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自幼习剑以来没有一日荒废过,然而自从决定嫁到吐蕃之后,由于皇帝担心她会受伤,因此禁止她将剑带在身边。
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的时间。
翠兰微微地察觉到自己的身手退步了。
最初有这种感觉,是迎亲队伍抵达赤岭、利吉姆抓走朱璎的时候。
翠兰深知自己的力气不敌男性,因此着重在速度与敏锐度上。譬如,要在瞬间掌握局势、并下意识地决定自己应该移动的路径,而这个路径完全不能有分毫之差;当然,从判断、决定到行动,都必须在同一瞬间完成才行。
然而,在赤岭的时候,从决定到行动却花了太多时间。
另一件事则发生在前一阵子。
在城内与各什故的手下打斗时,翠兰因过于心急而败阵下来。
那时她急于赶到拉塞尔身边,所以没有专心与各什故的手下对决。
每日持之以恒的锻炼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尔后,翠兰在利吉姆的引领下拜访了兵舍。当她看到为了冬季兵役而集合于此的男子们在训练过程中挥汗如雨的模样,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点。
但是,吐蕃的女子本来就没有使剑的习惯。
翠兰本身也没有任何应该习剑的『理由』。
她心里有着厌恶战争,却执着于想拥有兵器的矛盾——尽管如此,她仍然想……
「怎么了?翠兰,身体不舒服吗?」
利吉姆发现翠兰的脸色在不知不觉中沉了下来,忍不住出声询问。
翠兰只好连忙摇头,努力挤出开朗的笑容。
「没事,只是有点冷。」
数日后——
翠兰在利吉姆的房里得到了一把剑。
刚开始,翠兰在还不了解利吉姆用意的情况下便收下了剑,而利吉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翠兰把剑握在手中。
虽然外型很朴素,但是这把悉心打造而成的剑,尽管还收在刀鞘里却已相当合手。
重量方面也很合翠兰的意,让她忍不住露出微笑。
「……这是特地打造的?」
翠兰前几天才刚去拜访了擦宿金属工匠的工作场所。
自从议会结束之后,利吉姆就带着她四处参观。
她初次接触的这些事物,每一样都充满了新鲜的惊奇感。
特别是吐蕃人锻造金属的技术,更是让翠兰瞠目结舌。从大约一千二百多年前练成了铸铁技术后,吐蕃在这方面的技术进步到完全不逊于能自在加工各种金属的汉人的程度。
「不过,这把剑如果给利吉姆用的话就稍嫌小了一点吧。」
「是啊,这是我在孩提时代练习用的剑。」
翠兰一边听着并点点头,然后一边将剑拔出刀鞘,那把剑的剑身打造得非常漂亮。
利吉姆轻轻咳了几声,接着巧妙地换了个语调继续说道:
「我想把它交给翠兰。」
「交给我?」
「没错,妳可以陪拉塞尔一起练剑。」
听闻此言的翠兰心脏急跳,同时感觉到耳里的空气膨胀开来。
她认为自己听错了。
「……我也可以练剑吗?」
「就和拉塞尔一起在城堡内的中庭里练习吧。我会叫齐夫尔和坦凯鲁当你们练习的对手。不过就算你们受伤我也不会怪罪他们,所以自己要小心别受伤了。」
「当然会小心啰!可是……」
「我已经向大家解释过是为了防身,所以可别用在防身之外的用途喔。还有……」
利吉姆话说到一半打住,而且忽然满脸通红。
「如果妳怀孕的话,就要立刻停止练剑。」
「嗯……谢谢你。」
翠兰道谢的声音有些哽咽。
接着,她发现眼前利吉姆的脸怎么看起来有点模糊。
当她还在想着为什么时,一股温热感在脸颊上扩散开来。
翠兰用指尖触摸自己的脸颊,却发现指尖被流下的泪水沾湿了。
「别为这种小事哭啦。」
利吉姆有点手足无措,边说边慌张地用手掌擦拭翠兰的脸颊。
「真奇怪,我才没哭呢……」
翠兰露出害羞的笑容,满足泪水的脸蛋深深地埋进利吉姆怀里。
时间过得很快,吐蕃即将迎接新年的来临。
利吉姆带着翠兰参拜城内各处的神像。
卫兵与侍女都收到新衣服,而前来城门前广场进行新年参拜的擦宿民众也被分配到新年佳肴与美酒。
镇上的民众纷纷献上代表心意的礼物。
比方说悉心制成的特制奶酪、上头缝有精致刺绣的布质绑带、以复杂的结法打成的绳饰,还有用麦秆编成的篮子等等。
而有一半以上的礼品,上头都特别标记『献给王妃殿下』。
利吉姆从侍女那儿听到此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自从议会结束之后,利吉姆带着翠兰拜访了各个地方,如灌溉沟渠、收藏纳税物品的仓库区等等,还带她参观了役男们训练的情形。
