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让您觉得奇妙?」
接过碗的翠兰回问阳善。
今晚他们选择围在炉火边,喊着腰痛的朱璎则在帐篷里休息,虽然翠兰想要照顾她,不过朱璎表示想一个人静一下。
再者,总是很啰唆的道宗建议翠兰今晚与大家同席。
说不定是因为他被傍晚突然骑马狂奔的翠兰吓到了吧。
而道宗现在正与吐蕃的大臣们在同一个帐篷里讨论事情。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人盯在一旁监督。
或许是因此而放松的关系,所以阳善的口吻也轻松了起来。
「桑布扎大人问了我各式各样的问题,看来他好像很在意脚夫所说的话,不过我还是无法相信魔术这类的事。」
「不过,地方不同,住的人也不一样喔。」
往翠兰身边靠的慧,一边站着喝汤一边插嘴。
「住在汉土的人们所不知道的幻术或鬼神也是存在的吧?」
慧挂在腰间的长剑前端轻轻顶到了阳善的肩膀,拥有端正容貌的青年僧侣皱了一下眉头,稍微往旁边移动。
「啊,抱歉。」
明明就是故意做出这种讨厌的行为,慧却装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道歉。
阳善则以微笑接受了他的道歉。
「说到这里,公主殿下傍晚时分是打算要往哪儿去呢?」
「那时候有人在山顶上。」
翠兰压低声音回答。
听到答案的阳善,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恕我直言,那时离山顶遗很远,在那种距离下不可能看得到人。难不成公主殿下也会使用某种幻术吗?」
「不,我什么都不会,可是我有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您是说气息吗?但是在距离很远的条件下,位在山顶的人也一样吧。也就是说有可能他并没有看到公主殿下和队伍,只是单纯站在那里而已吧?也有可能是被风吹动的夏草或是野兽之类的在那里。」
「说得也是。」
「可是,游牧民族的视力很好。」
相对于表示同意的翠兰,慧在一旁提出反驳。
「他们没有文字,所以不看书籍。相反的,他们必须保护广阔草地上的家畜不受野兽侵害,因此他们拥有能看清远方事物的优越视力。」
「这样的话,可能是吐谷浑的人民吧。」
听到翠兰小声地说,阳善露出了笑容。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毋需担心了,因为吐谷浑是臣服于大唐帝国的国家。」
一说完,阳善便神色匆匆地离开了营火。
目送阳善的背影,慧在批评之中混着叹息声。
「白和尚果真是个怪人啊。」
翠兰一边露出苦笑,一边盯着熊熊燃烧的柴火。
被红色火焰所包围的薪柴,不时飘散出细长的白烟,如同红玉般闪闪发光。翠兰在不知不觉中被晶莹剔透的红色、以及点亮周围的金色吸引住。
就在此时——
火焰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有生命的物体绝对无法生存的灼热空间里,「那个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一开始看起来像是个不太自然的黑色小树枝。
但是,渐渐地可以看出那是个人的形状。
可以站在手掌上大小的迷你人影——「那个」的四肢激烈地摆动着,像在跳舞。
除了翠兰之外,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异象。
「慧……!」
翠兰用近乎哭喊似的声音呼喊着慧。
然而她却没有发现,她无意识遮住嘴巴的双手盖住了自己的声音。
翠兰想站起来逃离发生在眼前的怪异现象,可是她的双脚就像是被钉在地面上一样,动弹不得。
