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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受到指名的也只有男人。.2

作者:日-毛利志生子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她由前来整理房间的侍女口中听说了拉塞尔不见一事。

直到天亮才回到城内的她,一边听着衣箱开阖的声音,一边拼命压抑住自己想叫喊出来的冲动。

拉塞尔消失这件事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如今桑布扎请侍女前来传话,表示有事情想问她。

不知情的年迈侍女看到琉珈脸色发青,赶忙安慰她。

「桑布扎大人向所有人都问过话了喔。」

「说得也是,不问过所有人也不行……」

琉珈自顾自地说完后,就起身准备去找桑布扎,尽管脚步因震惊与疲惫而显得有些蹒跚,但是为了得知目前的情形还是得去见桑布扎一面。

「请您特别跑一趟,实在非常抱歉。」

桑布扎以非常恭敬的态度迎接琉珈的到来。

「……掌握到拉塞尔殿下的行踪了吗?」

琉珈以颤抖的声音问。

但是桑布扎轻轻摇头,并凝视着她的脸。

「很遗憾,还没有,不知可否向您询问几个问题呢?」

「在我所知的范围内一定尽力回答。」

「那么,关于亚香这名侍女,请就您所知道的部分告诉我。」

「亚香……吗?」

琉珈重复了一次之后开始说明。

「……亚香是负责照顾我的侍女,她是个开朗的女孩,很爱说话……」

琉珈忆起亚香容貌,语尾好似被吞蚀了一般消失在喉咙深处。

引起这场骚动的正是亚香本人——

「能否向您请教昨晚的情形?」

「咦……!?」

「譬如昨晚琉珈殿下是如何度过的、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只要这样就够了;当然,如果您知道亚香昨晚的动向,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昨晚……我很早就休息了,不晓得亚香做了些什么。」

琉珈握紧拳头,痛苦地吐出回答。

昨天晚上——

她为了对翠兰施魔术,所以让她喝下了汤药。

翠兰的记忆因此被夺走,而她还和亚香一起帮翠兰更衣。之后,琉珈将翠兰的衣服、鞋子以及封印了翠兰记忆的小珠子一起放在铜箱里,再骑马前往工布的水消处。

水消处指的是藏布江往南流一带。

位于吐蕃南部、由西向东流的藏布江,在工布这里会突然转弯朝南,接着又再度流向西方。

这条位于这个河川一百八十度改变流向的工布水消处,有好几座巨大的瀑布与深渊。

传闻工布的守护神龙女之居处,就在河川支流所形成的三座瀑布下的深水潭中。

从未有人真正见过龙女。

因此也无人知晓龙女的容貌与形体。

但是人们流传着,如果不慎掉入潭中就再也无法回到岸上;实际上,琉珈在孩提时代也曾亲眼见过被扔进潭中的小狗,就这样被拖进了静谧的水底。

以骑马的方式是无法接近深水潭的。

因此,琉珈在雨夜里步行于泥泞之中前往水潭,也多亏了这场雨,才让利吉姆等人被留在库珊的宅邸。

在令人畏惧的无尽黑暗里,琉珈将铜箱扔进了深水潭中。

铜是制造棺材的原料——此刻就有如葬礼一样。

利吉姆会失去翠兰的爱,而翠兰也将忘却她对利吉姆的信任。

琉珈一边想像隔天早上两人会有什么反应,一边专心地赶回城。

她原本命令亚香看着拉塞尔直到她回来。

为了不让拉塞尔听到她与翠兰的对话,琉珈让他服下了微量的安眠药,虽然药量极少,但是因为对方终究只是个幼童,所以琉珈有些担心。

当琉珈总算抵达王城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

此时她的衣服早已泥泞不堪,若不先更衣根本无法在城内走动。

然而当琉珈换好衣服、坐在床上之后,疲倦感与紧张淹没了她的意识,她就这样倒在床上睡着了。

话说回来,亚香为何要带走拉塞尔呢?

如果把昨晚的事情说出来,会对找寻拉塞尔有帮助吗?但是她并不清楚亚香的目的;再者,如果亚香被抓到的话,有可能会将罪过推给自己,就算她表示对拉塞尔被诱拐一事并不知情,事情一样会变得更复杂吧。