这些都是为工让翠兰从最基本的形式开始了解吐蕃这个国家。
但是事实上,利吉姆本身也相当犹豫。
如果翠兰的个性再沉稳一点的话,利吉姆大概就不会让她接触国事,毕竟作为一个王妃,只要身穿美丽的衣裳待在城里就够了。
尽管有点矛盾,但是身为一座城——抑或一个国家的女主人,会被要求必须做出与身分符合的举动也是不争的事实,这部分倒是挺符合翠兰的性格。
或许是翠兰深厚的庶民特质从旁协助了利吉姆吧。
当他们一同骑马外出时,翠兰一定会向路上碰到的人打招呼。
如果她要和对方说话时一定会下马,倘若对方是耳朵不大灵光的老人,她甚至还会弯下腰、贴近对方的耳朵说话。
无论是面对镇民、侍女、家臣或者小王,翠兰的态度都不曾改变。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若要评断,的确是没什么。
但是若翠兰没有出声,利吉姆根本不会留意到那些退到路旁、低下头的人们。
要推动一个国家前进需要有强大的力量,而要确实发挥这种力量就必须牺牲小众。因为利吉姆已经厌烦为那些被牺牲的小众感到悲痛,因此养成了不去在意这些牺牲的习惯,所以,他逐渐地无法像最初那样,将一个个人民视为单独的个体。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翠兰为他牵起了那条「人民个体」与「国家」、或者是「人民个体」与「他」之间的线。
只不过,若想要背负起一个国家,她的着眼点则太过细微了。
利吉姆所抛开的东西恐怕是翠兰无法舍弃的吧,如果不适当处理这种心情,她恐怕会夹在执政者与人民的想法之间烦恼不已。
因为这样,利吉姆才允许翠兰练剑。
虽然身为王妃没有必要拥有剑技,但是拥有与过去相同的技巧将会赋予翠兰自信,她的心境应该也会平静下来。
正当利吉姆面前堆放着人民们送来的礼品、并聆听着侍女兴高采烈的报告时,有别的侍女前来通知祝贺的宴席已经准备好了。
按照新年的惯例,重臣与官吏将会齐聚一堂举行盛大的宴会。
「翠兰已经准备好了吗?」
利吉姆这么一问,想不到侍女们竟然都偷笑了起来。
「是的,她已经在大厅和大家一同等待赞普,也请您尽早到场。」
「为什么让翠兰先到大厅啊!」
利吉姆稍稍表达心中的不满,然后匆忙起身。
当他进入大厅之后,原本聊得正高兴的诸臣全都安静下来,然后以端正的姿势行礼敬拜,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就连脚并拢的声音也像有人打暗号般,同时发出巨大的声响。
此时,翠兰正站在大厅内侧的坛台上。
利吉姆一来到她身边,翠兰便向他行礼,当她飘逸的亮丽发丝轻晃滑过丝质的蓝色衣裳时,发出了悦耳的沙沙声。
「恭贺新禧。」
翠兰向利吉姆问安后,诸臣也齐声喊出相同的贺词。
利吉姆站在翠兰身旁,开始对众排与会人们致上简短的话语。
致词结束之后,众人便开始饮酒庆祝。一道道的菜肴陆续端上来,大厅的一隅开始表演歌舞,而诸臣按照身分高低,逐一来向坐在坛台上的利吉姆与翠兰两人致敬。
致敬其实就是说些祝贺话或问安。
每个人问候完利吉姆之后,一定会接着与翠兰说话。
「听说王妃殿下开始练剑了呢。」
两个人之中就有一人会提到这个话题。
三个人之中一定会有一人表示希望能与她比划比划。
而四个人里头最少会有一位,以祝贺新年为由送剑给翠兰。
被允许在城内配剑的人本来就不多,将剑带到宴会场合更是明文禁止的事情,因此赠与的剑是由获得利吉姆许可的卫兵送进来;看得出那些剑都是在短时间内打造的,但是每把都打造得相当精巧。
每把剑都是用高级的铁铸造,上头更镶有金银珠宝,甚至还有以雪豹皮制成的剑鞘。
总共有七把剑献给翠兰,然而这种情形却大大减低了利吉姆的好心情。
其实当初决定让翠兰练剑的时候,利吉姆着实烦恼了好一阵子。
各什故谋反之际,居住在城内的人们见识到了翠兰的英勇,恐怕在那时,他们就已经不自觉地接受会用剑的翠兰了吧。然而,臣子们是怎么想的呢?在翠兰嫁过来之前就有人质疑,大唐帝国的皇帝会不会将刺客伪装成新娘送来吐蕃。
除此之外,要由谁来担任翠兰的对手也是一大问题。
就算翠兰身手矫健,一旦正式比划起来,受伤的机会就大为增加,是否有人愿意担任这种有可能伤害到王妃的角色——
然而这一切的担心,在陆续有人私下前来表达愿意担任练习对象之后便解决了。
现在,竟然还有这么多人送上剑。
——这风向也未免改变得太快了吧!?