在火焰中心跳舞的人影,急速地变大。
「快过来!」
慧抓住翠兰的手臂,用尽全身的力量拉走她。
紧接着——
舞动的人影增大到仿佛要冲破天际。
里头装着汤的大锅不断往上冒,最后被往上窜起的双手弹开飞向空中;烧得火红的薪柴也四处飞散,掉落在营火周围的人们头上。
大家惊慌失措地不断叫喊,争先恐后地想逃离这个突发意外。
「朱璎在帐篷里……!」
「不行!!别抬头!」
慧用斗篷紧紧包住翠兰的头以及她脑海中的疑问,下一瞬间,他几乎是用扛的将翠兰扛离那个现场。
这段时间让人感觉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
当翠兰被放到岩石后面,重新将视线投向发生异变的地点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在离营地很远的地方。
黑影舞者已经消失。
散落在地上的薪火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纷乱走动的士兵们声音此起彼落;从帐篷中冲出来的武将不知道异变发生的原因,慌张地要求了解状况;而藉由其它的营火,也映照出在混乱中茫然伫立的宫女身影。
「回去吧,慧。不去救朱璎的话……」
「等一下,翠兰!」
慧拦腰抓住摇晃着身体想站起来的翠兰,并粗暴地将她拉了回来。
就在翠兰心中燃起反抗之心的瞬间……
忽然有好几座帐篷着火了,士兵们的口中再度发出惊叫声。
但是士兵们并没有前去灭火,反而像在驱赶什么东西似地挥舞着手脚,其中也有人拔出剑在空中乱砍。
可是士兵们的周围并没有任何东西。
尽管如此,却有边抓着胸口边惨叫倒下的士兵出现。
也有试图骑马逃离营区的人,却在还来不及跑远,就从未装马鞍的马背上跌落,一动也不动了。
「怎么回事…………」
「把头低下!!」
慧怒斥着压下翠兰的头。
她反抗着那股力量,从岩石后方探出身子。
这回是真的有人在棱线那方。
这么想的瞬间,有一群骑马的人伴随着撼动大地的轰隆声,从斜坡上冲了下来。
这群人既无旗帜,也没有排成任何队形,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而阻碍到相互的前进动作,全速冲入营区。
这场突如其来的奇袭,让原本就处于慌乱状态的士兵们更加无法应付。
大家乱成一团左闪右逃,完全没有尽到护卫的责任,几乎全都作鸟兽散了。
而骑马的那群人则在慌乱的士兵们之间纵横穿梭。
薪柴的余火在马蹄的踩踏下,余灰四处飞散。他们不时让马匹巨大的臀部互相碰撞,而原来应该生性胆小的马匹们,立即安静地听从鞍上主人的指示。
他们每个人都很熟练驯马的技巧。
「看来他们并非盗贼之流啊。」
慧自言自语着。
头被压低的翠兰,以嘶哑的声音问慧:
「不是盗贼是什么……」
「如果知道的话,就不用躲在这种地方了。」
慧立刻反驳翠兰急昏头的发问。
紧接着,夜晚的平原上响起了如丝绸撕裂般的细微惨叫声。
「不是我……」断断续续的声音穿过了喧闹声传到翠兰这边。
「朱璎!」
翠兰挥开慧的手,从岩石后方跳了出去。
即使翠兰感觉到慧想从后面抓住她的手却扑了个空,她并不予理会。
那群人离开了营区,直奔山顶。
翠兰看到了在他们之中……
不对,不是看到,而是她感觉到。
朱璎被抓上马带走了……
在这种地方如果被不知名的人掳走,恐怕再也无法见到活蹦乱跳的朱璎了。
总之得去把朱璎抢回来!翠兰焦急地想着。
她跑回营区,抓住身边一匹马的缰绳,一口气跃上马背。
虽然没有安上马鞍,不过只要有缰绳的话就有办法骑。
以掌代鞭给予马肩一击后,受到惊吓的马儿立即顺从翠兰的指示,开始追赶抓走朱璎的那群人。
想要追上早已跑远的马群并非难事,因为落单的马为了追上同伴会拼命地跑。
问题在于任凭马儿追赶的翠兰,究竟该如何应付这无法预料的状况呢?