究竟该如何是好——

琉珈的脑袋仿佛麻痹了,如今她只能伫立在傍徨之中。

利吉姆依然没有找到拉塞尔,而他直到夜晚才回城。

十六日夜晚的光洁圆月在空中闪耀着,然而凭着月光想在夜晚搜寻还是有所困难,众臣因为担心利吉姆的身体,所以纷纷劝他回城。

一行人在侍女的带领下进入大厅后,就团成一圈开始用膳。

负责上菜的侍女迅速地端上了热腾腾的菜肴。

桑布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坐到利吉姆身旁。

「有什么线索吗?」

利吉姆着急地问着,但是桑布扎皱着眉摇了摇头。

「除了上午向您报告的事情之外,没有任何新的进展,就连工布王所派出的士兵也没能掌握到拉塞尔殿下的行踪。」

「城内没有可疑的人吗?」

「嫌疑最大的还是亚香。」

「真是无用的报告啊。」

「的确是,对了,乌摩和耶布立姆那边呢?」

桑布扎询问狗儿们寻找拉塞尔的状况,结果这回轮到利吉姆叹气了。

「也行不通,因为昨晚下雨,所以没留下什么气味,它们也只是到处张望,并且跟在马后头走而已。」

利吉姆深呼吸了一口,抓起侍女送来的烤饼。

正当他嚼起口味比擦宿更重的烤饼之际,带着数名士兵的噶尔来到大厅,噶尔吩咐士兵退下,自己则坐到利吉姆对面。

「利吉姆殿下,您那边如何?」

「和你一样。」

利吉姆从噶尔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疲倦,连他的搜索成果都没问便简短回覆道。

不喜欢被人看出心中情感的噶尔,鬓角于是抽动了一下,接着一言不发地喝起侍女端上来的牦奶。

利吉姆则压低声音问桑布扎:

「翠兰的状况如何?」

「没什么大改变。」

「意思是和今天早上一样吗?」

利吉姆又再次叹息。

他一想到翠兰今天早上畏惧的表情,就不由得心情低落。他原先想为自己前几天的粗鲁行为道歉,好好与她谈一谈,没想到现在连这件事也做不到了。

「说说看你知道了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这时桑布扎的语气一转。

「说到这个,听说翠兰殿下昨天所穿的衣服和鞋子都不见了。」

「我也很在意鞋子的事。」

利吉姆一边咬着肥厚的牦牛肉,一边回想今早发生的事。

翠兰之所以会光着脚冲到走廊上,或许可以解释成是因为失去记忆,所以也不能责备将鞋子让给她穿的噶尔。

但是利吉姆仍对翠兰穿了噶尔的鞋这件事有点吃味,于是在回房后立刻往床底下瞧,但是床下并没有看到翠兰的鞋子。

「您是否想过,有可能是翠兰殿下对拉塞尔殿下做了什么。」

噶尔意想不到的发言,让利吉姆大感震惊。

「因为用剑攻击会溅血,所以才必须将衣服与鞋子处理掉,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简直无法想像,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桑布扎立刻坚决地予以否定。

「甫自长安返国的噶尔大人可能不了解翠兰殿下,但她绝对不可能会去伤害拉塞尔殿下,假设发生什么意外,她一定会急忙呼唤大夫的。」

「可是,拉塞尔殿下并非翠兰殿下的亲生孩子。」

「你究竟想说什么?」

「女人不都希望自己生下王的孩子,以便得到更高的地位……」

「闭嘴!噶尔!!」

利吉姆怒吼的同时也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从他的手中滴落了三滴血于地毯上。

沉默有如涟漪一般,以利吉姆为起点在大厅中荡开。

然而,当沉默即将扩散到大厅边缘时,士兵们一个个开始从口中冒出小声的抗议。

「……噶尔大人的说法也未免太……」

「王妃殿下一直非常疼爱拉塞尔殿下。」

「她很喜欢小孩子。」

「圣寿大典的时候,她还和在下的女儿打招呼呢。」

「连佣人的孩子们都很崇拜王妃殿下呢。」

众人皆未正式起身发言,在未被要求表示意见的状况下就插入王与宰相的对话,原本是不被允许的行为,然而他们依然为翠兰辩护。

「你的假设完全没有根据。」

利吉姆低声下了结论后,舔了舔沾湿手掌的血,伤口不大,只有些微鲜血渗了出来。

当利吉姆一起身,士兵们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利吉姆以手势制止他们,便离开了大厅,

接着他迈开脚步,直接前往翠兰的房间。

「我要进来啰,翠兰。」

利吉姆压低声音告知后,不等里头的人回应便掀起了门帘。

在火光摇曳的暗蜜色空间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翠兰,而另一个则是朱璎。

她们两人缓缓地抬起头,翠兰微张的双眼在火光照射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利吉姆殿下。」

「没关系,不用起身。」

利吉姆阻止了正想起床的翠兰,并且停在房间门口。

「身体状况还好吗?」

他努力用平静的声音询问,然而翠兰竟意外用力地点着头。

「刚才琉珈殿下送来了汤药,带有花香的汤药很好喝,而且和早上比起来,我现在比较平静了。」

「嗯。 」

「请问找到王太子殿下了吗?」

听到翠兰以这么见外的口气询问,利吉姆只能苦笑地回答:

「还没,明天也得一早就出去搜索。」

「无法帮上忙,真是非常抱歉。」

翠兰将头低了下去,她亮丽的头发因为这个动作而从肩膀滑落胸前。

利吉姆渴望能够用指尖撩起她的头发,不只这样,他更希望能抱着翠兰,他希望两人的身体能够紧密贴合,让他得以感受到翠兰的体温。

这么做的话,或许就可以抑制住那股担忧拉塞尔安危的焦虑。

然而他也明白,这对失去记忆的翠兰而言,只会加深她的痛苦。

在两天前的晚上,他就已经领悟到了这点。

即便透过肌肤的接触感受到对方,也无法就此解决所有的问题,倘若那时他体谅翠兰的心情,就该循序渐进的发间并引导她说出答案。

只可惜利吉姆实在不擅长表达感情。

因为最近翠兰总是用温柔的笑容回应他,所以他才会突然无言地予以强求——

「那个……利吉姆殿下,我可以说些话吗?」

在房内陷入沉默之际,朱璎有点拘谨地开口了。

利吉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利吉姆殿下还记得我以前占卜过古辛的下落吗?」

「当然记得,你为古辛的母亲占卜,藉此找到了古辛的遗体。」

「或许进行和那时一样的占卜,对寻找拉塞尔殿下会有帮助。」

身材娇小的优秀占卜师以认真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我想为利吉姆殿下占卜,以找出拉塞尔殿下所在之处。血缘关系就像一条无形的线,只要按照正确的步骤,或许就可以将这条线拉回来。」

「但是并不保证一定会成功,对吧?」

利吉姆压抑住起伏的情绪。

朱璎点了点头。

「拉塞尔殿下与我也相当亲近,而我相信他至今仍平安无事,只不过这对占卜者的心境而言,是很要不得的状态。」

「因为占卜结果会被感情左右吗……?占卜过程也会花上不少时间吧?」

尽管朱璎占卜的准确度在王城内外都深获好评,但是若要占卜重大的问题时,就必须花上较长的时间,而且接受占卜者也被要求必须集中精神。

连朱璎自己都对结果存疑的占卜,究竟有没有花费长时间来进行的价值呢?

已经可以确定的是,带走拉塞尔的人是那个名叫亚香的侍女,无论她是独自犯案还是另有共犯,尽快追踪到她的去向才是上上之策。

更何况,利吉姆内心另有疑虑。

朱璎表示占卜的先决条件是相连的血脉,然而利吉姆并无法确定自己就是拉塞尔的亲生父亲;从得知前妻蒂卡儿怀孕的那一刻起,这个疑问就一直存在于他的心中。

但是翠兰轻易地打破了这个疑惑,原本打算默认这件事的利吉姆,觉得自己被翠兰的话拯救了。

但是,这份疑惑并未完全消除。

而此时的翠兰什么也没说,只是担心地听着他与朱璎的对话。

「……还是算了。」

利吉姆边说边感到口中干渴不已。

朱璎也低下头,表示她知道了。

这一瞬间,利吉姆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无论如何,搜寻了一整天也依然找不到拉塞尔的下落。

「请您别担心。」

这时,翠兰小声地安慰他。

虽然口气听来有点戒慎恐惧,却让利吉姆在孤寂之中感到一丝慰藉。

她还在自己身边——即便是失去了记忆。

「对了,这个……」

利吉姆将手伸入怀中,拿出了好几朵花。

这是他在寻找拉塞尔途中休息时在原野上看到的花,这让他忆起了拉塞尔与翠兰初次碰面的那一天,那时的翠兰因为还不习惯擦宿的生活而感到困扰,拉塞尔于是送了好几次花给她,翠兰总是会将花装饰在房内,毫不厌倦地欣赏着。

只不过,现在利吉姆拿出来的花早已经枯萎,不仅垂头丧气,连花瓣也掉得差不多了。

一整天被塞在温热的怀里,会变成这个模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利吉姆在沉默片刻后,还是下定决心走向翠兰、递出枯萎的花。这样的花理应拿去丢掉才对,但是利吉姆在心情上却无法这么做。

翠兰认真凝视着枯萎的花朵,然后望向利吉姆并问:

「这是要给我的吗?」

「对……这是我在找拉塞尔途中看到的。」

「这花曾出现在我们的回忆中对吗?」

利吉姆默默地点头。

翠兰伸出双手接过花,并且好像在寻找什么似地凝视花朵。

看到翠兰有这样的反应,利吉姆着急地追问。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还是有哪里觉得不方便的?」

