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朱璎带着微笑,双瞳因冒出的眼泪而湿润。
利吉姆对朱璎和桑布扎点点头,接着离开了房间。
出城之后,利吉姆骑马前往溪谷。
此时天空晴朗无比,仿佛前天根本没下过雨。
被雪覆盖的远方山峰清晰可见,在空中盘旋的老鹰,那宽阔的翅膀在地面形成了黑影。树林问不时有小鸟飞出来,而灌木丛中则有狐狸屏住气息趴在地上,等待马群通过。
悠闲宁静的春季景色,让乌摩与耶布立姆的脚步也和缓了下来。
两只狗儿低下头,抬着脚步往前行。
毕竟因为下过雨的关系,所以气味早就被冲走了。
正当利吉姆想着是否该带狗回城时——
耶布立姆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然后它将尖尖的耳朵往前倾。
乌摩紧接着也抬起头,同样将耳朵朝向前方。
「怎么了?」
它们并未回应利吉姆的问题,而是忽然跑了起来,它们穿过灌木丛的下方,并以敏捷的动作绕过岩石,接着冲上了崎岖的斜坡。
它们抛下利吉姆等人狂奔了一阵子之后,在目的地开始吠叫,仿佛是在呼喊着:「快来这里啊!」
两只狗儿停在某处开始认真地挖掘草地。
一股不祥的预感闪过利吉姆脑中,没过多久,土壤中出现了人的手指。
「乌摩!!耶布立姆!!让开!」
利吉姆一跳下马命令它们,两只狗立刻乖乖退到一旁。
光是这样一个动作,利吉姆就放心了。
因为那就代表这不是拉塞尔的尸体。
这时士兵们也赶过来,将狗扒开一半的洞穴继续往下挖掘,没过多久,湿软的泥土中出现了一具年轻女孩的尸体。
那名绑着奇妙发型的少女,身上没有穿戴任何衣物。
沾满泥土的裸体,看起来就像巨木的树根一样。
「这个女孩究竟是谁……?」
利吉姆喃喃自语着,这时工布的士兵出声回答他:
「赞普,这女孩是服侍琉珈殿下的侍女,名叫亚香。」
「亚香?这女孩就是亚香吗!?」
她就是拉塞尔失踪那晚,同时也自城里消失的侍女。
利吉姆弯下身检视着亚香的遗体。
沾满泥土的乳房下方有一道红黑色的伤口。
这个对准心脏的剑伤夺走了她的性命。
对方因为顾虑到肋骨会挡住剑,所以还将剑稍微倾斜、从横向刺入,由此可见凶手很懂得使剑。
可是,为何尸体会是全裸的呢?
伤口上的血块早已凝固发黑,身上也没有沾染任何血渍,恐怕是凶手为了不想让人发现死者的身分,才会在杀了她之后将她的衣服脱光的;只要再过几天,埋在土里的尸体就会因为腐烂或遭野兽啃食而无法辨识。
「将遗体送回城内。」
利吉姆一声令下,两名士兵立即将尸体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有一小块物体从尸体微张的口中掉出。
那是一枚黄金戒指。
戒指的造型是仿自在擦宿盛开的小花,利吉姆认出那是翠兰平时所戴的戒指,翠兰在吐蕃迎接第一个新年时,拉塞尔送给她的礼物。
利吉姆来到翠兰的房间想要确认戒指的事,结果房里出现了让他意想不到的画面,地上摆满了衣服和各种饰品,而身穿蓝绢衣裳的翠兰则站在其中。
「……你在做什么?」
利吉姆突然的造访让翠兰吓了一跳,她羞红着脸小声回答:
「我在想,看看自己的东西或许可以恢复记忆。」
「所以你才把朱璎留在桑布扎那边吗?」
「对,原本以为没有人在旁边解释会比较好……但现在看来还是不行。」
利吉姆点点头。
「大概吧,毕竟你不是特别喜欢拥有什么物品的人,自从和你结婚以来,你也不曾要求过任何东西。」
听到利吉姆这么说,翠兰微笑着低下头。
「可是找不到凤凰发簪,让我有点难过。」
「凤凰发簪……?是你婚礼那天插在头上的发簪吗?」
利吉姆皱起眉环视房内。
「的确不在这当中,问问朱璎吧。」
翠兰点头回答:「是。」利吉姆再次望向她。
「在新年的庆祝活动上,你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今年的新年,他们在了望台上一起看日出。
在寒气逼人的清晨,了望台被薄雾包围着。翠兰在蓝色衣裳外面团了一件白色毛皮,但是手指似乎还是相当冰冷,因而不断对着指尖呼着白色气息。
利吉姆看到她这样就抱住了她,让她躲进自己所穿的毛皮下。
