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翠兰用手制止了想要提出抗议的利吉姆,然后将自己抱在膝上的拉塞尔交给琉珈照顾。
「将你的剑借我。」
翠兰拜托在自己身后守卫的士兵,士兵虽然有点犹豫,最后仍旧递出了剑。
翠兰拔剑出鞘,对准了鸟怪。
巨大的鸟喙上长有无数利牙的鸟怪滑步后退,引领翠兰来到草地中央。
准备好之后,翠兰立即顿足向前,鸟怪也跟着展开攻击。
双刃互触时,发出了刚硬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开始,翠兰不知该如何拿捏下手轻重,因为面具遮住了对手的表情。
但是,初次交锋就驱散了她的疑惑。
太鼓的低沉敲击音并非以规律的旋律传入她的耳中,然而声响仍与自己的心跳声重叠;翠兰重整呼吸,让手脚的动作搭配太鼓的节奏舞动。
被击中就后退t后退之后再反击。
她的确是在和妖怪战斗没错,不过这并非单纯的你攻我闪。
看穿妖怪的攻击、互让一步,同时也检视着自己的内心。
此时翠兰的内心——是昏暗的。
仿佛阳光射不进去的深渊一般,看不见底部。
但是翠兰依然将意识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咚——此时太鼓声再度响起。
该是妖怪倒下的时刻了。
但是翠兰并不认为妖怪被打倒了,而且实际上妖怪也没有倒下。
鸟怪这时候却忽然挥来最后一刀。
翠兰连忙挡下他的攻击,结果鸟怪的剑飞了出去。
下一秒,翠兰才回想起观众的存在,正想着不妙的时候,飞出去的剑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最后不偏不倚地刺进营火中央。
火花漫天飞扬,观众们也站了起来。
此时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将荣耀归给神!」
工布王大喊。
人们也跟着大喊起来。
满月前一日的祭典,就在翠兰打飞妖怪的剑之后落幕。
在热烈的欢呼过后,人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开始整理现场;扮演妖怪的人们也不再像登场时那样充满压迫感,而是悠闲地躲在树荫后头脱掉面具。
翠兰对这突如其来的结束感到疑惑,然后在工布王的引领下返回王城。
晚膳已经在某间小房间里准备好了,工布王就位后笑着说明:
「按照常规,等七名妖怪同时陷入无法动弹的状态时就代表了人类的胜利,所以当我看到王妃殿下被指名时也吓了一跳,不过您的身手真是了得哪!」
「翠兰的功夫在擦宿可是数一数二的,不过仅限于模拟战而已。」
利吉姆望向工布王。
「但是,居然用剑指向手无寸铁的女性,未免太奇怪了吧。」
不过工布王依然满面笑容地回答:
「这并非不可思议的事,戴着面具的人都是在受了特别的斋戒后,将自己的身体借给妖怪的人,因此他们知道王妃殿下拥有相当的身手。」
「可以知道面具之下的人是谁吗?」
「这点还望您见谅,毕竟这是祭典的惯例。」
工布王将头低了下去,此时门口却传来了一阵大笑。
转头一看,原来是库珊站在那儿。
他感受到众人的视线,于是开始大声发表意见。
「戴着面具的人只不过是指名了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罢了,难道不该告诉利吉姆殿下,是谁将剑指向了王妃殿下吗?」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库珊。」
工布王斥责库珊,然后无奈地指示他就座。
侍女立即送上了餐盘与酒杯,库珊草草地向工布王问安之后,便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然后大口咬起牦牛肉并出声询问利吉姆。
「您觉得工布的祭典如何?」
「这个嘛,用剑指向翠兰让人有点惊讶……」
这时库珊又高声笑了起来。
「利吉姆殿下真的相当宠爱王妃殿下呢!但是只有一位汉人工妃很不方便吧?有没有考虑要再娶一位吐蕃人为妾呢?」
「没那个必要。」
「别这么说,我也是为了王妃殿下才这么讲的。」
库珊将手放在面前摇了摇,然后靠到利吉姆身边。
「我想王妃殿下应该对吐蕃的规矩和传统不太了解,如果有吐蕃人的侧室在旁,应当能成为王妃殿下的助力,况且松赞干布王不也拥有出身于吐蕃、象雄与尼波罗门的三位王妃吗,﹒」