如果马匹不幸被石头绊倒的话,她就会有从马背上被抛到前方的危险。
如果和马一起摔倒的话,也会被马匹直接压在下方。
不过翠兰并没有一边确认路况一边前进的时间。前方的马群宛若飞行般地快速前进,感觉好像只要稍一松懈,他们就会立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们一口气街上斜坡、越过山背的马群,离开了道路,奔入左手边的岩石地带。
翠兰也驾马跟在后面。
左右耸立着高大岩壁的捷径被巨大的岩石遮蔽,因此月光照不进来。想要穿过这片漆黑之地着实需要异于常人的勇气,不过现在可没有时间犹豫不决了。翠兰奋力抛开恐惧感,穿过捷径。
翠兰不知道自己究竟骑了多久。
当身上开始冒汗之际,耳边传来了伴随着夜风、如同漩涡般的水流声。
抓走朱璎的马群,穿过岩石地带的捷径在河边停了下来。从水声听来,那是一条相当湍急的河流。
而在岩石地带的左右,则是茂密的灌木林。
在不远处下马的翠兰,解开自己的腰带将马的两只前脚绑在一起。这么做不会让马无法站立,也不用担心它会随意跑掉,虽然这会令马感到难受,但总不能让它跑到敌人那边去。
处理好马匹的翠兰,藏身在树丛后方窥视敌人。
身穿异国服装的六、七名男子熟练地下马。
「替公主殿下升火!」
其中一名男子以冷静的口吻命令其他人。
凭着这一句话,翠兰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了。
男子刚才说的是吐蕃话。
「坦凯鲁,把所有的毛皮都盖上去,为公主准备座位!」
「不知道她要不要来点酒呢?唐朝的服装看起来好像很冷。」
在迅速准备升火的男子旁边,那名叫做坦凯鲁的男性一边铺着毛皮一边问道。
「这样啊……」抱着朱璎的男子,自言自语地说着。
没多久,小小的营火升了起来,映照出朱璎苍白发抖的身影。
「朱璎……」
翠兰咬着唇,目光如炬地盯着那群男子。
他们穿着宽松袖子的衬衣与皮制上衣,以及到小腿肚的皮制长靴,其中也有人披着毛皮。从他们的服装来看,果然是吐蕃人。
翠兰其实并不清楚吐蕃人的装扮。
但是他们的打扮与桑布札所展示的传统服装非常类似。
不过就算知道他们是吐蕃人也没什么用,现在最需要的是剑,翠兰对于自己居然空手追着他们而来感到无比懊悔。
可能的话,真希望立刻冲出去把朱璎救回来。
可是手上连把剑都没有,她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同时打倒这么多人。
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武功高强的样子。虽然体型各不相同,却没有一个人有多余的赘肉。整体而言,他们都很高大,而且动作灵敏。
虽说如此,也不能一直这样从容不迫地观察对方。
翠兰看不出他们的目的何在。
等到朱璎发生什么事的话就太迟了。
翠兰挺直焦躁不安的身躯。
就在这时,从身后有只手伸过来掩住了她的嘴巴。
「完了。」翠兰全身冒出冷汗。
「嘘,安静。翠兰,是我。」
耳边传来慧压低的声音。
又惊又喜的翠兰安心地瘫坐下来。重新打起精神,转过身去的她,看到的是慧充满愤怒的睑。
「为什么要这么乱来……」
「我只是来救朱璎而已!!」
「妳打算一个人对付七个人吗?」
「有慧在的话就不是一个人啦。」
翠兰用歪理强辩着,并再次将视线投向男子们那边。
河边的营火与地铺已经整顿好了,站在中央的男子正在与朱璎说话。
「大唐帝国的公主殿下,首先为我们的冒犯向您致歉。」
男子以怪腔怪调的汉语对他抱在怀里的朱璎说道。
「请您毋需担心,我们不会伤害您的。」
「看来他们并不打算伤害她喔。」
慧拉起翠兰的手腕,要她回去。
但是翠兰挥开他的手,否定慧乐观的想法。
吐蕃男子向朱璎提出「希望您不要逃走」的忠告,并将她的脚放到地上。
此时,无力的朱璎瘫软在地上。
「朱璎!」
翠兰一边叫喊着一边由岩石后方冲出去。
「笨蛋!!」
慧气急败坏地喊着,也跟着冲了出去。
想当然尔,男子们的视线全都投向了翠兰与慧,不对,大部分的视线都集中在慧身上。大概是因为他配着剑,一副武将装扮的关系吧。
位于中央的男子再度抱起朱璎,丝毫无半点不安地问道:
「你们是公主殿下的臣子吧?」
「你又是谁……」
翠兰怒火中烧地反问回去,眼光急忙地扫过聚在一起的男子们。
这群人之中个子最小的是谁?
年纪最轻、无法在战场上自立的人是哪一个?
