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狩猎那天的夜里,是利吉姆来我房间的吗?」
「关于这件事,我想向妳道歉。」
连在昏暗的走廊上也看得出来,利吉姆的耳根发红得厉害。
翠兰忍住笑意,小声地说:「这次原谅你。」
利吉姆上午处理完急事、用过午膳后,便到马厩察查看马匹的状况。
接下来,诸王将会为了圣寿大典而聚集到逻些,因此必须先将一部分的马移往镇上的马厩,以便空出地方给来访的诸王使用。
直接向马夫们下令的并不是利吉姆,他不过只是先来看看马厩的情形。
议会的筹备大致上都已结束,其余都是圣寿大典之后才要做的事。
利吉姆步出马厩来到中庭,看见拉塞尔坐在岩石旁的阴影下。
周边没有卫兵或侍女的身影,只见那个瘦小的孩子抱着一只白色小狗。
拉塞尔对着怀中的小狗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用力抱紧了牠。
小狗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并从拉塞尔怀中逃开。
「啊!!等等!」
利吉姆捉住了跑到自己面前的小狗。
追着小狗跑来的拉塞尔一见到利吉姆,吓得停住了脚步,他的肩膀颤抖不已,整个人僵在原地。
很显然地,拉塞尔非常惧怕利吉姆。
利吉姆也早已习惯他这种反应。
拉塞尔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惧怕起利吉姆,而利吉姆也一直烦恼着该如何与他相处。
但是,利吉姆自己也了解最根本的原因。
拉塞尔会惧怕利吉姆是因为利吉姆也害怕拉塞尔。
那对仿佛秋季天空一般的眼睛,让利吉姆不由得想起了拉塞尔的母亲蒂卡儿。
梦莫珍-蒂卡儿——
拉塞尔的母亲曾是邻近琼结的各波王族后代,因而拥有最高尚的贵族女性才有的称号。
各波是被利吉姆的祖父征服。
就地理条件而言,各波是持续扩张的王国中十分重要的据点之一。
然而,在各波的人们之中,有些人在松赞-干布尚未让诸王归顺的时期,就已知道他的名号;但是也有一些人,因为被征服的屈辱感而对王室抱持着敌意与反抗之心。
松赞-干布为了封住这些人的口,而提倡传统王室的血脉融合。
当利吉姆得知自己被命令与蒂卡儿结婚时,也非常惊震。
因为她的恋人,是利吉姆当成兄长般仰慕的喀鲁-通杰-由尔逊。
蒂卡儿打从婚宴开始直到因病去世的两年间,都一直无视于利吉姆的存在。
她的眼睛,如同两颗冷硬的黑色石头。
如果是现在的利吉姆,他可以丝毫不在意封锁自己心门的妻子;但是当时他承受着传宗接代的压力,所以完全无法反抗这段婚姻。
直到现在他仍然不知道当时到底是如何行夫妻之实的。
因为他对蒂卡儿完全没有一丝丝的欲求或愤怒。
只是,在得知她仅仅因为一次的接触就怀孕时,利吉姆心里微微地感到疑惑;在他脑中浮现出为了安抚蒂卡儿而时常进出她房间的喀鲁。
尽管如此,利吉姆还是吞回疑念,并宣布拉塞尔为继承者。
这也是因为拉塞尔实在非常讨人喜爱。
然而,蒂卡儿却讨厌利吉姆接近当时还是婴孩的拉塞尔。
利吉姆考虑到蒂卡儿的精神状态,因此与她保持距离;后来蒂卡儿去世了,利吉姆也奉命准备攻打松州。
那时的他几乎没有时间和幼小的拉塞尔接触。
不对,应该是利吉姆刻意避开了拉塞尔;利吉姆觉得和拉塞尔相处是个沉重的负担,而敏感的拉塞尔同时也感受到他的心情,时至今日,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重建父子关系。
由于他不愿让翠兰也陷入这种胶着状态,所以才不让她接近拉塞尔。
可是,她竟然轻而易举地就与拉塞尔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利吉姆脑中浮现出,翠兰和拉塞尔相处时的样子。
记得她在第一次见到拉塞尔时,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于是利吉姆单手抱着小狗屈膝蹲下,然后将小狗轻轻交还给拉塞尔。
