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人心就像深渊一样,有的人表面上拒绝,但是与其表面思考无关的部分却渴望得到真相,这和表面的话语……譬如有人说『我不想讲』而加以拒绝,或者闭口不语的行为无关;相反的,也有人以大方的态度面对,可是心底却有无法告人的秘密。」
「听起来真是复杂。」
松赞?干布发出犹如猫头鹰叫声般的笑声。
「占卜的结果,会以只有你看得懂的形式出现吗?」
「不,占卜结果就和文字一样,只要是看得懂显示出答案『型态』的人,都可以了解。不过,像是『鸟』这种『型态』,只有靠占卜者的力量才能够看出它是乌鸦或鹭、成鸟或幼鸟,或是有没有精神等等。」
「原来如此。桑布扎的眼光很正确,你相当聪明呢。」
松赞?干布直率地评论。
「不敢当。」
朱璎迅速回复松赞?干布的夸奖。
看来桑布扎也将自己会占卜这件事全都告知松赞?干布了。尽管朱璎对他报告的内容有点在意,不过,一想到这是桑布扎的职责就不怪他了。
大王思考着,然后望向朱璎。
「如果我拜托你的话,你愿意帮我占卜吗?」
「您的要求我必定接受,但是也有可能无法得到结果。」
「什么情况下无法得到结果?」
「会有这种状况并非『情形』,而是『人』。占卜者向来必须摒除私心进行占卜,不过,若是为翠兰殿下或利吉姆殿下这几位和我很亲近的人占卜,有可能只会出现我所希望的结果。尽管存有私心就代表占卜者本身不够成熟,但是希望能趋吉避凶也可以视为是占卜者的一些诚意。」
「诚意……吗?如果出现委托人不期望得到的结果,你会怎么做?」
「我会选择以最不让对方受到打击的说法来表达。」
「如果你发现这个结果会危及自己性命呢?」
朱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望着松赞?干布。
他打算丢给自己什么难题吗?
然而她没有迷惑的必要。
「只要是我接下的委托,我必定会毫无隐瞒地传达结果。」
「这样吗?」松赞?干布边说边露出老好人般的笑容。
「是的。」朱璎也稳重而坚定地点头。
等翠兰用膳完毕,送利吉姆离开之后,侍女们似乎等得不耐烦似地蜂涌进她的房间。
她们暂时无视身为主角的翠兰,热切地为翠兰参加宴会一事准备物品。她们将衣服和饰品从角落到中央一字排开,然后针对要为翠兰绑什么发型展开激烈的争辩。
不过,当派去妃勒托曼房间的使者回来之后,气氛立刻转为不安。
原因就出自于塔瓦。
塔瓦表示,得确认松赞?干布的王妃们要在宴会上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就如同她所说的,假使和别人穿一样颜色的衣服将有失礼仪,尽管身为主客,但是规矩上要由外来的翠兰礼让。
前去茹央妃房间确认的使者,马上就前来回报茹央妃穿桃红色的服装。
可是前去妃勒托曼房间的使者,回报的却是没有人在。
不过并非妃勒托曼不在房内,而是没有可以帮忙使者前去询问妃勒托曼的中间人。
大家都知道妃勒托曼有一名叫做夏拉的侍女,正因如此,使者无法略过这名传话者,直接前去询问妃勒托曼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身为传话者的侍女不在现场,可说是不太寻常的状况。
就连凡事喜欢自己来的翠兰,也都是由侍女向她通报来访者。
尽管如此,妃勒托曼房里却连负责收拾杂物的侍女都没有。
随着时间流逝,直到第四次派使者前去之后,就连平日负责安抚其他侍女情绪的塔瓦也不禁生气了。
「这种时候,妃勒托曼夫人的侍女究竟在做什么!?」
塔瓦似乎把对方的行为解读为不在乎翠兰的结婚贺宴。
翠兰无法忽视这位能干侍女的怒火,于是便站起身。
「我去问妃勒托曼殿下好了。」
在没有传话人的情形下由翠兰出马,就算有失礼仪也不至于不敬。
