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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受到指名的也只有男人。.8

作者:日-毛利志生子 当前章节:154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翠兰立即做出结论。要前去营救妃勒托曼的人,还必须有抱得动她的力量才行,这样的话,就只有翠兰能够胜任。她原本以为利吉姆会阻止她,然而利吉姆只是微微啐舌之后,便将绳索的一端绑在她的腰上。

「觉得有危险就一个人回来。」

不知道这句令人不安的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利吉姆说完后便转身靠着岩石,做好拉绳的准备。

翠兰也压低身子走进河里。

水流好急——

水势比在岸上看时还要来得猛烈许多,使得翠兰才前进几步就几乎快站不住了,她将手伸入水中扶住河床以保持平衡。

尽管双脚有长靴保护而不觉得冷,双手却感觉到刺骨的冷冽,然而由冰冷衍生出的疼痛感又随即消失,只剩下类似麻痹的酸痛残留在关节上。在肌肤丧失感觉的同时,翠兰也开始

有点晕眩。

更可怕的是,再前进几步之后,河水忽然又更深了。

翠兰踩了个空并没入水里。

虽然跌进水中让人惊慌,但是也让她想起腰上有绑着绳索。

如今她已经搞不清楚是水势拖着她还是靠着自己的脚步在走,不过她依然奋力摆动手脚,总算接近岩石并抓住上头的妃勒托曼。

「往回拉!」

翠兰抓住全身失去力量的妃勒托曼,并转过头一不意岸边的人拉绳子。

直到被拉回岸边为止,翠兰都紧紧抱着妃勒托曼,甚至连脚都勾在她身上。

虽然她认为用走的比较好,但是光凭双臂的力量实在无法撑住对方。

此时翠兰终于被拉上岸,可是她依然无法站起身。泡在河里时,她原本认为只要被拉起来就能脱离险境,没想到才刚离开水面,难耐的寒气便直扑而来。

笼罩湿漉身体的空气比河水还要冰冷,简直是冻到骨子里;自身体内冒出的寒栗无法平息,牙齿也难以克制地不停打颤。

翠兰无法回绝利吉姆递给她的外套。

总之,现在她最渴望的就是能让皮肤与冷空气隔绝的物品。

另一方面,被翠兰等人救上岸的妃勒托曼则是瘫在地上,虽然时而有风吹过河岸,但是她却一动也不动。

回程时,翠兰不时被河岸的小石子绊到,于是伸手抓住利吉姆的衣摆,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回行馆。

失去意识的妃勒托曼由利吉姆抱着。

卡库连原本表示要背翠兰,但是翠兰请他先回行馆报备,卡库连只好先行返回。

翠兰一回到行馆后立刻进入房间内,并且迅速脱下湿透的衣服。年长的侍女们全都前去帮妃勒托曼与利吉姆,所以没有人到翠兰的房间帮忙。

不过,翠兰现在也无心去在意这种事。

笼罩全身的寒气,一时之间让她无法动脑思考。

待她换好干爽的衣服、披上毛毯之后,利吉姆的共生随即惶恐地送来装有热水的桶子。翠兰衷心地向他们道谢,然后等到他们离开之后急忙将脚泡进热水。

热水一开始烫到让人短暂失去感觉,不过马上就变成舒适的温度。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同时随着暖意自足部延伸而上。

接着,翠兰仔细地将头发擦干后,身体才总算暖和起来。现在她的体温正好回复到像夏

天洗完澡后,体内散发出热度的那种状态。

疲倦此时也以和体温相同的上升速度朝她袭来,翠兰因想梢事休息而躺在床上,意识旋即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飘怱而去。

待翠兰再次醒来时,朱璎的脸就近在眼前,几乎要贴住她的鼻子。

翠兰吓了一跳,瞬间睁大眼睛。

朱璎似乎也被吓到,然后笑着问她:

「您的身体还好吗?」

「嗯,已经不要紧了。」

翠兰爬起来伸展着手脚并向朱璎点点头。

「妃勒托曼殿下现在怎么样?」

「您是指从河里被救起来的那位女性吗?」

朱璎似乎没有听说详情,于是先向翠兰确认。

「好像还在昏睡中。」

「那她的身体状况呢?」

「没有生命危险。」

「那就好……」翠兰松了一口气。

「现在已经过中午了,您要吃点什么吗?刚才行馆的侍女送来热汤,可是因为翠兰小姐还在睡,所以就先端回去了。」

「嗯……真想暍热汤。」

「您觉得口渴吗?」

朱璎边问边将水瓶里的水倒进容器里。

结果翠兰一口气暍下两杯温水。

温水纡解了干渴的喉咙,同时也将残留在手脚末端的疲劳吹散。翠兰跳下床,接着又伸个懒腰。

「拉塞尔在其他房间吗?」

「没有,桑布扎大人带着他和乌摩它们到田野玩耍。」

「那利吉姆呢?」

「正在准备要给妃勒托曼夫人乘坐的轿子。」

「卡库连大人也和他们在一起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茹央妃夫人在妃勒托曼夫人的房间里。」

「那我用膳过后去探望她们。」

翠兰让朱璎待在房里,自己走向厨房。

一进入厨房,便觉得里头相当闷热。

可能是为了温暖妃勒托曼的身体而烧了很多热水之故。

几名年老的侍女疲倦地呆坐在准备菜肴处的四周。

翠兰一出声,她们全都惊讶地拾起头。

看来她们完全没注意到翠兰走进厨房。

「请原谅我们的失礼……请问有什么事呢?若您要用午膳我们立刻准备。」

其中一名年纪较轻的侍女站起来前去热汤。

翠兰则先待在厨房里等她们准备好,年老的侍女们也没有特别请她先离开,而是缓慢地准备着烤饼与奶酪。

途中,卡库连抱着装有水的桶子来到厨房。

「公主殿下,您醒了啊。」

卡库连一见到翠兰,于是露出安心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虽然利吉姆殿下要我不用担心,说您只是睡着而已,不过我还是相当地担忧您啊……」 「听说妃勒托曼殿下平安无事,太好了。」

「是啊。」卡库连回答的同时,又带着倦意叹了口气。

「可是为什么会掉到河里去呢?夫人并非独自一人,而是有侍女随侍在侧,会发生这种事真令人不敢相信。」

「妃勒托曼殿下的侍女叫夏拉,对吗?」

翠兰想起在河岸边遇到的那名少女,便向卡库连这么询问。

卡库连无精打采地点点头,还表示夏拉真是个没用的女孩。

的确,夏拉当时根本什么也没做,妃勒托曼一被救回岸上,她就开始啜泣,连利吉姆命令她回行馆报备,她也没有听从,最后只是哭哭啼啼地跟在利吉姆与翠兰后面回来。

她回到行馆之后怎么样了呢?

就在翠兰思考的同时,这个女孩——夏拉正好踏进厨房。

在明亮的场所仔细一看,翠兰才发现夏拉并不年幼。

她是个身材娇小,拥有一张少女脸孔的年轻女性。

一头偏咖啡色的头发,在后脑杓较高处绑成辫子垂在背后,而且因为头发往上绑,更突显出削瘦的下颚线条,像松鼠眼睛一样大的双瞳,绽放着水润的光芒。

夏拉默默地向卡库连点头致意之后,就动作粗鲁地翻找柜子、准备餐具。

她准备了雨人份的餐具。

卡库连见状,不太高兴地问夏拉:

「夏拉,你有为茹央妃夫人送午膳吗?」

「没有,这是我和妃勒托曼夫人的。」

「妃勒托曼夫人醒来了吗?」

「还没,可是我想先准备好……」

卡库连听见夏拉的回答,忍不住烦躁地说:

「等妃勒托曼夫人清醒后再准备就好,你先送去给茹央妃夫人。」

「茹央妃夫人不是会到这里用膳吗?」

「在妃勒托曼夫人醒来之前,茹央妃夫人不可能离开她身边吧!」

卡库连的语气顿时变得粗暴,并且用力拍了下准备膳食的台面。

夏拉受到惊吓,不仅肩膀直颤动,大眼睛也开始浮现泪光。

「……就算不那么大声人家也听得到。」

「好了好了,快送午膳给茹央妃夫人吧。」

卡库连似乎不想继续追究,再度吩咐夏拉;夏拉则是一脸不服气地倒好汤,然后逃跑似地离开厨房。

翠兰用膳完毕后,前往妃勒托曼的房间。

她在挂有精致刺绣布帘的房门外表明来意,结果出现的人不是夏拉而是茹央妃。此时茹央妃的圆睑上也带有些许倦意,然而当她一看到翠兰,立刻高兴地露出微笑。

「唉呀,翠兰殿下,您还好吗?」

「当然好,我还把两碗汤和烤饼通通吃光了。」

翠兰开玩笑似地回答,让茹央妃轻笑出声。

「您看起来精神很好呢,我听说您为了救妃勒托曼殿下还进到河里。」

「是利吉姆与卡库连大人救她上来的,我只是像只奇怪的虫般黏着妃勒托曼殿下而已。妃勒托曼殿下现在状况如何呢?」

「还在睡呢,您请先进来。」

翠兰有点犹豫,但是茹央妃牵起她的手,带她进入房间。

妃勒托曼的寝室相当明亮宽敞。

地板上铺着白羊毛皮,窗台上的花盆种着各种颜色的花朵,石墙上则挂着刺绣布幔。

墙边还有一把竖箜篌。

可是有根弦却不知为何断掉了。 「我们修了好几次,她仍照样将弦割断。」

茹央妃站在翠兰旁边叹气说道。

视线前方是沉睡中的妃勒托曼。

再次端详她面貌的翠兰,因为她美丽的外表而讶异地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认为,所谓的美丑是会受各人喜好所影响的,然而她眼前的这名女性,却拥有天下众人皆深表赞叹的完美脸蛋。

『月神』——

翠兰想起卡库连的话。

她美得不像平凡人,而是宛若月之女神。

纤长睫毛形成的暗影落在她象牙色脸庞上,两颊旁的麦穗色秀发隐约散发出光芒:她的外貌彷佛是由神创作出来的艺术品。

然而,她微张的桃色唇办,却散发出一股与年龄外貌不相符的稚气,唯有这点让人想起她并非女神,而是一个凡人。

「她很美丽对不对?」

面对茹央妃的询问,翠兰默默地点点头。

她的视线彷佛被定住般,无法离开妃勒托曼的脸庞。

茹央妃深深叹着气,并轻轻拨开妃勒托曼脸颊上的头发。

「她为什么会掉到河里去呢……」

「会不会……是因为在河边散步呢?」

翠兰胆怯地提出这个可能性,茹央妃却不这么认为,她轻轻摇头并呢喃似地说:

「夏拉也是这么讲,但是我无法相信哪。」

茹央妃继续说着:

「其实,妃勒托曼殿下不喜欢刺眼的光线或太大的声音,因为她对那有点害怕,所以在她身旁服侍的人数也不多,一直以来都是由了解她的夏拉来担任侍女,不过那女孩的能力实在不太好。我们在同一座行馆里待了两个月,所以我很清楚。」

「您说同一座行馆,所以在雅隆城的时候,两位的房间隔很远吗?」

「对啊,妃勒托曼殿下的寝宫在另外一栋建筑,尺尊殿下也是喔。虽然尺尊殿下现在不在雅隆城,但是她的寝宫也在不同栋。这是考虑到她们两位是来自异国的公主,如果需迎接自故国前来的客人时,就不必担心会打扰到王和其他王妃,如此才能尽情款待客人。」

茹央妃又再次说:

「这样不行,我得回雅隆拜托松赞?干布王,请他将妃勒托曼殿下身边的侍女换掉才行,而且我也得参加欢迎翠兰殿下的庆祝宴会呢。」

「希望您不要勉强……」

「唉呀,您不喜欢我参加吗?」

茹央妃促狭地问着。

翠兰连忙否认,并与茹央妃相视而笑。

自从表示要回雅隆城之后,茹央妃三天来几乎都待在馆内。

从落河之后就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的妃勒托曼终于清醒过来,她没有表达自己有受伤或身体不适之处,也稍微能够进食了。

