地问着。
「有一点。」翠兰以虚弱的笑容回答,然后起身离席。
自己竟被问到是否很累了,翠兰不禁想着,自己看来真的很累吗?
拥有太多空闲时间反而让人越来越疲倦,这实在太奇怪了。
翠兰还在长安时,几乎一整天都不停地工作着。
早上起床后就清洗马匹、递送货品、还要记帐;祖父母偶尔也会委托她与商队交涉。还有时间的话,她会骑马出去散心,也不疏于练剑。
没想到自从进城之后,翠兰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何事。
虽然平日有练习缝纫,但是练习结束之后却毫无可做之事。
只要往前踏出一步就会遇到阻碍——想到这种状态就令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正当翠兰以凌乱的步伐在走廊上踱步时,有人拉住了她上衣的下襬。
回头一看,是拉塞尔站在后头。
许久未见的小男孩感觉又比最初相遇时更瘦小了。
「……母亲大人,午安。」
拉塞尔紧张得直吞口水向翠兰打招呼。
「午安。」
翠兰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拉塞尔的脸同高。
这时拉塞尔的表情显得轻松不少,并且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拉塞尔,你一个人吗?」
「我是偷偷来的喔。」
说完,拉塞尔伸出藏在背后的右手,他的小手里握着数十朵黄色的花。
「要送给……母亲大人。」
当拉塞尔叫翠兰『母亲大人』时,脸庞一阵羞红。
而翠兰轻抚他的脸颊时,拉塞尔更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谢谢你,好漂亮哦。」
「在马鲁可的山谷里开了很多花唷。」
拉塞尔说完这话后,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但是,已经没有白色的花了。」
「黄色的花也很美丽,而且很香呢。」
翠兰把花拿近闻了闻,娇弱单薄的花瓣散发出甘甜的清香。
「不是白色的花也可以吗?红色或蓝色的花也可以吗?不是小小的花也可以吗?还有更大的花哦。」
「真的吗?我也想看看大朵的花呢。」
「那我下次去摘大朵的花来。」
拉塞尔低声继续说。
在那稚嫩幼小的脸庞上,唯有乌黑的瞳孔里闪烁着成熟的光芒。
「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哦。」
「为什么呢?」
「其实,有人叫我不可以和母亲大人见面。」
然后拉塞尔嘀咕着他得走了,便朝反方向跑走。
当下,翠兰只是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拉塞尔跑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向她轻挥右手,然后转了个弯,又采出头挥了挥手。
拉塞尔重复了三次这样的行为,最后消失在翠兰的视线中。
翠兰随即回到房内,把黄色小花插入花瓶里.花瓣随着小窗吹进来的微风轻轻舞动。
翠兰注视着摇曳的花朵,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然而……
她忆起拉塞尔的话,不禁眉头深锁。
『有人叫我不可以和母亲大人见面。』
虽然拉塞尔说的很小声,但是绝不至于听错。
是谁交待的?
她首先想到的人是燕莎;可是抵达这里的第一个晚上她曾说过,希望翠兰能与拉塞尔维持良好的关系。
如果不是燕莎,会是利吉姆吗?
还是说,是哪一名侍女?