利吉姆忍不住在心中紧握拳头。
在正式允诺翠兰练剑之前,他反复地思索着。
甚至还去征求朱璎的意见。
不用说,她最担心的也是翠兰可能会受伤这一点。
对利吉姆而言,用自己的方法来守护翠兰或许还比较简单。
但是只守护到翠兰的人,却没有守护到她的心是没有意义的。
没想到要赋予她某种程度上的自由,竟然需要这么大的肚量。
和利吉姆苦恼的程度相较之下,人们的反应也未免太乐观了,彷佛没有丝毫危机意识,只是为了讨好他们认同的王妃罢了。
还有,翠兰所穿的汉土样式服装的胸口太暴露了,这点也令他很不满意。
「翠兰,吃这个吧。」
利吉姆忍不住抓起正在和将军谈话的翠兰的手,然后将蜜枣干放到她手中。
翠兰的反应只有「嗯」一声,接着便用雪白的牙齿咬住黑蜜枣。
利吉姆只看了一眼她的嘴边,旋即将目光瞥向一旁。
看来他身旁的将军也有看向翠兰的嘴角,但是似乎又觉得不礼貌,因而比利吉姆早一步将视线移开,那应该是因为他从利吉姆的表情看出他内心燃起了那如同孩子般的妒意。
「利吉姆殿下……」
将军强忍住笑意,还将脸低了下去。
但是他似乎快憋不住了,甚至连即将离开的告辞都说不出口。
「……将军,有什么可笑的事吗?」
「不是的,在下是在想一些值得高兴的事信。」
满脸胡子的将军用快要笑出来的颤抖声音回答。
宴会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问,当众人踏上归途时已经是三更半夜了。
回到房间之后,翠兰以担心的口吻问利吉姆。
「什么事情让你生气了吗?」
「没有……没什么,我只是想赶快把礼物交给翠兰而已。」
利吉姆找了个借口掩饰过去,然后交给翠兰一对黄金打造的耳环。
雕成花朵形状的耳环并没有放在盒子里,但是小巧精致得可以放在手掌上,尽管耳环不大,但是翠兰的眼睛里却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利吉姆看到她的笑容,内心的紧张感减缓了不少。
其实,要送什么新年礼物给翠兰也让他烦恼了很长一段时问。
吐蕃的国库原本就称不上丰盈。
曾经进入国库里头参观的翠兰,面对比起汉上明显贫乏不少的吐蕃国有财产,想必吃了一惊吧,利吉姆猜想她并没有因此感到丧气,反而是在思考节约的必要性。
因为这个缘故,更加深了利吉姆的烦恼。
不能太大、不能太过奢华、又要能让翠兰中意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因为她曾表示过对珍珠有兴趣,所以利吉姆也考虑过用珍珠做成首饰,但是若真的这么做的话,恐怕会弄巧成拙。
为什么准备礼物这件事会让人如此心力交瘁呢?除了上述条件以外,利吉姆认为自己不该摆出王的架子,翠兰虽然支持着身为『王』的利吉姆,但是当两人独处时,在她眼中的却是『利吉姆』这个人。
总而言之,利吉姆应该算是个怕老婆的人吧。
「你果然不太对劲耶!」
翠兰忍不住询问叹着气的利吉姆。
「我在想……耳环是不是太小了。」
「刚刚好唷!很漂亮呢。」
翠兰露出了羞涩的笑容,然后取下了原本戴着的耳环、打算戴上新的。
取下耳环虽然很简单,但是新耳环却戴了半天还戴不上去,可能是因为没有看着镜子,所以抓不到对应的位置。
「要不要我帮妳戴?」
利吉姆说完便伸出手,翠兰难得地立刻答应了。
她将耳环交给利吉姆,然后双手将头发撩起方便他为自己戴上耳环,而这个动作让脖子到胸口的大片光滑肌肤就这样暴露在利吉姆眼前,让利吉姆不禁有点心猿意马。
「翠兰不觉得这套衣服的胸口开得太低了吗?」
尽管他一直叮嘱自己要忍耐,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但是翠兰却望向自己的胸口、歪着头问:
「很奇怪吗?这是朱璎和燕莎做给我的新衣服。」
「……不会,很适合妳。」
「真的吗?那就好。」
利吉姆的回答让翠兰笑得更开心了,她用指尖触摸着新耳环,然后一个转身将手伸进被窝里,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块状物。
「这是我要送你的礼物。」
翠兰交给他的是一个给马匹用的额饰,青铜上镶嵌了黄金与土耳其石的花鸟图案,那原本装饰在翠兰从唐带来的梳子上。