那时,翠兰靠在他的怀里笑着说好暖和。
然而现在眼前的翠兰却一脸不明白地歪着头。
利吉姆只得叹口气,赶走近乎妄想的回忆。
「让我看看你的手。」
翠兰手掌朝上伸出双手。
利吉姆抓住她的手,忽然将她的手翻转过来。
或许是因为手在无预警的情况下被翻过来而感到疼痛,翠兰皱起眉、反射性地缩回手,但是利吉姆的手并未因此松开。
结果翠兰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利吉姆想抓住翠兰往后倒的身体,却被脚边的衣服绊到。
「危险!」
已经无法分辨是谁的喊叫声了。
两个人的身体重叠、倒在地上。
翠兰背朝下倒在地上,而紧接着跌下来的利吉姆则连忙用双手撑住地板。
翠兰乌黑的长发在地上散开,凛然的双眼向上望着利吉姆,由光滑肌肤所形成的脸颊曲线,将利吉姆的视线导向她玫瑰色的唇瓣。
利吉姆感受到一股难以压抑的冲动,不禁将嘴唇贴近翠兰。
但是躺在地上的翠兰伸手挡住了他。
「……这样好吗?利吉姆殿下也知道我是皇上的养女对不对?」
「我知道,可是……这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利吉姆以含糊不清的声音回答,并将翠兰拉了起来。
「我喜欢上的人不是『公主』也不是『冒牌公主』,而是名为李翠兰的女子。」
「利吉姆殿下……」
「别叫我『殿下』!」
语气粗暴的利吉姆伸手抚摸翠兰乱掉的头发。
翠兰显得不知所措,于是她试图改变话题。
「为什么您要看我的手呢?」
「抓走拉塞尔的侍女死了,而她嘴里含着你的戒指。」
翠兰的表情顿时紧张了起来,连忙望向自己的手指。
看到她的反应,利吉姆急着安抚她。
「我不认为你对那名侍女做了些什么,只是……」
「或许我真的做了什么。」
翠兰的声音比利吉姆想得还要坚定。
「能否让我去看看那位侍女的遗体?」
「可是,就算让你看了……」
「或许我会想起什么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虽然不太愿意让你瞧见……」
利吉姆小声地嘀咕,然后站起来、朝坐在地毯上的翠兰伸出手。这回,翠兰毫不迟疑地将手交给他。
翠兰在利吉姆的带领下来到一楼的房间,当她看到少女横躺的尸体时,忽然感到胸口紧缩成一团。
这位少女看起来和朱璎同年。
沾满泥土 一毫无血气的脸庞看来稚气未脱。
然而很残酷地,失去生气的脸庞和无生命的物质没两样,凝结在遗体周围的静默空气,让人无法想像她曾经笑过也曾开口说话。
「……有想起什么吗?」
利吉姆询问站在遗体旁屏住气息的翠兰。
翠兰摇摇头,而这个动作令她感到头晕。
利吉姆松开她的手,然后抱住她的肩膀,尽管翠兰在一瞬间有所抵抗,但是依旧让身子靠着他的胸膛。
她凝视了侍女的遗体好一阵子。
侍女那宛若垂耳犬的发型相当罕见。翠兰发现她是裸身之后,心想即使这个女孩再也无法醒来,然而夺走他人性命、还污辱对方的凶手实在太残酷了。
「戒指在哪里?」
忽然想起戒指的翠兰向利吉姆问道。
于是,他从衣带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块。
戒指早已变形,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原貌。
恐怕是因为少女遭刺的那一瞬间咬到了口中的戒指之故。
「这名侍女是什么人?」
翠兰弯下身,边用手指拨开亚香脸上的头发边问。
「我还没听说详情……」
「是个很耐人寻味的女孩喔。」
利吉姆才刚讲完,门口就传来了其他男人的声音。
翠兰与利吉姆回头,看到桑布扎抱着朱璎站在那里。
「看来亚香似乎有夸大其辞的毛病,今天早上我问了帮佣的女孩,她说亚香曾表示自己现在做的只是临时的短期工作,不久后她就要嫁给某大户人家了。」
桑布扎歪着头接着说下去:
「可是,那种家族不可能娶亚香过门,吐蕃也像唐一样讲究门当户对,如果两者身分悬殊却想结婚的话,也只有舍弃原有的生活私奔一途了……」
「也就是说亚香的话中有所矛盾啰!究竟……」
朱璎话说到一半转过头去。
翠兰等人也望向她所看的地方。