「……谢谢你,父亲大人。」
他应该是为了小狗才压抑住想逃跑的情绪吧。
拉塞尔战战兢兢地答谢。
利吉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
「我要去找翠兰,要不要一起去?」
「……好。」
不知是否出自于直心,总之拉塞尔点了一下头。
利吉姆站起来,把手伸向年幼的儿子。
拉塞尔左手拥着小狗,右手则轻轻地放到利吉姆的手上。
他们踏上走廊往翠兰的房间走去,两人的手都因为紧张而冒出不少汗水。
「那只是拉塞尔的小狗吗?」
利吉姆打破沉默问道。
拉塞尔听到后,小声地回答:「是的。」
你抱得太紧了,所以牠才想逃开;这句话,利吉姆忍住没说出来。
就算不说出来,说不定小孩子自己也知道;即便现在不懂,相信拉塞尔也会因为先前的经验而注意到。
从翠兰身体康复的第二天起,古辛便展开穿着特殊祭司服装、戴上露出獠牙狰狞面具的日子。
虽然偶尔会和他在城内的走廊上擦肩而过,但是他也对翠兰视而不见。
此时翠兰会将身体靠在墙边、低下头,不与古辛的视线相对。
之前她曾被告知,这是对待主持圣寿大典的古辛应有之礼仪。
自从下毒事件之后,没有再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
除了一件很小的事。
燕莎以相当正经的态度向翠兰致歉:
『我想这些话迟早会传入翠兰殿下耳里。』
燕莎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接着开始解释:
『我在迎接翠兰殿下到来时,曾叮咛拉塞尔殿下不要接近您,主要是考虑到千里迢迢而来的翠兰殿下想必身心疲惫,所以不想让年幼的拉塞尔殿下引起您的不快。』
『因为那时您还不清楚我的个性吧。』
听到翠兰回应后,燕莎低下了头。
『拉塞尔殿下是一个性格倔强、身体虚弱的小孩,因为大家都向他强调将有一位新母亲来临,所以他也非常期待翠兰殿下的到来,但是……若遭到您的拒绝,他恐怕会非常伤心。』
『您是担心如果我生了小孩,也许就会嫌拉塞尔碍事吗?』
『是我杞人忧天了。』
『这可不一定喔。』
翠兰故意好笑着。
『有人这么关心拉塞尔,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谢谢翠兰殿下的体谅。』
看着燕莎低下头,翠兰在心中思考着。
燕莎的做法虽然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但是毕竟出自想保护拉塞尔的心情;另一方面,她一定也有教导拉塞尔要表现出对继母的敬意,否则一开始,他就不会对翠兰表现出那样的崇敬爱意。
虽然和利吉姆约定过不当他的母亲,但是抱着拉塞尔的时候,她的心里充满了幸福感;而能有这种感觉,全都要归功于燕莎。
不久后,各地的小王开始在城内聚集。
翠兰身着王妃的装束,坐在利吉姆身旁迎接他们。
款待宾客的宴席从早到晚不断持续着;翠兰则负责接待随同小王而来的家臣与妇女们。
燕莎和堤-涩鲁一起协助翠兰决定佐膳内容以及如何款待宾客。
有时翠兰会诚实地提出不解之处,并向贵妇宾客们请教。
交谈的过程相当愉快,内容从夸耀自己领地的好处到缺点、吐蕃的传说、传统的老规炬等等,也不乏对先生和小孩的牢骚。
她们的话语充满惊奇,同时也很有意思。
越接近圣寿大典,城内的气氛就越加热烈。
尽管如此,翠兰还是尽量抽出时间陪伴拉塞尔。
「这个啊,叫做尤尤利鲁喔。」
在翠兰房内玩耍的拉塞尔指着朱璎的腰带愉快地宣布。
自从翠兰帮松赞-干布所赠的马命名之后,拉塞尔也开始热衷于命名这件事。
从城内饲养的牦牛和羊,一直到衣服、发饰或器皿,他都一一取了名字。
现在连朱璎都被盯上了。
令人惊讶的是,拉塞尔很懂得依特征或性质来命名,而且取了之后绝对不会忘记。
像是翠兰弄错了前几天才开始养的小狗名字,还被拉塞尔纠正。
「不对喔,母亲大人。不是乌尔,是乌摩啦。」
「白色的不是乌尔吗?」
「完全不对,白色的是耶布立姆。」