「没有。」

「那就好,好好休息吧。」

「……是,晚安。」

翠兰向他低头致意。

她的声音带有些许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利吉姆想起了初识时的翠兰,然后怀着郁闷的心情转身离去。

作者:毛利志生子

插图:增田惠

译者:孙依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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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深夜的暗杀者

隔天早上,翠兰在鸟鸣声中醒来。

在意识蒙眬的状态下睁开沉重的眼皮之后,一旁出现的是朱璎的睡脸。朱璎浓密的长卷发遮盖了她的容颜,而修长睫毛在线条柔软的脸颊上形成的阴影,让她散发出一种与稚嫩容貌相反的美艳。

翠兰心想,看来真的已经过了一年半呢。

只要她试图回想,明明两天前还待在掖庭宫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不过与吐蕃王的婚事是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决定的。

「……翠兰小姐?您醒了啊?」

朱璎张开眼睛,声音听来尚未清醒。

翠兰向她道早安,然后下床走到地毯上。

直到现在,四周团团团住的石头墙壁还是令她喘不过气来,但是翠兰仍然告诉自己,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谓婚姻,原本就代表着要进入别人的家庭。

跨越了名为婚礼的仪式之后,就要在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度过剩余的人生,就算到婚礼当天才知道自己丈夫的模样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一想到这种有如抽奖般的婚配,就觉得翠兰的丈夫至少不是一个会让人『失望』的人。

昨天晚上利吉姆进入房间的时候,她原本担心他会不会又像早上那样说些莫名奇妙的话,然后用力抱住她,然而他选择谅解翠兰失去记忆的事实,并体贴地与她保持距离。

这一点令她又惊又喜。

但是同时她也感觉到自己失去记忆,也就意味着利吉姆最心爱的妻子消失了。

虽然她不觉得自己就是那位『妻子』,但是若彼此能互相体谅与扶持,对现在的情形多少能有点帮助。

翠兰梳妆打理好之后,与朱璎一同去用早膳。

席间除了可以看到噶尔、桑布扎、利吉姆与数名武将之外,工布王和琉珈也在场。噶尔面无表情,桑布扎则眨了下眼睛代替点头致意。

侍女引领翠兰来到利吉姆身旁的位置。

这时,坐在上位的工布王以沉稳的声音问候。

「您的身体好多了吗?」

「谢谢,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翠兰露出微笑表示自己已经恢复精神,而这个动作似乎也令她心情上轻松不少。

然而,当她看到餐点之后,振奋的心情马上又沉了下去。

排列在桌巾上的是乳酪、奶油、牦奶以及小麦粉制成的烤饼;此外,还有佐以吐蕃特有蔬菜的少量肉类。

尽管翠兰昨天已经吃过这些吐蕃食物,不过她实在吃不惯。

虽然在长安也有小麦与乳制品,却不算是普遍的食材,翠兰也不曾因为觉得好吃而去品尝过。

即使这样,翠兰还是拿起了烤饼。

她不希望自己吃得心不甘情不愿,因此一口气咬了一大块,但是口味很咸的烤饼不只让她立刻感到口干舌燥,烤饼甚至还因而卡在喉咙里。

翠兰为了帮助下咽想喝些水,她并不想喝牦奶。

看到翠兰挣扎不已的模样,噶尔愕然地间道:

「您要不要喝点茶?」

朱璎听到这句话,随即抬起头来瞪着噶尔。

朱璎会以这种攻击性的态度对待他人,可说是相当罕见;利吉姆似乎也了解这一点,所以他看看噶尔又看向朱璎,然后问:

「怎么了吗?」

噶尔则是以泰然自若的神情回答:

「因为吐蕃没有产茶,所以我自长安带来了一些送给翠兰殿下。」

利吉姆又将视线移往翠兰身上。

「要喝茶的话,请侍女端热开水来就可以泡了,你还想要其他东西吗?」

「请问我可以出城吗?」

明知道利吉姆是在问她与食物有关的问题,但是翠兰却提出了其他要求,虽然她没有被禁止外出,但是由于王太子下落不明,连带使得翠兰的行动也受阻了。

利吉姆想了一下之后,莫可奈何地答应了。

「如果有护卫同行就可以。」

「可是,现在慧并不在。」

翠兰的这句话让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她身上,仿佛再次证明自己失去记忆一样,翠兰因而有些惊慌。