众人一回头,只见琉珈冲进房内,面色苍白的她一看到翠兰等人也在场,似乎吓了一跳而停下脚步。
接着,她慢慢地将目光移向亚香的遗体,仿佛为了抑制住悲鸣般以双手用力按住嘴巴。
「亚香……怎么会……」
扭曲的声音自琉珈压住嘴巴的指缝间流泄出来。
她并没有走近遗体,琉珈那毫无血色的脸就宛若躺在那里的遗体一般失去了生气,紧接着她的双膝着地。
翠兰惊觉她昏倒了,但是利吉姆的动作比她快一步,抢在琉珈倒地前抱住了她的身体。
「琉珈殿下?」
利吉姆呼唤怀中的琉珈,并轻轻摇动她无力的身体。
但是琉珈的头瘫软下垂,毫无反应。
「她昏倒了。」
利吉姆简短地告诉大家,然后抱起失去意识的琉珈。
「翠兰和我一起来,桑布扎你去联络侍女。」
「要通知工布王吗?」
桑布扎的问题让利吉姆皱起眉头。
「她只是昏倒而已,用不着去打扰卧病在床的工布王。」
「是。」桑布扎点头回答。
翠兰则加快脚步跟在离开房间的利吉姆身后。
琉珈身处黑暗之中。
有妖怪在她的四周跳着舞尸
包括长了牙的鸟、五只眼的鹿、六只耳朵的雪豹和两个鼻子的狗。
那些多出来的部分代表了邪念,就和现在被憎恶附身、动弹不得的琉珈一样。妖怪们一边肆无忌惮地笑着,一边在她的周围疯狂乱舞。
有时它们甚至还抛投起某样东西。
被它们玩弄在手中的东西毫无抵抗能力——那是将身体缩成一团睡着的拉塞尔。
『还来!!……还给我!』
琉珈紧抓住妖怪。
但是妖怪突然变成了亚香。
『……亚香!!』
亚香凝视着琉珈,被泥巴弄脏的那张脸毫无生气。
她发青的嘴唇动也不动,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望着琉珈,琉珈忍不住别过头去,但是在下一秒钟,一切就都消失了,独留她站在黑暗之中。
『……瑟拉德。』
琉珈倒在一片黑暗之中,渴望见到瑟拉德。
然而,她却无法顺利想起自己朝思暮想的人长什么样子,明明她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的模样,但是那份甜蜜却苦涩的记忆,细节却是如此模糊不清。
『瑟拉德……救我……瑟拉德。』
琉珈朝着黑暗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某人。
那感觉柔和而温暖,琉珈的指尖发现对方的食指根部有旧伤。
她心想,这是瑟拉德的手。
瑟拉德过去曾笑着说,那是在他开始熟悉剑术之后,不小心所造成的伤。
琉珈捧起他的手、贴近自己的脸颊。
『求你哪里也别去。』
琉珈话一出口,眼泪便溢了出来。
这时黑暗消失、光线射进眼帘。
她的眼球感到一股刺痛。
但是导致她眼睛疼痛的光线,立刻被出现在眼前的人影遮住了。琉珈的视线回复聚焦,看清楚望着自己的人。
「翠兰殿下……」
「您醒了吗?」
翠兰的语气听似松了一口气,琉珈发现自己正握着她的手。
「……您一直都在这里吗?」
「因为琉珈殿下的样子看起来很痛苦。」
翠兰以平静的声音回答,琉珈抬起她的手掌。
她的手上有道和瑟拉德在同一位置、同样形状的伤痕。
琉珈用指尖轻触她的伤痕时,翠兰露出了微笑。
「这是我小时候弄伤的,那时手指差点就动不了了。」
「……您为什么要练剑呢?」
「因为我想变得坚强,但是无法凭剑术取胜的事情太多了。」
琉珈本来想请她举几个例来听听,却将话吞了回去。
翠兰背负了母国的威信只身嫁到异地必定会感到不安,这件事在琉珈夺走她的记忆隔天,就已经得到证实了。
然而,琉珈却拼命不去看她不安的模样,她想把翠兰视为一个在毫无烦恼的情况下嫁到吐蕃,顺势接受了利吉姆爱意的轻浮女人;她是个不了解琉珈的痛苦、随口说她适合淡红色的不识相女人。
但是她这么做也是枉然。
因为她明白事情完全不是这样。
琉珈原本就不曾怀疑松州之战的理由,武勇乃吐蕃男子的荣耀,而她深信笑着送对方上战场是女性的义务,只是因为结果与她的期望不同,所以她冀望有『什么人』能为瑟拉德之死负责。
「翠兰殿下……」
琉珈考虑是否要说出那天晚上的事,并请求翠兰原谅。
如今亚香已被杀害,如果再继续保持沉默或许真的会让拉塞尔陷入危机之中。
可是——
就在这时,琉珈脑海中忽然浮现某种假设。
拉塞尔之所以会失踪,会不会是为了陷害工布王呢?