他们每个人都缠着皮制的腰带,上头配了大小两把剑。现在的翠兰需要武器。
慧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向前踏了半步。
「利吉姆殿下,这两个家伙是胡人吧?」
另一个男人以半身掩护住抱着朱璎的男子——利吉姆并开口说话,他手中握着弯曲的短剑,接着另一位男子也站到前面来了。
「没错。唐朝的军队里并没有女性武将。」
听到了这名男子的迅速报告,利吉姆露出了不轨的笑容。
在营火的照耀下,他那洁白的牙齿在黑暗中发亮。
「她是公主殿下的侍女。」
利吉姆从容不迫地下了判断,并询问怀中的朱璎:
「没错吧?公主殿下。」
「……是的。」
朱璎以非常细小的声音回答抱着自己的男人。
「有什么事的话就请找我,请不要对他们出手……」
「能否请您命令他们两人不要轻举妄动呢?」
「……好的。别、别忤逆他们……」
朱璎现在看起来好像快要昏倒了。尽管她比翠兰见过更多世面,但是刚才一直被挟制在疾驰的马上,想必为她的身体累积了不少负担吧。
翠兰胸中再度燃起了怒火。
而且这群吐蕃男子,现在居然想将她与慧的双手绑起来。
正当男子碰到翠兰手腕的瞬间,翠兰反过来揪住他的手腕,并随即将其拧转过来,然后用手肘重击吓了一跳的男子腹部,紧接着再一扫腿,这名太过大意的男子就摔倒在地。
但是,跌倒的男子马上拔出了剑,让翠兰无法靠近并站了起来。
其他人见状也迅速拔出了剑,慢慢逼近翠兰与慧。
慧叹了一口气,拔出剑来。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为之色变。
「总之,让我们先谈谈吧。」
慧毫无情感的要求声,与营火的声响重迭在一起。
吐蕃男子们静默以对。
「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慧问了抱着朱璎的男人。
他没有回答,但是从表情看来,可以得知他是听得懂汉语的。
翠兰认为对方并不想谈。他们运用了奇怪的幻术让唐朝士兵们陷入混乱,还侵入营区将朱璎抢走,即使翠兰为了救她而来,他们也没有交还朱璎的打算。
其他人似乎听不懂汉语,因此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气。
就在此时,离翠兰最近的男子伸出手来偷袭。
翠兰闪过攻击,并以拳头击中他的膝盖。虽然还不至于一拳定胜负,但是男子随即跌坐在地呻吟着。翠兰趁胜追击,用脚尖朝他的下颚一记上踢,紧接着踩住他的手腕使其无法反抗,并将剑夺了过来。
男子们一阵骚动。
「别这样,翠兰!!」
比慧的制止声还要早一步,翠兰已与另一个男人刀剑相向。她知道正面交锋是赢不了的,因此当对方往前踏了一步挥刀后,翠兰一边承接住对方攻击的重量,一边往对方的胯下奋力一踢。
这个有点卑鄙的攻击,让男子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原本以为会惹来一阵怒骂声,然而剩下的男人们全都安静下来并闭紧了双唇。
翠兰发现,打倒了两个人反而把情况搞砸了。
可是又不能在此时撤退。
「把朱璎还来!!有话要说的话就直接讲明白吧!」
藉由怒吼让自己再一次得到力量,翠兰又往前踏了一步。
现在离自己最近的是这群人之中个子最小的少年。这下可势均力敌了,正当她这么想的片刻,一双看不见的手击中了她的背。
「呜……!」
闷哼一声之后,翠兰跌了个舱踉。
在视线的另一头,她看到朱璎被交付给其他男子。
「曲札利!!别伤了侍女殿下!」
到刚才为止还抱着朱璎的男子——利吉姆,对少年下了命令。
少年虽然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但依然迅速将位置退让给一个身型高大的青年。
「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抓住她!齐夫尔!」
「这家伙似乎和雪豹一样难抓唷。」