拉塞尔在纠正翠兰之际,语气也逐渐变得放肆起来;原本坐在床边地毯上缝衣服的燕莎也不禁拾起头来。
只要拉塞尔对翠兰的言行稍有逾炬,她一定会温柔地规劝他;虽然拉塞尔偶尔会有小小的反抗,但是依然会遵从她的劝诫。
「这样吧,母亲大人,再重新教您一次吧。」
拉塞尔指着在地上跑来跑去的小狗,一只只地念出牠们的名字。
「谢谢,拉塞尔真聪明。」
翠兰抱起拉塞尔亲吻他的脸颊,拉塞尔大声地笑起来,然后从翠兰身边飞奔到燕莎的裙子后头。
但是,一听到利吉姆在外面说要进来的声音,一直笑声不断的拉塞尔突然脸色遽变;他先是躲在燕莎背后与墙壁之间的缝隙中,发现藏不住之后,又慌张地躲到翠兰怀里。
没过多久,利吉姆出现了。
看见翠兰怀中的拉塞尔,利吉姆的表情略显僵硬。
「怎么没向父亲大人问安呢?」
翠兰问拉塞尔,然后来回看着两人。
那天,当利吉姆与拉塞尔手牵着手来到翠兰房间时,两人都紧张得板着脸孔、满身大汗。
「……午安,父亲大人。」
拉塞尔发出蚊子般细小的声音打招呼。
利吉姆「嗯」了一声。从容的语气中也可以感到一丝颤抖。
父子两人虽然面对面,眼神却没有任何交会。
「接下来要陪诸王到喀鲁丘河的河滨去踏青。」
「嗯,我也该一起去吧。」
「那么,我来帮忙准备。」
燕莎站起来,想从翠兰手中接过拉塞尔。
但是拉塞尔搂着翠兰的脖子不放,并用撒娇的声音恳求:
「母亲大人,我也想去。」
「这样的话,要向父亲大人拜托喔。」
翠兰拍拍他的肩膀,拉塞尔吞了一下口水,想要发出声音。
经过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
「父亲大人,我也想……去。」
「可是……拉塞尔又不会骑马。」
可以明显地听出利吉姆努力不让语调听起来很冷淡。
只不过对拉塞尔而言,问题似乎是出在内容而不是语调,他垂头丧气地靠在翠兰胸前,开始吸吮起自己的大姆指。
翠兰对利吉姆的回答微微感到吃惊。
四岁的小孩当然不可能会单独骑马,但是只要让他和别人同骑一匹马、靠着对方就可以了,至于最适当的人选,当然就是利吉姆。
「利吉姆,让拉塞尔和你一起骑不就好了?」
「啊……?父亲大人的马……?」
拉塞尔对翠兰提出的意见露出了为难的脸色。
「我比较喜欢母亲大人的马,带我一起骑嘛。」
利吉姆听到拉塞尔的话,嘴巴不自觉地一张一合的。
他大概正在思考是否该稍微责骂一下拉塞尔,或者诸如此类的事吧。
然而,利吉姆没有任何响应便转身离开,最后还是由燕莎追出去得到许可后,拉塞尔才得以同游。
从西北方流向东南方的喀鲁丘河位于逻些西边,与东边的河流一起从上游带来肥沃的土壤;两条河在逻些的南边汇流,形成了一片美丽的大自然。拥有河谷间的土地,再加上稳定的气候,逻些的丰饶,全仰赖东西这两条河流。
利吉姆挑选的地点是喀鲁丘河的上游区域,离逻些的中心很远;不过,吐蕃人似乎和长安的人民一样喜爱游山玩水,不但熟知游玩踏青的景点,就连出游的准备也很快就完成。
身为宾客的诸王们也都感到相当满意。
利吉姆到房间邀请翠兰一起参加后没多久,便在中午前带着一行人出城。
抵达河滨后,众人立刻搭起休息用的帐篷,厨师们也开始准备午膳。
男士们拿着饮料在阴凉处愉快地交谈,而妇女们则在浅滩戏水或到原野上采花。
所选择的河滨景点比翠兰想象中还要宽广。
从布满小石子的河边到覆着白砂的沙滩,还有一大片由肥沃黑土孕育出来的青翠草原与高低起伏的丘陵地。
耸立的岩山围绕着丘陵地的三面。
翠兰暂时先待在帐篷里与利吉姆一起渡过。
在这里,他们再次接受诸王的致意,并互相交谈着;有些小王重复着同样的话题,不过其中当然也有善于言谈的人,让翠兰开心地笑个不停。
这段时间,翠兰也一直注意着一同前来的拉塞尔;他在偌大的场地里跑来跑去、闪躲着看顾他的侍女。
看来没有同年龄的玩伴,拉塞尔一个人也能自得其乐。
至于姬儿的情形正好与拉塞尔相反,身边有许多人围绕着她。
姬儿巧笑倩兮地应付着周围的仰慕者。
「那位小姐是谁?」
来自波剖的王妃询问翠兰。
「是涅鲁的各什故大人的侄女。」
「还这么年轻就对他人的追求挺习惯的嘛。」
年约三十岁左右的王妃悄声批评着姬儿。