「就算我要娶妾也不想和你讨论。」
利吉姆的话又让库珊笑了出来,但是他的嘴角却略显歪斜,看来利吉姆干脆的拒绝激怒了他。
不过,库珊依然不认输地继续说下去。
「请问您明天有什么预定行程吗?」
「没有特别的安排。」
「那么一起去打猎吧,在我的领地上有不错的狩猎场。」
「狩猎……吗?」
「工布的森林相当深邃,其中还有珍禽异兽喔。」
「这样吗?」利吉姆自言自语着,然后望向翠兰。
「要不要一起去?」
「请恕王妃殿下无法同行。」
库珊立即表示:
「狩猎是男人的享乐时间,我已经邀请噶尔大人与桑布扎大人了,狩猎结束后请顺便莅临在下的宅邸,我会准备最高级的酒、最棒的菜肴,还有工布第一美女,您觉得如何?」
库珊再次询问,利吉姆叹了一口气。
但是翠兰轻轻敲了他的膝盖,叫他不用担心自己。
利吉姆只好又叹了口气,告知库珊如果明天是晴天的话他就去。
与工布王等人告别之后,翠兰与利吉姆一起回房,房内的灯比平时多了好几盏,让房内充斥着金黄色的光芒。
「这也是祭典的规矩吗?」
翠兰歪着头问,利吉姆却从背后抱住了她。
「等一下……!!」
「不行,我不能再等了。」
利吉姆无视翠兰的制止,用手扶住她的下巴。
放在她腹前的另一只手,则用力将她压向自己。
利吉姆的气息,令翠兰的太阳穴有些搔痒。
翠兰开始觉得昏眩。
身体逐渐失去力量,双脚也快站不住了。
在一阵拼命抵抗之后,利吉姆的力道放松了。
「怎么了吗?」
利吉姆有些担心地问着,这反而让翠兰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她思索着该如何圆滑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才不至于让利吉姆烦恼,甚至是伤害到他。
逃出利吉姆怀抱的翠兰,努力思考该如何解释才没有破绽。
「那个……我有可能会怀孕喔。」
「我知道,不过这又有什么问题?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啦,可是……」
翠兰边说边用左手揪住衣襟。
她想了很多很多,却无法好好地用话语表达出来。
尽管她察觉到噶尔在怀疑自己的身分,而这终究只是自己的揣测而已。随便将自己的臆测说出口,很可能会在与松赞干布王见面之前,先导致利吉姆与噶尔之间产生嫌隙。
「总之……等过一阵子吧。」
「要等多久?」
「等到……」
翠兰原本想回答等到和松赞˙干布王见面为止。
但是,即使见到面也不算真正解决问题,只要噶尔继续与唐交涉,翠兰的身世仍旧还是有被揭发的危险性。
如果只有她自己一人受到松赞干布王惩罚还好,可是——
「你……有考虑娶侧室吗?」
话一出口,翠兰便心觉不妙。
这并非她的真心话,只不过是库珊刚才所讲的话还留存在脑海里罢了。
但是利吉姆的表情随即沉了下来,他略嫌粗鲁地抓住翠兰的双手,然后将她压到墙边。
「别开玩笑了,我不想要『女人』,我只想要翠兰。」
「可是,利吉姆……」
翠兰想开口说话,却被利吉姆的唇堵住了。
利吉姆的吻相当温柔,与他强硬的态度正好相反。
翠兰可以藉由肌肤之亲带来的温度感受到利吉姆的存在。
虽然她只记得交欢时的疼痛,但是利吉姆之后所给予她的,却不曾令她感到厌恶;相对的,在利吉姆的热度包围下,可以让翠兰在稳固的充实感之中描绘未来,她也期望自己可以孕育利吉姆的孩子,并且编织出恒久不变的愉快时光。
然而,现在的自己无法回应他。
翠兰努力想要将利吉姆的存在推出自己的意识之外。
随后——
利吉姆离开了她的身体。
翠兰听到他呼喊自己的名字,并将头低了下去。
「好吧,那就算了。」
利吉姆喃喃说完,就这样离开了房间。
毫无留恋与犹疑的脚步显示出他的愤怒与失望。
翠兰缓缓地坐到地板上,双手捂住脸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利吉姆什么也没对翠兰说就出去打猎了。
翠兰则受工布王之邀,和拉塞尔与琉珈共进午膳。
朱璎也被允许同席,于是五个人一同享用了精致且丰盛的菜肴。拉塞尔不爱吃的烤饼涂上了蜂蜜,牦牛肉经过炖煮之后也变得柔软好嚼。
餐点之中还有水煮的雉鸟蛋。
这在擦宿也算是相当稀有的食物。
拉塞尔不断高喊着鸟蛋、鸟蛋,翠兰则帮他剥除蛋壳。
他大口咬下浑圆光滑的鸟蛋时,些微的残渣掉落到他的腿上,翠兰捡起这些残渣放进自己口中,然后再用手指擦拭拉塞尔的嘴角。