高大的青年露出自信的笑容,与翠兰展开对峙。
就在此时,慧从旁边窜入两人之间,一剑砍在青年身上。
「翠兰,快逃!!」
「不行,不能留下朱璎!!」
翠兰跑向朱璎所在的方向。
刚刚抱着朱璎的男子,背对河流而立。
那个名叫利吉姆的男人伫立在他的前方,凝视着翠兰的行动。
他的眼神让翠兰犹豫了……那是如同紧盯猎物的猛兽一般的眼神;另一方面又同时存有宛如倒映出月色的夜湖般静谧。
在那一瞬间翠兰觉得自己似乎犯错了。
片刻的犹豫让她的动作因此迟钝下来。
脚步毫不停歇的她,勉为其难地拔出剑来。从未实际上过战场,也不曾斩杀过人的翠兰,这个举动充满了危险。
「利吉姆殿下!」
名叫曲札利的少年大喊,接着立刻有空气凝结成的团块击中了翠兰。
手中的剑因疼痛与冲击而滑落,翠兰就这样往旁边移动了好几步。
这并非她本身的意愿,而是因为攻击力道的惯性将她挤开,不稳的脚步也迫使她无法中途停住。
就这样摇摇晃晃被推到河岸边的翠兰,在感到脚下踩空后,被抛投到了空中。
紧接着,有温热的东西碰到了她的手腕。
她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确认那是什么。
哗啦一声,耳边响起了水声,剧烈的疼痛贯穿全身。
翠兰掉进了河里……
她自己也知道,但是湍急的水势让她完全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是在水面上还是水面下。因为水温过低的关系,她的手脚也麻痹了。
尽管如此,翠兰仍努力了两、三次想划动手脚。
在这片刻,水势无情地冲走她。
水由口鼻侵入,她的呼吸逐渐困难。
好难受,翠兰在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感觉,而这个思绪也在瞬间被黑暗所吞噬了。
三、下游之旅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鸟啭……
在渺茫梦中漂荡的翠兰这么想着。
当被李世民询问要不要嫁到吐蕃之时,皇宫的庭院里也有鸟儿在鸣唱。
难不成,现在还正在听他说话吗?从长安出发至今所发生的事,全都不过是翠兰自己的妄想吗?
然而,脑海中的某个角落里的确存在着解答。
吐蕃之旅是现实,只是在途中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件,导致走岔了方向。
——但是现在,好冷喔……
翠兰全身感到寒意,因而想将被子往上拉。
可是无论她怎么拉,依然无法将被子盖住肩头得到温暖。而且覆盖在身上的被子非常轻盈,还散发出干枯落叶的味道。
「落叶…………」
发出疑问的翠兰猛然起身。
一起身,被子马上全部散落在膝盖上。不对,这既非被子,也非落叶,而是纤细柔软又带有茎的干苔藓。
苔藓四散的瞬间,翠兰的上半身立刻被强烈的寒气所包围。
原本被覆盖在苔藓下的身体,居然一丝不挂。
「这,这是怎么回事……!?」
翠兰用左手遮住胸前,慌乱地张望四周。
这个昏暗的空间是一个相当广阔的洞窟,位于中央已熄灭的营火还冒着烟。洞窟内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
火堆的周围晒着翠兰的衣服。
衣服被熟练地以树枝支撑着,完全没有互相重迭、稳固地立在地面上。
翠兰从苔藓铺成的床起身,跑到火堆旁。还残留着红光的炭火依然有余温,衣服虽然还带点湿气,却已经干了。
一边盯着洞窟的入口,翠兰一边迅速地穿上衣服。然而在晾着的衣服之中,还有不属于翠兰的衣物,而且她也找不到用来固定长袍的腰带。稍微四处看了一下的翠兰,想起了之前把腰带绑在马的脚上了。
昨天晚上,她与掳走朱璎的盗贼打斗,然后掉落到河川之中。
但是,她想不起之后的事情。
为何她现在会在这种地方?不对,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哪里?