在游山玩水之际,有男性追求女性原本就无伤大雅;大部分的人都面带笑容看着姬儿他们,也有人故意戏弄想追求她的人。
在玩闹当中,略为耽搁的午膳也已准备齐全。
大家聚集在帐篷内望着种类繁多的菜肴;在河滨炊煮的餐点相当随兴自由,随风飘来的香味也令人食欲大增。
翠兰心想,该让拉塞尔吃点东西了。
她为了挑嘴的拉塞尔,特地请厨师准备几样他会吃的食物。
然而,此刻却遍寻不着拉塞尔的踪影。
翠兰三番两次张望寻找,才在帐篷外稍远处的原野上发现了单独漫步的拉塞尔。
只见他不时弯下身子,好像在采花。
「明明再三叮咛过不准他单独行动的……」
翠兰跑了出去,准备带他回来。
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是也不需要骑马。深秋的绿色原野散发出阵阵清香,那温柔的阳光也令人心旷神恰。
「拉塞尔……回来了!!」
翠兰边跑边呼唤着。
听到翠兰的声音拉塞尔拾起头,剎那间,翠兰感觉背后有道犀利的目光直射而来。
她回头一看,四下无人——不,岩壁上停了一只老鹰,正盯着拉塞尔。
那只羽毛上有不少损伤的老鹰展开了巨大的翅膀,身体看起来非常庞大;强壮的爪子紧抓着几近垂直的岩壁,眼神异常地锐利。
翠兰察觉不对劲,于是加紧脚步奔向拉塞尔。
「母亲大人!」
拉塞尔大声叫着翠兰,精神奕奕地跑了过来。
同时,老鹰也蹬足飞离岩壁。
乘着风飞舞的老鹰突然在空中定了下来,接着滑行俯冲而下。
牠亮出了锐利的鹰爪,爪子的前端正对准了毫无防备的拉塞尔。
「拉塞尔……!」
翠兰比老鹰稍晚一步,她拾足一蹬。
来不及了——正当这么想时。
就在鹰爪将撕裂拉塞尔的喉咙前,翠兰实时抱住了拉塞尔。
嘶地一声,鹰爪撕裂了翠兰的袖子,而她也因为那股力量,整个人往前趴倒。
她怀中的拉塞尔则是仰躺在地。
「母亲大人…………」
「别抬头,拉塞尔!」
翠兰着急地命令他。
老鹰偶尔也会袭击人类。
但是,现在发生的事绝非寻常,老鹰如果不是极度饥饿,就是对人类怀有恨意。
正当翠兰还在猜想时,头部又受到了猛烈的攻击。
老鹰如果袭击失败,会返回展开第二波攻击,绝不会轻易放弃猎物。
幸好,鹰爪只掠过翠兰的头发。
然而,老鹰接着发出了疯狂的叫声,并且一直用爪子攻击翠兰的身体;那种痛楚就像是尖锐的细棒不停地刺在身上一样。
——若继续这样被攻击下去……
「姬儿!住手!!」
走投无路的翠兰听见远处利吉姆的怒吼。
她从手臂间的缝隙窥探声音传来的方向。
剎那间,她惊愕得颤抖不已。
姬儿架起了弓箭,对准翠兰及拉塞尔。
来自西方的美丽女子,那红色的嘴唇露出笑意,然后毫不犹豫地射出了箭。
同时,有人惊慌地叫喊。
碰!听到一阵刺耳的声响之后,攻击翠兰的鹰爪消失了,不,是老鹰被弓箭射穿,掉落在地上。
被射落的老鹰一动也不动。
从河滨吹过来的风让老鹰已经损伤的羽毛凌乱飞散。
不久后,利吉姆骑马飞奔而来,把翠兰从地上拉了起来。
而被翠兰压在身下的拉塞尔早已晕了过去。
翠兰轻摇他的身体,没过一会儿拉塞尔便回过神来睁开眼睛。
他一时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一脸茫然地坐在地上。
但是当他转头一看到身旁的老鹰尸骸时,立刻搂住翠兰的脖子并大哭起来。
「已经不要紧了,别怕。」
翠兰抱紧拉塞尔,拍着他的背安慰他。
虽然利吉姆也伸出了手,但是拉塞尔一见到他,反而哭得更凶。
「这样吧,我先带他回城;你派两、三名可以信赖的护卫给我。」
翠兰抱着拉塞尔站起来,利吉姆也随之起身。
看他脸上的表情,显然不同意翠兰的提议。
「我也一起回去吧。」
「不行,才刚来不久就要众人回城,这样未免太招待不周了。」
「王太子的事可是事关重大哪。」
翠兰心想,也许吧。
只不过,几天前的狩猎也是在没有说明理由的情况下便打道回府了。
如果连续发生这种情形,恐怕会引起不信任感。
利吉姆以前曾经说过,吐蕃人重视面子的程度不输给汉人;实际与小王们欢谈后,翠兰也深深体会到这点。
尽管拉塞尔的确是王太子,但是在诸王的想法里又是如何呢?
