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观察了一下那女子的行动。
女子离开衣箱后,又从桌下搬出别的木箱。
那箱子里头装的是翠兰从长安带来的东西。
打开盖子之后,女子马上拿起雕有凤凰的金发簪。
叮钤叮钤……精致的锁链发出清脆的声音。
翠兰按捺不住地冲了过去;唯有这支祖父母送的发簪,她绝对不容许被人拿走。
「妳在做什么?」
翠兰一问,女子立刻回过头来。
灯光映照出的竟然是姬儿的脸;她立刻将握着发簪的手藏到身后,美丽的脸庞露出惊讶以及类似谄媚的表情。
「……翠兰殿下!!」
姬儿神色不宁地向她问早。
「姬儿殿下,妳在做什么?」
「对不起……我想看看翠兰小姐从唐带来的物品。」
「这样啊。不过也没剩多少东西,大部分都在途中遗失了。」
「喔……但是,这个很漂亮耶。」
姬儿拿出金发簪。
翠兰连忙将发簪收回,她交互看着那细致的雕工与姬儿的脸。
「不好意思,姬儿小姐。可否请妳改天再来……」
翠兰才刚开口,拉塞尔便从寝室里走了出来。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问:
「……母亲大人,您在跟谁讲话?」
翠兰将依偎在她身旁的拉塞尔抱起来
「是各什故大人的侄女,姬儿殿下。」
「早安,拉塞尔殿下。」
姬儿伸手摸了摸拉塞尔的脸颊。
拉塞尔吓了一跳,连忙甩动肩膀闪开姬儿的手转身抱住翠兰,还把姆指含进嘴里。
「唉呀,他不喜欢我呢。」
姬儿一点也不在意拉塞尔抗拒的反应,反而笑嘻嘻地说:
「怎么办?如果我成为利吉姆的小妾,有时也得照顾拉塞尔殿下。翠兰殿下,您要和拉塞尔殿下一起用早膳吗?也让我同席吧!」
「那么,待会儿到用膳的房间来吧。」
翠兰草草响应姬儿的要求,总之得先将她送出房间;虽然拉塞尔似乎不喜欢她,但是倘若不答应,她可能会一直待在房内纠缠不清。
翠兰换完衣服便牵着拉塞尔的手走向马厩。
昨晚没来得及交待就睡着了,因此得先到侍女房找燕莎,可惜她正好不在。
马儿正在吃饲料,因此马厩内有一股独特的热气与骚动,马儿的鼻息和咀嚼声似乎让拉塞尔感到害怕,他用力抓紧了翠兰的手。
「你是不是会怕马?」
翠兰一问,拉塞尔就轻轻地点头。
「他们叫我多练习,可是我一个人做不到。」
「跟别人一起骑,慢慢就会习惯了。」
「母亲大人也曾和父亲大人一起骑马对吧。」
嗯,翠兰在心里回答。
听到利吉姆被称为『父亲大人』——翠兰不自觉地浮起了笑容。
「拉塞尔喜欢父亲大人吗?」
「嗯,可是父亲大人不喜欢我。因为啊,我常常发烧、不喜欢喝牦奶、不会骑马、而且又害怕练剑。」
「那就跟我一样嘛。」
「母亲大人会骑马不是吗?」
「可是我不会缝纫。」
而且老是做一些惹利吉姆生气的事。
翠兰抱起拉塞尔。
这个瘦弱的孩子,体重比看起来更轻。
拉塞尔被抱起来之后,提心吊胆地将脸靠在翠兰肩上。
「母亲大人,您喜欢我吗?」
「嗯,喜欢,父亲大人一定也会喜欢拉塞尔的。」
翠兰抱着拉塞尔,在原地旋转起来。
他抓紧翠兰的脖子,高兴地叫着。
两人嬉闹了好一阵子,直到翠兰累得停了下来,拉塞尔也喘着气,然后有点不安地看着翠兰。
「我问您喔,母亲大人如果生了自己的小孩后,会讨厌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翠兰的胸口一阵郁闷。
就政略婚姻的性质而言,会出现这种想法也是无可奈何;只不过,实在不该对年幼的孩子说这种会使他不安的事。
然而,翠兰给予拉塞尔最真诚的答案。
「没有这回事,我最喜欢拉塞尔了。」
「我也最喜欢母亲大人了!所以,如果我的弟弟或妹妹出生的话,我要把『王位』让给他,我要努力学习,变成像桑布扎一样的人。」
应该是拉塞尔要继承王位才对——但是翠兰说不出口。
这个弱小的孩子,才年仅四岁就已经对未来感到不安了。
回想当年翠兰四岁的时候,每天都又哭又笑地渡过,从来不曾烦恼过自己的将来;唯一不满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从来没有被母亲拥抱过。
