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撞飞侍女殿下的是精灵。你还记得那位叫曲札利的男子吗?他是魔术师。那个时候他应该只是想帮助我而已,但是想不到竟然让侍女殿下身陷危险,现在他和精灵应该都很后悔吧。」
「精灵或魔物,应该都是肉眼看不见的吧。」
翠兰压抑着喘息问道。不过才走了一点点路,可是由于必须一直拨开树枝或夏草的关系,让她已经气喘吁吁了。
但是她并不想让利吉姆听到她的喘气声。尽管昨晚利吉姆救了不省人事的她,至少到返回赤岭为止,这一路上她都不希望再造成他的麻烦。
「至少,我从没看到过。」
「也就是说,你根本不晓得是不是精灵搞的鬼啰!」
「不会有人做了坏事还推说是精灵或魔物的错喔!因为遭到报复的话,可是很恐怖的。而且当精灵或魔物与人类接触时,周围会留下『印』,魔术师会去读取其中的意义,然后举行祭祀,祈求不会有新的灾害出现。」
「喀鲁-通杰-由尔逊大人是魔术师吗?」
「喀鲁是魔术师?为何会这么认为?」
「不,没什么……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慌张的翠兰一时语塞。
如果讲得太多,可能会让堤-涩鲁在吐蕃难做人。虽然总算问到了重点,翠兰可不打算在这种场合告别人的密。
「这么说来,没有在队伍里看到喀鲁耶!」
「……喀鲁大人被留在长安了。」
翠兰有点不情愿地说道。
「他好像被当成是负责公主和亲队伍之事的大唐帝国臣子——道宗大人平安返回长安为止的人质。」
「喀鲁变成人质了吗……」
利吉姆的声音里带着阴沉的感觉,让翠兰感到了些许不安。
「虽说是人质,可是没有被关在牢里喔。皇上在长安的一隅为他准备了豪华的房舍,还赠与他妻子和官位,不过他好像拒绝娶妻。」
「那当然,因为喀鲁已经……有妻子了。」
「但是,那是指在吐蕃吧?」
「无论在哪里,妻子就是妻子,丈夫就是丈夫,还是说汉人会视地方不同而更换对象?」
「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无妨。很抱歉与侍女殿下期待的相反,喀鲁并非魔术师。在吐蕃,有人可以藉由鸟鸣声以及云的流向来判断天候变化,他正是拥有那种血统的人。」
喔……翠兰已经有好几次像这样不知该怎么回答的状况。
当话题触及到喀鲁这部分时,可以感觉到利吉姆的态度变得有点强硬,可是又不便问他理由,最大的原因在于翠兰认为这只是自己多虑而已。
而且,也边走边聊得差不多了。
翠兰心想还好对话中途停止了,并将视线往河川上游移动。不用说,发出潺潺流水声的河流彼端,连座看起来像是赤岭的山影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安静地前进。
利吉姆沉默地挥剑开道。
而在他后方的翠兰,继续拨开其余没这么硬的树枝与杂草。
虽然茂密的绿叶多少有点帮助,但是从头上照射下来的阳光,却着实地扼杀了翠兰所剩无几的体力。
潺湲的河水声,时而高低变化。
大颗的汗珠从脸颊旁流下,滴答滴答地落到地面。
走在原本并非步道的路上,路面自然不可能平坦。下意识地想要确认自己的脚步是否安全,还有那缓斜的坡道,都让翠兰不得不将身体往前倾。向前踏出的步伐变得沉重,关节也发出微微的声响。
到底走了多久了呢?
从洞窟出发时还很潮湿的皮靴,现在已呈现半干的合脚状态了;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刺痛,濡湿衣服的汗水也让身体感到有点凉。
无论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色依然没有改变。
浓郁的植物气味让翠兰感到有点反胃。
她很想喝水,口渴与饥饿和疲劳等感觉混杂在一起,让翠兰的内脏感到相当不适。虽然觉得现在喝水可能会吐出来,但是她实在忍不下去了。
正当翠兰要从利吉姆背后出声叫住他之际……
利吉姆停下脚步表示要稍微休息一下。
翠兰连回答的时间也没有,立刻跪在河边拼命捧水来喝。
似乎有点被吓到的利吉姆,拍着她的肩给予忠告。
「别再喝了,喝太多的话身体会变冷的。下次会早一点休息,到时再喝吧。」
翠兰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河边。
一看见她嘟着嘴往地上坐,正在检查剑身状况的利吉姆笑了出来。
「你很像小孩耶,侍女殿下。」
「不要管我啦!」
「来,把鞋子脱掉休息吧。」
利吉姆一边说着,一边把翠兰的皮靴脱掉。
「你干什么!!」
吓一跳的翠兰发出怒吼,利吉姆吃惊地抖了一下。
「脱掉鞋子休息不是比较舒服吗?」
「关系不亲近的男子把女生的鞋子脱掉可是最差劲的行为!」
「是这样的吗?但是吐蕃又没有这样的规定。」
利吉姆露出有点恼怒的表情回答。
听到他拿吐蕃当理由,翠兰并没有想再次回嘴的怒意,反而开始考虑暂且放弃汉土的道德观。
而且,膝盖下方逐渐扩散开来的解放感也确实很舒服。
