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激流冲走而失去了意识,结果在山林间一座洞窟内醒来,她与利吉姆两入时而争执、时而互相信赖,并朝着赤岭前进。
那段旅程的尾声,她看到了芙蓉的眼泪与宣王的大胡子。
在吐谷浑举行的婚礼。
前往擦宿的旅程,还有在那之后的每一天。
等到她清醒之际,发现自己在利吉姆怀中。
『利吉姆……』
『怎么了,翠兰?』
利吉姆问道,他眼里映着翠兰的身影。
翠兰原本想一直待在祖父母家里。
然而,她也知道不能忤逆皇上。
不管她的生父其实是造反者,或者她伪装成公主,这些都与她自身的想法无关,都是别人强加诸在她身上的——都是她只能乖乖接受的『现实』。
既然如此,她心想至少得做到最好,于是学好吐蕃语然后出嫁。身在洪流之中,她选择不与之对抗,而是尽力做好分内的事,藉此守护自己与身边的人。
无论是对吐蕃这个国家,还是成为利吉姆的妻子,这些都是她顺着他人的想法而抵达的场所。
不过,她已经不想再继续漂流了﹒
她希望就此停靠在利吉姆那宛若寂静深夜的双瞳之中。
无论吐蕃因此变得混乱,或者会有大批的人死亡,抑或是留在长安的家人被杀,就算结果会让利吉姆面临危险,她依然想待在利吉姆身边。
翠兰注视着位在自己心底那任性而强烈的想法。
这种感觉是过去不曾有过的。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翠兰被自己的声音唤醒了。
不对,或许眼睛早就已经睁开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并没有动,只是意识逐渐凝聚在一起。
利吉姆坐在床沿,用指尖将翠兰披散在额头两旁的头发拨开,他浮现出淡淡微笑的嘴角竟是如此令人怀念。
翠兰的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掉了出来。
「利吉姆……」
「你在烦恼什么吗?」
利吉姆边笑边加深了弯腰的角度,他扶起翠兰的上半身,并且白背后搂住她。
虽然翠兰全身的关节都酸痛不已,但是同时也感受到不流通的血液开始流向手脚末稍,她体会到终于清醒过来的喜悦。
「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不会,感觉还不错。」
翠兰也露出微笑靠在利吉姆的怀中。
利吉姆将左手放在她的腹部,避免她虚弱的身体倒向一旁。
「你想起来了。」
「……嗯,想起来了,拉塞尔在哪儿?」
「他在外面与乌摩和耶布立姆玩耍,他一天里都会来看你好几次,所以待会儿马上就能见面了。」
「那朱璎和琉珈殿下呢?」
「朱璎和桑布扎一起看着拉塞尔,琉珈殿下则是在房间里,我等会儿去请侍女转告她你醒过来了。」
但是利吉姆又表示他想先和翠兰单独谈谈。
翠兰并不反对,因为虽然她想看看大家平安无事的样子,但是她现在却更渴望与利吉姆独处。
翠兰将手贴在利吉姆放在自己腹部的手背上,并将手指嵌进利吉姆的指缝间,利吉姆也握着她的手指保持不动。
「你还记得失去记忆这段时间的事吗?」
「记得……感觉好像认真地演了一场戏一样,不过那当然不是演戏。」
「那你记得是谁对你做了什么吗?」
「大部分都……记得。」
翠兰搜索自己的回忆,然后歪头问道:
「琉珈殿下为何会被库珊大人威胁呢?她知道库珊大人抓走拉塞尔却选择保持沉默,是这样子吗?」
「夺走翠兰记忆的是琉珈殿下。」
利吉姆说到这儿,开始描述琉珈对他所描述的,有关下雨那晚发生的事。
翠兰听到自己喝完汤药之后的事才终于恍然大悟。
「……琉珈殿下会受到惩罚吗?」
「不,我不想让现在的工布陷入混乱。」
「说得也是,反正我也恢复记忆了。」
翠兰松了一口气,利吉姆轻柔又有点强硬地揪住了她的下巴.