「我跟您说唷,我虽然不会骑马,可是会写字喔。」
「拉塞尔好厉害喔。」
翠兰发自内心地说。
拉塞尔听到翠兰的赞美害羞地笑了起来,然后双手掩着嘴继续说:
「母亲大人,您知道为什么桑布扎大人的头发是白色的吗?」
「不知道,我没听说过。」
「听说是他到印度的时候,被老虎袭击而吓白的。」
翠兰苦笑了一下;心想这显然是无稽之谈。
看来这应该是拉塞尔最喜欢的故事,他得意洋洋地继续说着。
当故事中的桑布扎来到吐蕃南边的国境时,神色慌张的燕莎从马厩暗处出现,希望翠兰能跟她出去一下。
翠兰被带到了厨房。
厨房外有几个人面对面,正在专心讨论着什么事情。
朱璎也在其中。
这些人一看到翠兰出现,不约而同向她投以求助的眼光。
「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厨师欲言又止。
朱璎代替他叹息着说明:
「镇上的人带来了小狗。」
「他说那是要献给翠兰殿下享用的。」
朱璎说完,燕莎便马上生气地接着说:
「因为他听说汉人有吃狗肉的习惯……」
「市场上确实有在卖狗肉。」
那个穿着和厨师不同服装的男人,一听闻此言放心地叹了口气。
他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带来小狗,却遭到众人的指责而十分气馁。
虽然长安的市场上有卖狗肉,但是其实只要想得到的食材全部应有尽有,或许不是一般常见的主食,不过就连翠兰讨厌的奶油和奶酪,也被当作商品在贩卖;至于吐蕃人喜欢的小麦,则是目前正流行的『异国风味』。
「不过我是不吃的……」
翠兰走向前,看到被大家围绕的小狗。
笼子里的小狗一共有五只,颜色有白色、黑色、咖啡色以及花色,小狗们正调皮地互扑玩耍。
「拉塞尔你看,好可爱喔。」
「嗯……我想要这些狗狗。」
「那么,向父亲大人拜托看看吧?」
说完,翠兰将目光移向燕莎。
「城内可以养小狗吗?」
「应该可以吧,不对,当然可以。」
在侍女长故作威严的回答下,问题立刻就解决了。
带来小狗的男人也很满意翠兰等人的决定,他让拉塞尔挑了其中三只后,便回家去了。
接下来的早膳时间,朱璎也一同出席。
燕莎虽然没有与她们坐在一起,但是也待在同一问房内,整个室内彷佛后宫一般。
当以来客身分坐在上位的姬儿瞧见端来的膳食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吃米粥啊?」
姬儿毫无顾忌的发言让燕莎皱起眉头。
不过姬儿非但没有注意到侍女长的不悦,反而变本加厉地说:
「像这种病人吃的食物……」
「说话请客气点!」
立身在后方待命的燕莎,忍不住强硬地出口训斥。
她以严厉的眼神盯着姬儿,两人互瞪了一下子,最后姬儿将目光闪开,满脸悔恨地咬着嘴唇。
「我最讨厌喝牦奶了。」
拉塞尔一点也没注意到女士们无言的斗争,径自从旁插话。
朱璎则表示自己很喜欢喝。
燕莎接着又响应,吃东西不可以挑食。
翠兰稍微想了一下,然后问燕莎:
「把蜂蜜加进牦奶里,味道会不会变得很奇怪?」
「不会的,如果是加了蜂蜜的牦奶,拉塞尔殿下就会喝了。」
「那正好,我把古辛昨天给我的蜂蜜交给厨房了。可否请妳去拿来呢?」
「遵命,马上去。」
燕莎没有命令其它侍女,而是自己踩着愉快的步伐走向厨房。
没过多久,她捧着数个符合人数、装有热腾腾牦奶的器皿以及装着蜂蜜的小皮袋、汤匙回到房间,并将食物交给翠兰做分配。
「大概要放多少呢?」
「少许的量便足够了。」
说得也是,翠兰自语着。听说婴儿吃蜂蜜会闹肚子,虽然拉塞尔已经不是小婴儿了,还是不要一次吃太多比较好。
翠兰谨慎地将蜂蜜滴入自己和拉塞尔的器皿内。
拉塞尔将身体往前,凝视着金色的蜂蜜滴落在纯白的牦奶里。
「我也要。」
姬儿伸出手。
那纤细的手指差点把器皿弄翻。
翠兰慌张地压住,然后将装着蜂蜜的皮袋与装着牦奶的容器交给姬儿。
「随妳的喜好加入吧。」
朱璎则是拿了没加蜂蜜的牦奶。
拉塞尔则把鼻子靠近器皿嗅着味道。
「不可以这样啦。」
翠兰笑着纠正拉塞尔,然后喝下加了蜂蜜的牦奶。