前几天夜里,利吉姆自己也提过王太子的存在轻如鸿毛。
对王之子心存敬意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诸王是否视拉塞尔的地位在自己之上就很难说了。
况且,拉塞尔并没有受伤。
只不过是受到惊吓而大哭。
如果因此而中断郊游,说不定会给诸王留下轻率的印象。
「利吉姆留下来继续招待他们。」
翠兰有些踌躇着这种命令式的发言,但是此时的她恐怕比利吉姆还来的冷静,而望着拉塞尔的利吉姆,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无论如何,我和拉塞尔一起回去。」
「翠兰,妳也受伤了。」
利吉姆脸色严肃,用指尖抚摸翠兰的鬓角。
虽然已经不痛了,但是还感觉得到肌肤上沾附着凝固的血块。
「流了很多血吗?」
「……没有。」
「那就好,只不过被鹰爪擦过而己。」
在谈话当中,几名臣子匆匆赶到。
翠兰在他们的围绕下走向休息用的帐篷。
帐篷周围挤满了人,正在屏息注意事情的发展。
其中有面露关心的人,也有一副像在看热闹的人。
姬儿的身影也在其中。
她那娇柔似花的脸庞上,浮现出奇异的笑容。
翠兰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又似惊讶、又像嘲笑、却又存着敬意的复杂笑容。
「请原谅我的无礼。」
姬儿优雅地低下头。
翠兰反射性地从容点头,以充满英气的声音响应她:
「姬儿殿下,您射得真是太神准了。」
这是发自真心的赞美。
姬儿听到此话却露出心虚的表情。
「真是抱歉,因为王太子已经累了,恕我先行失礼。」
翠兰对众人行注视礼,然后和拉塞尔一起骑上备好的马。
原本担心拉塞尔是否会再次大哭,好在他乖巧地靠在翠兰胸前吸吮着大姆指。
翠兰返回城内,让拉塞尔在自己房间里休息。
她陪着拉塞尔一起躺在床上,然后轻轻拍着他的背;拉塞尔吸着指头,很快便睡着了,翠兰望着他,不知不觉也陷入梦乡。
「翠兰,我要进来啰。」
翠兰被利吉姆的声音惊醒,慌忙起身。
小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夜幕低垂。
利吉姆没有等到翠兰回应,便径自走进房内。
翠兰将食指竖在嘴唇前,要求利吉姆保持安静。
利吉姆凝视熟睡中的拉塞尔,然后望向翠兰。
「伤势如何?」
「只是擦伤而已,燕莎已经帮我擦药了。」
「小王们很赞赏翠兰坚毅的态度。」
又在胡扯,翠兰原本正要脱口而出,却又慌张地把这句话吞回去。
反正只是客套话吧。翠兰返回城里后,看到镜中自己的脸时,被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吓了一跳。
她不仅披头散发、脸上也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没想到拉塞尔居然没被吓到,还敢抱着这副德性的她。
「拉塞尔没哭就睡着了呢。」
「是啊,看来他已经镇静下来了。」
「……老鹰的尸骸带回城里了吗?」
翠兰一问,利吉姆便挑起眉毛。
「翠兰果然也觉得不太自然吗?」
「嗯,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是因为吐蕃有『魔术师』。」
利吉姆听到翠兰的话,换他把食指放在嘴前示意翠兰安静。
所谓的魔术师,是指能操控肉眼看不见的『精灵』之人;在吐蕃有各种不同的『精灵』,有的似乎会对人造成危害,有的则对人类稍有帮助。
翠兰在来到吐蕃之前,也曾经被少年魔术师所操纵的精灵推落到河里。
但是,精灵不会危害持有护身符的人;所以现在翠兰她们的衣服里面都缝有护身符。
尚未来到吐蕃之前,她曾非常紧张是否踏入了精灵栖息之地,但是现在她只把这些当成神话;只不过,依然严禁提到精灵或魔术师的传言。
而且,根据来逻些途中所闻,任意操纵野兽这件事比提起精灵的传言更为禁忌。
吐蕃人坚信,此世的生命结束后,会骑上神所差遣而来的马,并由圣羊引导、飞越七座山岭,然后进入『永生不死的国度』。