「因为……听说我的护卫官……去了西域……」

「嗯,没错,慧目前不在,请别的士兵负责这件事吧。」

「可是这样一来,找寻王太子殿下的人手就会减少,我一个人不要紧的……若您允许的话,请让我在外出时配剑……匕

「万万不可。」

噶尔打断了翠兰的话。

「翠兰殿下目前的身心状况与平时不同,让情绪不稳圴人持剑太危险了,即便您在擦宿持续练剑,但那毕竟是在我们的领地内,如今在工布王的领地上表示希望带剑外出,正代表了您只是在佯装平静而已。」

噶尔的声音听来沉稳,却暗藏如针尖般的锐利。

可是,他的话并没有错。

翠兰失望地低下头去,利吉姆轻拍了下她放在膝上的双手。

「翠兰你和我一起来吧。」

「可是,您不是要去搜寻王太子殿下吗?」

「是啊,可是翠兰不也会骑马?」

「我会骑,不过我并不记得王太子殿下的模样,就如同噶尔大人说的,或许因为失去记忆之故,让我的判断力也变迟钝了,在这种状况下,就算让我一起搜寻也帮不上什么忙。」

听到翠兰的分析,利吉姆的表情和缓了下来。

「你倒是挺会找理由来拒绝的嘛!不过,翠兰你不喜欢石造的城堡吧?到外头说不定可以想起什么喔。」

「好的,那么我愿意与您同行。」

翠兰以僵硬的声音回答,这让利吉姆不禁叹息。

「可以的话,不要用那么尊敬的语气回答,过去我们一直站在对等的立场,而且你和我说话的时候也都是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怎么可能?」

翠兰不可置信地低语。

就算自己再怎么日中无人,也不可能只喊丈夫的名字而不加敬称,更何况对方还是一国之君;就算利吉姆纵容她这种态度,旁人应该也不会允许才对。

然而,坐在稍远位置的桑布扎也附和利吉姆的意见。

「这是真的,翠兰殿下叫利吉姆殿下时,一向只叫名字不加敬称。」

桑布扎面露苦笑又重复了一次:「是真的。」

翠兰再次望向利吉姆的容颜,此时他以看似愤怒又悲伤的复杂表情点了点头。

与利吉姆一同骑马出城的翠兰,没过多久便沉醉在工布的美景之中。

青翠的新生枝芽点缀着森林的颜色,群花也为草地染上了明亮的色彩。一望无垠的天空湛蓝无比,白色山峰也清晰可见,原野上的小鸟歌唱声令人心旷神怡,迎面吹拂的春风也相当柔暖舒适。

不过,现在并不是来踏青的。

利吉姆与士兵们都急快地骑着马,只要街道旁有村落便分头进行搜索,有时还踏入丛林中呼喊王太子的名字;如果发现了游牧者,就算距离再远也会骑马前去打听消息。

利吉姆对士兵们下达指示的身影,尽管年轻却充满了王者风范。

与他并肩而骑的翠兰,不时偷看着这位年轻的王。

尽管还是无法相信他就是自己的丈夫,但是利吉姆毫无疑问是位充满魅力的人物。

「你很在意这个吗?」

利吉姆注意到翠兰的视线,便指着自己坐骑的额饰询问。

他的疑问没有错。

利吉姆坐骑的额头上,有一个青铜材质、上头用黄金与土耳其石镶嵌成花鸟图案的额饰,和前些日子祖父母送给翠兰的梳子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你在吐蕃迎接第一个新年时送给我的。」

「我送的吗……?」

「对……那时你说正因为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才送给我。」

翠兰斜眼望向马的额饰,心里觉得不敢相信。

她并不觉得利吉姆说的是谎言;然而另一方面,她觉得将额饰送给利吉姆的,似乎是自己所不知道的『某个人』。

整个上午,翠兰都跟着利吉姆等人四处奔驰。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也开始感到疲劳了。

再加上现在她的周围全是吐蕃人,这是理所当然,不过奇怪的是居然会令她感到不安,尽管越来越多的事实随着时间经过显露在眼前,翠兰却仍旧觉得自己宛若超越了时空、迷失在异世界里。

如今,拉紧神经的线可能断掉了。

而翠兰的困惑这时以最差劲的方式呈现出来,当她过河时,不小心从马背上望向水面,结果造成一阵头昏目眩,因而跌下了马。

这一摔让水花溅得半天高,士兵们连忙冲过来扶她。

翠兰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翠兰,没受伤吧?」

待翠兰上岸之后,利吉姆下马走过来表示关心。

翠兰恭敬地表示自己没事,但是随即又换成一般的口气再度回答,不过她可能还是觉得不妥,所以又以拘谨的口吻重新再说了一次自己没事。

利吉姆脱下自己的上衣交给她。

「披上这个吧。」

「请无须费心,反正我的上衣也湿透了。」

「衣服马上就会干,但如果翠兰感冒就糟了。」

利吉姆不顾翠兰的反对,坚持用上衣裹住她的身体,然后命士兵生火。

士兵们其实早已开始动作了。

翠兰对他们的效率感到佩服,不过依然慌张地说:

「不要紧,我回城去吧。」

「反正快要吃午饭了,你就留下来。」

利吉姆干脆地回答,让翠兰无法反驳。

她只好无奈地坐到火堆旁,利吉姆将她留在原地,然后带着两只狗消失在丛林之中,好几名士兵也跟着他前去。

没过多久,稍远处的林子里发出声响,然后传来了士兵们「喔喔~~」的呼喊声。

回到火堆旁的利吉姆,此时手上多了两只兔子。

翠兰烘干衣服、用完午膳后,在乌摩的护卫下回到马厩,翠兰将马交给年轻的马夫之后便返回城中。

午后的中庭内全无人影,唯一听见的是鸟儿悠闲的鸣唱。

好像整座城都睡着了,正当翠兰这么想的时候——

树林的另一端传来了争吵声。

翠兰立即前去一探究竟,结果看到一棵低矮的果树下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位是工布王。

另一人是一个年约二十五岁左右的高大青年,他有着浅黑色的肌肤与一张瘦脸,眼神如老鹰般锐利,还有个削瘦的鹰勾鼻,微凸的尖细下巴加上唇瓣肥厚的小型嘴巴,予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这名青年正靠着城的外墙站着。

工布王则揪住了他的衣襟。

这画面看起来很像矮小的工布王努力想攀住对方一样,他那带有斑点的苍老手指颤抖不已,情绪似乎相当激动。

相对的,青年则是一脸从容自在的笑着,还以冷酷的眼神低视着工布王。

这时工布王突然怒吼了起来。

翠兰听到他吼的是——我要毁了你。

紧接着,青年的眼睛向上一吊,然后粗鲁地推了工布王一把。

他看也不看跌倒在地的工布王,便掉头走向马厩。

工布王跄跟地试图起身,并用双手抓住了王城的外墙,但是随即又紧抓着自己的胸口,并浮现出痛苦不已的表情,最后缓缓地跪了下去。

「工布王殿下……!」

翠兰自林子里飞奔而出,确认工布王低垂下去的脸。

只见工布王满是皱纹的额头冒出汗水,整张脸也扭曲变形。

「您怎么了!?」

翠兰压低音量问,而工布王勉强露出了虚弱的笑容。

「没……事,不要……紧,只是心……脏有点……」

翠兰随即注意到,原来工布王有心脏方面的毛病。

她祖父的心脏也不好,然而还不曾像这样严重发作过。

她扶起快要倒下的工布王,并且大声疾呼卫兵,卫兵旋即赶过来将工布王抱起。

「带他回房,注意尽量不要摇晃到他的身体。」

卫兵点头,然后紧张地迈开步伐快速进城。

翠兰抢先一步跑回城内,随意找了一名侍女并且迅速吩咐。

「工布王殿下病倒了,请告知琉珈殿下,然后送热开水到工布王的房里去。」

「啊、不得了啦!」

中年侍女一阵惊呼,然后慌忙地跑向王城深处。

工布王被送进房后,侍女们立即开始暖房。

在热水送进房间,并擦拭掉工布王额头上的汗水后,没过多久,琉珈也捧着汤药进来。她脸色几乎和工布王一样苍白地奔向床边,而侍女协助扶起工布王以方便她伺候父亲服药。

虽然房内忙碌动作着,却依然相当安静,只听得到工布王咽下汤药的声音。

侍女喘了一口气,再次搀扶工布王让他躺好。

看来危机应该已经过去了。

翠兰看了一眼憔悴不已的工布王,然后默默地退出房间。

翠兰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朱璎却不在房里。

她询问走廊上的侍女,得知朱璎和桑布扎在一起。

翠兰心想,既然如此不如前往马厩,于是她换了件衣服后再度步出房间。与祖父母同住的时候,她的工作是负责代替进出祖父母家的商人照顾他们的马匹;所以,她认为现在去马厩帮忙照料马匹应该可以让心情平静下来。