就在那瞬间——
苦涩的味道在喉咙内散开。
翠兰的嘴里一阵麻痹,难以忍受的烧灼感充斥整个食道。
她立刻伸出手打掉拉塞尔手中的容器。
拉塞尔立刻放声大哭。
「燕……把……拉塞……」
翠兰想叫燕莎把拉塞尔带开,却因为嘴巴麻痹而发不出声音。
她不愿意从小就失去母亲的拉塞尔看见自己痛苦翻滚的模样。
然而,她完全无法自制地倒在地上,纵使撞翻了装有热食的锅子,却一点也不觉得烫,她知道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
翠兰以手指扒着地毯,唯恐就这样晕倒过去。
翠兰躺在床上痛苦喘息,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一旁的朱璎着急得咬着嘴唇,几乎快要渗出血来了。
她因为太过担心,忘了让位给接到通知后冲过来的利吉姆,甚至连头也没回。
「朱璎,让开!!」
利吉姆粗暴地揪住朱璎的肩膀,桑布扎立即悄悄从旁按住他的手。
他抓住桑布扎的衣襟,以颤抖的声音质问详细情况。
「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被下了毒。」
桑布扎冷静地向利吉姆报告。
「早膳吃的蜂蜜里好像有毒。」
「可是,我听说翠兰是喝了牦牛的奶才倒下的,该怀疑的不是牦奶吗?」
朱璎冷冷地回答利吉姆的疑问。
「我也喝了,所以应该不是牦奶的问题。」
「那,翠兰的情况如何……?」
「很难说。」
桑布扎的回答相当直接。
「翠兰殿下倒下之后引起一阵骚动,重要的蜂蜜也消失无踪。翠兰殿下和拉塞尔殿下手上的器皿都被翠兰殿下打翻了,所以无法判别使用的毒药种类。」
「你的意思是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只能先一边观察、一边思考对应方法了。」
利吉姆愤怒地反驳桑布扎的话。
「下毒的人应该知道毒药的种类吧!!蜂蜜是谁带来的……」
「是各什故大人。」
桑布扎干脆地回答。
「蜂蜜是各什故大人从琼结带来的,古辛收下后交给了翠兰殿下,而翠兰殿下又将蜂蜜放在厨房。换句话说,很难断定下毒的人。」
「问过各什故和古辛了吗?」
「是的,现在我的属下正在详细询问他们。」
「话说回来,就算是他们下的毒,他们也不会诚实招供的吧!」
朱璎斜睨着和自己一样紧咬着唇的利吉姆,并压低声音说:
「利吉姆殿下还真是烦人。」
其实朱璎的焦虑已经到达极限了。
自从河源的婚礼之后,朱璎便与翠兰保持距离,因为翠兰往后的人生,已经托付给丈夫利吉姆了。
但是,利吉姆却辜负了朱璎的期望,甚至让翠兰的生命受到威胁。
「翠兰小姐由我来照顾,请利吉姆殿下回去处理要务。」
「朱璎,妳说得太过分了!!」
「就算利吉姆殿下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好了,好了,请两位冷静一点。」
桑布扎连忙安抚两人,接着抱起朱璎。
盛怒的朱璎也只好顺从了桑布扎的制止,因为如果利吉姆帮不上忙,那么至少桑布扎可以救助翠兰。
朱璎必须借助桑布扎之力才能守护翠兰。
「我非常能理解朱璎小姐的心情。」
桑布扎首先对朱璎的态度表示认同。
「只是,这里还是应该让给夫君处理。况且翠兰殿下现在睡着了,我们就别在枕边打扰她,还是退到邻室去等待比较妥当。」
「既然桑布扎大人这么说的话……」
虽然想怒骂说这是什么话呀!但是朱璎还是抑制住情绪,小声地表示同意,毕竟就翠兰现在的情况而言,朱璎也和利吉姆一样帮不上忙。
朱璎怀着不安的心情,由桑布扎带着离开了翠兰的房间。她本来想在邻室等待翠兰醒来,后来还是要求桑布扎送自己回房。
朱璎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从丝绸袋里取出水晶片排在毛毯上。
她想查出翠兰喝下的毒药种类。
但是,拿着水晶片的指尖不停地颤抖,精神也完全无法集中,就连告知适当占卜时间的透明龙神——都无法掌握占卜时机。
为什么总是这样?