不过茹央妃还是请她多休息:而被吩咐要静养的妃勒托曼,则乖乖地待在床上。

在这段期间,翠兰过着难以想象的愉快生活,她与利吉姆和拉塞尔一起到溪边钓鱼或骑马兜风,还在行馆的厨房向年长的侍女们学做膳食。

第四天早上,翠兰等人出发前往雅隆。

茹央妃与侍女们都是骑马,只有妃勒托曼乘坐轿子,负责拾轿的则是糜谷的村民。考虑到他们的行走速度与妃勒托曼的身体,队伍的前进速度因而显得缓慢。

「平常只要花三天的时间就可以抵达雅隆了……」

卡库连骑马趋前,向翠兰深深致歉。

在初夏的眩目阳光下,队伍直朝雅隆前进。

然而才离开行馆没多久,负责照顾妃勒托曼的茹央妃就倒下了。或许是为了不让夏拉靠近妃勒托曼,才会导致她太过操劳。

虽然不至于无法骑马,但是为了让茹央妃休养,于是便改由翠兰照顾妃勒托曼。

照顾上位者的工作应由地位相同的人来做,这是吐蕃的惯例,因此没有人反对翠兰代替茹央妃。虽然拉塞尔似乎对此不太情愿,但是朱璎与两只狗狗适时地安抚了他。

就这样,翠兰与妃勒托曼同住一个帐篷的第一个夜晚来临。

翠兰觉得整个情形非常不对劲。

因为妃勒托曼完全不理会翠兰。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像融化在空气之中,徒具意识在原地一样。可是当两人稍微相处一阵之后,翠兰就明白妃勒托曼并非刻意无视她的。

若主动和妃勒托曼说话,她也会回答。

只是非必要时,她不会开口。

翠兰听说妃勒托曼害怕吵闹,再加上她也发现妃勒托曼并不认为自己碍眼,所以即使在沉默之中度过时间,翠兰也没有因此而郁闷。

自行馆出发后的第四天晚上。

翠兰和妃勒托曼一起在帐篷里吃着果实。

自从妃勒托曼落河之后,就一直刻意被隔离开来的夏拉也在场。

夏拉心不甘情不愿地服侍着妃勒托曼,她近乎神经质地频频擦拭着妃勒托曼沾到果汁的手指,甚至抹着她没有弄脏的嘴角。

而且,夏拉始终没看翠兰一眼。

很明显地,她觉得翠兰在这里很凝事,而她之所以会这样毛躁地服侍妃勒托曼,也是因为无法忍耐静静坐着不动吧。

翠兰觉得有些抱歉,妃勒托曼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被这样粗鲁地对待,想必心里也不会高兴。

可是翠兰与茹央妃约好了,她不能自己离开帐篷,只留夏拉和妃勒托曼独处。

翠兰随意环视帐篷内部,看见放在衣箱旁的竖箜篌。

她记得卡库连在离开行馆之前,已经请工匠将竖箜篌修好了。

然而现在这把竖箜篌就像翠兰第一次看到时一样,正中央的弦依旧是断裂的状态。

茹央妃说弦是妃勒托曼自己割断的,但是看她心不在焉地接受夏拉照料的模样,翠兰实在无法相信她会这么做。

「妃勒托曼殿下……真的是您割断琴弦的吗?」

听到翠兰的问题,夏拉立刻转过头来。

「问这么隐私的问题太失礼了吧!!」

「……不要紧的,夏拉。」

妃勒托曼慢条斯理地回答,让听的人动作也跟着迟缓下来。

「……诚如公主殿下所问,弦是我割断的没错。」

「您为何要这么做呢?」

翠兰虽然担心怒气冲天的夏拉会不会挥拳相向,不过仍又接着问了『隐私的问题』。

妃勒托曼梢梢倾着头,思考了好一会儿该怎么回答,最后终于用细微的声音缓缓答道:

「……因为非得安静才行。」

「您的意思是不能让它发出声音吗?」

「……不是的……因为竖箜篌的声音就是我的声音,所以……」

妃勒托曼好像在思索更适合的说法,所以一时停下话语,结果夏拉趁机以剥皮般的粗鲁动作为她换上睡衣。

在这名侍女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攻击的动作下,妃勒托曼再度陷入沉默。

她与翠兰的对话也因此被打断。

三、告白

时间来到自糜谷行馆出发后的第六天傍晚。

翠兰终于抵达吐蕃自古以来的首都雅隆。

雅隆与擦宿同样位于河谷地带,但是地势比擦宿来得缓和,气候也比较干燥,完全没有荒凉之感。遍布山麓的农田与牧地充满绿意,而且越靠近王城,住家的数量就越多。

在屋前纺纱的老婆婆们,一看到队伍就立刻跪在地上;提水的少女还有牵着犁牛的牧童也都恭谨地低下头。

这里没有出现当初进入擦宿时那样的欢迎盛况。

不过,这反而让翠兰松了一口气。

吐蕃大王松赞?干布所居住的城堡,位于一座名为『虎峰』的山上。

翠兰自镇中仰望那座城堡,觉得它看起来出乎意料地小。

与宛若白鸟展翅高飞的擦宿城不同,松赞?干布的城堡有着带点黑色的深沉外观,中央是一座有塔的大建筑,四周则有较小型的建筑物包围。

在前进途中,翠兰下意识地策马靠向利吉姆。

「要坐我的马吗?」

利吉姆贴近翠兰的脸,开玩笑地小声问她。

翠兰害羞地苦笑,然后轻轻摇头。

队伍登上连接雅隆城的上坡路段时,士兵牵起翠兰坐骑的缰绳。爬上长长的斜坡之后,.眼前的城门广场上有副熟悉的光景正等待着他们。

广场正中央放有一个巨大的银盘,旁边站着头戴羽饰的祭司。

仆人们出来将翠兰等人的马匹牵走,接着出现的是抬着丰只的男子们。

祭司高声念出对神明的感谢之词,然后利落地砍下羊头。

装满羊血的银杯递到翠兰手上,翠兰暍下了杯中物。

就算暍再多次,她也无法习惯生血的腥味,然而翠兰将自己嫌恶隐藏得很好,并试着不去在意残留在喉咙里的异味。

妃勒托曼也走下轿子并喝下生血。

此时的她依旧面无表情。

队伍在一连串的仪式结束后陆陆续续解散。

妃勒托曼和一脸不悦的夏拉,随着卡库连派来的侍女一起消失在城中。

翠兰也在侍女的带领下,来到位于城内深处的某问房。

雅隆城的建筑分为前后两排,翠兰的房间位在后排的建筑物里。

掀起上头缝有金线的厚重布帘,首先出现的是宽广的起居间。屋内的摆设与擦宿相同,中央置有石台、墙边堆放着木箱,不过这里所使用的石头黑得发亮,木箱则是以淡色木头制成。

雅隆的侍女引领翠兰往里面走,后方的房间里并排着两张床,塔瓦和另一位侍女正在整理衣物。

「翠兰殿下!」

「您回来了。」

两人一发现翠兰进房,立即规矩地低下头行礼。

等到所有行李都搬进屋内之后,翠兰准备换上觐见大王穿的正式服装。

衣服的搭配由塔瓦等人协助。

她们为翠兰换装时都沉默不语,看来似乎相当紧张,不仅脸色凝重、双唇紧闭,甚至还皱着眉。

换装完毕之后,塔瓦她们精疲力尽地退出房间。

翠兰独自留在房内,静静地坐在床上。

她不想去思考还没发生的事,然而一股无法压抑的不安却从思绪深处涌上。

翠兰紧紧握住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低下头拼命与这股不安对抗。

尽管如此,她并不想从这里逃走,也没有兴起如果自己是李世民的亲生女儿的话就好了的念头。

她害怕的是吐蕃与唐的关系恶化,老家的亲人会受到处罚,或是得和利吉姆分开。

「翠兰,我要进去罗。」

利吉姆就像往常一样,不待对方回应就走了进来。

翠兰拾起头凝视着利吉姆,他换下旅行装束、穿上正式服装,并将头发重新编好的模样,散发出比平时更加精悍强韧的气质。

吐蕃的年轻国王——翠兰的丈夫。

可是翠兰一看到他,马上就感受到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

总觉得在获得大王许可前,身为假公主的自己不能够态意待在利吉姆身旁。

「利吉姆……」

翠兰无意中发出无力的呢喃。

利吉姆走到翠兰面前,然后跪下来握住翠兰的双手。

「怎么了?看我看傻了啊?」

语气和他的玩笑话相反,当中充满怜惜。

「是啊。」翠兰小声笑着说道。

利吉姆温柔地牵起她的手站起身,翠兰看到他的动作也从床沿起身。

松赞?干布的使者八成已经来接他们。

翠兰心想不走不行了,可是膝盖却微微发抖。

「翠兰……」

利吉姆双手捧住她的脸,并缓缓地印上她的唇。

这只是双唇短暂的轻触。

然而这个吻却让翠兰百感交集。

结束之后,利吉姆并没有催促她立刻离开,而是抱住她不停发抖的身体。宛若纯棉包裹住身体般的轻柔拥抱,让人感觉非常舒服。