「妳破坏了梳子吗?」
利吉姆的声音忍不住沉了下来。
可能是因为他的反应不如翠兰预期,使得她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对啊,把梳子作成马具会不吉利吗?」
「没这回事。但是,那梳子对翠兰而言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就是因为重要,所以才要送给利吉姆啊。」
翠兰红着脸小小声地回答。
「而且你总是夸赞那把梳子,所以我才想你是不是很喜欢它的样式。」
利吉姆拿着手中的额饰对照着翠兰的脸。
他确实夸赞过好几次那把翠兰常常拿来梳理头发的梳子。
然而,那并非出自真心的赞美,而是担心翠兰望着汉土优美的工艺品时,可能会兴起想回家的念头。
「你不喜欢吗?其实我本来想缝制睡衣的,可是却把前后缝在一起了,要剪断线的时候,却连布也一起剪破了。」
「……那件睡衣后来呢?」
「我把它做成拉塞尔的玩具了。」
「又是马的布偶吗?」
「这次是狗唷,而且头还会动。」
「那还真是了不起啊。」
利吉姆说着说着便笑翻了。
翠兰随即不高兴地追问他:「你笑什么?」
利吉姆抱起不高兴的翠兰在狭窄的房问里转了起来,让翠兰吓得抱住了他的脖子。
就像婚礼举行之前,两人一起去看星星的时候一样。
记得那时,他们互相诉说对彼此的感觉、并且为将来的日子起誓,在满天星斗下,感受到无法言喻的幸福感。
但是,现在的幸福感更胜以往。
翠兰环抱着利吉姆的颈项,没有任何犹豫。
她开怀地笑出声来,并将身体靠向利吉姆。
同样的,利吉姆也更用力地抱紧她。
三、前往女王之谷
祈求王的健康与国家安宁的祭典——圣寿大典,每年分别在初冬与初夏各举行一次。
初冬的大典结束后过几天会接着召开议会,东吐蕃的诸王也会齐聚一堂,规模相当盛大。至于初夏的大典只有擦宿周遭的家臣参加,规模相对之下就小多了。
初夏大典当夜。
尉迟慧从之前被派任前往的萨尔摩肯回到了擦宿。
此时大典已平安结束,城内正在举行庆祝酒宴。
「王妃殿下的护卫官抵达了。」
「慧到了吗?」
翠兰一听到侍女的报告便急着起身离开。
然而利吉姆握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利吉姆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就算对方经过了长途跋涉归来,毕竟也只是一名护卫宫,倘若王妃丢下用餐中的诸臣径自去迎接他,这样是有失礼仪的。
「他看起来很累吗?」
利吉姆询问,但是侍女面带笑容地否定了。
「不会,慧大人看起来很有精神。」
「这样吗?那么带他过来。」
于是,利吉姆立即下达了命令。
没过多久,慧便由侍女引领到场。
他一现身,立刻引起了宴席上一阵骚动。
慧虽然身穿吐蕃的传统服装,却反而更加突显出他异于常人的外貌。
瘦高的身形以及——金发碧眼。
至于在战场上失去的左眼与其疤痕,则隐藏在皮制的眼罩之下。
仅存的右眼所散发出来的目光比以前更加锐利,给人一种剽悍的感觉。
即使慧是第一次进城,面对诸多大臣他依旧毫无惧色,他神态自若地定到利吉姆面前,接着略微慎重地跪了下来。
慧在低头之前,看了翠兰一眼。
翠兰也同样看着他。
两人之间传递着无法言喻的情感。
「好久不见。」
慧首先向利吉姆问好,而非对翠兰。
「总算平安回来了,慧。」
其实慧今天是第一次踏进擦宿城,利吉姆只是客气地说着而已,听到他的慰劳之言,慧深深地低下了头。
「好了,把头抬起来吧。」
「谢谢。」
慧抬起头并用蓝色的眼睛望着利吉姆。
利吉姆也直视着他、承接他的视线。
「萨尔摩肯给你的接待,符合你身为王妃护卫官的身分吗?」
「我受到了非常好的款待,萨尔摩肯王还委托我转交几样物品,请您拨冗检阅。」
「好的,辛苦你了。接下来你就回归原本的职位,继续担任翠兰的护卫宫,我会追封你宫位,在那之前,暂时不能在城内佩剑。」
「遵命。」
「详细情形可以问侍卫长,还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没有。」
慧再次低下身子回答。
「那就退下吧。」利吉姆以相当威严的语调命令着。