朱璎不禁泪流满面。
自己明明应该是个『优秀』的占卜师才对,可是每当翠兰出事时,这种能力却因为自己的焦躁而荡然无存。
朱璎三年前还在酒楼里担任占卜师。
自从七岁那年被双亲卖掉之后,她就在那里生活了五年。
直到有一天翠兰出现,并带领她离开昏暗的房间。
现在只要稍微回想起,那天的光景依然历历在目;当时翠兰提心吊胆地走进朱璎的『占卜室』,并紧张地叫着她的名字。
「朱璎小姐。」
现实中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朱璎的回忆。
她连忙四处张望,发现姬儿站在入口处的墙边。
朱璎惊讶中又有些许无奈,奇怪的是竟然没有浮起嫌恶的情绪。
「有什么事吗?」
「想请问您知不知道翠兰殿下的状况……」
姬儿不知为何压低了声音。
她和朱璎说话时,眼光也不时飘向门口。
「姬儿殿下,您知道些什么吗?」
「咦?不、不知道!」
姬儿慌张莫名地摇着头。
「因为当时我也在场,所以心里很在意。」
「您知道装蜂蜜的皮袋在哪里吗?」
朱璎想起最后拿到皮袋的是姬儿,所以向姬儿询问。
但是,姬儿还是摇头表示不知情。
「人家不知道,明明放在一旁的,不知何时不见了。不过,朱璎小姐不是占卜师吗?应该知道皮袋的下落和毒药的种类才对吧。」
「包括下毒的人,是吗?」
虽然朱璎提出了非常具挑战意味的问题,不过那不可能占卜得出来。
朱璎占卜时所遵循的易经是很难解释的;要找寻特定的人物,必须借助与那人有深切关连的人,换句话说,只要逮住下毒的人、强迫他协助,就可以查出主谋者;然而,像现在这种一片茫然的情况下,是无法引导出正确答案的。
如果是要找出地点或物品还有可能,只要抓到正确的占卜时机,告知真相的解答就会像现实一样清楚地浮现于朱璎的脑海中。
只可惜,现在并没有好方法可以为翠兰占卜。
一提到与翠兰有关的事,朱璎也依旧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罢了。
「在狩猎场的帐篷里,您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呢。」
朱璎皱起眉头,脑海里浮出在狩猎场时的记忆。
她们一起留在帐篷里的时候,姬儿不停地询问朱璎有关占卜的事。
虽然她对易经的准确度有高度的兴趣,但是却没有要求朱璎为自己占卜。
想伺机成为利吉姆侧室的姬儿会这样,实在是非常怪异。
会问朱璎占卜之事的人就只有分为两种:一种是迷失在转折点的人;另一种则是心存恶意、害怕被揭穿的人。
「如果知道任何消息,拜托请告诉我。」
最后朱璎提出了恳求。
此时,她也没有心情再与姬儿继续谈下去了。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姬儿欲言又止地张开了嘴,最后却一句话也没说便走出了房间。
朱璎叹了口气,重新将视线移回到排列在床上的水晶片。
无论如何,这是自己唯一可选择的路了。
——好痛苦……
翠兰在黑暗中抱着膝,努力忍着那股彷佛要将她全身压碎的力量。
她的四肢无法动弹、筋骨酸痛、感觉连内脏也搅成了一团。
翠兰因太过痛苦而显得气息微弱。
只要一吐气,痛楚便会更加强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感觉到利吉姆就站在身旁。
尽管身体蜷曲在阴暗里,依然能感觉利吉姆的气息。
可是……
箭头正对准了他的胸口。
有人正拉紧弓弦。
然而,翠兰无法出声,也无法飞奔到利吉姆的身前。
再这样下去,利吉姆会被杀掉——
——下行……!