用膳途中,琉珈一直看着两人的互动。
好几次她似乎想要开口,却没有真的说出话来。
用膳过后,工布王先行离席;拉塞尔则表示他想睡觉,于是翠兰请侍女带他回房午睡,拉塞尔还要求朱璎陪他一起回去。
如今房内只剩下翠兰与琉珈了。
琉珈沉默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洁白的光线正好落在身穿暗色服装的琉珈膝前,差一点就可以照到她了。
琉珈伸出手,用纤细的手指绕着光线玩;此时的她,看起来就像坠落尘世的仙女,静谧的侧脸看来清秀,却也让人感觉寂寞。
「要下雨了。」
琉珈突然这么说,然后抬起头来望向翠兰。
翠兰初次见到她时,觉得她的双瞳有如一潭深渊,如今这对眼睛里头寄宿着微光。
「翠兰殿下觉得利吉姆殿下如何呢?」
「什么……意思……」
琉珈突然冷冷地这么一间,翠兰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接着琉珈又加强了语调。
「您不恨他吗?对翠兰殿下而言,利吉姆殿下是强迫您与他结婚的人,而且被曾经杀害自己国民的男人宠爱,您觉得幸福吗?」
「那琉珈殿下呢?你认为呢?」
「我?什么意思?」
琉珈撇撇嘴,讶异地回问。
翠兰起初有点犹豫,不过反过来想,是对方先提出这种难以启齿的话题。
「……琉珈殿下的未婚夫在松州一战过世了,所以……」
「若特意哀悼死于战场上的故人,对死者而言可是种侮辱喔。」
「但是,你一直穿着深色系的服装。」
翠兰这么一说,琉珈的脸孔不禁胀红。
「王妃殿下连臣下衣服的颜色都要指定吗?那从明天起,您要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
「……我想,淡红色应该很适合你。」
琉珈纤细且有些僵硬的肢体,宛若初春的桃花树枝,因此翠兰觉得她很适合穿桃花色的服装。
但是翠兰心想,无论说什么颜色都只会让琉珈更生气而已吧。
不过,当琉珈听到淡红色这个词时,却突然露出一副受到打击的意外表情。
接着她沉默地站了起来,然后拉着裙摆飞奔出去。
被留在原处的翠兰心中又冒出了新的疑惑。
正如琉珈所说,傍晚时分下起雨来了。
一开始只是丝丝细雨,但是随着夜渐深,雨势也逐渐变强。与拉塞尔两人共进晚膳的翠兰,心里头挂念着前去打猎尚未归来的利吉姆。
朱璎从开始下雨后就直说肚子不舒服,所以在房里头休息,而从擦宿同行而来的侍女也同样倒下了。
「母亲大人,朱璎她不要紧吧?」
「嗯,琉珈殿下熬了汤药给她喝,现在她正在房里休息喔。」
「那乌摩它们呢?」
拉塞尔听着覆盖住窗口的皮革窗帘另一头的激烈雨声,不安地问道。
乌摩与耶布立姆被绑在马厩里,但是由于马厩已呈饱和状态,所以勉强只能待在屋檐底下休息。
「对喔……我去看看。」
翠兰拜托工布的侍女——亚香看顾拉塞尔,然后自己前往马厩。
第一眼看到亚香的时候,翠兰只觉得她相当年轻。
她有点胖胖的、个子也不高,不知为何身上穿着小一号的侍女服,淡色的头发编成两条马尾,然后分别盘在头部两侧较高的位置,包头中间再露出一撮下垂的发丝。
拉塞尔很喜欢她这种状似小狗耳朵的发型。
不过,翠兰却觉得她的个性不太稳重,而且老实说,翠兰并不放心将拉塞尔交给她,但是因为只是离开一下而已,翠兰觉得应该没问题。
于王城内服务的侍女一职可说是名门子女向往的职业,若要成为比卫兵还更接近王族的侍女,还被要求必须要有家属在王国内的大小机关服务才行。
这样的人事政策料理了王城内的大小事,并由在国王身边处理杂事的随从管理,至今似乎没发生过什么问题。
翠兰提灯走向马厩,在途中遇见了工布的侍从次长。
正值中年的侍从次长四肢瘦长,是一个长得有点像猴子的矮小男子,睁着大大的灰色眼睛转个不停。
他从斜下方抬头望着翠兰,并以浑浊的声音报告。
「稍早库珊大人有派使者前来,表示利吉姆殿下等人要在库珊大人的城内过夜,预计明早返回。」
「想来是因为雨太大了吧。」
「请问王妃殿下要去哪里呢?」
「我去马厩看看狗儿的状况。」
翠兰说完后,侍从次长于是露出少了门牙的笑容。
「现在外头太暗了,很危险的,这件事就请交由我来处理吧。」
「可是您应该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这也是我的工作。」
冷淡回答的侍从次长敬完礼后便转往马厩。