不过待她来到中庭之后,这次却换成马厩那里出现了骚动

翠兰冲了过去,结果看到马厩前方的草地上有数名士兵,他们手持着剑或长枪围成了一个半圆形。

位于圆心处的则是乌摩。

它的脚下有一个人仰躺在地。

是刚才和工布王说话的那名青年。

乌摩的头朝下,拼命地嗅着青年的肩膀一带。

青年一脸苍白地平躺在地,当乌摩的鼻尖碰到他的下巴与脖子时,更是露出一副悲壮到快要死掉的表情。

他恐怕很讨厌狗吧。

可是,乌摩既没有发出警告的低吠声,也不像是要咬人。

但是他却没办法赶走它,也无法起身。

周围的士兵们不知为何也袖手旁观,光是站在一旁望着乌摩的举动。

「这……这只狗……」

青年以与他甚不相符的声音呻吟着。

翠兰请附近的马失去取皮绳过来。

马夫立刻拿来挂在马厩墙上的绳子。

翠兰毫不犹疑地靠近乌摩,只说了一句话便在它的脖子上套住皮绳。

「乖,别这样。」

乌摩乖乖地听从了翠兰的命令,但是它好像想表达什么似地抬头望着翠兰,接着又立刻将视线转回青年身上。

翠兰真想明白隐藏在乌摩那咖啡色眼珠下的意思。

可是不透过言语终究无法了解,看到翠兰与乌摩的互动,士兵们也不再团团围住,最旁边的一名年轻士兵接过了翠兰手中的皮绳。

乌摩被带离后,青年才总算得以起身。

刚才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现在却是满面通红。

他起身之后,不发一语地拍掉衣服上的泥土,士兵们也安静地解散了。

「没有受伤吧?」

翠兰一间,青年便以恶狠狠的眼神瞪着她。

「用不着担心,我只是对狗没辄,狗本身应该也明白可以向谁虚张声势,看来它似乎没胆子咬我。」

「会不会是您身上沾了什么会引起狗注意的味道呢?」

翠兰问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但是青年听到这句话之后脸色随即骤变。

「味道是指……?」

「譬如像肉或血之类的味道。」

「这样的话,可能是狩猎时留下的气味吧。」

青年一脸憎恶地回答道,然后挑起半边眉凝视着翠兰。

「听闻王妃殿下得了失忆症,敢问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记不得离开长安之后的事了。」

「……既然如此,就这样忘掉一切或许比较好吧。」

青年的小型嘴上扬露出笑容,然后以阴沉的口气继续说:

「拉塞尔殿下失踪的前一晚,利吉姆殿下于寒舍过夜,就如同当初邀约时所保证的,我让他充分享受了醇酒、美食和美女。J

「好像是这样吧。」

翠兰想起朱璎告诉她的话并点了点头。

翠兰望着他心想,王太子消失的前一天晚上,利吉姆似乎是留在工布辅佐官库珊的宅邸内,既然如此,那这位青年就是库珊啰?

翠兰的眼神令库珊有点心虚,但是他随即又以挖苦的口吻继续说着:

「利吉姆殿下似乎很中意我所准备的美女呢。」

「是吗?那很好啊。」

「您没有意见?」

「这有什么问题吗?」

翠兰的反问让库珊皱起眉头。

如果朱璎或是桑布扎在场的话,恐怕会捧腹大笑、然后告诉翠兰对方在打什么主意,他是想要激起翠兰的嫉妒心。

然而,翠兰却只是听着他的话而已。

毕竟现在的翠兰没有吃醋的理由。

吐蕃王肩负着必须延续王室香火的义务,所以就算拥有侧室也不奇怪。

在大唐帝国,地位崇高的男性大多有妾,其中又以皇帝为最。

具有皇帝妃妾身分的人多达一百二十二位,而若将照顾这些妃妾的宫女也算在内,那么侧室的人数恐怕将近三千名。

而皇帝的妃妾们全都集中在皇城里。

在一般家庭中,都是由正房夫人来照顾侧室的。

「莫非库珊大人是希望我对那名女性做些什么吗?」

库珊加以否定,然后厌恶地拍了拍沾到乌摩唾液的肩膀。

「现在我们所聊的事,劝您最好不要对利吉姆殿下讲,那只狗做的好事也一样,都没有必要向利吉姆殿下报告。」

库珊鞠躬告辞后便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翠兰才想起应该顺便问他工布王的事才对。

乌摩引起的骚动平息之后,翠兰在马厩里待了一会儿。

她帮忙将塞在马蹄上的马粪挖出来,还用稻草擦拭它们的身体,梳理马匹的鬃毛与尾巴、并将它们身上的脏污去掉之后,马儿们全都焕然一新,变得闪闪发亮。

「您差不多该回城堡里去了。」

年迈的马夫一边眺望西方的天空,一边说着。

太阳已经西斜,稀落的云朵染上了红晕。

翠兰向马夫们道谢之后便返回城内,回房前她先去造访了工布王的房间,因为她想知道工布王的病况。

当她来到房外,正好有位侍女抱着桶子出来。

侍女表示工布王正在睡觉,然后让翠兰进到里头。

此时,房内充满了红色的光线。

从小窗射进来的夕阳余晖拉得冗长,一路延展到对面的墙上。

工布王躺在床上,身子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天花板。

他看起来好像失去了意识,但是眼睛却是张开的。

不过,当翠兰出声唤他之后,工布王旋即转头过来;他缓缓起身时,仿佛可以听到关节摩擦的声音,接着,他以嘶哑的声音低吟:「王妃殿下。」

「请您躺着就好。」

翠兰伸手扶他躺好。

当她靠近工布王的耳边说话时,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那声音宛如吹进山谷的风声一般,而他瘫在毛毯上的手毫无力量,仿佛没有血液流过的枯木。

「不好意思。」

翠兰将工布王的手放进毛毯里,然后摸摸他的脚。

长了疮的纤细双脚就像冰块一样冰冷不已。

翠兰开始揉起他冰冷的脚,她想起每当祖父经历过心脏宛如纠结成一团的剧痛之后,总会抱怨手脚的末稍都麻痹迟钝了。

大夫说过,这时只要轻揉就能促进血液循环,缓和麻痹感。

翠兰也时常为祖父揉脚。

只要一想到这么做就能稍微帮助工布王,原本涌上心头的泄气感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殆尽了。

「若被利吉姆殿下知道我受到王妃殿下如此贴心的照顾,我恐怕会人头落地喔。╘

工布王打趣的话把翠兰逗笑了。

「哎呀,这可不是开玩笑喔!利吉姆殿下对王妃殿下的宠爱程度可是非同小可,今早您应该是与利吉姆殿下在一起吧?」

「是的,午膳时我享用了他抓来的兔子。」

「怎么会送给您这种毫无情趣的礼物啊!!」

工布王也笑了。

翠兰则边笑边说:

「我很喜欢兔肉。」

「原来如此,利吉姆殿下的确很清楚。」

是这样子吗?翠兰渐渐理解了。

因为她失去了记忆,所以不禁认为对方也和自己一样不记得以前的事,然而利吉姆却为了不爱吃乳酪和烤饼等食物的翠兰,抓来她喜欢吃的兔子。

「对了,王妃殿下住在这里有没有觉得不便的地方?」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

翠兰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她忽然想起某件事,于是问道:

「有人和我提到利吉姆殿下中意某位女性,但是我不知该如何对应,关于这件事该找谁商量比较好呢?」

话才说完,工布王便露出讶异的表情。

翠兰担心自己是否刺激到他了,但是工布王闷哼了一声,并用满是皱纹的眼皮下方那双圆润的眼睛凝视着她。

「虽然我不清楚是谁向您说这种事的,但请您无须理会。吐蕃并不时兴迎娶众多妻妾,王室更不会如此,因为将来会造成很多麻烦。」

「这样会引起什么问题呢?」

「吐蕃传统是由母系亲戚来照顾、管教孩子的,这在王族里也一样;也就是说,产下工之子嗣的王妃,其亲戚比起身分原本就属于王族的父系亲戚,在政治上拥有更强力的发言权,正因如此,往后有可能会造成政治上的混乱。」

「这不就是干政吗……?」

翠兰惊讶地回问,而工布王对她点点头。

「母系亲戚的地位被认为拥有其正当性。」

他以谨慎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利吉姆殿下曾迎娶位于雅隆北方之地——岩波(注lP171)的公主蒂卡儿为妻,岩波过去被利吉姆殿下的祖父并吞,但该地的人民略有反抗;松赞干布王为了安抚岩波人民,所以才要利吉姆殿下娶当地公主为妻。」

然而工布王接下来的话,又反驳了先前的说法。

「可是我认为松赞干布王还有其他目的,岩波王的血脉多为女性,所以即便蒂卡儿殿下生下孩子,她的家族里也没有人会来干预政治。」

「而为了防止母系亲属干政……」

「是的,噶尔大人成了照管蒂卡儿殿下的监护人……」

工布王干笑起来。

「松赞˙干布王的手法刚中带柔,就连他自己所娶的妃子,也全都是与政治保有一定距离之人,利吉姆殿下之母的祖父虽然曾任宰相一职,但也因谋反之名而被诛杀了。」

「担任宰相的人居然谋反……?」

「在主权与基础皆尚未稳固的国家里,就连宰相也可能成为王的敌人。事实上,当松赞˙干布王即位之后,国家便陷入了混乱,各地的小工并不认同年轻的松赞干布王成为吐蕃领导者,最后松赞干布王则将这些不愿配合的人以前所未闻的残酷方式除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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