「我说过好几次了,叫你要改掉这种想法,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杀掉,你知不知道?」
「可是琉珈殿下并不打算杀我,虽然库珊大人要她杀了朱璎,但她只有让朱璎喝下了普通的汤药,而且她也救了拉塞尔。」
「那是因为如果拉塞尔死了就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
「才不是,是因为……琉珈殿下很痛苦。」
应该是这样吧——琉珈并不想伤害任何人,就像沉入水底的翠兰一样,她只是痛苦地、使劲地挣扎,结果却被错误缠住了。
翠兰觉得自己也明白她的心情。
当自己的存在变成转动国家齿轮的一个零件时,想要吞咽下这份焦急以及从中而生的痛苦是多么地困难,即便这是身为上位者的义务—
「琉珈殿下……今后要怎么办呢?」
「她说今后会以臣下的身分为吐蕃的兴盛尽一份心力……」
「……如果她能得到幸福就好了……」
翠兰发出轻轻的叹息,利吉姆从她身后捏住她的脸颊。
「翠兰心里不同样也有疑问吗?」
「……嗯,我不小心对噶尔大人说出我是皇上的养女一事。」
「或许现在正是让他知道的好时机。」
翠兰丧气地低下头,但是利吉姆再度抱好她并继续说:
「之前朱璎和桑布扎骂过我了,不过我认为吐蕃与大唐帝国的邦交不可能如翠兰担心的那般急转直下,虽然父王的处事方法令人忧心,不过他一开始就曾担心过翠兰是不是假公主,但后来又将近一年半不去理会这个问题。」
「是这样吗?」
「是的,抱歉之前没有告诉你。关于翠兰的真实身分,就由我来告诉父王。」
「嗯..:」
「若只是因为没有真正的公主就无法与大唐帝国交易,那吐蕃的发展也到此为止了:而如果大唐帝国无法负起送出假公主的责任,那么唐也一样是个气度狭小的国家,翠兰的确尽到了王妃的责任,这样就很足够了。」
说着说着,利吉姆用力抱住了翠兰。
「我从小就认为成为王是自己被赋予的义务,所以我锻炼剑术、学习政治,虽然我不想当王,却认为这是自己被分配到的职责,我希望能让吐蕃成为比现在更加丰饶、更适合居住的国家。」
利吉姆接下来又说:
「不过,前提是翠兰必须在我身边。」
「利吉姆……」
翠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利吉姆笑着向她解释:
「这可不是为了和唐交涉喔……你就像飞鸟的其中一片翅膀,我若没有你就无法行动了,光是为了这个原因我也要说服父王,我们也不会让唐知道吐蕃已经掌握了这个秘密,交流从现在起才要开始。」
「嗯……可是,还有一点……」
「你担心小孩的事吗?」
翠兰点头后,利吉姆亲吻她的头发。
「父王恐怕并不在乎母方的血统……如果担心的话,就等到翠兰愿意为止吧。」
翠兰听着利吉姆的话,然后点头。
在她失去的那段『记忆』里,工布王曾经提过松赞˙干布王对继承人的看法,就如同利吉姆所说的,就算是翠兰所生下的孩子,大王或许也不会去在意其母的身分血统。
噶尔曾提及那位琅邪公主说的话一样,如果皇帝并不打算隐瞒翠兰的身世,就代表在母国的家人安全无虞。
不过实际上会如何发展,她也不知道。
但是,有东西正在逐渐吞食她的疑虑。
既然如此,或许应该就此定下心来与利吉姆携手前进,就如同翠兰想要守护利吉姆,利吉姆同样也想守护她。
「……差不多要来了。」
利吉姆忽然喃喃自语起来,这时右手握着花的拉塞尔冲进了房间。
拉塞尔一看到翠兰便跳上了床铺。
「母亲大人!!早安!」
「……拉塞尔,真抱歉,我忘记了……」
被翠兰紧抱在怀中的拉塞尔吓了一跳。
「忘记什么?」
「很多很多事……」
「连我也忘记了吗?所以才这么晚来接我吗?」
拉塞尔摇着翠兰的夹袖问个不停,但是随即又堆起满脸笑容、递出花朵。
「可是母亲大人已经恢复了,所以不会再忘记了对不对?」
「嗯,不会再忘了。」
翠兰接下花朵,并亲吻了拉塞尔红润的脸颊。
后来琉珈也来了,这时的翠兰伸直双脚坐在床上,抚摸趴在她膝上睡着的拉塞尔的头发,朱璎则坐在她脚边。
「啊、琉珈殿下。」
翠兰以毫无芥蒂的笑容迎接走近的琉珈。
朱璎则向她点头致意。
「我端汤药来了。」
琉珈说话时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快速跳动着。