为了要解答一个个浮现出来的疑问而将视线移向洞口的翠兰,一瞬间定住了。
在那里,有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眩目的光线站在那儿。
「妳醒了啊!侍女殿下。」
面对采防备姿态的翠兰,男子以沉稳的口气对她说话。由于他称呼她为『侍女殿下』,因此翠兰知道他是昨天那群盗贼的同伙。
「……利吉姆?」
——对,就是利吉姆这个名字。
翠兰抓住其中一枝晾了衣服的树枝,摆出备战姿势。
凝视着这样的她,这个男人——利吉姆大声地笑了出来。
「你还想继续昨晚的事吗?」 。
「还不是因为你们抓走了朱璎!!」
虽然翠兰愤怒地吼了回去,回响在洞窟里的声音,却显然地夺走了翠兰的战意。
利吉姆手里虽然拿着剑,却没有对翠兰摆出战斗架式,他反而大步地走向翠兰,朝她丢出了两只脚上有斑点花纹的兔子尸体。
「你可不可以先冷静一点?侍女殿下。昨天一整晚我们不是互相取暖的同伴吗?」
听到这句话的翠兰,血液街上了脑门。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不过是把湿衣服脱掉,抱着你罢了,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了。」
「你也掉到河里了吗?」
「没错。原本想把侍女殿下拉回来而抓住你的手腕,却因为没站稳,所以就一块儿落水了。」
「把手放开不就好了。」
「你是说真的吗?」
被他这么认真一问,翠兰也无法同意。
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才发现利吉姆比想象中年轻,看起来和翠兰的年纪不相上下。
或许是因为落水的关系,昨晚缠着头发的布解开了,黑色的长发披至腰间。他那褐色的容颜混合了端正与精悍这两种相反的形象,而令人联想到夜空的黑色瞳孔中,则有着稳重的光芒。
「我要向你道谢。」
看到翠兰以一副臭脸这么说,利吉姆笑了出来。
「这不算道谢,这只是宣告你要道谢而已。」
「……多杰却(注:「多杰却」为吐蕃话的「谢谢」)。」
「不客气。唐人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利吉姆小声地说着,并脱掉了上衣。
眼前忽然出现的褐色皮肤,让翠兰忍不住退后了一步,利吉姆却悠悠哉哉地拿了晒干的衬衣穿上。
在全身充满有机可乘的状态下完成着装的他,注意到了翠兰的视线并挑了一下眉。
「吐蕃人的身体很稀奇吗?」
「咦……不,并没有……」
无法回答「没错」的翠兰一时语塞。
虽然被对方没什么防备的态度吓了一跳,但是利吉姆那高大且结实的体魄,健美得几乎让翠兰忘了现在的状况。
看来他应该很适合近来皇帝与武将们相当感兴趣的华丽军装。
尽管这么想着,在这种地方想做生意的事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这里是哪里啊?」
「青海的某处吧。」
利吉姆给的回答一点都不可靠,与他大器的态度正好相反。
「因为当初我们抓着浮木漂流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已经离开日月山有一段距离了,我想应该还是在吐谷浑的领地内。」
与其说这些,利吉姆拔出了腰间的小刀。
「先来吃饭吧,侍女殿下你喜欢吃兔肉吗?」
「嗯,我喜欢。」
翠兰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问题,一边盯着小刀银色的光芒。
她想要利吉姆手上的那把小刀,不单只是为了得到武器,翠兰希望能更正确地掌握利吉姆的性格与自己目前所身处的立场。
看来利吉姆似乎不打算伤害她。
昨天他救了翠兰的这件事便是他没有恶意的证明,而且即使像现在这样与利吉姆面对面,也不再强烈感受到像昨晚的那种紧张感了。
但是,翠兰也没办法轻易地相信他。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掳走朱璎的人,在询问他抓人的本意之前,翠兰想要确认他是不是个可以信赖的对象。剑太重了不作考虑,现在就看他是否愿意交出小刀这个大小适中的武器,便可测出彼此的信赖度。
「就当作是你救了我的谢礼,由我来料理兔肉吧。」
翠兰提出这个意见,而利吉姆一边把玩小刀一边神色担忧地看着她。
「把武器交给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的侍女殿下好吗?我有点担心耶。」
「吐蕃人都不让别人报恩的吗……」
翠兰语带凶狠地一个劲儿游说着,利吉姆皱着眉头交出小刀。
「可别袭击我唷!一般女孩就算了,如果你又用昨晚那种态度攻过来的话,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还有,你也别自杀,好不容易把你救了回来,如果在我面前死掉的话,就太令人沮丧了。」