「我陪您去!!」
塔瓦连忙说着。
彷佛在响应她的话似地,有三名侍女也自告奋勇要跟着翠兰过去。
翠兰并不希望有四名侍女跟在身后,但是她们全都义愤填膺、无法阻止。
妃勒托曼的寝宫位于王城最深处,一栋被岩石与绿意包围的优雅建筑。站在门口的卫兵一看到翠兰她们,立刻露出抱歉的表情,没多问话便让她们通过。
建筑物内毫无生气。
不但见不到应该在走廊上穿梭的侍女,就连半点声音也没有。
如此寂寥的状况,让陪着翠兰前来的侍女也不禁消气,翠兰仅从茹央妃那里听过一些描述,然而真实的景况却荒凉地令人觉得危险。
「再怎么说,这里的人也太少了,茹央妃殿下曾经说过要追加侍女的……」
「嗯,我已经下过指示了。」
翠兰原本在和塔瓦说话,不过回答她的却是茹央妃。
不一会儿,茹央妃便在四名侍女的陪同下从走廊转角现身。
她的手撑着脸颊叹气,并且张望四周。
「我已经吩咐过侍女长要追加侍女,结果还是如此稀少。」
「夏拉到哪里去了呢?」
翠兰一问,茹央妃便皱起眉头。
因为翠兰的提问让她明白到夏拉不在这里。
茹央妃烦恼地直呼怎么会有这种事,然后命令身后的侍女。
「请你们去照顾妃勒托曼殿下,不能再等侍女长安排,现在得赶快帮妃勒托曼殿下换装梳洗才行。」
茹央妃说完拍了一下手。
「对了,翠兰殿下要不要也在这里打扮呢?虽然这样说有点厚脸皮,但是我的侍女全都上了年纪,如果能请你们帮忙的话就太好了。」
「请务必让我们帮忙。」
塔瓦对翠兰说:
「翠兰殿下的房间位在让贵宾使用的建筑里,虽然是一间宽敞的好房间,但是要洗头的话不大方便。如果在这里的话,就可以使用厨房边的房间,放松心情地来洗头发喔。」
「您觉得如何呢?翠兰殿下。」
「好啊,只要妃勒托曼殿下同意的话,我都可以。」
「那我们去问她吧。」
于是茹央妃邀翠兰一起前往妃勒托曼的房间。
妃勒托曼马上就听从了茹央妃的指示。
但是她似乎不清楚夏拉的行踪,只是一味地摇着头。
侍女们遵照塔瓦指示,安静地搬来桶子等用具,还叫来几名下人,请她们帮忙在厨房里多烧几桶热水。
也多亏这样,让翠兰不只可以洗头,还可以在中午享受泡澡的乐趣。
妃勒托曼不排斥沐浴,而因为泡在热水里使得色泽红润的双唇也展露出笑容。虽然考虑到妃勒托曼的个性,众人皆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太吵闹的声音,却反而让忙碌于工作中的侍女们,彼此处于和睦的气氛中。
可是,当翠兰与妃勒托曼在擦干头发时,夏拉从外面回来了,她看起来愤怒不已,不仅高声怒骂塔瓦,还嘲笑她是个不懂侍女礼仪的乡下人。
相较之下,塔瓦则相当冷静。
她表示大家都是依照茹央妃的指示在做事。
「茹央妃夫人只不过是臣下的女儿罢了!」
夏拉说出非常无礼的反驳。
「妃勒托曼夫人可是象雄公主,而且还是松赞?干布王的正妃喔!!完全没与我这个第一侍女商量就自作主张进到宫里,简直和小偷没两样!」
「翠兰殿下也知情唷。」
塔瓦淡然地反击。
「你应该也知道,翠兰殿下是大唐公主,而且是未来会继承王位的利吉姆殿下的正妃,所以她毫无疑问是吐蕃里地位最崇高的女性。要说能对翠兰殿下提出意见的女性,除了利吉姆殿下已故的母亲赤姜夫人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你说什么!?」
夏拉怒吼着,但是塔瓦说的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让她说不出话来。
所以她只好粗鲁地将妃勒托曼身边的侍女全部推出房间。
原本这群侍女们并不打算靠蛮力争夺服侍谁的权利。
然而夏拉的态度似乎惹毛她们了,侍女们就像是要报复夏拉般将翠兰团团围住,并开始专心为她打扮。
随着她们激动的情绪高涨,侍女们工作起来也更有干劲。