她前来房间途中,曾心想翠兰应该不会再喝下自己送来的东西了吧,但是与她预期的相反,翠兰接过木碗后毫不犹豫地喝尽了汤药。
接着她边道谢、边将碗还给琉珈,但是琉珈的手却因为颤抖没接好而让碗掉到了地上。
「为什么您要喝呢?」
「咦……!?这不是汤药吗?」
被翠兰这么一间,琉珈连忙点头。
「是汤药没错,可是……我曾对翠兰殿下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您却依然……」
琉珈并非想测试翠兰,而是希望她因掉入深水潭而虚弱无比的身子能赶快恢复,所以才熬了汤药,但是翠兰完全不计前嫌的态度却让琉珈不知所措。
「琉珈殿下,你希望我责备你吗?」
「不是的!!……只是……」
翠兰对欲言又止的琉珈露出略带悲伤的笑容。
「我已经从利吉姆那里得知琉珈殿下要夺走我记忆的理由,你是想让利吉姆感到痛苦对不对?可是……我觉得琉珈殿下看起来也很痛苦。」
琉珈点点头,结果头一低眼泪就流了出来。
想像与现实根本完全不同,看到翠兰和利吉姆不安的样子,琉珈根本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而且这件事的其中一部分与自己有关,更是让她良心不安到无法忍耐。
「原本你最大的目标是利吉姆对吧?既然利吉姆已经原谅你,我也无所谓了,况且我的记忆也已经恢复。」
听到翠兰的回答,朱璎小声地清清喉咙后说:
「这种事就请别对利吉姆殿下说,他为翠兰小姐的莽撞已经够头疼的了。」
「利吉姆明明很粗线条,却又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很细心哪!」 ﹒
「翠兰小姐则是正好相反。」
朱璎叹了一口气,翠兰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琉珈凝视着翠兰的脸。
她不明白为何翠兰可以从『龙女之渊』浮起来,会不会是守护着工布的龙女也一并守护着王妃与王的性命呢?
库珊被捕之后,琉珈将一切都告诉利吉姆并希望受到严惩。
但是利吉姆只要她尽力维护工布的安定。
这算是恩情还是责罚呢?或者是利吉姆考虑到吐蕃的国情,所以单纯地要求她尽到工布公主的责任呢?
无论理由为何,琉珈都决定要遵照利吉姆的命令。
想要平安无事地维持工布的现状、促进吐蕃的兴盛,就必须寻找能安定国家、以及能够服众的夫婿。
现在的琉珈依然相当不安﹒
可是她不想再紧闭心房,而是希望与对方一同面对未来。
这四年来,她只看得见悲伤,然而讽刺的是,在她因为内心的怨恨而去注意到外界时,停滞不前的时间也因此开始流转了。
当利吉姆与翠兰出现在『龙女之渊』的水面时,琉珈因十分高兴而觉得胸口发烫,无关于工布或吐蕃的关系,她只是单纯为了两人平安无事而感到高兴。
那种感觉就和当初与瑟拉德一起去看桃花时的心情很类似。
「……你今天也穿淡红色的衣服呢。」
翠兰温柔地笑着并望向琉珈。
琉珈也回以拘谨的笑容。
「……适合吗?」
「嗯,非常适合喔。」
和瑟拉德说的一样,如今这句话让琉珈的内心充满喜悦。
她挺直了背,然后以温柔的动作行了个礼。
噶尔正在整理堆积在地上的木简,这时他听到利吉姆说要进来的声音,同时利吉姆就已经在房内出现了。
利吉姆从以前就是这样,要进别人的房间时总不等对方回应;相对的,无论房内的人在做什么他也不在乎。
因此噶尔也无视利吉姆,继续自顾自地整理木简。
但是利吉姆弄倒了他好不容易堆叠好的木简,并随手取了一份起来看。
噶尔叹了一口气,将利吉姆手中的木简抢了回来,并且开始浏览上头记述的内容。
木简上用梵文详细记载了工布与南方诸国交易的内容,当然,这些全都是经过松赞˙干布王许可而进行的贸易,工布丰富的资源相对也为吐蕃带来财富。
这也是工布王反对远征大唐帝国的原因之一。
他主张与其前去遥远的东方国家打没有胜算的仗,还不如致力于加强吐蕃与天竺和尼波罗门之间的邦交才对。
而事实上,在西吐蕃的诸王之中附和工布王意见的人也不少。
倘若开启与唐的邦交,东吐蕃诸王的力量就会集结;就算不是因为这样,新王都位于东吐蕃的这个事实,会让西吐蕃诸王产生危机感也是理所当然的。