翠兰对着他的背影致谢,然后返回自己的房间。
此时,坐在床沿的亚香正为躺在床上的拉塞尔盖被子,翠兰走近一瞧,拉塞尔已经完全睡沉了。
「啊、王妃殿下,狗狗不要紧吧?」
闪动着大眼的亚香笑着问翠兰。
「我这边可就不一样,拉塞尔殿下突然说他很困,于是就睡着了。」
「他睡得可真快。」
翠兰皱起眉头,用手指触摸拉塞尔的头。
一般来说,小孩子都会像断了线一样马上睡着,但是拉塞尔是属于不易入睡的孩子。
不过此时睡着的他呼吸规律,也任何没有痛苦的迹象。
「您在担心什么吗?」
「……没有,没这回事。」
「如果您担心的话,我去向琉珈殿下取点汤药来。」
亚香迅速起身,向翠兰敬礼后便离开了房间。
片刻过后。
琉珈捧着木制容器前来翠兰的房间。
「刚才我从亚香那里听说您担心拉塞尔殿下的状况,不过,我觉得他看起来就像平常一样睡着而已。」
琉珈面无表情地将汤药端到翠兰面前。
「比起来,我倒觉得王妃殿下看起来似乎不大舒服,为了对我在中午的言行致歉,我特地带来可以稳定情绪的汤药。」
「别这么说,我才是对你说了很失礼的话,可是……我真的觉得你很适合淡红色,因为琉珈殿下很苗条,体态也很好看,就像桃花精灵一样。」
「桃花精灵……?」
琉珈重复了一遍,翠兰对她点头微笑。
「我不知道在吐蕃是如何,不过在唐,桃花是可以驱魔的花朵喔。」
翠兰边说边接过汤药。
装在碗里的绿色液体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可是感觉好像很难喝……」
翠兰苦笑,然后屏住气息一口气喝光了汤药。
穿过喉咙的液体让五脏六腑热得好像快要烧起来了。
「……呜!呃……」
翠兰发出打嗝般的声音,随即用伸手捂住嘴巴。
一喝完汤药,身体里马上涌起了一股无法控制的异物感。
而且异物感在一瞬间膨胀开来,从体内向外压迫,翠兰的四肢逐渐失去力量,接着倒在地板上,同时也感受到剧烈的头痛,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阵阵刺痛在耳朵深处敲击。
这个声音逐渐与远方的雨声重叠在一起。
咕噜——从她的喉咙深处冒出了『某样东西』,翠兰感觉体内的某个部分好像被夺走了似地将『某样东西』吐了出来。
从远方传来的雨声,如今又变得更遥远了。
而翠兰的意识宛如要追赶雨声一般跌入了黑暗的深渊。
倒下的翠兰口中吐出了一颗半透明的珠子,琉珈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翠兰在吐出珠子不久后便昏倒了。
琉珈弯下身捡起了那颗珠子。
「啊啊~~公主殿下!!您终于成功报仇了!」
亚香的声音让琉珈的肩膀一震、转过身来。
系着犬耳发型的侍女亚香,那双大得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彩。
琉珈一时之间觉得那道光彩有点异样,却没有深入多想,接着她迅速命令亚香。
「快来帮我把翠兰殿下的衣服脱掉,并替她换上睡衣。」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奇询问的亚香在翠兰身边蹲下来,然后用非常惊讶的表情抬头望着琉珈。
「她还活着嘛!!」
「那还用说,我并不打算杀掉翠兰殿下。」
「怎么这样……!!若不取翠兰殿下的性命,是无法为瑟拉德大人报仇的!」
「……瑟拉德并不是被翠兰殿下杀死的。」
琉珈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回答亚香。
从一个月前开始跟着琉珈的这名年轻侍女,总是对她的悲哀有所共鸣,并用温柔的言语安慰她。
亚香从未否定琉珈的絮叨,听她说话的时候也总是不停地点头,而且永远都在最佳的时机鼓励她,说出她最期待听见的慰藉。
自从瑟拉德死后,琉珈心中便一直抱持着怨恨。
为什么宁愿牺牲上千名士兵,也要从大唐帝国迎娶新娘呢?她不明白这场战争的理由。
琉珈告诉自己,即使自己有所疑问,但是攻打松州是整个吐蕃的决定。
她本身也有身为工布王之女的自觉,王之女必须守护国家,而这当中还包含了对『吐蕃』这个国家的忠诚。
但是瑟拉德已经过世四年了,吐蕃王现在才来访问工布;他不但宠溺美丽的异国王妃,还打算让自己的心腹成为她的丈夫。
琉珈认为吐蕃王的幸福是用瑟拉德的命交换来的。
在这已烧尽的愤怒火堆上淋油的,是亚香在她耳边的呢喃。