虽然她无法想像目的为何,然而假使吐蕃的中枢人物想夺取工布王的地位,那么这次的事件正是绝佳机会。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是否应该三缄其口才能保护父亲呢?
「琉珈殿下?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看到琉珈的眼神上下游移,翠兰问她。
琉珈默默地摇着头,然后松开了翠兰的手。
在利吉姆等人带走琉珈之后,桑布扎请人去叫工布的侍女长前来。
略微发福的侍女长,双手放在微凸的肚子前方紧张地搓着,她站在桑布扎面前,并且不安地偷瞄用布包住的遗体。
「您要问亚香的事情吗?」
「对,我想了解她成为琉珈殿下贴身侍女的经过。」
桑布扎的发言并未让侍女长吓到。
而且她还露出了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亚香成为琉珈的侍女一事,无论怎么想都令人生疑。
据桑布扎与朱璎从众人口中所听到有关亚香的描述看来,她似乎并不适合担任一国公主的侍女,再加上她在城里的资历很浅,至少还要多花几年由基层工作开始做起、并学习相关礼仪;但是她却对周遭的人说,再过不久她就要辞去侍女的工作了。
侍女长深吸了一口气,以不悦的口气开始说:
「亚香成为琉珈殿下的贴身侍女是侍从次长决定的。」
「侍从次长的决定?」
「对,他说亚香是他的远亲,他衷求我说亚香是个没规矩的女孩,所以希望能透过这个工作找到机会嫁出去,我根本无法拒绝,详情您可以去问侍从次长。」
侍女长板着脸退下后,桑布扎这回叫来了侍从次长。
脸色发青的侍从次长现身,他大张的眼睛向上看着桑布扎,而且一进来便口沫横飞地为自己叫屈。
「就和我先前所说的一样,亚香是远方村庄的村长之女!!」
「可是侍女长表示亚香是你的远亲。」
「那是骗人的!!那个女人说谎!!我打从十二岁起就一直担任侍从、为这座城尽心尽力!!我绝不可能做出诱拐拉塞尔殿下这种事!更别说杀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
侍从次长白顾自地说着,然后跪在地上、膝盖抖个不停。
看来无论桑布扎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了,侍从次长的态度明显有异,却也无法单方面责备他。
桑布扎只好先让他回去了。
「奇怪,青绿色的衣裳也不见了。」
原本在寻找凤凰发簪的朱璎说道。
从琉珈那里回到自己房间、看着朱璎找东西的翠兰歪头问道:
「会不会是放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可能,凤凰发簪与那件青绿色的衣裳是放在这个衣箱里没错,因为那是参见松赞﹒干布工时要穿的特别礼服。」
朱璎一箱接着一箱查遍了翠兰的衣服和饰品,结果发现还有好几样物品不见了。
「……那也是亚香偷的吗?」
「我的衣服对那位侍女而言太大了吧。」
「偷窃的目的也不只是为了要自己穿。」
「可是如果要拿去卖,再多拿一点不是更好吗?衣服又大又重,饰品的体积就小多了。」
「说得也是……」
朱璎叹了一口气,翠兰脑海中则浮现出亚香的模样。
沾满泥土的身体和胸前遭刺的伤口——
翠兰也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中庭里,当自己的耳朵贴近利吉姆的胸前时,心情突然变得焦躁不安。在看到亚香的遗体之前,利吉姆也抱了她,那时她原本还想再听一次他的心跳声,那是在过去累积的时光之中,自己的耳朵所记得的声音——也算是一种感觉吧。
翠兰的视线落在自己右手的伤痕上。
那时与自己谈话的琉珈触摸着她手上的伤,或许她死去的未婚夫也在同样位置受过伤。
假如——
忘记了自己曾经受伤,身上的伤痕也不会消失。
即使失去记忆,实际度过的时间与体验也不会因此不见。
也就是说——
「翠兰小姐,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想到有些事情并不只会记在脑中……像伤痕啦、感觉等等……应该会留下什么吧,因为并非连那段时光都一并消失了啊……」
朱璎听着翠兰毫无章法的说明,低头思索起来。