不仅如此,她们还大声说着恭贺词,大概是为了让夏拉明白翠兰才是主角。
「恭喜您,翠兰殿下。」
「您嫁来吐蕃即将满两年了呢。」
「如果燕莎大人也在这里,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呢。」
翠兰心想的确是。
如果燕莎在这里的话,想必会轻松许多。
这位能干的擦宿侍女长无论多激动,为翠兰束腰带时的力道也不会有所改变:而且毫无疑问地,只要她一句话就可以把侍女们高涨的情绪压下来。
准备就绪后,原本回到自己房里的茹央妃再度来访。
她的小圆脸堆起笑容,伸手揽住翠兰的肩膀。
「唉呀,真是漂亮,利吉姆殿下一定会更加神魂颠倒。」
翠兰也回抱她,并感谢茹央妃的赞美。
不过,真正应该获得众人称赞的,应该是以松赞?干布王正妃身分盛装打扮的妃勒托曼才对。
她纤细的体型穿上蓝色的衣裳,小麦色的秀发整齐地盘起,还以雕工精细的发簪插在头上作为装饰。
在她白皙滑嫩的胸前,有一颗拳头大小的蛋白石散发出光泽,蛋白石那宛如火焰的耀眼光亮,与妃勒托曼的双瞳形成鲜明的对比。
脸庞比例完美,五官在化妆的修饰之下更显得深邃诱人;朱红困脂涂在微张的双唇上,
让她平日看来总是纯真无邪的表情,此时散发出一股截然不同的艳丽。
翠兰欣赏着『月神』的美丽,甚至几乎忘了呼吸。
然而当她回过神来,赫然发现擦宿的侍女全都皱起眉头。
她原本担心是不是妃勒托曼有哪里没有打扮好,不过看来不是这个原因,难道是自己?翠兰连忙看了看自己的模样,但是自己的装扮也没有任何问题。
茹央妃看着翠兰的反应,不禁面露苦笑。
这一瞬间,翠兰明白侍女们不高兴的原因了。因为她们拿翠兰与妃勒托曼相比较,于是对妃勒托曼的美貌心生嫉妒,并不是为了自己的缘故。
不过输给妃勒托曼,翠兰一点也不觉得不甘心,就算真的嫉妒好了,也无法找到任何能与妃勒托曼之美抗衡的方法。
所有准备工作告一段落之后,翠兰等人向王城大厅前进。
在离大厅有段距离的走廊上,可以听到如波浪般袭来的喧闹声,看来众臣都已经聚集在大厅里了。站在门口待命的男子一看到翠兰等人立刻举起右手。
顿时,热闹的乐声响起,喧闹声也戛然而止。
「来,两位把手牵起来。」
茹央妃将翠兰的手放在妃勒托曼的手上。
妃勒托曼的手在下方,由翠兰负责引领她。
但是妃勒托曼的手立刻就垂下,让两人的手浮在半空之中。翠兰唤起她的注意力,然后重新握好她的手并跨进宴席会场。
宽敞的室内点着大量的灯火,石造地板上铺满地毯,众多与会者并坐在地毯上。
与在吐谷浑举行的婚礼相同,宾客之中有人戴着帽子,有人随兴扎起头发,也有配戴宝石和发簪的人。
众人随着翠兰她们的进场,纷纷低下头去。
这让翠兰联想到被风吹拂的花草。
不过,翠兰她们的脚步和风相较之下缓慢许多。尽管门口有条路直通到坐在最里头的利吉姆等人的位置,然而妃勒托曼的步伐却奇慢无比。
翠兰原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但是翠兰随后却发现她的眼神里带着怯懦之色。
走到大厅中间之后,妃勒托曼终于停下脚步。
她的脸色发青、额头上也冒出汗珠,下一秒随即倒向一旁。
翠兰连忙想扶住她,结果却跟着一块儿跌坐在地上。
这副情景引起四周一阵骚动。
此时松赞?干布站了起来,踏着豪迈的脚步走向她们。
他从翠兰手中抱过妃勒托曼,面色惨白且颤抖不已的妃勒托曼紧搂住他的脖子。
松赞?干布就这样抱着她,迅速回到上座。
翠兰被独自留在一群家臣中,她呆坐在地上,完全压抑不住自己激烈的心跳。
原本只要跟在松赞?干布身后过去就好,但是他刚才完全无视自己的举动,让翠兰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妃勒托曼在座位上恢复平静,骚动依然没有平息。
翠兰视线低垂,几乎要掉下眼泪。