翠兰希望再度与慧视线相对,然而这次慧连一眼也没有看她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原来是这样子的男人啊……
侍女领他来到卧房后,慧以手代枕仰躺在床上,脑海里浮现出刚才见到的利吉姆。
虽然以前碰面时,利吉姆给他的印象稍嫌轻浮,但是刚才在大厅接见他的利吉姆,浑身上下却充满了王者威严。
而这间专门为他准备的个人房,也与那群被称为『共生』的国王好友们规模相同。
看来利吉姆是真心将慧视为吐蕃武将的一分子。
至于在利吉姆身旁的翠兰,看起来也相当安心又沉稳,假如再过一段时间他能确定这样的光景可以永远保持下去的话,或许可以在不久的将来离开擦宿吧。
其实,当初慧一直犹疑自己究竟要不要同行。
他之所以会随行,主要是因为担心只身嫁到异国的翠兰。
但是因为在赤岭发生的事件,让翠兰与利吉姆彼此产生了感情,况且当翠兰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根本就不在她身边。
然而就算在她身边,慧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对她有所帮助。
还在唐的时候,慧曾经希望能娶翠兰为妻。
他现在已经舍弃这个愿望了。
尽管如此,翠兰与慧之间依然拥有两小无猜的共同回忆,只要自己待在翠兰身边,她就会松懈并下意识地对他展现出亲昵的态度,慧可以想见,这样一定会造成利吉姆的不快。
慧离开萨尔摩肯的时候,曾考虑过是否要前往西域。
因为萨尔摩肯小王的么女——雅莉耶不停地提到西域的事情。
她的母亲是从西域被卖出来的舞娘,后来受到小王的宠幸,于是生下和自己同样是金发碧眼的女儿。
吐蕃和长安相较之下更为封闭。
几乎所有吐蕃人都是黑色头发与黑色眼睛,尽管肌肤的颜色不大一致,但是因为日晒很强的关系,很多人都是一身褐色肌肤。
因此皮肤白皙又有雀斑的雅莉耶,在他们眼中就像异类一样。
当然,没有人会真的指出她与别人外型上的差异。
可是小王的其它妃子都不喜欢雅莉耶。
『慧,你当我国的家臣,带我去西域嘛。』
雅莉耶总是黏着慧、用撒娇的声音这么对他说。
十一岁应该是还很依赖双亲的年纪,然而雅莉耶似乎仰慕着慧,让慧取代了那个不甚关心自己的父亲。
『妳应该嫁给有钱的贵族人家才对。』
每当雅莉耶央求慧带她去西域的时候,慧总是这么回答。
然后在一个月前,雅莉耶真的嫁给了萨尔摩肯当地颇有势力的贵族。
雅莉耶在出嫁那天早上来找慧,并交给他一个小小的皮袋,皮袋里头装的是一束金发。
『如果你到了西域,请把这个埋在那里的沙漠,拜托你了!』
雅莉耶是这么对他说的。
其实她并不知道真正的西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不但从来没有离开过萨尔摩肯,也不会讲西域的语言,或许在她心目中的西域,更近似于梦想中的国度。
尽管如此,那萦绕在耳边的话语却勾起了慧的乡愁。
然而,他不可能直接就从萨尔摩肯出发前去西域。
萨尔摩肯的小王对待雅莉耶的态度,在慧的心中留下了疙瘩,年仅十一岁的雅莉耶曾经哭着恳求父亲让她晚几年再嫁,然而萨尔摩肯王却无视于她的求情。慧从熟识的侍女那里打听到,萨尔摩肯王这么急着将雅莉耶嫁出去是因为一笔与土地有关的交易。
因为雅莉耶造成了其它妃子的不悦,所以小王似乎原本就不打算将她留在身边。
经过这一连串的事情之后,让慧强烈地想知道翠兰现在过得如何。
即便利吉姆真心爱着翠兰,但是人心是会改变的,何况他身处高位,更是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周遭人们的生死。
拥有如此地位的利吉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慧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来到擦宿。
慧回来之后又过了一个月,擦宿的夏季正式来临。
翠兰过去曾经历过长安的溽暑,因此万万没想到擦宿的夏天比想象中舒适。
吐蕃的太阳很大,因此白昼时也相当酷热。