结果朱璎比翠兰早一步得到结论,她拍了一下手、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说:
「我懂了!!您想说的是,就算失去记忆,那天晚上发生在您身上的事也不会因此消失,对不对?」
「……嗯,就是这样。」
「正是如此,那么让我为翠兰小姐占卜吧,就算无法占卜出拉塞尔殿下的行踪,却或许可以藉此得知翠兰小姐那时遭遇的、听到以及看到的事。」
朱璎欣喜地喊了起来。
听着她的声音,翠兰也跟着开心了起来。
「现在立刻占卜吗?」
「不,让我们等到天黑,在适合的时机占卜,才容易得到正确的结果。」
「那我去告诉桑布扎大人吧。」
翠兰兴高采烈地说完后,留下朱璎离开了房间。
利吉姆送琉珈回房之后,再次出外寻找拉塞尔。
他在发现亚香遗体的地点放开狗儿,但是这回两只狗却只是在洞穴周围打转,然后一副快投降的表情抬头望向利吉姆。
看来亚香在下雨的夜晚带拉塞尔出来之后,没过多久就遇刺了。
利吉姆望向周围,想起这里距离通往库珊宅邸的路很近。
这条路的前方除了库珊的宅邸之外,不知道其他拥有领土的家臣,对国家的情势抱有什么样的立场。
目前已经调查完工布王城周围,而且还发现了亚香的尸体,因此接下来,当务之急应该是出动由邻国商借来的士兵去搜索工布家臣的领地。
可是,假如真的有工布家臣企图造反,对方恐怕会拥有私人军队,如果状况急转直下,可能会连带让拉塞尔遭遇不测。
总之,必须整备好兵力、迅速展开行动才行。
为了向桑布扎询问兵力部署的情形,利吉姆暂时先返回城内。
虽然时间早了点,但是他来到餐厅时,库珊与工布的家臣们已经在用晚膳了。
「结果如何?」
库珊边擦拭嘴角边问。
利吉姆摇摇头,显示出毫无成果的失望。
这时桑布扎出现了,他快步来到利吉姆身边,低声和他说了一些事。
「翠兰殿下说要接受朱璎的占卜。」
「翠兰她……?到底是怎么样的占卜呢?」
听到桑布扎的报告,利吉姆皱起眉头。
过去朱璎曾说自己无法帮翠兰占卜,而且也说没有信心能透过利吉姆占卜出拉塞尔的下落。两者的理由相同,就是占卜对象若与白己很亲近,就有可能无法出现准确的占卜结果。
况且,翠兰与拉塞尔并没有血缘关系。
桑布扎似乎看出了利吉姆的疑虑,他笑着说:
「详细内容我不清楚,但如果是朱璎小姐的话,一定可以掌握到拉塞尔殿下的行踪。」
「说得也是。对了,今早的工作有进展吗?」
「是的,士兵已经部署好了。」
桑布扎点头后,又接着说:
「说到这,听说翠兰殿下的物品有好几样不见了。」
「可是亚香的遗体旁什么也没有。」
利吉姆交叉起双手,转动的视线刚好对上库珊,却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
可是当他的眼睛与利吉姆一交会,就立刻将脸别了过去。
作者:毛利志生子
插图:增田惠
译者:孙依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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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朱璎的危机
朱璎将床上的被单铺好之后,把她从绢袋中取出的水晶片排列好,从两扇窗射进来的夕阳照在上面,让带着淡淡色泽的水晶片闪闪发光﹒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
等到天全黑之后,朱璎就要透过占卜和翠兰一起勾勒出『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
朱璎问自己,真的做得到吗?
她无法否认自己的不安,可是她必须强行压下这份不安、瞒骗自己才行,她思考自己为何会这样,然后再想出克服的方法——也就是必须冷静下来,剖开自已的内心,因为答案就在那之中。
朱璎只要控制好自己。
然后读取显示出来的事实碎片,如此而已。
不要紧的,朱璎逐渐放下心来并对自己这么说。
只要她闭上眼睛,就可以听到『那天晚上』的下雨声,那并非朱璎记忆中的声音,而是被刻画在此处一个新的事实。
雨声规则地落下,但是这个声音却被不规则的脚步声打乱了。
朱璎张开眼睛,将注意力转向『现实』里出现的声音.