好在此时立刻有只手伸向她,翠兰抬头一看,站在她面前的身影,是不知道何时走过来的利吉姆。
翠兰拉着他的手站起身。
翠兰原本打算就这样走向座席,没想到利吉姆忽然将她抱起。
利吉姆让她坐在自己肩上,这让翠兰慌了手脚。
可是利吉姆的步伐却相当沉稳,他轻松地撑着翠兰。
「翠兰,你对他们微笑并挥手看看。」
利吉姆低声吩咐她,翠兰于是照做。
她一抬起右手挥动并向他们微笑时,巨大的欢声立刻响彻会场。
好可怕——翠兰这么想着。
不过利吉姆抱着翠兰的双臂,并没有受到丝毫撼动。
翠兰的左手抓着他的衣襟,试图抑制从体内涌上来的震动。
翠兰与利吉姆来到大厅最内侧,在松赞?干布的引领之下就座。
两位王妃分别坐在利吉姆的左边与松赞?干布的右边,不过茹央妃没有坐在大王身旁,而是坐在别的地毯上,位置与噶尔等重臣排在一起。
待全员就座之后,音乐声停止,大厅里一片寂静。
松赞?干布站起来,用足以传到大厅每个角落的宏亮声音祈求吐蕃的繁荣,并对众臣的忠诚表示感谢。
大王的话语中还夹杂了许多术语。
每当有人被大王说到名字时,座席间就会发出一阵欢欣的喧闹声。
这股喧闹从上至下蔓延开来。
短暂的演说告一段落之后,松赞?干布将手伸向翠兰。
翠兰站起身牵住松赞?干布的手,大王随即高举并向众人介绍她是『大唐帝国的公主,
吐蕃国的王妃』。
介绍完翠兰之后,利吉姆也进行简短的致词。
接下来的流程就和一般的筵席大同小异。
餐点与酒送进大厅,众人开始畅谈起来。虽然可以自由起身,却没有人站起来走动。被随从呼唤名字的人,依序前去和翠兰等人请安。
大臣们向前走出来之后,坐在斜前方的文宫会重新宣告其姓名与领地,大臣们接着会再次停下脚步,跪下来等待大王的许可。
他们来到翠兰等人面前时会献上贺词。
等到恭贺结束之后,再换到利吉姆那边,接着由翠兰说点话回应他们。
这样既繁复又单调的流程无止尽似地重复着。
第一次看到这些人,还得记住他们的名字,让翠兰逐渐产生混乱。
因为不断在重复相同的行为,让她的精神越来越无法集中,而且一旦没有听清楚对方问候的话语,就会不知道该如何回话。翠兰揉着脸颊,努力让自己保持注意力。
就在此时。
「琼保?赛德雷克,汪杜大人。」
随着文官的叫唤,赛德雷克走向前。
身材高大又壮硕的他,以桀骛不驯的威武走近。
他并没有在途中停下脚步,而是笔直来到翠兰与利吉姆面前。
「赛德雷克。」
利吉姆口气熟稔地唤他。
然而赛德雷克却毫无笑容,面无表情地望着利吉姆。
「恭喜您结婚。」
「嗯……」利吉姆回应的口气也有点异样。
噶尔以责备的眼光看着利吉姆;而坐在噶尔对面的卡库连,则因为自己儿子的失礼而显得相当焦虑。
赛德雷克光是前来打招呼,就已经让大王的座席周围产生一股不安的气氛。
「怎么了,赛德雷克?」
至今一直作壁上观的松赞?干布开口了。
「难得看你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结果赛德雷克立刻用演戏般的口吻回答:
「虽然我想恭贺利吉姆殿下结婚之喜,但在下有两件事想拜托松赞?干布王,不过有点烦
恼该如何说出口。」
「那么之后再听你讲吧。」
松赞?干布轻易地将这个话题带开,让赛德雷克一时为之语塞。
但是他立刻重振旗鼓,眼神盯着松赞?干布。
「因为机会难得,在下想趁现在……」
「不许无礼!赛德雷克!」
一旁的卡库连终于忍不住对无视松赞?干布的话,执意继续表达自己意见的赛德雷克怒吼出声。
但是卡库连一爆发完,立刻又满脸惊慌的表情。
松赞?干布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洞。
「你们父子俩别在这里吵架,赛德雷克的确无礼在先,不过倘若对方不是自己的儿子,卡库连你应该也不会这样怒言相向吧,这对身为武将的赛德雷克实在失礼。」