翠兰曾在无意间发现侍女们刻意避开自己的理由。那天她为了要找燕莎而走到侍女房时,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我曾被王妃殿下怒吼呢。』
愤恨不平说着这话的人,好像是翠兰进城当晚提灯来给她的侍女。
『她对我说,不需要别人帮忙更衣。』
『其实是不想被吐蕃人碰触吧。』
『哟~~可是,利吉姆殿下也……对吧……』
接着就传来了一阵窃笑。翠兰觉得自己这样在门外偷听很丢脸,于是便离开了。
她明明不在乎这些闲话,但是侍女们的声音却一直萦绕在耳边。
——好想骑马喔……
翠兰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若能奔驰在青翠草原上;心情也能变得舒畅吧。
即使被叮咛要待在房里,她还是很想稍微出去透透气。
于是她立即离开房间往马厩走去。
翠兰对城内还不是很熟悉,不过她记得由房间走到中庭的路;而且她也知道,从中庭通往厨房那条路附近有个大马厩。
但是,当她抵达马厩表示想骑马后,年迈的看管人抱歉地摇摇头。
「非常对不起。利吉姆殿下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不能让王妃殿下骑马。」
「真的得要利吉姆同意吗……」
「是的,只要得到许可,我会立刻为您备马。」
「好,我知道了。」
翠兰下定决心点点头,便循原路回去。
她知道利吉姆在哪里。
他一直都在楼上的会堂里讨论要在议会中提出的议题。
虽然翠兰不曾走近那里,但是曾听燕莎提过位置。
她担心自己这样是否会打扰到利吉姆。
她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就像小孩子一样。
议会的筹备是一份会影响到利吉姆地位的重要『工作』,然而,翠兰只不过是为了解闷而想骑马。
可是,只要一句话。
只要一句许可——
翠兰踩上昏暗的阶梯朝会堂走去。
小型宴会也在此举行,因此出入口比个人房宽广许多。
翠兰向左右警戒的卫兵示意保持沉默,然后靠在石柱旁窥视里头。
她看到在会堂的中央,利吉姆正与几名男子讨论事情,他们起劲地互相交换意见,时而发出高亢的笑声。
看来他们似乎聊得相当投机且愉快;但是,从中也看得出他们是认真地在商议。
翠兰偷看了一会儿里头的情形后,决定放弃骑马之事。
不过,正当她准备悄悄离开会堂时,利吉姆叫住了她。
翠兰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发现刚刚还在协商的这些人都把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利吉姆从这些人中快步地走了出来。
「怎么了?」
「……没事。」
翠兰摇摇头想离开,但是利吉姆抓住了她的手腕。
「有事才会过来的不是吗?」
「已经不要紧了。」
面对想敷衍了事的翠兰,利吉姆严肃地说:
「翠兰,有话直说。」
「……我本来……想骑马的。」
翠兰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听到此话的利吉姆立刻挑了挑眉,无奈地叹了口气。
「妳打算去哪里?」
「……还没决定。」
「也还没决定和谁一起去吗?」
翠兰点头,利吉姆摸着她的头说:
「等现在处理的议题结束后,我就带妳去驰骋一番。」
「什么时候结束呢?」
「这个嘛,很难说。」
利吉姆苦笑着吻了吻翠兰的头。
「总而言之,再等我一下。妳也还不太熟悉逻些城吧。虽然这个地方的气候不错,却也潜藏着危险,所以我才不希望妳一个人出门。」
翠兰低声回答:「知道了。」
——所以刚才已经说过不要紧了嘛……
离开会堂的翠兰垂头丧气地拖着脚步返回房间。
没有半点人影的走廊,让人觉得无止尽地漫长。
三、大王的使者
翠兰被禁止骑马三天后。
利吉姆为了迎接父王松赞-干布的使者,在自己房里着起正式的礼服。
正好是阻止翠兰骑马的那天,利吉姆接到使者携带新婚贺礼即将前来的消息,他原本打算去安慰意志消沉的翠兰,但是因忙碌于迎接使者的到来而作罢,甚至连议会的会前磋商也得先暂时停止。
如果是以前的利吉姆,绝不会因为这种事而焦虑。
就算再忙碌,他也能泰然处之。
然而这次他却相当焦躁不安。
利吉姆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原因何在。
「利吉姆殿下,请问可以进去吗?」
伴随着请求利吉姆准许进入房间的声音,身穿礼服的文宫——桑布扎出现了。