加强诸王对吐蕃的忠诚度本来就是松赞干布王的计划,但是由于这个提案在大议会上引发了纠纷,因此工布王撤销了自己的意见,而且他还在东西诸王的对立当中挺身而出,率先表示自己丝毫不想打乱吐蕃的团结。
而从大议会的中途开始,工布王理解了松赞干布王的主张,也考虑到来自唐的文物能为吐蕃国政带来多大的助益,于是工布王便接受了攻打松州的提案。
然而,工布国内的势力是否会接受工布王的说明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有很多人不习惯抛开财富与权势,将眼光放在未来。
就像库珊一样,他只考虑到自保与维持自身的权力,如此的短视却反而引发了诱拐王太子这种重大事件。
「这么说来,利吉姆殿下也是反对派啊?」
被噶尔这么一间,正在看其他木简的利吉姆抬起头来。
他用表情询问噶尔是什么意思,而噶尔继续说道:
「我是指攻打松州这件事,不过工布王是基于不同理由而反对出兵的。」
「我讨厌战争。」
「这样吗?」
噶尔笑了一下,再次将利吉姆手中的木简拿走。
「话说回来,请问您有何贵事?」
「我有事要拜托你。」
利吉姆毫无避讳地直言,
「由我来告诉大王翠兰是唐皇帝的养女这件事,你只要静心等待就行了。」
「……您来这里是要我闭嘴的意思吗?」
「因为我无法信任你。」
利吉姆干脆地回答。
没想到噶尔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笑容。
「您这样说好像太苛刻了。」
「但是我没说错吧?」
「您说呢?」
面对装蒜的噶尔,利吉姆以沉稳的腔调继续说:
「你凡事都将吐蕃放在第一并为此目的而行动,这点我并不怀疑,但是你一向不择手段,就算你乖乖闭嘴,还是会利用这个事实对吧?现在,我希望让翠兰从这个秘密的压力之下解放出来。」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噶尔耸肩叹了一口气。
倘若大唐帝国好好利用翠兰的话,应该能不花半点力气就以怀柔政策收服吐蕃;看来唐皇帝的头脑并不好。
但是相反的,光从这点就可以看出大唐帝国是轻视吐蕃的,从皇帝的观点来看,大概就像是给冲进院子里哭闹的小孩他想要的点心,然后打发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一样。
尽管如此,刚回国的噶尔则因为翠兰已经深入擦宿中心而惊讶不已,她的影响力甚至深及下层,人们并非基于礼仪去尊敬她,而是真正对她心怀敬意。
因此噶尔才会怀疑翠兰是否怀着某些意图在收买人心。
所以他才会耍些小手段来动摇翠兰。
「翠兰殿下对于利吉姆殿下的决定怎么想呢?」
「她很担心,她怕吐蕃会就此分裂成两边。」
「这的确是值得忧虑的问题。」
「我会极力避免这种事发生的。」
利吉姆干脆地表示。噶尔心想,利吉姆接下来必定会实践他的诺言,利吉姆一直以来就不多话,只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事。
这也算是一种惰性,但是这份惰性里却带有强烈的责任感。
利吉姆同样祈求吐蕃国势兴盛,但是他对吐蕃这个国家所投注的想法与为了测试自身能力的噶尔相反,利吉姆完全是抱持着无私的态度。
过去他甚至还认真地说,就算让噶尔当王也没关系。
那时噶尔曾问利吉姆,金和铁孰优孰劣?
利吉姆回答他两者各有特色,看来他也了解噶尔发问的用意。
适才适所——
这是撑起地基尚未稳固的王国所不可或缺的。
这么想的话,让翠兰当王妃也未尝不可,面对以内含着责任感的『惰性』来治理国家的利吉姆,她比任何人都更能赋予他名为意志的力量。
「但是松赞˙干布工会怎么做呢?说不定他会杀了翠兰殿下、将遗体送回长安,然后向唐宣战喔!」
噶尔压低声音说道。
这当然算是恐吓,然而就连噶尔也无法保证事态绝不会演变至此,因为噶尔与松赞干布王对事情的见解向来雷同,所以利吉姆时常将他们两人摆在一起,不过噶尔也无法预测真正的松赞干布工会怎么做。
「即使这不是翠兰所愿,但若父王对翠兰出手的话,我就会与他对抗。」
「桑布扎大人怎么看这件事?」
噶尔这么一间,利吉姆顿时说不出话。