「非常抱歉。」
卡库连弯身叩拜,这场骚动暂时平息。
原本陷入一片寂静的大厅,又再度出现略有节制的谈笑声。
松赞?干布将手肘放在膝盖上,倾身向前问道:
「那么,当作是为我得力助手的失态致歉,我就来听听你的请托吧,赛德雷克。为顽强的年轻人保留面子,也算是咱们吐蕃的习俗哪。」
「戚激不尽。」
赛德雷克没有低头致意,立刻讲述起自己的意见。
「首先从小事开始说起,在下想迎娶妃勒托曼夫人的侍女夏拉为妻,您可否应允?」
听到他的话后,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夏拉身上。
原本在妃勒托曼身后侍奉的夏拉,好像遭责骂似地缩起肩膀,但是不一会儿,她放松的嘴角便显露出喜悦之情。
处在她斜对面的卡库连,则是惊讶地张大嘴巴。
妃勒托曼和卡库连正好相反,她完全没有进入状况,不但完全没看向走近的赛德雷克,即便他表示要与夏拉结婚,也依然坐在原地毫无动静。
「妃勒托曼,你觉得如何?」
「……什么……?」
直到松赞?干布问她,妃勒托曼才终于抬起头来。
松赞?干布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她,所以耐心地慢慢问:
「赛德雷克想娶夏拉为妻,你愿意让你的侍女嫁给他吗?赛德雷克现在不住在雅隆,而是
住在藏地,所以若夏拉出嫁的话,你就必须找其他侍女喔。」
「……松赞?干布王同意的话,我没有异议。」
妃勒托曼小声地说着。
听到她的回答,夏拉原本喜悦的表情定住了。
翠兰忽然有点同情起夏拉。
尽管翠兰知道妃勒托曼的个性就是如此,但是她的回答也未免太冷淡了。自从妃勒托曼嫁到雅隆以来,一直都是由夏拉在服侍她,她却完全没有要慰留夏拉的意思。
话虽如此,夏拉确实也有不对。
她恐怕没有向妃勒托曼表明自己和赛德雷克的关系。
当然,并没有全盘托出的必要,但是若要结婚就另当别论了。正如同松赞?干布所说,侍女要结婚这件事,对她所服侍的主人而言可是很大的变动。
然而,她却没有事先和妃勒托曼商量,由此可见夏拉并没有将妃勒托曼放在眼里:倘若是翠兰,在公开场合遇上这种状况应该也会觉得生气吧。
「哦,夏拉要当赛德雷克的新娘吗?」
松赞?干布用手掌抚着膝盖并喃喃自语道:
「那可得送个什么东西祝贺才行,有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吗?」
「这个部分要再和祖父商量。」
赛德雷克干脆地回答,然后绷起脸孔继续说:
「松赞?干布王愿意听在下的另一个请托吗?」
「是指结婚贺礼吗?呵呵呵~~这你不说的话我就不知道了,说吧。」
松赞?干布命令着他。
赛德雷克重新坐好,露出和先前完全不同的紧张表情说:
「第二个请求乃我祖父苏孜的宿愿,他服侍吐蕃五十多年,得到了莫大的恩惠与广大的领地,只可惜松赞?干布王从不曾造访祖父的领地——藏地。祖父希望能趁他尚在人世之际,迎接松赞?干布王赴藏地城参观。」
松赞?干布眯起双眼。
「思……藏地吗?我的确不曾去过。先前尼波罗门战役之时,也只有狼狈地借道通过藏地前方而已。」
松赞?干布的厚唇在半白的胡须下浮现出笑容的弧线。
「好吧,赛德雷克,我去藏地城探望苏孜吧!」
松赞?干布当场答应,噶尔等重臣这会儿都挺身向前欲阻止,脸上全都挂着批判之色;然而无论是谁开口,都无法劝阻松赞?干布的决定。
赛德雷克郑重地跪拜答谢之后,便退回了下座。
五、暗杀大王
宴会隔天,松赞?干布王一早便募集同好前往狩猎。
野兽毛皮在夏天派不上用场,因此狩猎者会专注于猎捕可食用的兔子或鹿。夏季有很多新生动物刚离巢独立,所以拥有不让它们逃脱的眼力,也被视为狩猎的能力之一。
一行人在雅隆南方的森林里扎营,并分成三组竞争。
翠兰与松赞?干布和赛德雷克一组,利吉姆则与卡库连同组,前往和翠兰等人不同的方向进行狩猎。