根据传说,若非为了食用或是割取毛皮,而做出违反兽类自身意识的不当行为,将会引起马与羊的愤怒,届时牠们将不会引领亡者前往『永生不死的国度』,而且在翻山越岭途中,亡者将会不断遭受大量野兽的啃噬。
所有的魔术师都惧怕这个传说。
「但是,老鹰是可以加以训练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拉塞尔可能会再次遭到袭击。」
利吉姆森冷僵硬的声音令室内的空气为之冻结。
翠兰抿着嘴唇,凝视拉塞尔的睡脸。
六、水晶的告示
——真是奇怪……
朱璎躺在床上歪头思索。
最近四天早晨,她躺在床上时都会有一股疑惑。
她的疑惑来自古辛。
每天清晨,古辛都会穿过朱璎房前的走廊前去净身;他在为了圣寿大典而戴上面具之前,就一直都有这个习惯。
虽然古辛一直维持这个习惯——但是朱璎开始注意到此事,则是在来到此城之后的这一个月左右。
因此她并非十分有把握,只是歪着头倾听古辛的脚步声。
——果然今天早上还是不一样……
朱璎房前的走廊上铺满了削成薄片的彩色石头。
虽然是为了提高装饰效果,但是因为石头微微凸起,所以只要一踩上去便会喀喀作响。
朱璎入城以来,经过她房前的古辛的步伐都相当一致。
但是这四天却变得相当杂乱。
是从为圣寿大典戴上面具的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起初她还以为是因为戴了面具让步伐变得不稳。
不过,根据与她较熟的侍女所言,从面具外虽然看不见古辛的脸,但是从内侧向外看的视野似乎很清楚。
更何况,大典当天要走很长一段路,还要占卜、并接受神嘱,怎么可能会因戴面具而难以行走。
仔细一想,侍女的话确实有理。
——既然如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面具下的古辛被其它人取代了吗?
朱璎一直在思考着这件事。
利吉姆在昏暗的早晨中醒过来,他仰躺着并移动左手探索自己身旁的位置。
没有人在身旁。
这里是利吉姆的房间。
自从来到逻即位些之后,他一直都是使用这个房间;即便在琼结迎娶蒂卡儿之后,也不曾在她的房里醒来过,一直都是睡在自己的房内。
对利吉姆而言,独自从睡梦中醒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自从和翠兰结婚之后,他就像既定行程似地每天都会查看一下身旁;如果翠兰不在,他总会感到有些失落,然后怀着不满足的心情起身下床。
他在前往河源之前,完全无法预料到自己会变成这样。
当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时,桑布扎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利吉姆殿下,请问您起身了吗?」
「嗯,醒了。」
利吉姆从床上起身,并胡乱地抓理一下浏海。
准许他进来之后,白发苍苍的大臣现身。
「我来报告关于老鹰的事件。」
「有眉目了吗?」
桑布扎说了一声:「请容我失礼。」便走近挺直身子的利吉姆。
但是,他在开始报告之前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并挖苦地说:
「听说,翠兰殿下被拉塞尔殿下抢走了?」
「再讲这些闲话就把你扫出去。赶快说明要事。」
「攻击拉塞尔殿下的老鹰果然是有人豢养的,牠的脚上有个训练时留下的伤痕。」
嗯,利吉姆从鼻子哼出回应。
「您认为放老鹰的和在狩猎场射箭的是同一人吗?」
「很难断定。」
桑布扎低语,然后瞇起原本就很细小的眼睛。
「射箭的人很明显是想要利吉姆殿下的命;但是,放出老鹰……目的是否在于杀人,这就不能肯定了。」
「拉塞尔还是个小孩,老鹰对他而言够危险了。」
「但是,利吉姆殿下,只要卫兵或武将把牠射落就没事了啊。」
「就像姬儿所做的一样吗?」
利吉姆不悦地皱起眉头。