如果他马上回答,就会暴露出桑布扎奉命调查翠兰身世、却隐瞒不说的背叛行为。
但是利吉姆从噶尔的表情看出,他并不是为了追究桑布扎的过错而提问,于是压低声音回答:
「他说大王可能会很中意翠兰。」
「……我也有同感。」
翠兰的性格,无疑会引起松赞˙干布王的兴趣。
她的行动鲁莽而表里一致,并且与大而化之的干脆性格相反,翠兰对利吉姆用情至深;在她威风凛凛的英姿之下,那些相反的性格特质毫不矛盾地共存着。
而且翠兰的表现又是如此自然,还拥有可以在瞬间让群众心服口服的才能。
噶尔在满月前一日夜晚的祭典里,要戴着妖怪面具的士兵指名翠兰,他想要确认翠兰会怎么对应、还有周遭的反应如何。
结果翠兰漂亮地降伏了妖怪,还赢得众人的喝采。
这个结果超乎噶尔预料之外。在营火的照耀下,翠兰握着剑悠然立于黑暗之中的模样,让他感受到了可遇不可求的为政者资质。
再加上她并没有会干预政治的亲戚,就算生下了排在拉塞尔之后、第二顺位的王位继承人,应该也不会引发纷争。
而她做为拉塞尔的养母也完全不成问题。
「刚才您拜托我由您亲自向松赞干布王报告翠兰殿下身世的事情,我没有意见,但是请您一让我在场。」
「你也要在场……?」
「没错,也请让桑布扎大人同席,以便传达让翠兰殿下继续担任王妃一事是经过利吉姆殿下领导的诸臣同意的。」
噶尔的提议让利吉姆皱起眉来。
「太装模作样可能会让父王不高兴喔。」
「可是,利吉姆殿下或许会在一开始就摆出想吵架的态度,这是身为臣下所不乐见的;如果导致松赞干布王对翠兰殿下过于感兴趣的话也不是好结果。」
「这算是威胁吗?」
利吉姆扬起单边嘴角,噶尔回以相同的笑容中
「这并非威胁,而是宰相对王的建议。」
噶尔以冷静的口吻继续说:
「与公主相关的事情并非利吉姆殿下一人可以改变,自大唐帝国迎娶公主并与唐建立邦交乃大议会的决定。」
「这我当然知道,但是将国家发展全交给翠兰一人扛,这样并不是为了吐蕃好,我们必须承认原本的计划已经行不通了。」
噶尔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尽管唐皇帝送来的是假公主,但是,只要我方有所动作,对方也不会拒绝。之前我曾经以个人的名义提出要求,皇帝便应允了派遣留学生这件事;我们还有充分的余地可以考虑『往后』的事。」
「你想说什么?」
利吉姆皱起眉头,他并非对噶尔兜圈子的说话方式感到焦躁,而是从他的腔调中听出了些许危险的气息。
「吐谷浑的问题尚未解决。」
噶尔单刀直入地说。
「我们不能断绝与唐的关系,而且必须像以往一样将翠兰殿下视为王妃对待,此事也得禀报松赞干布王。」
「你究竟希望什么?噶尔。」
「总之,我希望能维持平稳。」
利吉姆盯着噶尔微笑的脸。
噶尔同样也看着他,利吉姆的脸比噶尔两年前为了迎接公主而前往长安的时候,更让人感到一股坚定的力量。
吐蕃与唐——各自统领着自己国家的大王与皇帝,彼此也以自身的能力互相抗衡。
但是论到继承人的资质,吐蕃显然略胜一筹。
就如同翠兰之于利吉姆的重要性,噶尔也不能没有利吉姆,只要他维持与利吉姆之间的关系,想要将吐蕃建设成为超越唐的大国就不是梦想。
「您意下如何?利吉姆殿下。」
「可以,保持和平安稳也是我和翠兰所希望的。」
「那么详情就在前往雅隆的路上讨论吧。」
做出结论之后,噶尔继续开始整理木简,利吉姆则静静地离开了他的房间。
后记
大家好。
或者应该说,幸会。
为各位献上『风之王国』第四集。
这回宰相噶尔终于回国,并与翠兰等人一同前往雅隆,途中还经过了工布(吐蕃境内的国家,或者应该说领地吧)这个国家。
工布的现代地名为林芝地区。
因为日文的发音几乎一样,若是将这个名字记在脑中,然后再去看西藏旅游导览或纪录之类的东西,应该会很有趣喔。
工布拥有独特的民族服装(类似仅在中央挖个洞让头穿过去的原始袍子,衣摆边缘有装饰,非常漂亮喔),而且这个地方以后世所记载的吐蕃王家复兴神话为首,拥有诸多传说。
还……还有,前作『女工之谷』有一项错误要向读者致歉。
那时我将牦牛与牛所生的混血种称为「rndzo mo」,其实称作「mdzo mo」的仅限于母牦牛而已。
正确的发音应该是「mdzo」,真是抱歉。 (编注:中文称牦牛与牛所生的混血种为偏牛,西藏语发音为mdzo,母牦牛则称为mdzo mo。)