利吉姆停下正在绑附有石饰品腰带的手,以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桑布扎。
「文宫礼服挺适合你的嘛。」
「不敢当。」
年仅三十五岁就已白发苍苍的桑布扎瞇起如丝线般细长的眼睛,用难以捉摸的笑容回应。一点也不健壮的他所穿的文宫礼服虽然毫无装饰,却与其气质相当搭配。
「有事吗?」
「因为使者即将抵达,侍女长命我前来看看您的状况。利吉姆殿下从不让侍女近身啊。」
「更衣这种小事我可以自己来,我不喜欢被人东摸西碰的。」
利吉姆一脸严肃,犀利的口吻显示出他的焦躁。
桑布扎露出苦笑,以安慰的语气说道:
「松赞-干布大王此时派使者前来,还真是添麻烦;不过,使者可是各什故喔。」
「是啊……打从松州之役以来就没见过面了。」
利吉姆低喃道。
各什故是位于琼结以南、名为「涅鲁」之地的领主,他是利吉姆幼时的剑术老师,也是两年前参与松州攻防战的武将。
利吉姆相当明白松赞-干布在这么忙碌的时期还派遣使者前来的原因,他的目的是为了让利吉姆分身乏术,以趁机打探翠兰的事。
松赞-干布经常利用这种容易被看穿的手段,可能是为了要一并观察当对方明白自己意图时的反应吧。
如果利吉姆是自己一个人的话,他一点也不在乎别人会如何试探。
然而,派各什故来观察翠兰令利吉姆相当不高兴。各什故会回报什么呢?届时松赞-干布的反应又是如何?这些都让他相当在意。
「桑布扎,你不是已经向大王报告,翠兰是货真价实的公主了吗?」
「不,我回报『不知道』。」
「……如果发现翠兰是假冒的,大王会怎么做呢?」
面对这个问题,桑布扎耸了一下肩。
「目前尚不清楚松赞-干布大王的意思如何,但是他应该不会再度挑起与唐的战争,而是选择安抚诸王吧。因为最近大王被劝告要以『充实国力』为首要,所以将心力都投注于此。」
「说得也是。」
利吉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攻击松州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大唐帝国的公主;而且在琼结召开的大议会亦承认此举。
大议会的决定就代表遍布吐蕃全国的小王之全体意见;松赞-干布也为此煞费苦心。
松赞-干布想要得到公主的理由有二。
首先是,与唐正式建立国交、并透过正规管道得到唐的文物;再者,则是藉由与唐联盟,进而牵制吐谷浑以及西方大国——香雄。
然而,虽然在大议会上获得了认可,但是以吐蕃的发展为主要目标的松赞-干布,其理想却未获得全面赞同。
从一开始,松州一役就造成了许多问题。
为了攻打松州,必须先取得位于两国之间的同盟臣属国——斯姆帕的通行和驻留许可。
吐蕃的王军是由遥远西边的琼结人民所组成,他们只有和邻近小国抗争的经验,因此这次的大远征必定让士兵们精疲力竭。
三名武官为表抗议而自杀。
战死者也为数众多。
费尽千辛万苦才得手的领土更因为与公主和亲的约定,又奉还给大唐帝国。
对此事感到愤怒的人不在少数。
但是,在吐蕃生活的大多数人都心地善良,不会一直以仇恨的心态对待嫁到自己国家的年轻公主。
而站在唐的立场,至少在现任皇帝的在位期间,都会极力掩饰冒牌公主这个谎言吧。
或许,皇帝只是不愿将自己的爱女送给吐蕃这种野蛮国家罢了。
利吉姆个人是反对攻打松州的。
他认为松赞-干布的主张根本是本末倒置。
利吉姆虽然拥有优秀的战斗能力且被称为战神,然而本身却非常厌恶战争。
无论杀人者或被杀者都有家人、以及各自的人生愿景。
战场的混乱却会让这些理想消逝;利吉姆凭着经验得知,一瞬间的犹豫便足以致命。
因此出征时,最重要的就是要先抹煞自己的情感。
需要优先考虑的是如何歼灭敌军,以及如何将我军的伤害减到最小;其它的事在战场上一概不重要。
他唯一赞成的,是松赞-干布欲得到唐文物的想法。
倘若能因为与唐的邦交,而使出色的文物传入吐蕃,也有助于安定国政。
国政如果安定,商业流通就会繁盛、并降低引起骚动的危险性;与各国之间的关系也能保持平衡,还可以有效缓和国家对外的敌视。
只不过松赞-干布为使国力更加发达,或许利用了翠兰的存在。
而利吉姆也同样被利用了。
从他懂事以来,松赞-干布『大王』从未让他感受过亲情的温暖。
松赞-干布的梦想是让吐蕃成为屹立不摇的大国,他将此挑战当成是游戏般乐在其中,同时也在测试自己的智慧与胆识。
但是,支撑着这单纯理想的是他那复杂的头脑。
利吉姆并不想费神对抗这样的松赞-干布。
他在不情愿的情况下继承王位,还在情势复杂的东吐蕃筑城自立,他唯一提出异议的就是与蒂卡儿的婚事,但是终究还是接受了。
尽管如此,唯独翠兰的事他不愿任由松赞-干布摆布。
那么,该怎么做呢?