亚香费尽唇舌要琉珈进行报复。
『不如也让利吉姆殿下尝尝失去爱人的痛苦吧。』
这句话不可思议地植入了琉珈的心里。
不知何时,琉珈开始思考起复仇的方法。
但是,不能伤害到吐蕃王。
而且她与翠兰之间也没有足以引起杀意的直接怨恨。
所以,她才会对翠兰施以魔术——
「这叫做『魔术之卵』。」
亚香对着低语的琉珈皱起眉头。
她的表情让琉珈的心脏刺痛了一下,因为她刚刚看着琉珈的眼神就和那些惧怕魔术师的人一样。
不过琉珈装作没注意到,继续说下去:
「这是只有在工布传承的秘术,用无法顺利孵化的鸟蛋与各种药草和矿物做成汤药让人喝下去,对方的记忆就会化成小珠子然后吐出来。」
「这么说来,您只有夺走翠兰殿下的记忆而已吗」」
亚香一副嫌麻烦的模样脱下翠兰的衣服,并以不悦的口气问着。
「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如果被最心爱的王妃说『我不认识你』,利吉姆殿下应该会很伤心吧?」
琉珈说完后,亚香用力地摇头。
「这种小把戏,利吉姆殿下也会有他自己的办法吧,说不定还得以再次享受到驯服汉族女人的乐趣呢!公主殿下还真是个孩子,居然没有杀掉翠兰殿下的胆量。」
亚香哼了一声,然后把从翠兰身上脱掉的衣服推到琉珈面前。
「这个要怎么处理?」
「……我会把它和记忆之珠一起放在铜箱里,然后封印在人类无法进入的场所。」
「您的意思是要封印在哪里?」
「『龙女之渊』。」
琉珈的回答让亚香张大了眼睛。
然后她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大叹了一口气。
作者:毛利志生子
插图:增田惠
译者:孙依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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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之记忆
头好痛……
翠兰在浅眠状态中感觉到了疼痛。
虽然并非尖锐的刺痛,但是整颗脑袋就像铅块一样沉重不已,那股痛楚还压迫到意识,让眼睛深处引发出一股混沌不明的麻痹感。
我生病了吗?
还是因为不想去吐蕃的关系呢?
但是就算表示自己不舒服,等天一亮,队伍还是会照常从长安出发吧。
虽然头痛挥之不去,而且身穿沉重的新娘礼服在轿子里摇来晃去并不舒服,但是她依然希望能以愉快的心情启程。
与其一直陷在痛苦的睡眠状态中,起来散个步或许会舒服些。
得到这个结论之后,翠兰睁开双眼。
但是下一秒她随即呆住了。
因为她发现透过昏暗所看到的天花板,和自己房间内的天花板不同。原本涂着淡淡色调的木头所拼成的天花板,如今却变成了漆黑的石头。
翠兰的心脏剧烈地狂跳起来。
是自己睡着的时候被移到别的房间去了吗?
翠兰保持警戒,转动眼珠望向墙壁,结果视线所及也是一片深色的石墙。
她惊觉自己正处于某个有如石箱般的房间里,仿佛还可以感觉到石头潮湿的气味袭来。
不过,下巴碰触到的被褥却柔软无比。
而且指尖摸到的也是质感相当高级的毛皮。
看来手脚之所以会冰冷,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的缘故。
翠兰一鼓作气挺起身,再度环视房内的状况。
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一样都是石造的,地板上铺了花纹华丽的毛织品,墙角则堆放着巨大的木箱。
墙壁的一端垂挂着与地毯花纹相衬的布帘。
——那里出得去吗……?
正当翠兰思考之际。
布帘啪的一声被掀开,有一名男子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有着褐色肌肤、身材高大的青年,他穿着皮革制的衣服,长发绑成一条辫子。
翠兰屏住呼吸、缩起手脚,并将毯子拉至胸前。
她实在无法置信,居然会有素未谋面的男人跑进未婚女子的卧房,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正当翠兰陷入混乱之际,男子居然大方地坐到她身旁。
「我原本以为你还在睡呢。」
男子的口气听起来和她很熟稔。
难不成是吐蕃派来造访长安的大臣之一?