「就算被老鹰袭击,对着翠兰和拉塞尔放箭仍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能够确定的是,翠兰殿下与拉塞尔殿下因为她而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姬儿殿下的技术甚至高明到让翠兰殿下称赞;那一箭正中老鹰的心脏。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是无法像她那样把弓拉到底的。」
「凭一介女子的本领,能把弓拉得那么开吗?」
「翠兰殿下不也是使剑高手吗?」
「是啊,还拥有一把叫做朱璎的怀中宝剑呢。」
利吉姆反驳桑布扎,想要趁机揶揄他。
然而,话才一出口,自己也深有同感。
翠兰的那名侍女总被人们批评不起眼,但是她就像伪装自己来守护鸟巢的鸟儿一般。
在人前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让对方失去戒心;事实上,她那一对眼睛正在仔细地观察对 方的弱点。
再加上她还是一位优秀的占卜师。
她的占卜似乎会依占卜对象或希望的内容而影响到准确度;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她全都占卜过,除了特别警告要小心姬儿之外并没有任何结果。
「对了,利吉姆殿下,您不觉得古辛的样子有点奇怪吗?」
是啊,利吉姆低声同意桑布扎的话。
「你也发现了吗?他的步伐很凌乱,而且还怪异地摇晃肩膀,如果是受伤了,那我们应该要主动注意,因为此刻古辛无法开口。」
听到利吉姆的话,桑布扎也低声笑了起来。
「刚才朱璎小姐也来与我商量过同样的事,朱璎小姐似乎怀疑古辛是否被掉包了。」
利吉姆皱起眉头,认真地盯着桑布扎。
「桑布扎,此话当真。」
「如果是真的,那事态可就严重了。」
桑布扎不慌不忙地提出他的见解。
「现在这个时期也无法停止古辛的斋戒,万一草率处理而让诸王有机可乘的话,绝非理想之计。」
「那你有何打算?」
「我想带朱璎小姐到古辛的母亲那里,请她占卜古辛的下落。她说过,若能借助古辛母亲的力量,也许可以算得更精准。」
「但是……」
「当然,只要结果显示出古辛还在城内,就不会有问题了。」
桑布扎及时制止利吉姆的反驳。
「只不过,如果是在别的场所……虽然史无前例,但是我希望您能够命令古辛卸下面具。」
「要中止圣寿大典吗?」
「只要再次任命新的古辛,并重头再来一次即可。」
「看来得尽可能私下解决此事哪。」
利吉姆低语,桑布扎也点点头。
「因为,想要找到能媲美现任古辛的『古辛』很困难。」
桑布扎拍了一下膝盖站起身来。
「那么,我想马上出发,请随时注意自己周遭的安全。」
「你们一路上也要小心注意。」
桑布扎点头向利吉姆致意后便离开房间。
接着,利吉姆步入邻室更衣。
听完了桑布扎的报告,利吉姆立刻前往翠兰的房间。
只见翠兰已经起身并换好衣服坐在床上,拉塞尔则坐在她的膝上背靠着她,双眼无神地吸吮着大姆指。
翠兰出声呼唤他才稍微有些反应。
利吉姆在翠兰身旁坐下,拉塞尔也只是转动着眼睛看他。
「他从昨晚就是这个样子吗?」
「嗯。不过,只要让他好好休息,情绪应该就会安定下来了。」
翠兰一边温柔地抚摸拉塞尔的肩膀一边回答道:
「也有可能是最近城内人多,所以他的情绪比较亢奋的缘故吧。」
「妳认为他能出席圣寿大典吗?」
「这就不知道了,总之不要太勉强他。」
那可行不通,利吉姆没有说出这句话。
尽管利吉姆并不想让诸王知道王太子拉塞尔的弱点,但是翠兰说得也没错,过于勉强反而会使拉塞尔的状况更加恶化;朱璎和桑布扎一起出城的事,也等到待会儿换个场所再告诉她吧。
「翠兰,我想,还是先让姬儿回涅鲁去吧……」
「因为她朝拉塞尔射箭的关系吗?」
翠兰看来有点惊讶。
「那是吐蕃的行事风格吗?当然,在大唐帝国将弓箭瞄准王室的人也是不被原谅的。」
「也没有那么严重。」
「这样的话,既然她专程从远方来此,让她待到圣寿大典结束如何?」
利吉姆露出微笑,并轻吻翠兰的脸颊。
「既然翠兰都这么说了,就顺妳的意吧。」
「如果你见到姬儿殿下,请再次帮我向她道谢。」
利吉姆正要踏出房间,却因翠兰的请托而停下脚步。
为什么她会知道自己现在正要去见姬儿?