多数人提起对松赞-干布的敬畏之情时,总不忘提到四十三年前的那场大屠杀。
就在松赞-干布即位前夕,其父朗日松赞大王遭到毒杀。
当时,大部分的臣子并不承认年轻的松赞-干布为王,而想要脱离王国、让自己的领地恢复自治,因此松赞-干布一个个征讨叛离的臣下,战胜后更毫不留情地杀害其家族。
这种行为已经大幅偏离吐蕃人的行事之道。
大致来说,在吐蕃只要斩下敌方将领的首级,就应视为战争结束。
然而松赞-干布违反传统的手法,令那些叛离的臣子们胆颤心惊;即便是王国已统一的现在,他也充分发挥了支配力。
利吉姆听闻此事时,并非惊讶松赞-干布过去冷酷的本性,而是他凡事都经过缜密算计才付诸行动的能力——也就是远见。
对于只凭感觉处理事情的利吉姆而言,就算知道松赞-干布的目的是为了吐蕃的繁荣,也无法预测他会采取的手段。
只不过,利吉姆应该保护的翠兰,也和松赞-干布一样是个令人担心的人物。
「大王的使者来访一事,你通知翠兰了吗?」
「侍女长燕莎应该正在服侍她更换礼服。」
桑布扎对于利吉姆的询问有点吃惊。
「难道,从骑马事件那天以来,您就没有再去见翠兰殿下了吗?」
「因为各什故要来啊。」
「这……属下知道您很忙碌,虽然这是不容我置喙的事;不过连去探望翠兰殿下的时间也没有,实在令人不解。」
桑布扎的话令利吉姆觉得有点内疚。
真不愧为利吉姆手下最有胆识的得意臣子,句句一针见血。
「您的确是为了翠兰殿下费尽心思,不过倘若将她当成易碎品似地照顾,说不定反而会造成她的不安。相信利吉姆殿下应该是最了解翠兰殿下脾气的人了。」
「但是,翠兰才刚到逻些不久,不但意外地胆小,而且爱管闲事。」
「所以您才禁止她骑马吗?这对爱马的翠兰殿下而言,是很残酷的事。」
「我并没有禁止。议会结束之后,我就会带她去的。」
利吉姆的语气逐渐强硬起来。
「目前要面对的问题是各什故,因为不知道他会如何禀报大王。再加上翠兰想要照顾拉塞尔。」
「那不是很好吗?翠兰殿下是拉塞尔殿下的继母哪。」
「也是有人不乐见。」
「您是指松赞-干布大王吗?」
桑布扎歪着头猜测。
松赞-干布强烈主张王位的父子相传只能传给长男,原本在吐蕃还是小国林立的时期开始,名门的血脉就一直是由同一家族的人所继承而来,后来松赞-干布又更进一步要求严格执行。
或许这也是为了牵制不忠的臣下吧。他根据现实的状况确立自己的政策,违反者会被立即定罪。
「所以他才会命各什故为使者吧?」
「您认为他是来警告翠兰殿下不能生子的吗?您太多心了。」
桑布扎笑着否定了利吉姆心中牵挂的事。
翠兰听到松赞-干布派使者来访,便在燕莎的协助下,穿起了数层相迭的吐蕃礼服。
衣服与结婚礼服很相似。
只不过颜色是鲜艳的蓝色,还有类似皮革的衣料从两肩垂到前臂上。
层迭其下的衣服则是丝绸材质。
翠兰听说过吐蕃并没有丝绸,因而对此有点惊讶。
「这是利吉姆殿下听从古辛的建议,请人带来的丝绸。虽然是在匆忙之下缝制的,所幸没有任何瑕疵。」
燕莎带着满意的微笑望着翠兰。
翠兰换装结束后,由燕莎带领走向会堂。
会堂比平时添了更多盏灯,数名大臣也都身穿正式的礼服并排站在墙边。
武官和文宫的礼服样式似乎不大一样,而且武官占大多数。
利吉姆也和他们站在一起。
他站在中央稍后的位置,所有站着的人当中,他仍是最为醒目的一个。
「翠兰,妳真美。」
利吉姆发现翠兰走进来,便展开其双手。
毫不迟疑即脱口而出的赞美,反而令翠兰感到害羞;另一方面,利吉姆看起来并未将前天的事放在心上,让她安心不少。