——就算是也未免……
太亲昵了吧!这已经让翠兰感到不快,而男子居然还伸手摸了她的头发。
翠兰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她用左手卷起毛毯,然后砸向毫无防备的男子头部。
紧接着她跳下床企图跑向室外,但是男子也迅速起身、从翠兰背后抓住了她的手腕,再稍微粗鲁地将她拉到自己胸前。
「你还在生气吗?」
青年的眉尾下垂,仿佛被斥责的孩子一般。
他的腕力让自己动弹不得,这更加深了翠兰的危机意识。
「是我不对,让我们好好谈谈吧。」
对方在自己的耳边呢喃,吐息也掠过脸颊。
这个男的到底是谁啊!翠兰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她抓住男子挂在腰间的剑柄,一口气拔了出来。
刀刃擦过刀鞘的尖锐声音,让男子松开她的手并且跳开。
「喂、翠兰!?」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翠兰感到奇怪,却依然跑向了房外。
门外是另一间房,中央还放了一个巨大的石台。
翠兰掀起另一片门帘来到走廊上,走廊有点昏暗,完全是冷冽又单调的景象。
——这里是监牢吗……!?
为何我会在这种地方?翠兰的脑中蹦出了这个疑问。
昨晚她的确是在自己位于掖庭宫的房间内休息才对——
等到天亮,她就要出发前往吐蕃了,然而睁开眼睛后却发现自己身陷牢狱之中,还被陌生男人追赶。
为了逃离男子的追赶,翠兰加快了脚步,可是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朱璎——!!」
她叫唤着朋友的名字。
翠兰不清楚此举是为了确认朱璎平安无事还是想要向她求助,总之她不断地呼喊朱璎的名字。
空洞的声音回荡开来,翠兰以蹒跚的步伐在冰冷的走廊上奔走。
她回头想确认自己与男子的距离,结果却撞到了从阴影处现身的某人。
这一撞,让翠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只能绝望地仰视面前的人。
但是这个人翠兰也认得。
他是噶尔﹒东赞˙域宋——吐蕃的年轻宰相。
「噶尔,抓住翠兰!」
追来的男子大喊着。
翠兰赶忙起身,亮出刚才抢来的剑。
噶尔端正的容颜皱起眉头,他看看翠兰,再望向她身后的青年。
「您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翠兰以颤抖的声音回答,反正也没其他什么好讲的,她打算问完问题之后继续逃走。
「这里是哪里!?你也是贼人的同伙吗……?」
她这么一间,让噶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您说的『贼!?莫非是指利吉姆殿下?」
「不对吗?那个男的到底是谁!?」
翠兰接二连三的发问,只见噶尔脸上浮现出讶异的表情。
「利吉姆殿下是您的丈夫。」
「丈夫……!?」
「……您不记得了吗?」
噶尔用手阻止想靠近翠兰的青年,然后脱下外套递给翠兰。
「总之请您先披上这个,不然会着凉的。」
翠兰虽然有点犹豫,最后仍是披上了他的外套,刚才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之后,肌肤马上感觉到刺骨的寒气,同时她也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睡衣。
简直就和只穿着内衣到处跑没两样。
「若您愿意的话,也请穿上鞋子。」
接着,噶尔脱下自己的长靴交给翠兰。
尽管对打赤脚的噶尔过意不去,但是翠兰仍选择穿上了靴子,因为地板将赤裸双足的热量都吸走了,导致趾关节在穿鞋时有点疼痛。
而在驱走了寒气之后,翠兰也稍微冷静了一点。
但是,她现在还无法完全相信噶尔。
毕竟吐蕃是侵略大唐领土的敌国,虽然随着公主与吐蕃王的婚约而缔结了和议,但是对方仍有可能心存某些计谋。
翠兰将外套穿好,再次握紧剑柄。
「朱璎在哪里!?」
「我立刻去叫她。」
噶尔欲走向走廊深处,但是这回轮到陌生青年用手制止他。
「我去带她来,噶尔你留在这儿。」
青年说完便转身离去,然后消失在走廊深处的布帘后头。
翠兰来回看着青年消失身影的那间房间与噶尔。
不久后,青年抱着朱璎出现了。
「朱璎……!!」
「翠兰小姐!」