总之,我犯了这个有点蠢的错误。
话说我常因会错意导致念错发音。
特别是人名或地名,我时常在透过眼睛传到大脑之前擅自改掉原意,变成了其他自己听习惯的发音。
所以现在『用手指指出那个字、念出来、加以确认』已经变成我的固定工作了。
就像施工中的工地一样。
直到现在,我还是常常出声朗读自己所写的文章,不过一个人在房里听着自己的声音,感觉还蛮诡异的。
此外,我也常常无法看懂自己所写的笔记。
虽然写作是用打字的,不过直到稿子全数完成为止,无论推敲剧情或做笔记的时候,我多半是使用两支原子笔来做,通常做这类笔记的时候都很赶,所以都尽可能地简洁记录,结果反而写了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过去曾让我最头大的一次,是在对折的A4纸正中央大大地写了个类似标题的『くまがこい』之字。
是『熊来了(编注:熊が来い)』?还是『居飞车穴熊(编注:熊围い,将棋围将阵式))』?后来我由前后纸张上的内容推测出这或许是指堤﹒涩鲁的『黑眼圈很重(隈が浓い』。(※编注:三者日文发音皆为「くまがこい(kuma ga koi)」)
明明想要节省时间,却反而浪费了更多时间,真是令人沮丧。
还有一件令人感伤的事。
今年元旦(包括去年除夕的深夜),我前去敲了除夕夜之钟。
我们家是寺庙,因此我总是任性地决定『一百零八下钟声的最后一下要由自己来敲』。数年来,这个誓言都得以完成(?),不过今年因为有风雪的关系,情况和之前不大一样。
按照历年来的惯例,敲了约三下之后就要交棒给前来参拜的居民,可是今年因为风雪的关系,所以没有人可以接棒。
我们除去了积在绳子上的雪却漏掉钟锤上的积雪,结果敲了第一下之后,上头的雪就啪啦啪啦地掉了下来……
于是我只好在头顶着雪、身旁也堆满了雪的状况下,一心一意地敲着钟。
虽然庭院里有升火,但是毕竟离挂着钟的建筑物很远,所以一点也不暖和,我的心情就有如『卖火柴的少女』。
不过,最近这几年我住的镇上都是暖冬。
屋檐下不会结冰柱,家里的花瓶也没有裂开,猫咪喝的水不再结冻,也没听说放在仓库里的啤酒会冻起来了。
记得以前营养午餐的牛奶瓶,每天至少会破个两、三瓶的……
换个话题,很~~~久以前,我曾经在后记里提过『好想看狐狸』。
在那之后,我家真的有狐狸出现,而且到现在已经生出第三代还是第四代了。
第一代是一只左眼不好的母狐狸,它的学习能力非常强,还知道只要一打开厨房后门就会有人出来,再开一次就会有人进去;像这样的事情,它很早就知道了。
丢剩饭的时候,只要喊『kon~~~』,它就知道是在叫它……啊,虽然狐狸并非有剩饭就会靠近,但是只要有肥肉之类的剩菜时,就连丢的人也会很期待呢。
另外还有好几只也会出入我们家,看来它们的势力范围似乎有所重叠。
不过狐狸们享用剩饭的权利似乎也有所谓的『先来后到』,在先来的狐狸吃饱之前,其他的狐狸都会乖乖等待。
不同的个体也会有不同的个性,像最近来的公狐狸,靠近到十几公尺之内的距离也不会逃跑,它会测量拿着剩饭靠近的我与它之间的距离,脑袋瓜忽上忽下地吃到我靠近至与它的安全界限为止。
这或许才是野生动物应有的姿态吧。
行文至此,还是老样子写了毫无重点可言的后记,在此感谢愿意读到这里的读者。
最后要深深感谢,这次继续为本书画了美丽插图的增田惠老师,还有就连面对我恼羞成怒也能利用无数名言冷静应付的责任编辑O女士。
啊、还有在2005年二月中旬发行的杂志《Cobalt》四月号里,有增田老师所画的『风之王国』漫画版,有兴趣的人请务必一看。
因为我目前也只看到标题而已,所以相当期待。
那么在此暂时要与各位道别了。
祝大家都能度过愉快的春天。
毛利志生子
风之王国5 月神之爪
作者:毛利志生子
插画:增田惠
翠兰嫁到吐蕃已经过了一年半,她为了与利吉姆的父亲松赞?干布王见面,启程前往位于吐蕃西方的王都雅隆。尽管翠兰必须向大王坦承自己是冒牌公主,但是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此时大王的使者来访,命令翠兰与利吉姆在旅程中顺道前往糜谷,迎接在该处静养的两位王妃一起回雅隆……翠兰与利吉姆是否经得起这前所未有的考验!?