此时松赞-干布的使者——各什故也大步走进会堂里。
他是一名约莫五十来岁、身材高大的男人,虽然比利吉姆矮一点,但是由于体格壮硕,因此两人身材看来不相上下。
精壮的脸上蓄着粗犷的胡子,还有油油的狮头鼻,横肉包围着他那习武之人特有的锐利双眼;可能是长途旅程的疲累之故,让他的眼中带有一些血丝。
「在下奉松赞-干布大王之命前来。」
各什故在两人面前停下脚步,跪在石造地板上。
利吉姆在翠兰身旁以低沉的声音表示:
「无须下跪,各什故。既然是大王派来的使者,应该由我方敬礼示意才是。」
但是他不仅没有抬头,反而更深深地低下了头。
那看来似乎很硬的胡须前端碰到了地板。
陪同他来的几个人,也同样在会堂的入口处叩着头。
「把头拾起来吧,各什故。」
利吉姆再次命令,各什故才终于有了动作。
只有头拾起来的各什故让人觉得像一只石狮子。
「在下向王禀报,松赞-干布大王打从心里感到喜悦、并祝福这场婚礼。他命令在下各什故,向远道而来的王妃殿下献上祝贺礼口凹。」
「知道了。」
利吉姆简短地回答,并拉住他的手要他起身。
「不用再行这种硬梆梆的礼数了。各什故,好久不见啊。」
「很高兴看到利吉姆殿下一切安好。」
利吉姆大方地拥住流露出喜悦之情的各什故。
各什故越过利吉姆的肩头凝视着翠兰,他那带着笑意的双眼使得严肃的表情逐渐消失,厚唇也略为歪斜地浮出笑容。
翠兰觉得自己好像被看扁了,不过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无论如何,她用眼神向这位粗犷的须面使者致意。
「初次与您会面,我是翠兰。」
「哎呀,王妃殿下,请先让在下各什故自我介绍啊。」
各什故面带笑容地更正顺序。
「再一次向王妃殿下致敬,在下是蒙赐琼结南边涅鲁领地的各什故。」
流畅的陈述突然中断了。
翠兰吞咽着口水,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连最基本的回礼方式也不懂,不禁让翠兰有些挫败。
这不只是吐蕃与唐之间的差异,而是在商人家长大的翠兰,行为举止根本就不像贵族。
不过,各什故的嘴角稍稍上扬并立即接着说:
「恭禧王妃殿下与利吉姆殿下成婚。」
「各什故曾是我的剑法老师。有西南之鹰的称号,同时也是所向无敌的勇士。」
利吉姆向翠兰说明,接若转向各什故。
「各什故,听说你这次带家人来访是吗?」
虽然各什故点头,却不知为何露出无奈的神色。
「在下的侄女姬儿也坚持要向两位祝贺;在下明知失礼,还是让她同行。」
「啊,我见过姬儿嘛。」
「记得是五年前于在下的领地涅鲁时见过。」
「是啊。那时姬儿还只是个十岁的小孩。」
利吉姆用手比划着她当时的身高,露出怀念的笑容。
各什故则带着犹豫的表情,淡淡地微笑着。
「把姬儿带过来……」
听到利吉姆下令的各什故摇头轻叹。
「让姬儿跟着前来乃在下的私事。首先,请您过目大王的贺礼。」
遵照各什故的话,松赞-干布所赠的贺礼陆续被送进会堂。
里头的礼物包罗万象,令人叹为观止。
金银制的餐具和首饰。
实战用与礼教仪式用的刀剑。
羔羊毛编织的服饰。
手工精致的皮革外套。
所有物品全都是质地高级、手艺精巧、并且毫不吝惜地镶上各式金银宝玉的礼品。
贺礼还不止搬进城内这些,就连城前的广场上也有。
广场上的礼物则是二十几匹骏马。
「大王吩咐,要赠送最优良的马匹给王妃殿下。」
听从各什故的话,翠兰选了一匹青毛的马。