朱璎从男子怀中伸出手来。
翠兰有点犹疑,不过还是奔向朱璎,并将额头贴在她独一无二的好友肩上。
朱璎以纤细的手抱住翠兰的头,不断地温柔抚摸着她的头发。
「请您放心,在场的人都不会伤害翠兰小姐的。」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位在南吐蕃的工布,翠兰小姐您现在是在工布王城内。」
「工布……?」
「是的,翠兰小姐嫁到吐蕃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了。」
「一年……半?」
「请您仔细看看我。」
朱璎将手放在自己胸前。的确,眼前的她比翠兰记忆中的她长大了不少,无论体型或容貌都变成熟了。
「您愿意相信我吗?」
翠兰点点头,但是表情看来还是无法释怀。
朱璎露出难过的笑容。
「那么先进房里去等大夫来吧,走廊上很冷。」
「可……可是,我不想进那间房……」
脑袋一片混乱的翠兰低下头去。
她认为如果回到那间房里,说不定就会被关起来,并非她不相信朱璎,只是这冲击实在太大了。
「翠兰小姐,请不用担心,您随时都可以自由进出的,我向您保证。」
翠兰被朱璎说服,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到房间。
没过多久,桑布扎赶来了,他向翠兰询问道。
「您记得我吗?」
翠兰点头。
「那么吐谷浑的马札多哥可汗呢?」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翠兰摇头。
桑布扎又进一步问她今天的日期。
翠兰想了一下之后,说出了和亲队伍出发的日子。
桑布扎听完她的话后露出微笑。
「看来翠兰殿下是得了失忆症,她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而记得的部分刚好只到离开长安的前一天为止。」
「有办法让她想起来吗P」
「很抱歉,恐怕没有,不过毋须担心,重要的是得保持冷静,失忆症也有可能在一、两天之后自然痊愈。」
桑布扎的诊断结果让翠兰说不出话来。
他说『有可能痊愈』,不就代表了『也有可能无法痊愈』吗?
噶尔略带同情地叹了口气。
翠兰坐在床上,朱璎抚摸着她的头发并在她耳边低语:
「翠兰小姐,不要紧的,总之请先把剑还给利吉姆殿下吧。」
朱璎的眼神转向伫立在墙边的青年。
就是刚才那位突然出现,不但用亲昵的口吻和翠兰说话,还拉她入怀的男人。
但是他将朱璎抱来自己面前。
翠兰压抑住起伏不定的情绪,走向青年并将剑还给他。
这名青年——利吉姆盯着翠兰的眼睛,然后默默地接下了剑。
「你是吐蕃王……?」
翠兰试图滋润干燥的喉咙,并努力挤出话来。
「没错。」
利吉姆以低沉的嗓声回答。
翠兰盯着『自己的丈夫』瞧。
他的脸庞虽然称不上俊美,然而五官端正,褐色的肌肤相当紧实,而且兼具精悍与智慧:可以看出他稳重的黑色眼睛里流露出了担心之情。
翠兰用手压住噶尔给她的外套衣领并低下头去。
「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没这回事,生病的话也没办法。」
利吉姆回答。
就在此时。
房外传来了年轻女孩的声音。
「翠兰殿下,请问拉塞尔殿下在里面吗?」
「拉塞尔:—?那是谁?」
利吉姆以批判似的眼神望着向朱璎发问的翠兰,然后回应门外的声音。
「拉塞尔不在这里,进来!」
觉得不对劲的女孩回答「是」之后,拘谨地走进房内。
走进来的是一位年约二十岁的吐蕃女孩,她身穿皮制衣服并且编著头发,她看到房间里的众人似乎吓了一跳,有点踌躇地前进了几步。
「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拉塞尔不在他自己的房里吗?」
利吉姆没有回答侍女就直接反问她。
侍女惊讶地摇摇头,然后急忙补充:
「因为床上看不出就寝过的痕迹,原本以为他可能与翠兰殿下一起休息……」
「没有,这里只有翠兰一人而已。」
「这样的话,昨晚他是在哪里休息的呢?今天早晨我去马厩看过了,但拉塞尔殿下似乎没有去看过乌摩它们。」
大伙儿此时带着紧张的心情面面相觑。
利吉姆简短地下令侍女去找人,接着一行人便冲出房间。
翠兰换好衣服后,朱璎向她解释了大致的情况。
她于是了解到自己是以王妃的身分在东吐蕃的王都擦宿生活,现在是为了与利吉姆的父亲,也就是被称为吐蕃大王的松赞˙干布王见面,而前往西吐蕃的王都雅隆。昨晚利吉姆不在城内,而王太子拉塞尔也消失了。