一、来自王都的使者
二、救出女神
三、告白
四、宴会之夜
五、暗杀大王
六、险峻之城
七、苍穹之虏
八、纷乱
九、宰相的密旨
尾声
后记
一、来自王都的使者
忽然间,眼前笼罩着一片昏暗。翠兰清醒过来后再无睡意,因而瞬间怀疑自己直到刚才为止是否曾经人眠。
她静静地起身,视线落向身旁熟睡的拉塞尔。拉塞尔的另一边则是利吉姆。
帐篷内的昏暗满是黎明的气息,而帐篷外寂静无声。
唯一听见的,只有拉塞尔和缓深沉的呼吸声。
翠兰将拉塞尔伸到头上的双手拉回毛毯里。
睡梦中的拉塞尔嘴巴大张,转个身倚在利吉姆的手臂上又继续睡。
翠兰不禁微微一笑,接着伸手想拉起毛毯盖至利吉姆的肩膀。却没想到,她悄悄伸出去的手居然从下方被抓住。
利吉姆乌黑的双眼正透过黑暗凝视着她。
「抱歉,把你吵醒了。」翠兰压低声音道歉,利吉姆缓缓起身并摇摇头。
「不要紧,反正也已经是早晨了吧。」
「可是天色还很暗,而且好像还没有人起床。」
翠兰注意着帐篷外的动静并且回答。
因为队伍里的成员都很早起床,倘若连他们都还没有开始活动,就代表现在的时间还非常早。
「那不妨再睡一下吧。」
翠兰听从利吉姆的建议打算再次躺下时,利吉姆出声唤她。
「不是那边,来这里。」
利吉姆指指自己的右侧,而非中间隔着拉塞尔的另一端。
于是,翠兰在地铺上悄悄移动,然后窝进利吉姆的右侧臂弯中,她有点拘谨地靠着利吉姆,利吉姆则像裹住似地环抱着她。
「……你会觉得不安吗?」
利吉姆呢喃地问道。
翠兰轻轻地摇头,小声地表示不会。
大约一年半前。
翠兰以唐的公主(皇帝的女儿)身分嫁给吐蕃王利吉姆。
回溯到这场婚礼的三年前,当时吐蕃提出迎娶公主的要求遭拒,因此派兵进攻唐的领土松州,并以武力要求再次与唐交涉。皇帝李世民表面上应允吐蕃,事实上,却是将自己的侄女翠兰送上和亲之路。
尽管这是一桩为求两国和平、甚至暗藏内幕的政治联姻,翠兰却与利吉姆两情相悦。
她与利吉姆前妻蒂卡儿所生下的孩子拉塞尔之间,也建立起如同真正母子般的信赖关系,一家三口在东吐蕃的王都擦宿过着平稳的日子。
然而,自从住在西吐蕃王都雅隆的松赞?干布王表示想见翠兰之后,一切便产生了剧烈的变化。
松赞?干布王——
他身为利吉姆的父亲,也是将吐蕃建设成足以媲美唐的大国之王。
据闻,不惜诉诸武力也要与唐公主和亲一事也是他的策略,他打算透过公主的居中协调,经由正当管道输入唐的优良文物。
为求实现这个理想,所以吐蕃希望能得到真正的公主,松赞?干布王甚至还曾为此命令臣下暗中进行调查。
就这样,吐蕃大臣桑布扎与宰相噶尔都知道了翠兰并非正牌公主的事实。
利吉姆分析事情已经无法隐瞒,于是决定趁这次前往雅隆的机会,向松赞?干布王坦承翠兰其实只是唐皇帝的侄女。
翠兰完全支持利吉姆的决定。
当然,在见到松赞?干布王之前,心中的不安是不会消失的,然而比起烦恼不知还能隐瞒多久,如今的情况反而让她轻松不少。
「利吉姆……」
「……思……?」
翠兰出声呼唤利吉姆,但是他的声音有点含糊。
看来他虽然尚有意识,其实已经进入睡眠状态了。
「没事。」
翠兰小声地回答,然后埋入利吉姆的胸膛。
「实在太不像话了。」
噶尔不悦的低语让翠兰有点瑟缩,并慢慢咬下嘴边的烤饼,冷掉的烤饼变得有点硬,使得涂在上头的奶油无法融化,徒留一股讨厌的余味在口中。
翠兰忍不住皱起眉头,不过眼尖的噶尔马上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并且予以追击。
「我想您应该也很清楚,这是自作自受。」
「我知道。」
翠兰老实地点头。
她在一大早莫名醒来后,又在利吉姆怀中再次入眠,结果这次居然睡过头。虽然利吉姆已经清醒,却依然将翠兰抱在怀中,暂时躺在帐篷里。前来请他们起床的侍女,看到利吉姆那副模样也只能保持沉默,然后就安静离开。也多亏这样,直到噶尔气呼呼地跑来怒吼为止,翠兰都得以像个发育期的孩子般尽情沉睡。