「翠兰小姐?」
朱璎抬起头问,但是还等不到对方回应,答案便出现了。
进入房内的是一个瘦小的男人——侍从次长。
「侍从次长,请问有什么事吗?」
朱璎很自然地开口询问,然而侍从次长并未回答,不怀好意的灰色凸眼骨碌碌地转动、瞪视着朱璎。
在气氛险恶的片刻沉默之后,侍从次长突然开始行动,他以小跑步冲向朱璎,然后举起藏在背后的短剑。
朱璎连忙抓起床上的水晶片扔向他的脸。
「哎呀——」侍从次长叫了出来,短剑因而挥偏了。
朱璎一个翻身从床上滚落地面。
行动不便的她开始拼命地爬向门口。
而在她身后的侍从次长急躁地想将插在床上的短剑拔起来。
这时应该喊救命——可是朱璎发不出声音。
因为拿来叫喊的力量,全被她用在逃跑上了,她那无法起身也无法跑步的身体,此刻光是为了逃离房间便已经竭尽全力。
爬到走廊上的朱璎本想往左逃,但是立刻改变主意前往『空桥』的方向。原本一直站在走廊上的卫兵,此时却不见踪影;就算逃往楼梯,大概也会马上被侍从次长追上。
既然如此,不如逃到桥上大喊引起下头的卫兵注意。
有卫兵在看的话,侍从次长或许会罢手,而且就算他杀了自己至少还会有目击者。
冰冷的石造地板让手指逐渐失去感觉,但是朱璎仍旧一心一意地向前爬。
即使膝盖疼了、腰骨喀吱作响,她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接着,她掀开将空桥与走廊隔开的皮革门帘。
朱璎感受到从后面追来的侍从次长气息,她爬上了空桥。
一到桥上,立刻有一阵刺骨的晚风吹来。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风势强得几乎快要将她吹走了。
而且外头比想像中来得暗。
朱璎抓着扶手以支撑身体,并望向消失在远方山峰那端的红色夕阳。
即将面临死亡的预感与侍从次长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这个……臭丫头……!!」
朱璎一回头,侍从次长就站在她的身后,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还伸出双手企图掐住朱璎的脖子。
看来插在床上的短剑拔不出来。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即便侍从次长再怎么矮小,应该还是能轻易扭断朱璎纤细的脖子。
朱璎挥舞着双手想要拍开侍从次长逼近的手,侍从次长的指甲划过她的手腕、被强风吹起的发丝也缠绕在一起。
下一瞬间——
不耐烦的侍从次长索性抱住了朱璎的双脚。
即使朱璎用双手挥打他的脸,他依然毫不退却,侍从次长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朱璎抱了起来,然后将她推出扶手外。
朱璎的视野忽然倒转了过来。
咻咻的风声吹过耳际。
感受到全身上下毫无依凭、只能碰到空气的朱璎,此时深刻体会到自己是处于多么危险的状态。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从出生至今的回忆如走马灯般浮现脑中。
但是朱璎的意识旋即被拉了回来,因为她看到因惊愕而睁大双眼的桑布扎。
他那斑白如雪花的头发被夕阳染成一片红色。
看起来就像火焰一样,就在朱璎这么想的时候,有东西撞击到她的身体﹒
这份撞击似乎具有弹性,虽然身体仍感觉到微微的痛楚,但是却和摔落到地面上的撞击截然不同。
一双充满力量的手接住了朱璎。
得救了!放心的感觉传遍全身后,朱璎随即又被摔到地上,然后失去了意识。
接住朱璎的人是桑布扎。
原本他想让疲累的脑袋休息一下所以走出庭院,却在无意问抬头看空桥的时候,发现桥上有两个人影扭打在一起。
他立刻看出其中一人是朱璎。
因为她柔顺的长卷发在风中飘扬。
这时桑布扎已经开始跑了起来。
他很少像这样思考与动作同步进行,但是若不这么做的话,恐怕就来不及了。
另外那个身形矮小的男子 一毫不迟疑地将朱璎丢下空桥。
朱璎的身体在空中飞舞,模样宛若一只大鸟。
桑布扎用祈求的心情奔跑着并尽全力伸长了手,虽然他与朱璎的距离拉近了,但却没有自信能接住她。
即便如此——
朱璎的身体就好像被吸过来一样,直直掉进了桑布扎的手中。
桑布扎感到欣喜而满足,但是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也随即袭上他的右肩。
他感觉到一股右手仿佛要被扭下来的感觉,因而缩回抱着朱璎的手。
正当他心想不妙时,却已经太迟了。
有如追随着摔在地上的朱璎一样,桑布扎也跟着跪到地上。
他因疼痛而眯起了双眼,而眼前的朱璎则是闭着眼睛、仰躺在地上。
「朱璎小姐……!!」
桑布扎的呼唤声与赶来的卫兵声音重叠了。
赶来的援兵之中,第一个在朱璎身旁跪下的是利吉姆。
利吉姆摸了一下朱璎的喉咙,然后将手掌盖在她的嘴上,接着再将她覆在额头上的浏海拨开,并用手指撑开她紧闭的眼皮检查。
「桑布扎,你有好好接住她吧?」
利吉姆冷静地问。
桑布扎点头,利吉姆也点头回应,接着他越过朱璎的身体抓住桑布扎的肩膀。
「你的肩膀脱臼了。」
利吉姆表示要帮他治疗,然后抓住桑布扎肩膀的手指便开始用力。