翠兰也环抱住利吉姆的背,然后与他手牵手步出房间。

雅隆城和擦宿城一样,走廊都十分昏暗。

两名中年侍女和卫兵一起在房间外头等待。

翠兰与利吉姆在他们的带领下,赶往松赞?干布王所在之处。

他们穿过走廊再爬上阶梯后,来到一间小房间。

大约只能容纳五、六个人的房间里头有座大灯,还铺有高级的毛皮。

有位年约五十岁的男性坐在毛皮上。

这名男子和大部分吐蕃人一样拥有褐色的肌肤,虽然有个鹰勾鼻,却不至于给人严苛的感觉。盖住半张脸的胡子掺杂着白须,除了显示出他的年长之外,也为他的外貌增添一丝合宜的威严。

他的体格与身高适中,秾纤合度的肌肉毫无松弛。

男子看来有点漫不经心,即使翠兰他们走进房间也没有看向两人,直到负责带路的侍女再次告知,他才慢慢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容望向站在门口的翠兰与利吉姆。

「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不简单呢。」

男子向翠兰两人招手。

利吉姆牵着翠兰的手往房间里走。

翠兰下意识地跟在利吉姆身后悄步走着。

盘腿而坐的男子用力将双臂举向半空中,然后将手肘靠在一边的膝盖上,并且斜眼向上看着翠兰。

「我是利吉姆的父亲,名叫松赞?干布。」

「……初次见面。」

已经说出口的问候,突然卡在喉咙里又缩回去。

翠兰咳了几声并按住喉咙。

那名男子——松赞?干布见状低声笑着,然后用手掌拍拍地毯。

「坐吧,公主殿下看起来好像很紧张,我也是第一次和儿子的新娘见面。我不清楚汉土的礼仪,不过我们吐蕃人习惯坐下来再说。」

利吉姆也要她坐下,翠兰坐至地毯上再次望向松赞?干布的脸。

他透过反应出自己年纪的模糊视线,正面凝视着翠兰。

翠兰觉得他和李世民很像。

松赞?干布灰色的眼睛深处,可以让人感受到卓越的知性与力量。

在他面前班门弄斧是没用的。

若要和他对话,唯有诚实地道出自己真正的心情。

可是说完之后,他会做出什么决定仍是不可知。就如同李世民用温和的声音强行命令翠兰出嫁一样,吐蕃的大王想必也会坚持自己的信念。

翠兰手按着地上的毛皮并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上。

接着她拾起头,此时她的心意已决。

「请容我再次向您问候。我名为翠兰,乃唐皇帝李世民的侄女,在这场为维持两国和睦的婚姻缔结之前,获赐文成公主这个称号。」

「……侄女?」

松赞?干布发问的语气以及凝视着翠兰的眼神,都不见丝毫惊讶之情。翠兰心想,这应该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是的,我是皇上的侄女。」

「这样的话,你的母亲是长公主罗(皇帝的姊妹)?」

「不,我的父亲是皇上的兄长。」

「那么你父亲的职位是?」

「官拜中书侍郎。」

「……是很高的职务呢。」

松赞?干布喃喃自语着。

他将身体重心栘向放在左膝上的手肘,并以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神盯着翠兰,看起来就像在思考该如何处理翠兰告知他的消息。

由翠兰本人道出实情,似乎也令他感到些许困惑。

「那么……该怎么办呢?」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松赞?干布展开微笑。

但是那并非释怀的笑,倒不如说是为了让对方感到不安而露出的深沉笑容。

「尽管是养女,不过以身分来看仍旧是公主。问题在于,公主殿下为何要自己表明真实身世呢……」

「因为听说松赞?干布王对我的身世有所怀疑。」

听见翠兰毫不迟疑的发言,让松赞?干布的表情不禁一沉。

「所以呢?」

「我想知道松赞?干布王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知道之后又怎样?」

「这得等知道之后再来考虑。」

「原来如此。」松赞?干布自言自语着,嘴角微微上扬;和先前装出来的笑脸不同,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么公主殿下觉得我会怎么处理呢?」

「我并不清楚,因为我足第一次拜见您。」

「可是要说出这件事,一定让你相当烦恼吧。」

「是的,如果唐不诚实的行为让您计划再次开战,我害怕祖国的家人可能会受罚,即便是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并将此事当作外交上的一桩交易,我也担心是否会被迫和利吉姆殿下与拉塞尔殿下分离。」