利吉姆立即命令马夫安上马鞍。
「骑上去看看吧,翠兰。」
利吉姆使力帮助她上马。
翠兰跨上马鞍后,马儿蹬着地面、摇起了尾巴,这表示牠接受背上的主人,并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感觉如何,舒服吗?」
「嗯,好想让牠跑跑看喔。」
「改天吧。马儿已经筋疲力尽了。」
利吉姆说得没错,这些马匹远从琼结赶来,经过了一段不亚于长安跋涉到此地的距离才到达逻些。
翠兰下马检查马脚的状态,马蹄状况正常,也没有受伤或浮肿。
她拍拍马颈轻唤了一声,马儿立即高兴地发出鼻息。
翠兰在心中对牠低语,改天让我们痛快奔驰一番吧。
「王妃殿下能中意这匹马,真是光荣。」
各什故笑着问翠兰:
「要不要赐名给这匹马呢?在下向大王禀报时,也可以报出牠的名字。」
「也对,就叫牠拉塞尔吧。」
翠兰觉得自己有点卑鄙,竟然提出拉塞尔的名字。
她认为只要能在众人面前得到默认,也许不久后就能见到拉塞尔。
「真是好名字。」
各什故满意地点头。
接下来,他开始说明其它马匹的产地和年龄,这好像也属于仪式的一环,待全部介绍完毕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不久后,欢迎酒宴开始。
在铺满地毯的会堂里,除了各什故,还有与他一同前来的侄女姬儿以及家臣们;而逻些这方以副宰相堤-涩鲁为首的其它重臣们也都一并列席。
餐桌是细长的椭圆形。
用餐前,每人都分配到酒杯,然后共同举杯祝贺使者们平安抵达。
大家干杯后便开始上菜,并依序斟酒。
来客们轮流向利吉姆敬酒致意。
翠兰也在利吉姆的怂恿之下喝了几口。
乳白色的酒不但气味甘甜,而且喝起来毫无刺激感,反而有种像水果般的清爽口感。
「您喜欢吐蕃的酒吗?」
坐在利吉姆斜对面的各什故,神情愉快地问道。
「与唐的美酒相比,也许不够味吧。」
「不,非常好喝。」
听到翠兰的回答,各什故露出泛黄的牙齿笑着。
「王妃殿下,对在下请用一般语气说话就行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翠兰回应后,各什故笑得更深了,他越过利吉姆的膝盖为翠兰斟酒。
「这酒是在下从涅鲁带来要献给王妃殿下的。」
「各什故统治的涅鲁和逻些一样气候很好。」
利吉姆边说边把各什故靠在自己膝上的手推回去。不知是因为喝醉,还是因为是利吉姆昔日恩师之故,各什故对利吉姆的态度可说相当亲腻。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
各什故突然拍手大声叫着。
与他同坐的众家臣似乎对他的举动早已司空见惯,一点也不惊讶。
气氛顿时冷却下来,各什故取出了一个小银盒,盒子小巧到可放在手掌上,且表层的装饰相当精巧。
「这个也是在下要送给王妃殿下的礼物。」
虽然翠兰向他道谢,但是心中觉得在酒席中接受馈赠的行为有如烟花女子一般。
她以求助的眼神望向利吉姆,而他的脸色似乎也不是很高兴。
果然。各什故的样子完全不像是面对王妃时应有的态度,但是因为利吉姆轻轻点了头,所以翠兰还是默默地收下了盒子。
打开盖子一看,里头放的是金耳环和戒指。
手工精细的程度完全不输盒子外层。
翠兰再度望向利吉姆,但是他已经离开座位,正接受其它家臣的致意。各什故满脸通红、笑瞇瞇地看着翠兰的手。
赠送的马匹已经骑上去给他看了,
那么,这些首饰该怎么办呢?