「卡库连可是一个狩猎高手。」
与翠兰并骑的松赞?干布这么告诉她。
自从前天的会面以来,翠兰第一次与大王私底下进行谈话,松赞?干布的语气并没有特别亲昵,也没有刻意冷淡。
「赛德雷克,你的狩猎技巧如何?」
松赞?干布转头询问,赛德雷克很有礼貌地摇摇头。
「我比较擅长作战,和人对战比猎捕野兽好。」
假如卡库连在场的话,肯定会变脸斥责。
不过就算遭卡库连怒斥,赛德雷克也不会在意吧。看来,他似乎并不怎么把自己的父亲放在眼里。
昨天晚上也是,赛德雷克问候完便退回自己的房间。
卡库连在宴会结束后,开始着手准备隔天的狩猎活动,似乎也没有时间和赛德雷克好好说话。今天早上在为狩猎活动搭建的帐篷旁,卡库连好几次想与赛德雷克说话,然而赛德雷克从头到尾都没有理会他,只顾着与年轻的武将和妇女们聊天。
趁着松赞?干布与他的共生谈话之际,翠兰放慢马匹速度来到赛德雷克旁边。
「我听说赛德雷克大人是利吉姆殿下的朋友……」
「没错,不过看来这次没什么时间和他聊聊。我得赶快向祖父报告松赞?干布王即将莅临一事。原本我想在雅隆待上两、三个月,和利吉姆来几场模拟战或去打猎的。」
「你没有任公职吗?」
「没有,因为我祖父不希望我离他太远。可以的话我也想去擦宿,可惜没办法,所以只有在战争时出外征战,平时就留在藏地发发牢骚。期待公主哪一天也能莅临藏地。」
「说的也是,我也希望能和名宰相苏孜大人见面呢。」
翠兰一说完,赛德雷克与松赞?干布立刻异口同声地说:
「苏孜可是个毒舌的坏老头喔。」「现在的祖父只不过是个老爷爷而已。」
尽管他们的说法不大一样,但是同样都是在说苏孜的坏话。
两人互相对望一眼,并露出会意的笑容。
「闻名天下的苏孜,碰到最疼爱的孙子也没辄。」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关于妃勒托曼侍女的事,苏孜知道吗?」
「我之后会去说服他,夏拉也是象雄名门之女,就家世背景而言应该没什么好反对的。」
「如果苏孜他看得上眼就好罗。」
松赞?干布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
大王说完之后,走在前方、年纪与大王相近的共生通知大家有猎物出现。他所指的该处,有好几头鹿正悠哉地吃着草。
翠兰等人立刻打起精神,开始物色猎物。因为鹿群众在一起,很容易看出狩猎目标——鹿群当中那只体型第二优良的公鹿。翠兰、松赞?干布和赛德雷克三人一组,另外两名共生则与两位士兵一起,他们兵分两路,从鹿群侧面展开攻击。
但是不知道谁的马踩到了地上的枯树枝。
树枝断裂的声音提醒鹿有敌人接近,于是鹿全部奔跑了起来。
「快追!」
松赞?干布下令,众人一同拾脚踢马腹,向前追赶。
急驰穿越绿色森林,堪称狩猎乐趣所在的追逐剧码就此上演。
翠兰为了不妨碍松赞?干布等人而稍微放慢速度,同时也留心不要挡到担任护卫工作的共生与士兵。
尽管狩猎的目的是要取得可食用的兽肉,然而在招待宾客的时候,最首要的还是宾主尽欢。虽然士兵们也加入追逐阵容,不过他们的目的并非打猎,而是保护贵宾,不让他们被未准确射中猎物的箭与盗贼所伤。
翠兰知道他们为此还排成特别的队形。
而且与狩猎队伍同行的士兵,都有受过相关训练。
可是两位士兵在前进一阵子之后便消失了。不仅是翠兰,其他人也没有及早发现他们不见踪影。
因为追鹿的关系,一行人远离帐篷进入到森林深处。
「回去吧,弄赞殿下!!」
其中一名共生没有以敬称称呼,而是叫了松赞?干布的本名。
另外一位共生则注意着四周,并且骑马靠向松赞?干布。
就在这时,一支箭划破空气飞来,射穿了这名共生的喉咙。
随着一声低响,他的身体微微向后倾,然后静止片刻后整个人摔落地上。
因主人的动作而受到惊吓到的马匹拾高了前肢。