「呜……呃!」
利吉姆连让他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也不给就随即作出动作,桑布扎因为再次感到一阵剧痛,而忍不住叫了出来。
他如此大的反应让利吉姆相当惊讶,利吉姆在他的呻吟结束前早一步收回手,剧痛也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不过桑布扎依然感觉肩膀隐隐作痛。
「暂时不要拿重的东西,先好好冰敷吧。」
利吉姆吩咐桑布扎,然后命令附近的卫兵将朱璎送进房内。
卫兵一抱起朱璎,她浓密蓬松的长卷发就散了开来,在长发的衬托之下,苍白的脸庞浮现出微微的红晕。
「用不着担心,她马上就会醒来了。」
利吉姆拍拍桑布扎的肩,接着跑向城内。
看来他打算去追捕从桥上将朱璎抛下的坏人。
桑布扎忍着肩痛往上看,但是桥上已不见任何人影。
翠兰在工布王的房内提早用完晚膳,然后与负责分送餐点的侍女一同离开房间。在微暗的黄昏走廊上,她们请卫兵举着火把以便前进,没想到这时库珊从后面赶来了。
「大事不妙,王妃殿下!!朱璎小姐遇害了!」
「什么……」
库珊突然飞来的这句话,让翠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是在震惊之前,翠兰先对此话感到怀疑。
「怎么回事?」
「有人将朱璎小姐从桥上推下去。」
情绪激动的库珊飞快地说着。
「贼人还在上头,现在我要前去抓人。」
他先行告退后,继续跑了起来。
翠兰则追在他后头。
尽管她很在意朱璎的安危,但是她实在无法相信库珊的话,她认为朱璎应该还在房间里,所以不放411让库珊一个人上去。
「太危险了,王妃殿下!!」
库珊一边冲上楼梯一边转身怒斥。
但是翠兰告诉他不要紧,并紧盯前方。
这时她眼前出现了一个矮小的人影。
在昏暗的楼梯上气喘吁吁地俯视着翠兰他们的人,是侍从次长。
侍从次长一瞬间显得相当害怕,但是仍旧佯装出平静的样子开始走下楼,他以不稳的脚步接近翠兰与库珊,并用颤抖的声音问:
「库珊大人,请问有何贵事?」
库珊没有回答他。
突然间,库珊就拔出了剑砍向侍从次长。
侍从次长发出野兽般的呻吟,鲜血从他身上喷出,最后倒在地上。
他将手伸向前,纤细的手指在空中不断抓着,接着在吸进最后一口气之后,就不再有任何动静,鲜血从趴在地板上的尸体下方缓缓流出。
「……为何要砍死他?」
「因为他杀了朱璎小姐。」
库珊平静地回答,然后用侍从次长背上的衣服拭去刀刃上的血。
翠兰瞪着他,他这样的行为实在太过残忍了。
「真的是侍从次长杀了朱璎吗?」
「没错,我从庭院看到他将朱璎小姐扔下去。」一
翠兰原先一直怀疑他,但是库珊具体的说明似乎又带有一分可信度,为了压抑住剧烈跳个不停的心脏,翠兰努力挤出声音。
「可……可是,审问他的话,或许可以找到王太子殿下的下落。」
「工布家臣所犯的错,应该由工布的人来收拾。」
库珊驳斥翠兰的抗议并将剑收进刀鞘。
他原本打算掉头离去,但是翠兰提高了声音继续问他:
「您要去哪里!?」
「在下要去调查侍从次长的房间,就如同王妃殿下刚才所说的,调查他的房间或许能掌握到王太子殿下的行踪。」
库珊希望翠兰与他同行,但是他的话才刚说完,利吉姆便带着噶尔上楼了,他先看了看翠兰与库珊,然后又望向侍从次长的尸体。
「怎么一回事?」
「这是他杀了朱璎小姐的惩罚。」
听到库珊毫无歉意的回答,利吉姆露出严峻的表情。
「朱璎还活着,桑布扎救了她。」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库珊发出呻吟,看着倒在地上的侍从次长。
「那么我……」
「是他将朱璎小姐扔下去的没错。」
站在利吉姆身后的噶尔以冷酷的口气这么说道,他瞥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侍从次长,然后以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库珊。
「可是突然挥刀杀死他,只能说你太鲁莽了。」
噶尔做出这样的结论,然后再度望向利吉姆。
「我认为有必要去搜查侍从次长的房间。」
「我也正要往那里去!」
库珊顺势说出。
利吉姆轻轻点头,下令众人前去搜索侍从次长的房间,噶尔立即转身开始行动,库珊也绕过利吉姆跟在噶尔后面。
翠兰原本也打算跟着库珊,但是利吉姆抓住了她的手。
「你不用去。」
「可是……我很在意。」
「朱璎昏倒了,你去照顾她。」
利吉姆这句话让翠兰顿生惊慌。
「朱璎被扔下去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好在没受伤,应该马上就会醒过来了。」
于是翠兰匆匆告辞、奔上回房必经的楼梯。
这时,朱璎房前聚集了数名卫兵,他们正在接受桑布扎的指示,桑布扎注意到翠兰后,快步走向她。
「翠兰殿下,朱璎小姐她……」
「我知道,刚才利吉姆殿下告诉我了,朱璎的情形如何?」
「她还没清醒,很抱歉,我将她送到翠兰殿下的房间去了,因为……朱璎小姐的床上插着凶手留下的短剑。」
桑布扎一脸歉意地解释,然后请翠兰进房。
翠兰一进去,就看到面色苍白的朱璎正沉睡着.