翠兰张开嘴想出声吶喊。
突然间,她的口中被灌入苦涩的液体。
嘴巴被堵住,无法吐出来。
想吐的感觉与苦痛感混杂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
凝结在胸口的苦楚,在体内折磨着翠兰。
——利吉姆……
忽然,痛楚减轻了。
暖流徐徐地扩散开,压迫感也和缓下来了。
翠兰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一睁开眼,看到的是石造天花板。
背后感觉到柔软的毛织品。
手脚都被包覆在温暖之中。
左手则被人紧紧握着。
「利吉姆……?」
不用确认对方的脸,翠兰已经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温暖。
一发出声音,喉咙内的粘膜就感到一阵摩擦般的疼痛。
翠兰于是止不住地猛烈咳了起来。
利吉姆那交杂着不安与欢喜的脸庞,出现在翠兰因为泪水渗出而朦胧的视线中。
他赶紧托住翠兰的头,将装有水的器皿贴近她的嘴边。
翠兰感觉到水气的瞬间,立即贪婪地大口喝着。
只不过是普通的水,却比任何甜味都来得甘美。
「身体觉得如何……?」
利吉姆战战兢兢地问。
「……嗯……拉塞尔没事吧?」
翠兰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尽管身体仍然虚弱无力,但是倒下时的痛苦已经奇迹似地消失了。
「姬儿殿下和朱璎都喝了相同的牦奶,但是我好像是最先喝的,所以已经没有余力确认其他人的状况。」
「只有翠兰一个人倒下而已。」
利吉姆紧紧抱住松了一口气的翠兰。
「我担心得心脏都快停了。」
「我睡了多久?」
「从昨天早上一直到现在……」
利吉姆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他略为粗暴地将翠兰胸口的衣襟拉开。
翠兰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挥开利吉姆的手。
「哎哟!!在做什么呀……」
燕莎手上提着水桶走进房内,连忙出声制止。
利吉姆旋即松开抓着翠兰衣襟的手。
燕莎为了维护翠兰,急忙将桶子放在地上驱前介入两人之间。
但是她也在中途停住,
并将视线落在翠兰的胸口上。
凌乱衣襟下的肌肤,有块红斑在上头。
「……是喝了牦奶的缘故吗?」
翠兰向燕莎询问。听说也有一小部分的人吃了不习惯的食物,身上就会出现斑点,但是燕莎垂下头沉默不语,反倒是利吉姆伸手抓起翠兰的手腕。
「那个斑,是像这样印上去的。」
说完,利吉姆把嘴贴在翠兰的手腕上,当他以湿热的唇用力吸住她的肌肤时,翠兰感到一阵奇异的刺痛。
「快住手,很痛耶!!」
早在翠兰怒吼前,利吉姆就随即松开口了。
仍被紧抓住的手腕上,疼痛之处跟着出现了红斑。
「是利吉姆咬过才形成红斑的吗?」
「没错……不过那也不算是用咬的。」
「这也是……利吉姆弄的?」
翠兰注视着胸口的红斑,利吉姆以平板的声音回答:
「不是我。」
「那会是谁呢……?」
喃喃自语之际,翠兰背脊上冒出一股寒意。
不知道是谁将嘴凑到自己的胸口上。
同时,这对利吉姆而言,也是相当令他不愉快的状况。
翠兰并没有犯下任何错误,却涌出了一股莫名的罪恶感;尽管想在利吉姆面前掩饰也已经太迟了,翠兰赶紧将衣襟拉好。
「无论如何,请您暂时先离开房间。」
燕莎推着利吉姆的肩膀。
「翠兰殿下才刚刚醒来。不知道身体是否真的已经康复,还需要再观察一下。」
利吉姆转身背对翠兰低声说:「是啊。」
然而,他还是在步出房间前回过头望了翠兰一眼,眼神中似乎闪过了什么。
翠兰无法理解利吉姆那一闪而过的眼神代表什么含意。
五、羽翼之下
——睡不着……
翠兰抱住膝盖坐在床角,将脸埋在其中。