「弄赞殿下!!快来这里……」
另一位共生直盯着箭射来的方向并伸出手,结果又飞来一支箭射穿他的肩膀。
这两支箭分别是从不同方向射来的。
翠兰想帮助按着肩膀呻吟的共生,所以策马趋近,但是旋即又有第三支箭射中了马的臀部,疼痛跃起的马将翠兰摔到地面上。
翠兰以防御的姿势跌落地面,松赞?干布则及时向她伸出援手。
翠兰没有考虑的空档,她毫不犹豫地抓住松赞?干布的手。
松赞?干布以超出想象的强大力道,灵巧地将翠兰拉上马,然后离开道路冲进一旁的杂木林。如此一来,放箭者会受到树木的阻碍,难以锁定他们。尽管马在林中难以快速前进,但是考虑到箭是可以远距离攻击的武器,就证明松赞?干布的判断是正确的。
然而他们才前进没多久,两名士兵居然持剑袭来。
「设想得还真是周到啊!」
松赞?干布的口气不知为何听来挺高兴的,接着他一脚踢向马腹。
可是,得一边控制缰绳,一边对付两名士兵并非易事,松赞?干布原本打算骑回帐篷附近,但是载着两名成人的马也无法加快脚步。
在短暂的追逐之后,其中一名士兵追上了他们。
由于路面狭窄,容不下三匹马同时前进,另一名士兵只能跟在他们的正后方,也因为自己马匹的头阻隔在中间,无法向前挥剑攻击。
既然形成一对一的状况,那就可以应战了。当翠兰心里正想着她需要一把剑时,耳边就响起松赞?干布清晰的声音:
「公主殿下,你能应付吗?」
「交给我吧!」
翠兰大声回答,并立即从松赞?干布腰间拔出剑来。
翠兰一拿到剑之后,士兵那隐没在头盔下的脸色顿时一变,对方应该也没料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不过仍毫不留情地挥剑劈向他们。
翠兰挡下他的剑并予以反击。
两者骑在马上交锋数回后,翠兰一剑落下贯穿士兵的肩膀。
士兵发出尖锐的惨叫声,便向后仰摔下马去。失去骑乘者的马奔向斜前方,并在冲入树林后停下来。
翠兰心想,第二个人马上会追上来,因此丝毫不敢大意地向四周张望。
果然,另一名敌兵很快就骑马赶到,不过赛德雷克也从后方追上来,他宛若割草般轻轻挥出剑,士兵的头便跟着落地。
鲜红的血沬喷溅在士兵的身体与马背上。
受到惊吓的马匹停下脚步,无头的士兵尸体也坠落地面。
这时赛德雷克已经超越敌兵的马,近身来到松赞?干布身边。
「您没事吧?」
赛德雷克边问边将剑上的鲜血以裤子抹去。
「若没有第四支箭飞来就没问题。」
松赞?干布爽朗地回答着。
「如果是从后面飞来的箭,公主殿下应该会帮我打落吧。」
「射中公主的话,利吉姆可能会生气喔。」
赛德雷克说出让人不安的话语。
松赞?干布纵声而笑。
翠兰就这样握着剑坐在松赞?干布身后,与他共乘一匹马回到帐篷。
一得知大王遇袭,狩猎活动立即宣告中止,除了利吉姆那一组也被召回之外,武将与士兵还前去搜索贼人。
袭击翠兰他们的两名士兵遗体都被找到了。
被赛德雷克斩杀的士兵早已气绝,而被翠兰击退的士兵,随后也被追来的赛德雷克的马踢中,导致颈部骨折身亡。
负责戒备狩猎活动的武将,在重新确认士兵们的遗体后,禀报并不清楚这两人的身分,因此只好将参与狩猎者全部找来逐一询问。
「……这两人是在下的家臣。」
铁青着脸色禀报的人,是汀玛家的当家。
留着长胡子的汀玛家当家,以颤抖的声音为家臣所犯下的罪行致歉,同时提高声音强调他们的行为绝非出自于自己的命令。
「在下的家系中有多人乃松赞?干布王的母方亲戚,并且也得到大王莫大的恩赐,岂有可能谋反呢?」
他的说词似乎让松赞?干布不大高兴。
大王扬起嘴角,以不悦的口气回答:
「这些有血缘关系之类的话,和现在的情况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就连浦布、凯布和塔布
王这些与王室有浓厚血缘关系的亲戚,还不是曾一度背叛王室,就算曾受到恩惠者也一样。而且我父亲的宰相以及我曾任命为宰相的人,全部都曾反叛过。」