「公主殿下……想待在利吉姆身边吗?」

「是的。」

「他可是基于国家之间的约定才成为你丈夫的人哪!」

「尽管如此,我依旧倾心于利吉姆殿下。」

翠兰以颤抖的声音回答。

这一年半的生活里所培育出来的感情,她想传达给松赞?干布明白,但是却又难以用言语表达。

松赞?干布打从鼻子哼出声来。

「倘若吐蕃与唐再次开战的话,你也不能保有现在的地位。」

「无所谓……可是如果到那时……」

翠兰希望到时大王能杀了她,然后将她的遗体送回唐。

这样一来,应该多少可以降低祖父母与双亲被问罪的危险性。即便自己再怎么想待在利吉姆身边,她依然无法割舍身在祖国的家人。

然而,翠兰却无法亲口说出自己希望能舍身一事。

因为利吉姆就在她身边。

他在离开房间前给她的亲吻与拥抱,让她无法说出这样的话。

她并不畏惧死亡,但是若表达出自己愿意舍命,似乎就代表否定利吉姆对她的爱意,只是默默地接受对方的赐与。光是这点,就足以让翠兰心中举棋不定,这连她自己也不禁微微吃惊。

「怎么了,公主殿下?」

「不……没事。」

「只有利吉姆知道你的真实身分吗?」

「这……」

翠兰打住话语,望向利吉姆。

直到刚才都安静聆听的利吉姆,对翠兰露出浅浅的微笑,然后以沉稳的声调回答松赞?干布的问题。

「噶尔和桑布扎知道。」

「嗯,大家都知道啊,既然这样。」

松赞?干布喃喃自语,并再度望向翠兰。

「我确实收到公主殿下的问候了,请你先退下。正如同公主殿下所知道的,这桩婚事牵连

到国事,关于身世的问题,让我再一次和利吉姆谈谈。」

「是。」翠兰回答后再次磕头,站在她身旁的利吉姆抓住她的手。

但是翠兰以轻柔的动作将手收回,接着离开房间。

翠兰回房后,取下身上的饰品并换下衣服。

她向侍女塔瓦询问拉塞尔在哪里,塔瓦表示拉塞尔与朱璎、齐夫尔一起去马厩了。翠兰心想,拉塞尔和他们在一起的话就不须担心了。

翠兰换好衣服后请塔瓦先退下,然后坐到窗边重重地叹着气。

一进入自己独处的状态,就让她回想起先前与松赞?干布的对话,而且她也很在意利吉姆与松赞?干布现在正谈些什么。

不过再怎么想也没用,如今她已道出事实,接下来也只能等待松赞?干布的发落。

翠兰从窗户俯瞰雅隆的景色,地势比擦宿来得和缓的城镇里,井然有序的麦田染上了一片暮色。

由于雅隆城面向东方,因此她看不见夕阳。

翠兰所在的位置已经被一片深色阴影所覆盖,然而视线所及的广阔景物,却在融合了桃红与天蓝色彩的光线照耀下,酝酿出一股温暖而充满幻想气息的氛围。

——好美……

翠兰不禁感叹。

夕阳的颜色,无论在擦宿或雅隆看都相同。

翠兰这么想的同时,也注意到自己鲜少想起长安的事。她当然没有忘记从前,只是在长安的岁月已经转移到她的内心深处,如今若提到自己生活的地方,脑中就会浮现出擦宿。

不仅是环境,就连她怀念的也是那些在擦宿的人。

堤?涩鲁那黑眼圈很重的脸庞、微微发福的燕莎,还有很适合女装扮相的护卫官姬儿的容貌二浮上心头。翠兰暗自祈祷自己能平安回到他们身边。

就在她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傍晚笼罩城镇的天色也愈发深沉。

原本的天蓝色慢慢变淡,桃红色也转为红色,而且逐渐加深,晚霞也同时闪耀出金色光芒。在大自然恶作剧般的光线下,还没成熟的青色麦穗染上黄澄澄的秋色。

带着狗儿的孩子们奔跑在麦田问的小径上。

夕阳时分的晚风,让麦穗宛若波浪般摇动。

白色与黑色的山羊群排成长长的纵队走下蜿蜒坡道。

不知何时,翠兰的脑袋停止思考。

如今,只有色泽浓厚的景物映入她的眼帘。

不知道经过多久,翠兰才被利吉姆进到房内的声音拉回现实。

「不用再担心了。」

利吉姆一把抱住起身的翠兰,并吻着她的额头和脸颊。