利吉姆讶异地回头,而翠兰则用一副『还有什么事吗?』的表情歪头看他;利吉姆把头一横,大步走出房间。
这种无言的交谈令他稍稍感到满足。
因为利吉姆不便造访姬儿的房间,所以请她到别的地方。
为了不让她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还请了一位意气相投的武将陪同,利吉姆原本并不是如此多心的人,但是他不想引起翠兰误会,因此不得不谨慎点。
「按您的吩咐,姬儿前来叩见殿下。」
姬儿走进房内,她身穿色彩鲜艳的服装、戴着硕大的琥珀项链,耳朵上装饰的大颗土耳其石耳环散发出蓝色的光芒。
虽然还是大清早,她却已经用心化好妆了。
夜晚的宴席上,在兽脂灯的朦胧灯火照耀下还没什么感觉,但是她的容颜在微亮的朝日之中却显得稚气。
姬儿进来之后看着利吉姆的脸,又瞄了一眼陪在一旁的武将。
「知道为何唤妳前来吗?」
利吉姆单刀直入地问。
姬儿最初一脸不知情、还故作可爱地将头歪向一旁,但是没过多久态度就转变了。
「是因为昨天在河滨发生的事,对吗?」
她的口气也不同了,虽然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一股独特的英气。
「虽然您并没有责骂,但是我非常明白,尽管当时情况紧急我仍不该将弓箭瞄准王妃殿下和王太子殿下;若您下令的话,不待圣寿大典举行,我会立刻返回涅鲁。」
「不,允许妳继续留在此地。」
利吉姆的回答让姬儿一阵讶异。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疑问,姬儿是否期盼能被命令返回家乡?刚才那些圆滑的说词也许正表示了她的心情。
「这是翠兰殿下的好意吗?」
姬儿询问。
利吉姆稍微犹豫了一下后回答:「是的。」
「她希望我为她传达,谢谢妳救了她与拉塞尔。」
「真是天真。」
姬儿再度改变语气,喀喀地笑了起来。
「还是说,她愿意承认我成为您未来的小妾了呢?」
「我正要和妳谈这件事。」
利吉姆沉重的语气令姬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虽然这是五年前的事了,但我是为了……向叔父报告和蒂卡儿的婚事才拜访涅鲁。姬儿当时只有十岁,所以我不可能承诺要纳妳为妾。」
「您果然还是不记得哪。」
姬儿露出暧昧的微笑。
「您说得没错,承诺一事是我编的,不过……」
「什么?」
「骑马奔驰那件事是真的。」
姬儿冷静且清晰地叙述着,眼神抛向远方。
「我从涅鲁城的窗口往外看,见到利吉姆殿下的来临;取得伯父的允许后,您带我骑上黑色的马驰骋到湖畔。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景色。」
「那里是姬儿的故乡不是吗?」
利吉姆纳闷地皱起眉头,姬儿打从鼻子哼出笑声。
「唉呀,利吉姆殿下,与思慕的殿下一起欣赏的景色可是格外不同哪。」
「但是,妳对我并没有爱慕之心。」
「不,我朝思暮想的都是利吉姆殿下的事。」
姬儿往前一步走到利吉姆面前。
两人的距离近到再差半步就会碰触到对方了。
利吉姆不自觉地想拔出剑。
姬儿旋即按住利吉姆放在剑柄上的手,并将唇贴近他耳边悄声地说:
「注意古辛。」
她的低语出乎意料地认真而严肃,而且她未经利吉姆允许便转身背对他,并以优雅的姿态步出了房间;那模样,彷佛是悠闲阔步于山林间的豹。
犹如孤独而美丽——离群索居的野兽。
利吉姆心想,是否应该要叫住姬儿,再向她询问一些问题。
然而,她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女。
踌躇之间,她已消失于房间外头。
利吉姆抱着满是疑问的心情,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两名武将齐夫尔和可鲁古姆陪同下,朱璎和桑布扎同乘一匹马出城,日落前抵达了古辛母亲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