「在下绝不曾想过叛变一事!!」
「那这场意外要由谁来负责?」
「……这件事的确该由在下来赎罪。」
结果大王与汀玛家的当家约定,汀玛家必须献上装满三根犁牛角的砂金。
此外,还加上禁足两年。
这个禁足处分让他脸色大变,然而一想到让怀有二心者随行,的确是自己的疏失,他也就无从反对,只能跪地叩拜接下命令。
关于汀玛家当家的处分暂告一段落,然而,是否有其他幕后黑手的疑惑也随之而来。当然,那可能是汀玛家的当家在装蒜,但是也有可能是他的家臣想造反,并且想嫁祸于自己的主人。
为了厘清疑虑,数名武将被任命为质询官,仔细调查城内所有宾客身边的人,
这让城内掀起一片骚动。虽然调查行动长达五日之久,却没有什么具体的成果,直到好几名领主得到返回领土的许可之后,调查才暂告休止。
严格来说,这件事的确有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然而,调查工作是在没有确切证据显示幕后黑手存在的情况下进行。而且从初夏的圣寿大典,到为翠兰举行的结婚庆祝宴会,现在又加上偷袭事件的调查时间,使得这群来自地方的领主中,甚至有人已经在雅隆待了近两个月之久。
冬天的话还好,但是各领地在夏季相当忙碌。
比起找出事件真相,松赞?干布选择体恤与此事件无关的人。
为找出袭击松赞?干布的叛贼而进行的调查工作,让原本为了象雄问题烦恼的利吉姆又多了一层负担。虽然实际担任指挥的人是事务辅佐宫勒赞,但是此事关乎众多臣下,如果不由居于王位的利吉姆领导的话,勒赞也无法顺利处理。
当然,利吉姆很认真地调查。
然而就在无法找到嫌犯的情况下,诸领主被允许返回自己的领地。
调查期间,城内的人被要求加强戒严,翠兰也只能一直待在城内房间里,非必要时不得外出。
因此,雅隆城在领主纷纷返乡之后,恢复了安静以及勉强平和的状态。
将最后一批客人送走的那天晚上,松赞?干布邀利吉姆赏月。
虽然美其名是宴会,实际上却是在王城的屋顶喝酒,并顺便进行密谈。
在王城最高的建筑物屋顶上,不必担心有人从上方偷袭,而且由于视野良好,也就不可能会有人躲在阴暗处偷听他们谈话。尽管就某方面而言,这里就像一条死胡同般,是个无路可逃的场所,不过楼下部属着众多卫兵看守,在安全方面不需挂心。
父王究竟要在这种地方和自己说些什么呢?利吉姆光是在内心揣测,就觉得心情变得相当郁闷。
他在侍女的引领下来到宴席地点。月光照耀下,无风的屋顶平台已铺好地铺,而松赞?干布和噶尔已经开始喝酒。
「我来赴约了。」
利吉姆无精打采地出声后,松赞?干布手拿酒杯,而盖着一层深深暗影的脸立刻浮现出笑容。
「辛苦你了。」
松赞?干布请利吉姆就座,于是利吉姆与两人面对面,三人围成一圈席地而坐。
他一坐好,酒杯立刻送上来,并斟上气味香甜的酒。
金色的月亮映照在白色的混浊酒面上,看起来竟格外美丽,加上月影清晰可见,让利吉姆一饮而尽时,有种喝下月亮的错觉。
「呐,利吉姆,你愿意代替我去藏地吗?」
松赞?干布没有多说前言,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虽然我回答赛德雷克说我会去,但是从勒赞、卡库连到噶尔全都反对。自从在狞猎场遇袭以来就没有再发生问题,所以我是很想去的,虽然也有考虑过延期出发,但是苏孜也一把年纪了,我伯延期的话可能会错过时机。」
「您的意见并无不妥,但是由我代替的话,苏孜恐怕不会满意吧。」
利吉姆想起三天前离开的赛德雷克。
他在返回藏地时,还一直挂念着松赞?干布要来访一事,而且离开前他还前去和松赞?干布打招呼,松赞?干布也答应会在几天之内自雅隆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