在昏黄的室内,燃烧中的兽脂灯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虽然翠兰的身体奇迹似地康复,但是因为桑布扎吩咐要谨慎行事,所以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床上渡过。
为了才刚恢复不久的翠兰,燕莎一直守在邻室待命。
走廊上也派了士兵站岗。
然而,翠兰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可以信任;不对,仔细想想,就是因为不信任,自己才无法安眠。
翠兰无法承受这种苦闷的寂静,于是悄悄地溜下床。
她掀起垂在窗口挡风用的皮帘向外看,眼前尽是一片漆黑,但是,有无数的星星在晴朗的夜空中闪烁着。
翠兰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想被星空环绕的渴望,于是走进邻室。
燕莎正坐在地毯上打瞌睡。
翠兰回房换了衣服,再拿出毛毯轻轻替燕莎盖上。她踏上走廊时虽然被卫兵叫住,但是她告知卫兵马上回来后,便向中庭走去。
清爽的夜风拂着她的脸颊,凉快的微风令人觉得舒畅不已。
翠兰站了一会儿先让眼睛习惯黑暗,然后再慢慢走向庭院中央。
回头一望,只见城堡那比黑夜更深沉的影子伫立在暗夜之中。
而在那庞大的影子下,又出现了另外两个黑影晃动着靠过来。
当翠兰摆好架势正准备对付时,眼前那渐渐成形的身影,竟然是利吉姆和古辛。
「不要吓人嘛,利吉姆。」
翠兰一抱怨完,利吉姆也同样强势地回嘴。
「这可是我要说的话,妳从房间跑出来溜达,我还在想妳要去哪里呢。」
「我只是想吹吹风而已。」
「那也应该带着护卫啊。」
「我偶尔也想一个人独处。」
翠兰极力想表明自己的想法,随即又失去威势而垂下头来。
为什么自己要用这种态度说话呢?
正当翠兰觉得后悔之际,古辛笑着说:
「翠兰殿下,您的身体状况已经恢复得不错了呢。」
「嗯……已经恢复精神了。」
「太好了,听说是喝了我送的蜂蜜而倒下的,令我很担心。」
「我并没有怀疑古辛喔。」
虽然翠兰如此响应,但是古辛仍落寞地皱起眉头。
「我并非担心遭受怀疑,而是因为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利用,结果害得翠兰殿下受到这种折磨……我担心的是翠兰殿下您本人。」
听了古辛的话,让翠兰有点愧疚。
「不好意思,古辛。」
「不,是我不该说些自以为是的话。因为从明天起,我就要为了准备圣寿大典而戴上面具、不能和任何人谈话,所以才强求利吉姆殿下让我向翠兰殿下致歉。」
「这样啊,还有十天就是圣寿大典了。」
「是的,当天我会和利吉姆殿下两人登上『西边山峰』,并祈求王国的安宁。那么,在大典顺利结束之前,请恕我失礼了。」
古辛行礼后便离去,黑暗的中庭里只剩下翠兰和利吉姆两个人。
闷不吭声的沉默让全身上下部烦躁不已。
翠兰对这情况感到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应该要和利吉姆说话还是应该要离开。
她有很多话想问利吉姆,也很想道歉;但是,因为担心他还在生气,所以只好畏缩在一旁。
利吉姆是头一个让她连交谈都会觉得害怕的对象。
翠兰无言地低着头,耳边传来利吉姆清晰的呼吸声。
「翠兰,妳在生气吗?」
翠兰对这葸料之外的问题感到惊讶,冷不防地拾起头。
利吉姆也踌躇不定地想要捕捉她的眼神。
「我曾经答应过会守护妳,却让妳遭遇到如此不幸。」
「……所谓不幸,是指被下毒的事吗?」
「不然是什么?」
「没有……生气的不是利吉姆吗?」
翠兰战战兢兢地问,利吉姆不解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我要生气呢?」
「……你看到我胸口的红斑之后,脸色变得很可怕。」
「那是因为我在气自己没有在翠兰房前安排护卫。」
「真的吗……就只有这样?」