翠兰为她拨开缠绕在脖子上的头发,再用手掌抚摸她柔软的脸颊,然后转向桑布扎并握起他的右手,再将他的手指压向自己的额头。
「听说是桑布扎大人救了朱璎,谢谢。」
「可是害她昏倒的也是我,我没有牢牢接好她。」
桑布扎懊悔地紧握左手,拳头却不自然地发抖。
翠兰拘谨地用手碰触他的左肩,即使隔着衣服也可以感受到他的肩膀发烫。
「您受伤了吗?」
「肩膀脱臼了,利吉姆殿下帮我接了回去,但武将的治疗法实在很粗鲁。真是的,工布王城简直变成了伤患者的巢窟。」
桑布扎的口气听来认真,不像是在揶揄。
翠兰也只能跟着皱眉点头。
琉珈从侍女长那里听说了侍从次长的刺杀行动,还有库珊对他痛下毒手一事,那时她正好在一楼的小房间里准备为父亲熬煮汤药。
神色惊慌的侍女长还告诉她,翠兰被偷走的饰品和衣服都在侍从次长的床下找到了;此外,还发现了沾血的剑,因此怀疑是他杀了亚香。然而琉珈听完之后,却不认为这一连串的事情会因此解决。
最主要是拉塞尔依旧下落不明,而且库珊为何要杀死侍从次长呢?就算对方有带剑,但是面对不擅长武艺的侍从次长,库珊应该可以轻易撂倒他才对。
琉珈气库珊做事完全不经考虑。
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声响。
「是谁……!?」
琉珈低声问着,却没有得到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隔开起居室与卧房的布帘被粗鲁地掀开。
出现的人是库珊。
「大胆狂徒!!居然未经允许就进入我的房间……」
然而库珊并没有理会琉珈的怒斥,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而且,他还一边走一边拔出了剑。
琉珈立刻试图逃出房间。
但是库珊抓住了她的手,并且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向墙壁,琉珈撞到墙上,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你想做什么……」
琉珈忍着撞击的痛楚、重新站好。
因为疼痛而流出的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是库珊用剑对准了琉珈,然后压低声音命令她:
「去杀了朱璎小姐。」
「什……什么呼开什么玩笑!!」
「你比较容易接近朱璎小姐。」
「我不是说了不要嘛!!」
琉珈大吼着,但是库珊抓住她的下巴。
他冰冷的手指让琉珈全身颤抖不已,她摇着脑袋瓜儿想甩开他的手,但是下巴却被库珊紧掐住了。
库珊又进一步强行抬起她的头撞向墙壁。
「给我安静点,要我在你的脸上划几刀吗?」
库珊紧盯着琉珈的眼神带有一种诡异的邪恶之气,琉珈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这种眼神。她知道自己若再继续抵抗就真的会被杀掉。
她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膝盖也失去了力量。
库珊粗鲁地放开跌坐在地上的琉珈,然后弯下身来。
「拉塞尔殿下现在正由我看管,所以你要去杀了朱璎小姐,你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杀了拉塞尔殿下,然后告诉吐蕃王是你命令我的。」
库珊认真的语气里带有杀意。
假使他真的去自首、说自己是奉琉珈之命犯行,吐蕃王方面必定会将其视为工布的叛乱,更何况库珊还扬言要杀了拉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