不过,她也明白自己的行为并不可取。
现在他们正在前往雅隆的路上。
队伍移动须有一定的进度,因此侍女和士兵必须手脚利落,绝不能耽误到预定行程。他们必须拆解帐篷堆放至犁牛背上、替马装好马鞍,还必须尽量准备好温热的早餐。
噶尔极度无法忍受增加他们额外的负担。
「王族乃受到人民景仰的存在,其本身也有应尽的义务,也就是守护人民、展现出符合规范的行动,然而翠兰殿下并没有做到这点。」
「今后我会注意的。」
翠兰无法保持沉默,只好开口表明自己反省的心意。
没想到,此话一出又遭到噶尔犀利的反击。
「正因为您已经说过好几次『今后』,我才会这样提醒您。即便队伍里的成员全都对翠兰殿下相当和善,并决意要忠心地服侍您,但是吐蕃的臣子中,仍有不少人对您抱持着轻蔑的态度。」
说的也是,翠兰一边吞咽烤饼一边点头。
正如同噶尔所言,尽管自擦宿出发之后穿越了好几个领地,都受到领主们的款待,但是他们对翠兰的态度却各有不同。
其中,有真心对翠兰与利吉姆的婚姻献上祝福的人,也有将她视为松州一役战利品的人,甚至还有人主张吐蕃王应该另觅正妃,总之每位领主的反应各异。
这时,利吉姆总会大方展现他对翠兰的疼爱,让对方说不出话来》
噶尔虽然采取观望的态度,却仍旧是站在翠兰这边。
不过另一方面,他的挑剔也让翠兰耳根子不得闲。
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翠兰身为王妃该有的应对进退。
擅长以和蔼态度影响他人判断的噶尔,似乎决定这辈子唯一不去讨好的人就是翠兰:尽管如此,他仍然不忘说些可以让翠兰安心的话,像是吐蕃与唐的邦交会持续下去,所以不会有问题等等。
只不过……
翠兰的视线越过装汤的容器边缘,向上看着噶尔。
真要说的话,向来贪睡的自己会在一大早醒来,说不定就是噶尔的错。
队伍从昨晚开始进入旧时被称作塔布的土地。
在那里,噶尔为了阻止翠兰单独行动,于是在晚膳时间念了她一顿。
塔布与队伍至今通过的工布、娘布并列为历史悠久的国家,而其领主与吐蕃王室有亲戚关系,因此特别被允许称为『王』
可是在四十多年前——
松赞?干布之父朗日松赞遭人毒害。
其后,领土位在雅隆旁边、并因为与王室流有相同血液而受厚待的塔布,对松赞?干布竖起了反抗的旗帜。
塔布王的反叛激怒了当时年纪尚轻的松赞?干布。
松赞?干布对塔布展开空前剧烈的攻击,只要是阻挡松赞?干布军队的人全数遭到处刑,即使是小女孩也不放过,而被捕的塔布王室成员亦全数歼灭。
尽管翠兰过去就曾听过塔布的事情,却依然为遭到杀害的人们感到难过。或许在潜意识之中,她认为自己的命运也将与他们的下场相同。
当这件事再次被提起时,就会让翠兰忍不住揣测下令展开这场残酷杀戮的松赞?干布王的心境。她相当担心,未来利吉姆要以大王身分君临天下时,是否哪天也必须做出这么残酷的决定。
每当翠兰思及此,便认为噶尔的主张是正确的。
至少不要引起额外的纷争。
翠兰想要赶快做好出发的准备,于是一口气暍光容器中的汤。
时间来到自擦宿出发后第六十五天的傍晚。
队伍在临着雅拉香波山的河床扎营。
雅拉香波山是王家的守护神,虽然还不到圣寿大典的时期,但是利吉姆为了前往朝拜,便要求队伍来到这座山峰旁。
当帐篷布置好时,太阳尚未西沉。
翠兰叫住正准备进入帐篷开会的利吉姆。
「我和拉塞尔可以去河边玩吗?」
利吉姆没有马上作出回应,而是随即前去探查河川的深浅。
他们在数天前进入藏布江支流旁的路径,尽管河面幅度渐减、水流潺湲,但是由于现在正值多雨的季节,所以不可不慎。
不过一来到河边,便可以发现这里的水相当平浅。
利吉姆以眼神叮嘱负责护卫的士兵注意,并以强硬的口气表示:
「不要离岸边太远,玩水时也要小心别受伤喔。」
利吉姆一同意,拉塞尔的爱犬耶布立姆立刻跳进河里,还溅起了水花。
「啊!等一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