思考了一会儿,翠兰将盒子交给站在身后的侍女。
「喜欢这礼物吗?」
各什故以醉醺醺的眼神直盯着翠兰,
还用颜色怪异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在下统治的涅鲁地区里有金矿和银矿;因为听说汉土女子的皮肤白皙,所以选了黄金饰品来搭配。」
各什故瞇起充满血丝的眼睛。
「白色可是吐蕃最上等的颜色喔,真是羡慕利吉姆殿下啊。」
「各什故,你太无礼了。」
利吉姆压低声音叱喝。
翠兰用手按住利吉姆的膝盖,轻轻地摇头。
各什故的领地涅鲁在琼结附近,也就是说距离逻些非常遥远。
他经过长途旅行,或许已经精神涣散、体力不支了。
先前谒见时,他还保持着礼仪风度,由此可见现在真的累了。
「王妃殿下,请接受在下的敬酒!」
各什故往翠兰杯里倒酒。
接着自己也握着酒杯,以眼神要求翠兰回敬。
尽管翠兰一直顺着他的请求,可是接连喝了三杯之后,她开始想找方法阻止他了。
各什故似乎是个酒品奇差无比的人,翠兰望了宴席一周,所有与她视线交会的家臣个个都低下了头。
当中只有古辛有所响应,他以眼神示意翠兰望向姬儿,坐在下位的姬儿正安静地吃着吐蕃烤饼。
姬儿发现翠兰正在看她,她也抬起头回以花朵般的笑容。
这是翠兰第一次认真地端详姬儿的容貌。
——好美的人……
翠兰在不知不觉中脸红了。
被绝世美人这样盯着看比被其它人盯着都更让人紧张。
姬儿的肌肤在兽脂灯火的映照下,好像最上等的铜一般光滑。
微微往下看的乌黑瞳孔犹如点点星辰投影的夜湖般深邃,直挺的鼻梁、紧实的双颊,以为有如花朵般娇艳欲滴的粉红嘴唇,组成了一张完美的睑庞。
盘在头上那细心编织的吐蕃式发型、镶着大颗琥珀的项链以及鲜艳的吐蕃服装,所有的搭配都令原本就很美丽的她更显动人。
仔细一看,姬儿周围的人都对她关爱有加。
一圈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在空气中扩展开来。
「您是不是想和姬儿聊聊呢?」
各什故注意到翠兰的眼神,于是询问她。
「若王妃殿下有意的话,就把姬儿唤来吧。不过很抱歉的是她现在喉咙微恙,声音恐怕不怎么好听,还望您见谅。」
「如果她身体不舒服的话,就等她好了再说吧。」
翠兰连忙回答,但是各什故却摇摇头。
「只要能和您说话,姬儿就会很高兴,毕竟她是为了见利吉姆殿下伉俪而来逻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