「是啊,就只有这样……如果说不在乎那红斑是骗人的,但是并不是翠兰自己把衣襟敞开的,不是吗?」
「那当然啊!!」
翠兰气呼呼地说着,而利吉姆原先困惑的脸也露出了笑容。
「那就好。在翠兰身上发生的这些事,全都不是翠兰的错。」
「可是,你曾叫我不要接近拉塞尔,是我没有遵守才害他差点遭遇危险。」
「遇到危险的人是翠兰呢!」
「可是……我在狩猎场大声怒吼、酒醉倒下、因为想骑马又干扰了议会的准备……」
「妳真的很会想东想西的耶。」
利吉姆带着惊讶的表情苦笑着拨弄她的浏海。
「关于骑马那件事,我还惹桑布扎生气了呢。」
「利吉姆被骂了吗?」
「是啊,他说至少应该让翠兰自由骑马,朱璎也为了妳变得很啰嗦;翠兰既不喜欢珠宝, 来到这里后又变得不常笑,所以我一直很想带妳逛逛逻些的,妳第一天来到逻些城时不是还很高兴的吗?」
「那是因为……」
翠兰咬着唇低下了头。
她也明白脸上要挂着笑容比较好。
对翠兰而言也是一样,只要利吉姆朝着她笑,她就很高兴了。
只不过,自己又露出了那张毫无自信的脸。裁缝学不会、又没有听从利吉姆的话,她讨厌自己只会提心吊胆地渡日、讨厌自己一点用处也没有。
就如同利吉姆誓言要守护翠兰一样,翠兰也想守护利吉姆——
在思考的同时,一个念头闪过翠兰的脑海,她慌张抓起利吉姆的手,想要回到走廊里。
「怎么了,翠兰?」
「利吉姆不是也被盯上了吗?赶快回房比较好,现在这个时间还在外头,要是又遭到偷袭就不好了。」
翠兰着急地回答,但是利吉姆突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嘛!?」
「我在想,如果这句话是我说的,妳同样也不会听吧。」
利吉姆的话令翠兰一阵害羞。
他捏了一下翠兰羞红的脸颊并笑着说:
「不用担心,对方大概也不会在这里偷袭,如果真的要在这里袭击的话,反而让我们轻松得知对方的身分和目的。」
利吉姆想坐着好好谈话,于是在附近的岩石坐了下来。
「可是,利吉姆……」
「妳也不想回去不是吗?妳瞧,我把剑先拔出来准备不就得了。」
利吉姆从腰间抽出剑,再以右手握住剑柄,让剑尖轻触地面;然后拍了一下自己的左膝,以眼神示意翠兰坐到他的膝上。
翠兰无从反对,于是不好意思地在利吉姆膝上坐了下来;利吉姆挺直腰抱住翠兰的肩,并用力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翠兰下意识地屏住气息,肩膀传来了利吉姆的心跳鼓动;他的心跳速度比平时还要快一些。
翠兰心想,两人依偎在一起时,利吉姆也会紧张吗?
利吉姆平时总是从容不迫地执行身为王的任务,然而和翠兰相处时,也一样会变得无所适从吗?
她试着回想婚礼后到现在利吉姆的反应。
只不过留在记忆中的,只有那稳重的眼神和少少的几句话而已,而那几句话,全都是表达对翠兰的关心。
翠兰没有抬头看利吉姆的脸,而是放松身体靠在他胸前。
贴近他的身体之后,翠兰感到一股温暖的安心感。
从自卑与不安之中产生的那有如纠结不清的丝线一般的混乱,已逐渐消散而去。
利吉姆似乎意会到翠兰心境上小小的变化,温柔地轻拍着她的肩膀。
这安抚般的动作使翠兰忍不住开口:
「利吉姆为什么认为放箭的人不会在这里偷袭呢?」
「什么嘛,我还以为妳会轻声细语地说喜欢我呢。」
利吉姆露出顽皮少年般的笑容,然后又正色继续说道:
「对方为了隐藏自己的真面目,所以才会在狩猎场用箭偷袭;然而在这样昏暗的场所中无法放箭,只能直接从正面攻过来,万一偷袭不成留下尸体,很容易就会暴露暗杀者的来历,对方当然不会冒此危险。」
「所以才使用毒药啊……是为了杀害拉塞尔吗?」
真是奇怪,翠兰发现自己的话有矛盾之处。
古辛把蜂蜜交给翠兰时曾经提到是为了拉塞尔才委托他人带来的。
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呢?难道,是利用只有少数人知道的这点来杀害拉塞尔吗?