但是由于空气干燥的缘故,并不容易出汗,只要躲到阴凉处,自然而然就会凉爽起来。
可是清晨与傍晚的气温稍凉,因此无论去哪里都得随身携带皮革外套。
只不过,拉塞尔与觉得舒适的翠兰正好相反,他似乎无法忍受夏天的热度,大白天几乎都是在睡梦中度过,到了晚上就神采奕奕地到处乱逛,就连早上的剑术练习与骑马,他都以太热为由不愿参加。
「人家还想睡嘛。」
拉塞尔总是嘟着嘴这么说,然后一边用眼尾瞄向剑术老师齐夫尔一边打瞌睡。
至于翠兰在练习的时候,慧则以护卫官的身分在一旁待命,并且抱着拉塞尔。
看来拉塞尔似乎很喜欢他。
「回房去吧。」
拉塞尔就这样什么事也没做地晃过了练剑时问,然后兴高采烈地指示慧回房。
最近他变得比较不会腻在翠兰的房间里,练习结束后几乎都是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去,如果是要去翠兰房间的话,慧便会在走廊将拉塞尔放下。
通常,送拉塞尔回房之后,慧便会回到护卫翠兰的岗位。
他总是默默地跟在翠兰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过总会待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之内守护着她。
而且,几乎都是默不吭声。
翠兰曾多次试图与他攀谈,但是他的回答都只有「是」或「不是」而已。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每当看到慧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蓝色眼睛或是他紧闭的嘴角时,翠兰总会感到不安、为他担心不已。
其实慧从小时候就一直是这样,他总是一个人思考、一个人下结论。
像九年前也是,他什么也没有对翠兰说就以武将的身分出征去了。
翠兰犹记得当时被留下来的自己哭得好伤心。
尽管如此,她仍希望慧可以自行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
慧陪她一同前来吐蕃,确实赋予了她难以言喻的勇气。
正因为这样,倘若他现在有什么愿望的话,翠兰很希望能帮他实现。
这一天,练习结束后的下午有远方的客人到来,而翠兰也被利吉姆叫去。
位于北边的一间凉爽房间里坐了三个男人。
包括了利吉姆、堤-涩鲁以及——嘉绒的外交官湎德。
「好久不见,王妃殿下。」
一看到翠兰出现,湎德立刻站了起来并深深地一鞠躬。
及肩的咖啡色长发也随着他的动作飘荡。
「前些日子,卡乌拉殿下对您做了非常失礼的举动,却在没有赔罪的情况下回国,实在非常抱歉。」
「卡乌拉殿下最近还好吗?」
翠兰这么一问,湎德原本清澈的双眼掠过了一抹阴影。
「卡乌拉殿下……过世了。」
「咦……?你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翠兰完全无法接受。
翠兰一脸诧异,此时房间内侧的利吉姆对她招手,叫她坐到自己身边。
待翠兰坐好之后,湎德也跟着坐了下来。
「她在两个多月前,突然生病过世了。」
「实在是……非常遗憾。」
翠兰惊讶之余,诚挚地表达出悼念之意。
虽然卡乌拉的行为令翠兰感到畏惧,但是相对地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卡乌拉希望利吉姆能协助她成为苏毗之王,却因为被拒绝转而向利吉姆怒掷酒杯。如此强势的女王终究也抵抗不了病魔,翠兰不禁为此感到难过。
「今天在下来到这里,是期盼二位务必出席新女王的即位典礼,塔西泊殿下也很希望吐蕃王与王妃能够一同参与。」
「我也……一起参与即位典礼?」
湎德的话令翠兰不禁心生疑问。
在吐蕃,领导者时常不在城内,如果领导者一直待在城内的话,反而会招致轻视而引来危险。
实际上,利吉姆当初在迎娶翠兰的时候就离开王城前往河源,婚礼之后也多次因为要事离开擦宿城,而在圣寿大典与议会期间,各地小王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自己的领地上。
但是,连身为王妃的翠兰都不在城内的话,这样好吗?