「翠兰只要一如往常地生活就行了。吐蕃会继续和唐交涉,但是无论交涉结果如何,翠兰都还是吐蕃的王妃。」

「……真的吗?」

「真的,这是父王亲口约定的。」

「……利吉姆!!」

翠兰紧紧抱住利吉姆。

尽管她认为自己内心并没有那么不安,但是实际与松赞?干布见面并获得口头承诺后,难以想象的安心戚立刻在胸中蔓延开来。

膝盖同时也失去力量。

翠兰抓着利吉姆,渐渐地滑坐到地上。

利吉姆连忙扶住腿软的翠兰,并将她扶到床上坐好,但是他并没有跟着坐下,而是用双手捧住翠兰的脸并吻了下她的额头,然后急忙地说:

「抱歉,我得先去个地方。」 「去哪里?」

「……现在还无法说清楚。」

半蹲着的利吉姆又再次道歉,然后便站起来。

翠兰也打算起身,但是利吉姆从上方压住她的肩膀。

「你不用送我,等事情处理完毕之后,我一定尽早赶回来……别担心。」

利吉姆再度吻着翠兰的头发,接着便匆忙地离开房间。

利吉姆接着来到马厩,此时拉塞尔正与朱璎、齐夫尔和两只狗一起玩耍。然而当齐夫尔看到利吉姆之后,便将手边的事情交给卫兵,自己去牵马出来。

「您要去哪里?」

「去找金赞。」

利吉姆叹着气回答。

他过于简洁的答案让齐夫尔摸不着头绪,但是齐夫尔并没有追问,而是要求与利吉姆同行。利吉姆允许之后,两人便骑马冲入夜色渐浓的城镇中。

先前与大王的会面处于一种不可思议的状态之下。

他觉得翠兰表现出最好的一面。

在她离开之后,大王对翠兰的应对也十分激赏。

『无论妃勒托曼还是尺尊,异国女子都相当有趣?,你的妻子也是一样。你是个无趣的男人,她作为你的妻子正好。』

大王摸着掺有些许白须的胡子,频频点着头。

利吉姆心里明白,『有趣』这个词的意思对大王而言就等同是最棒的,不过另一方面,利吉姆同样很清楚,大王是一个会在必要的时候割舍这份『最棒』或任何东西的人。

因此利吉姆希望得到清楚的结论,而非语意不明的赞美,否则翠兰依旧会处在犹疑不安之中。

『那么,父王有何定夺?』

二这个嘛,你觉得该怎么做呢?』

『我希望能让翠兰一生都保有王妃的地位。』

利吉姆坚定的口吻,让松赞?干布沉吟了一会儿。

『那就这么办吧。我从噶尔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唐的反应,毕竟唐和吐蕃之间还夹着一个吐谷浑;不过唐对我方也没有采取冷淡的态度,听说他们也同意了留学生的提案,除此之外,如果唐还愿意派工匠前来指导制造水车,就更能证明娶公主殿下这位新娘的确有帮助。』

『关于水车一事,目前尚未有具体成果……』

『这我知道,目前只有接受公主殿下的建议,并派遣使者前往唐对吧。不过,她不吝贡献自己的知识与见闻挺讨人喜欢的,之所以会注意到提水的辛苦,也是因为她出身低下的关系,这么想的话,就代表她不是真正的公主这点也有用处,不是吗?乙

松赞?干布说着并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

尽管他的发言有点轻浮,又一脸色老头般的表情,但是利吉姆明白这全是他装出来的。

松赞?干布只是想从利吉姆的反应得到一些乐趣。

大王面对臣下时也常采取这样的态度,他会在对话中隐藏不容动摇的目的,并利用许多举动让对方困惑,然后再从对方的反应来打量这个人的能耐。

利吉姆从小就曾好几次为此感到困惑。

他总认为父亲的态度是发自内心,没想到下一秒就发现自己被骗了,光是被耍弄的次数就足以令他受创,最后利吉姆终于不再信任父亲。一旦明白父亲是这样的人,无论他用什么话或态度对待自己,利吉姆的内心都不再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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