再者,仔细考虑翠兰的恢复状况,这种毒药也可能不至于危及生命。
桑布扎曾说如果无法判别毒药种类的话,便无从使用解毒剂。
或许有人——那个在蜂蜜中混入毒药的人,偷偷地将解毒剂灌入了翠兰口里吧。
翠兰依稀有着曾在半梦半醒间喝下了什么的记忆。
原本她就难以确定是否真有此事,而且要让昏迷的人喝下解毒剂的方法也不多,目前还是先不要告诉利吉姆这个推测好了。
「那毒药应该不是针对拉塞尔下的毒吧?」
利吉姆以冷静的声音说出了和翠兰的想法相同的事情。
「虽然,若以目标是拉塞尔的方向考虑,那下毒的人可能是各什故或古辛,但是古辛将蜂蜜交给翠兰时曾与妳同席,而且杀害拉塞尔除了会令我悲哀之外,一点意义也没有。」
「可是,拉塞尔是王太子啊,他是未来的王位继承人。」
听到翠兰的反驳,利吉姆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么说是有点过分,不过小孩再生就有了,如果连我也一起死了,我想在琼结的大王也顶多苦笑而已,因为这并不足以造成王国的动摇。只要大王还活着、坐拥他的王位,国家即可安然无恙。」
「利吉姆现在不是国王吗?」
「我只不过是汉土所谓的都督(地方的总司令官)罢了。」
利吉姆要翠兰仔细听清楚他接下来的话。
「大王想要稳固由父亲传给长子的王位继承制,因为这样便可清楚地知道谁拥有权力。当宰相或大臣拥有过多权力时,便可剥夺其权,而下臣也能明白自身该效劳的对象,以便致力于国力的充实。」
「可是,松赞-干布大王提倡王位要由长子继承,其原因不就还是在于王位所代表的权力?那假设……利吉姆和拉塞尔都不在的话,王位将由谁来继承呢?」
「没有确切的递补人选,大王只有我一个儿子。」
「没有?这么一个大国,大王居然只有一个儿子……」
「万不得已时,大王会想办法的。应该会领养下臣的儿子,或是指名能干的下臣为继承人吧。父传子的王位继承制度只是为了维持国家存在的一种手段,而非目的,大王绝对不会作出那种因为执着于手段而违背了目的、本末倒置的行为。」
「……会不会是有人对议会不满而做出的勾当呢?」
翠兰改变观点继续分析。利吉姆笑着对她说:
「翠兰,妳还真乐在其中哪。」
「我是很认真地在担心耶!!」
翠兰因为被取笑,不禁粗声了起来;利吉姆左右轻摇她的身体,想安抚她。
「别动怒,虽然也有这个可能性,但是现在杀掉我并非上策。我不是曾经提过,吐蕃东西两侧不同的局势吗?而我就好比是东西之间的谈判官,如果东侧的人要发动袭击的话,对象应该是琼结的大王。」
「对松赞-干布大王下手吗?」
「是啊,稍有智慧的人一定知道,只要杀掉大王,整个王国就会面临崩溃,因为是大王的存在,才支撑了整个吐蕃。所以现在无论是吐谷浑还是靠近大唐帝国的东吐蕃人士,绝不会希望让王国崩溃而失去琼结的保护;至于西侧的人也不会特意暗杀我的,这么做只会让东西两边的关系变得更复杂。」
听完利吉姆的说明,翠兰微微点头。
越想越不明白——想要谋害利吉姆他们的人,到底是谁?
「利吉姆,你有没有派人保护拉塞尔?」
翠兰突然挺直腰杆问道,利吉姆微微皱起眉头。
「那是当然的,因为刚才说的也只不过是我方的见解。」
「但是拉塞尔经常一个人独处。」
「他好像很喜欢躲开侍女。」
利吉姆边叹息边搓着自己的后颈。
「我可以理解,对小孩子来说,躲开侍女或守卫是很有趣的游戏。」
「利吉姆小时候也是这样子吗?」
「……是啊,我以前也喜欢加了蜂蜜的牦奶。」
「果然,利吉姆和拉塞尔很像呢。」
利吉姆有点惊讶地看着露出笑容的翠兰。
「不过只是那种小事……」
「举止和相貌也很像喔。」
「当然,他是我儿子嘛。」
「嗯……能不能让我和拉塞尔相处呢?并不是为了想保护他或是当他的母亲,只是单纯因为我很喜欢他。」
利吉姆无言地叹了口气,然后要翠兰起身。
翠兰站起来后,利吉姆牵着她的手往回走;翠兰垂头丧气地想,果然还是不行吧。此时利吉姆突然开口了,语气倒是一点也不冷淡。
「随便妳吧。圣寿大典时将有许多客人到访,多一点人照顾拉塞尔应该也比较好。不过,睡在翠兰身旁的人,我可是排优先顺位喔。」
翠兰心想,这是什么意思啊?但是她立刻理解了利吉姆的话中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