翠兰向利吉姆投以疑问的目光,而他则轻轻地点头表示没问题,只不过,他的表情不能说是完全放心。
「湎德大人,有件事我想问你。当初卡乌拉殿下来访之际所提出的要求,已经确实传达给塔西泊殿下知道了吗?」
「已经传达了。」
湎德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卡乌拉的要求——藉助吐蕃之力成为苏毗王的野心。
得知利吉姆将此事知会塔西泊的时候,翠兰心里有点讶异,无论事情的对错,翠兰原本只将其视为私下的密谈罢了。
然而若仔细分析,这件事确实有可能会危害到以塔西泊为首的苏毗众人,甚至影响到吐蕃与苏毗的同盟关系。
卡乌拉该不会是被杀害的吧?翠兰脑中瞬间闪过这个想法。
但是,这个疑虑却被利吉姆提出的问题打断。
「塔西泊殿下曾经救了我一命,我当然希望能参加这场典礼,但是从明天起我要去培马湘视察,典礼预定何时举行?」
「……五十天之后。」
「你说什么……」
湎德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之后,堤-涩鲁惊讶地追问。
「五十天之后,那不是非常急迫吗……而且就算时间不赶,往苏毗的路可是相当险峻的,即使明天一早就从这里出发,也无法确保能及时赶上典礼啊!!」
「正如您所说,在下于前来擦宿的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头,倘若抛开嘉绒大臣的身分,我也想劝您不用勉强前去,如果利吉姆殿下愿意惠赐祝福,在下将非常荣幸地将其带回。」
湎德在被追问之下,连忙又换了一套说词。
堤-涩鲁则转向利吉姆询问该如何处理。
利吉姆将手肘放在膝盖上撑着脸颊,凝视了湎德一会儿,然后以充满威严的声音问道:
「将由谁继任新女王?」
「是拉德娜殿下。」
利吉姆的表情忽然亮了起来。
「喔~~拉德娜殿下想必会成为很棒的女王吧。」
「您还记得她吗?三年前她作为嘉绒的交换人质、暂居于吐蕃阵营中,她同时也是卡乌拉殿下的妹妹。」
「当然记得。」
利吉姆又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后向堤-涩鲁使了一个眼神。
堤-涩鲁连忙点头,接着向湎德说:
「我们了解您的要求了,但因为仍需做些讨论,可否请您先去别的房间稍待片刻?」
「我明白了。」
湎德露出安心的表情,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待他离开之后,利吉姆叹了口气并将浏海随意地向上拨弄。
预定明天开始的培马湘视察工作,其实是勘灾,因为土石崩塌的关系,导致当地山坡上的田地全都遭受到严重的灾害。
因此前往当地勘查灾情乃当务之急。
然而,嘉绒女王即位典礼的邀请也轻忽不得。
尽管已经透过湎德将卡乌拉企图谋反一事传达给塔西泊知情,但是除此之外,也应该让对方知道自己并没有打算接受密约。
但是,身为当事人的卡乌拉已经过世了。
因此就算塔西泊对利吉姆抱有怀疑,也不至于构成问题。
尽管如此,堤-涩鲁仍是在叹息声中喃喃自语着。
「这样一来,由塔西泊殿下的王妃所担任的嘉绒女王已经是第三任了呢。」
「第三任是什么意思?」
翠兰忍不住发问,于是堤-涩鲁开始不厌其烦地向翠兰解说。
「晶绒的女王在即位的同时,也会与亚尔坦王缔结夫妻关系。七年前,当时的女王洁琪姆殿下过世后,便由卡乌拉殿下即位,现在卡乌拉殿下也过世了,所以将即位的拉德娜殿下就是第三任女王。」
「利吉姆曾出席卡乌拉殿下的即位典礼吗?」
「没有。当时的吐蕃王是我的父王松赞-干布,而与苏毗的交涉全都委任宰相处理,那时我虽然奉命担任擦宿的总指挥官,可是不记得有苏毗的使者来过。」
「卡乌拉殿下的前一任女王是怎么过世的呢?」
「听说是发生意外。在苏毗,特别是嘉绒境内有许多温泉,据说前任女王是在温泉里滑倒而死亡的。」
「……塔西泊殿下真可怜。」
听到翠兰喃喃地说着,堤-涩鲁点了点头。
「毕竟,在七年间就有两位夫人相继过世哪。不过,嘉绒女王与亚尔姻王的婚姻算是约定俗成,互动可能与普通的夫妇稍有不同吧。」
利吉姆心想,是这样吗?