「你放心吧,我还有必须活着去完成的事。」
接过小刀的瞬间,翠兰脑海里闪过了朱璎的容貌。
剎那间,她有股冲动想要挥刀打倒利吉姆,却又立即摒弃了这种卑鄙的想法,毕竟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再糟糕不过的状态,都是翠兰昨天太冲动的关系。
「你究竟是谁?」
翠兰一边切着兔肉一边问道。
在一旁看她作菜的利吉姆回答了。
「……我是吐蕃的家臣。」
「少骗人了!要求与公主和亲的不就是吐蕃吗?他们的家臣才不可能用那种方式把公主掳走呢!」
尽管气急败坏地表明自己的看法,翠兰作菜的手依然没有停歇,反而像感觉到怒气一样,小刀也变得顺手,切肉也切得更顺畅。翠兰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生气。
她真想站起来,把兔肉丢到利吉姆身上。
但是,她想吃兔肉的欲望也与这个想法一样强烈。
「话先说在前头,我们可不是掳走公主殿下喔。」
「你想说,你们只是来带走她吗?」
「嗯,对啊。」
利吉姆用力地点了头,并将一个小皮囊放在兔肉旁边。
他打开束口,里头装的是淡褐色的盐。
翠兰暂时停止询问,继续专注于料理之上。
用餐完毕的翠兰,隔着小小的营火与利吉姆面对面。
洞窟内依旧飘散着兔肉的香味,闻到这个味道,连胃都开始恶心了起来。明明饿了这么久,翠兰却只吃了几口而已。
「身体不舒服吗?侍女殿下。」
这次轮到利吉姆发问,翠兰用严肃的眼神注视着他。
「没有,我是想继续刚才的问题。你刚才说你们不是掳走公主,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把公主殿下救出来。」
「救出来…………」
翠兰吃惊地问,并将身子往前倾。
「你们破坏营火,还烧了帐篷耶!!而且还操弄幻术控制了士兵,成群结队闯入夜晚的营区。看到这种状况,谁会相信你们是来救人的!」
「但是这是事实。」
利吉姆没有抬起头,只是将视线往上移,盯着往前倾的翠兰,然后用冷静的语气继续讲下去:
「如果我们只是要掳走公主,只要趁白天骑马冲入队伍不就好了。虽然唐士兵们都在场,却没有排出迎战阵势,纵长的队形是完全无法防备横向攻击的。」
「攻击……?」
「啊,没有,我只是举例。虽然实际上我们骑马冲了进去,可是那是因为事态紧急,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绝不会做出会破坏与大唐帝国关系的行为。」
「营火遭到破坏、帐篷也被烧掉是事实不是吗?」
「或许吧。应该是营区里面某个人所耍的把戏。虽然也有魔术师可以展开远距离攻击,不过想要引起那么大的骚动,一定需要有人在现场协助。」
又是魔术?翠兰一边嘀咕着,一边坐了下来。
「那魔术师指的是……」
「嘘,别说话,不能在这里提到魔术师。」
利吉姆把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翠兰保持沉默。
「洞窟是种空气凝聚的场所。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解释。」
「那也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翠兰以充满疑惑的声音回答,利吉姆忍不住笑了。
「不用担心,我不擅长说谎的。」
「……然后呢?」
「前天,轿子倒了对吧?」
翠兰点头,但旋即变了脸色。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场意外?」
「因为我看到了。」
「但是那个时候,平原上连个人影也没有。」
「我在距离很远的地方,趴在地上看着公主殿下的队伍。」
「为何这么做……?」
翠兰固执地追问,利吉姆在一瞬间露出了心虚的样子。
「……问我为什么,其实我也答不上来。一定要说的话……是因为好奇。」
「好……好奇?」
「没错。对汉人而言吐蕃是野蛮人的国家对吧?我想知道要嫁到这种国家的公主殿下的长相。虽然轿子的意外让人吓了一跳,可是多亏如此,也让我看清了公主的容貌,因此当我们晚上闯入营区时,就不会找不到人。」
「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抓到的公主?」
翠兰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听到利吉姆的话,让她无法不担心朱璎的现况。
只要意识稍微集中,脑海中就会浮现朱璎瘫坐在地上的模样与那虚弱的声音,对朱璎安危的这份挂念,从翠兰清醒过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存在于她的心中。