朱璎似乎和这位名叫拉塞尔的少年很要好,因为她在和翠兰说话的时候仍心神不宁地留意着走廊上传来的回报声。
稍早的震惊已经平复,翠兰如今开始责怪起自己。
「看来我在这种时候还惹来了多余的麻烦。」
「没这回事!!这不是翠兰殿下的责任。」
朱璎连忙安抚她。
「就像桑布扎大人所说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冷静,我会一点一滴将翠兰小姐自长安启程后所发生的事情详细告诉您。总之,我先从最重要的部分开始说起。」
接着朱璎握住了翠兰的手。
「请您记得,利吉姆殿下与桑布扎大人都知道翠兰小姐是皇上的养女,但是这个秘密只有他们两位知道而已,所以请您务必小心。」
「为何吐蕃工会知道我是皇上的养女?」
翠兰变了脸色,朱璎则保持微笑告诉她:
「是翠兰小姐您告诉他的,你们互相信赖并深爱彼此,所以利吉姆殿下绝不会做出伤害您的事情,还请您安心养好身子。」
翠兰松了一口气,再次环视这间石造的卧房,这间房又阴暗又潮湿,无论怎么看都像是监牢一样。
她实在无法相信自己在这种地方住了一年半。
而且,自己还与某人『彼此相爱』,这实在令她无法想像。
不过既然朱璎说『没错』,那就『应该』是这样吧——绝望的心情袭向翠兰的同时,原本前去找寻王太子的桑布扎回来了。
「找到王太子殿下了吗?」
「还没,寻遍城内还是找不着他。」
桑布扎着急地回答,然后望向朱璎。
「可否告诉我昨晚的情形?只要记忆所及的范围就行了。」
结果,坐在床上的朱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昨天我从傍晚就开始腹痛,所以在床上休息。」
「你也是吗?」
桑布扎用左手掩住脸、望向天花板。
「事实上,翠兰殿下身边的侍女也全吃坏肚子了。」
「真的吗?我完全不知道,我察觉不舒服之后就立刻喝了琉珈殿下送来的汤药,然后就睡着了。」
翠兰的眼神彷徨地来回看着桑布扎与朱璎。
接着,桑布扎重点式的解释了现在的情形:
「拉塞尔殿下身边通常都有侍女照顾,所以想要躲过侍女们的眼睛抓走拉塞尔殿下,原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昨天晚上并没有任何人守在拉塞尔殿下身旁。根据侍女的说法,她们已经向翠兰殿下报告过这件事了……」
「……我不记得了。」
翠兰再次道歉,并皱起眉头。
她昨晚还在自己位于掖庭宫的房内,思考隔日一早就要离开长安的事情,即便现在要挖掘自己的记忆,也只是在内心卷起更大的困惑而已。
「那工布的侍女呢?」
朱璎追问。
「就算擦宿的侍女全部倒下,也应该会有工布的侍女照顾拉塞尔殿下才对,询问侍女长的话,应该就能清楚是谁在拉塞尔殿下身边了。」
「听说是一位名叫亚香的侍女。」
桑布扎以和缓的口气回答朱璎的问题。
「她原本是服侍琉珈殿下的侍女,昨天晚上特别要求跟在拉塞尔殿下身边,不过现在她也不见踪影了。」
「这样说来,是这名侍女将拉塞尔殿下……?」
「现在也只能这么认为。」
「可是她为什么要带走拉塞尔殿下呢……!?」
「问题就出在这里。」
桑布扎将手交叉在胸前,然后慎重地回答。
「工布虽然反对与唐帝国缔结邦交,但依然对吐蕃抱有根深蒂固的忠诚之心。如果是针对翠兰殿下或许还有话说,可是抓走拉塞尔殿下的意图实在令人不解,应该不可能是为了钱财,因为若对王太子下手,就等于是谋反了。」
「已经确认过亚香这名侍女的身分了吗?」
「根据侍从次长的说法,她是距王城有七天路程之遥的疆查村村长之女,工布王已经派兵前往那里了。」
「但是……我们也没办法等到那些士兵回来吧。」
朱璎垂头丧气地叹息。
「利吉姆殿下打算怎么做呢?」
「他与噶尔大人已经各自率队前往邻近地区搜索了;工布王派了好几队人马出外搜寻,而且也下令各家臣在自己的领地内进行调查,总之现在即将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桑布扎虚弱地露出微笑,他为自己匆匆进房的失礼行为向翠兰道歉后,又迅速地离开了房间。
翠兰躺在床上,因为无事可做而在床上翻来覆去。
听完侍女转达桑布扎的话之后,琉珈失神地坐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