就算是按传统惯例结婚,但是遵从规定的终究是有血有肉的凡人,在互相认识、交谈之后,应该就可以慢慢地培养出感情的,不是吗?
他还记得三年前认识塔西泊的时候,觉得他是一位相当有人情味的王。
「难不成,塔西泊殿下想试探利吉姆?」
翠兰道出了利吉姆心中的疑虑。
「如果我一个人去也没关系的话,就让我去嘉绒吧。」
「这也是其中一种办法,由王妃代替王出席并非稀奇之事。」
「这样的话,还是用心促进与苏毗的友好关系比较好吧。就算现在是同盟国,假使苏毗和吐蕃疏远、改与唐缔结邦交……说不定东吐蕃的诸王也会企图反叛。」
「妳怎么会想到东吐蕃的小王呢?」
利吉姆佯装不明白地反问翠兰,但是却暗自佩服她敏锐的观察。
只见翠兰深深吸了一口气,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
「吐蕃东西两方的小王不是合不来吗?倘若苏毗与吐蕃断交,吐蕃与唐之间的屏障就会消失,他们有可能因此与唐缔结关系、趁机独立吧?」
「大唐帝国并不会理会吐蕃的小国。」
「可是,如果唐和东吐蕃结盟的话,就可以夹击马札多哥可汗统治的吐谷浑了。」
说完,翠兰又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利吉姆凝视着脸颊浮上淡淡红晕的翠兰。
二十八年前曾经发生过翠兰所说的情形,东吐蕃的小王趁着西吐蕃内乱时,独自与汉土的政权展开交涉,当时,吐蕃的宰相从他们的行动中察觉到危机,于是前往苏毗、并与其缔结同盟关系。
从那时到现在,苏毗的重要性不曾改变过。
不过,假设苏毗有什么大动作,出兵攻打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提到要如何攻陷苏毗,利吉姆立刻在心中想到了二、三种有效的方法,毕竟战神之封号并非浪得虚名,比起政治,利吉姆更擅长思考战略。
但是,他并不想与塔西泊兵戎相向。
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想打仗,虽然手下也有遇到战争就热血沸腾的将相之辈,但是利吉姆正好与他们相反,他认为战争会使人心失去温度,并让人逐渐失去原本的样貌。
他讨厌这样。
尽管如此,他也不希望为了避免战争而利用翠兰。
「翠兰想得没错。」
「那么,我要去参加即位典礼啰。」
「我不想让妳去。」
「你认为我无法胜任吗?」
「不是的,只是……」
利吉姆话说到一半停住,堤-涩鲁咳了几声、清清喉咙之后又接着说下去。
「利吉姆殿下的意思是,不希望翠兰殿下离开自己身边,因为若要前往嘉绒,就代表擦宿将会有三个多月的空城状态。」
「可是,利吉姆不是要去培马湘吗?」
虽然问题不是出在这里,但是看来想要说服翠兰绝非易事.
利吉姆叹了口气。
「即将继任新女王的拉德娜殿下,是一位十分令我难忘的女性,等妳见到她之后,可以亲口问她理由。」
「……那我可以去吗?」
「嗯,我让堤-涩鲁与妳同行。翠兰妳要晓得,万一妳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以堤-涩鲁为首的所有同行者都会人头落地,妳最好把这点牢记在心。」
「……嗯。」
利吉姆轻轻抚摸着翠兰变得凝重无比的脸庞。
「我的意思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绝对不能莽撞乱来。」
隔天早晨。
翠兰与堤-涩鲁以及湎德的人马所组成的队伍,自擦宿城出发前往嘉绒。
由堤-涩鲁指挥的士兵,包括慧在内共有九名;湎德底下的嘉绒士兵则有八名,人员共计二十名。
关于前往嘉绒时是否要让侍女同行一事,则是造成了一些问题。
吐蕃女子多半都会骑马。
但是当翠兰得知在远离城镇的山林中有不少地方窝藏着盗贼之后,便决定不让任何一位侍女同行,虽然队伍人数不多,但是有武装的士兵看守,如此一来应该就不会有盗贼敢觊觎了,然而事情并无法保证一定会这样,况且侍女的存在确实很容易成为盗贼下手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