相对的,利吉姆那大方坦荡的态度却依然没有改变。
「我也说过,我们只是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去罢了。就算我不在,我的同伴们应该会和堤-涩鲁与桑布扎联络,只要公主平安无事的话,大唐帝国的武将也无话可说了吧。」
说到这里,利吉姆开怀地笑了出来。
「侍女殿下在轿子翻覆的意外发生之后,和留山羊胡的武将吵了起来对吧。」
「那位是负责队伍的道宗大人。」
「嗯。他算是在混乱中比较冷静的人。有这种指挥官的话,接下来的应变应该也会很迅速才对。」
「既然你觉得有危险,为何只带走公主?」
「因为不知道队伍里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如果对方用卑劣的手段杀了公主,然后嫁祸给吐蕃的话就麻烦了。这样千里跋涉而来的公主殿下也未免太可怜了。」
「可怜?」
翠兰用鼻子闷哼一声,然后站了起来。
他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轻视下嫁到吐蕃的翠兰,让她不禁觉得生气。
更何况,就算他说的话能信,翠兰还是想赶紧回到赤岭。
被误认为公主的朱璎,现在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你要去哪儿?侍女殿下。」
「当然是回赤岭去啊。既然是被河流冲下来的,那只要回溯原路而上,应该就可以回到原处了吧。」
「现在马上出发吗?」
利吉姆一边问一边跟着站了起来。
「你也要去吗…………」
「当然。别露出这么厌恶的表情,会造成这种状况,我方的处理不慎也有关系,而且我也有责任要把公主殿下交还回去。更何况,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来得安心,对吧?」
「这是指如果对方值得信赖的话。」
「你是说像那个金发武将一样吗?」
利吉姆轻轻地笑了,并开始走向洞窟外。
对了,不知慧是否平安?就算翠兰再怎么无情,此时也开始想起慧的安危。
一走出洞窟,眼前是一大片森林。
和赤岭周围的景色相较之下,这里尽是层层绿荫。
落水时湍急地流过岩石地带的溪流,到了这里也变成宽阔且水流缓慢的平稳河流。虽然河岸旁灌木丛生,但是在他们溯溪而上之时,还是能清楚地知道前进的路线及方向。
正当准备出发之际,翠兰用草须把长袍以及披散在脸颊两旁的头发束起来。将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在眼里的利吉姆忍不住小声念道:
「汉人的女子不是都会将头发盘上去吗?」
「我没有盘头发的工具,而且胡服和那种发型不搭。」
「为何你要穿胡人的男装?」
「这样骑马比较方便。」
往河边迈开脚步的翠兰这样回答。
和利吉姆交谈当然不是什么问题,但是现在前进的方向没有道路,小树枝与树叶不断打到翠兰的脸,要说话变得有些困难。
利吉姆让翠兰站到自己身后,开始用剑劈断树枝开道。
趁着这个机会,翠兰又变成了发问者。
「利吉姆是吐蕃的武将吗?」
「……算是类似的吧。」
「吐蕃的男性都像你一样头发这么长吗?」
「不,吐蕃也有短发的氏族,但是大部分的男性都会蓄发。」
「那魔术师是怎样的呢?」
翠兰才刚问完,利吉姆停下了脚步,低头前进的翠兰因而撞上了他的背。
「很痛耶。别不出声就停下来行不行!」
「侍女殿下为何想知道关于魔术师的事呢?」
在利吉姆深邃的眼神注视下,翠兰不禁也努力对望回去。
「不好意思一直追问你这种莫名奇妙的问题,但是比起我穿胡服的理由,我觉得这个问题比较重要。」
「我想也是。追求能够避开危险的知识也算是一种正确的做法,但是不要谈论太多关于魔术师的传闻比较好,除了可能会让喜欢精灵更胜于人类的魔术师不高兴,精灵们也会发现自己被注意到而靠过来。」
「靠过来的话会有危险吗?」
「魔术师是这么说的,而且要谈这个话题还需要好时机。」
「和时间有关系?」
「没错。最好是在白天,而且是大晴天的白天。」
「还真是麻烦,那么魔术究竟是什么?」
「魔术就是驱动精灵的力量。」
一边挥剑开路,利吉姆一边说着。
「群山包围的高原地带中存在着无数的精灵,其中拥有邪恶之心的被称为魔物,不过根据魔术师的说法,魔物并非邪恶的存在。」
「我听不太懂耶……」
抓住突出的树枝,好让自己前进的翠兰低声问道。
「既然称邪恶的精灵为魔物,为何又说它不是邪恶的存在?」
「嗯,那是靠数量来决定的。精灵与魔物通常数量相等,因此魔物之所以会变成魔物,有时也非自己的选择,可是由于魔物会对人类、家畜与农作物造成损害,因此必须请魔术师来驱离它们。」
「在河边把我撞飞就是魔物搞的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