「反正这里是吐谷浑,就把一切抛到脑后吧!」
翠兰就这样以坐姿往前进,将脚泡进了浅水中,结果脚趾的关节处传来一阵疼痛。她急忙检查脚底,发现起了一个跟大拇趾指甲差不多大小的白色圆形物。
「起水泡了吗?是因为走太快了吧。」
从后方察看翠兰的利吉姆,伸手触摸她的水泡,他的手漂亮得不像是终日舞剑之人。
「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
翠兰被利吉姆的提议吓了一跳。
虽然今天的确已经走了相当长的距离,肚子也饿了,最重要的是翠兰的脚已经走到极限了,但是,现在就停下来也未免太早了。
「我还走得动!!」
「就算今天能走,如果明天走不动的话,结果也一样。」
用这个正确的理由反驳翠兰的固执的利吉姆低下头。
「是我走得太快了,明天起我会注意的。在夕阳西下前,得先找到过夜的地方才行,而且还必须要找食物。」
「……我知道了。」
翠兰咬住嘴唇,用长袍的衣襬擦干脚穿上鞋。
这么做的同时,她的心底涌上了懊悔的感觉。
小时候曾有好几次因为修习剑艺而弄破了手掌上的水泡。弄破好几次之后,皮肤就会变得粗糙而更耐得住强烈的摩擦。但是现在如果弄破脚上的水泡,会更加不利于行走。
再者……
虽然只有短暂的时间,翠兰确实有这种感觉。
如果没有和利吉姆在一起的话,只凭她一个人,恐怕是不可能回到赤岭的……
在深山中的旅程是如此艰困,想到自己无法与之抗衡就更加令人懊恼。
「你在生气吗?侍女殿下。」
利吉姆瞄了一下翠兰,问道。
翠兰脸一沉转向旁边,不想被看到自己绷着脸。
「只是觉得不甘心而已,不用管我。」
「……难不成,你觉得自己输给了我吗?」
利吉姆又再次提出这种粗线条的问题。
哪有这回事!虽然很想回嘴,但是他的问题确实正中红心。
翠兰希望自己至少能和利吉姆以同样的速度前进。
她觉得如果力量不同,就无法保持对等的关系。
如果是一般的生活,每个人只要活用自己的专长和特色就行了,但是这里可是远离人烟的异乡,而且目前又是在某方面不得不去依靠陌生男子的状况之下。
「我只是不想绊手绊脚罢了。」
「你还没到会绊手绊脚的程度啦。如果真要说的话,我认为……」
利吉姆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转换了语气又继续说。
「侍女殿下还满有体力的。」
「你是想说在女生之中吧?」
「不,就算和男性比也是,你相当了不起。」
利吉姆一脸认真地回答,并交迭着双手上下打量着翠兰。
「明明看起来这么纤细窈窕,却这么有体力。」
利吉姆意味深远的评论,让翠兰的脸颊发烫。
「和体格没关系吧!!你很没礼貌耶!」
「没礼貌?就连稍微隔一点距离看,汉人也觉得没礼貌吗?这样的话,我以后都躲在树后面偷看好了。」
讲完无聊的笑话后,利吉姆转过身去。
「总之,我们先找可以夜宿的地点可以吗?」
翠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两人再度踏进了丛林。
走了一会儿,河岸旁的乔木变得稀疏,脚下的岩石也变多了。深黑色的土壤取代了沙土,带刺的灌木盘据在岩石之上。
「在这里等我,我去找可以夜宿的地方。」
利吉姆留下这句话后离开了河边。
待他的身影消失之后,翠兰开始收集小树枝并将前端削尖,然后站在河畔边的小水漥里。河边的水面映照着黄昏的天空与云朵。
摇晃尾鳍的鱼正在水底悠游着。
翠兰锁定目标,拿起小树枝刺进水底。
贯穿鱼身的触感传回手中,一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将小树枝举起来,上头捕到了一条小鱼。被放在河边岩石上的鱼,用泥巴色的身体拍打 着岩石,弹跳了好几次。
利吉姆回来时,翠兰已经抓到了好几条鱼了。他所发现的洞窟比昨天的小,高度也比较 低,但是深度足以完全遮蔽风雨。
早早在夜宿地点就定位的两人把火生起来。
利吉姆盘腿坐在地上,开始保养他的剑。
翠兰则抱着膝盖注视他。
发出燃烧声的营火照亮了利吉姆低着头的侧脸。
褐色的肌肤在火光的照耀下,颜色显得更为深沉,阴影落在他英挺的鼻梁与意志坚定的下巴线条上,他的容颜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思虑深远,从粗犷的颈子、厚实的肩膀,一直到拿 着剑的手,看得出利吉姆拥有相当匀称的骨架。
而他那抚摸着银色刀刃的手指细长而优雅。
「利吉姆是山猫的意思,对吧?」
翠兰自言自语似地问道,利吉姆头也不抬地回答她。
「没错。不过我也有别的名字。不过那就是像是去其它地方所穿的衣服,平常不太去用。」
「那个名字叫什么?」
「现在还不能告诉侍女殿下。」
利吉姆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什么嘛。翠兰不满地嘀咕着,将下巴靠到膝盖上。
不知道是否因为靠在营火旁,翠兰的喉咙感到有点疼痛,虽然利吉姆收集苔藓为她做了临时的床铺,可是她的下半身却觉得有点冷,肩膀和背也酸痛不已。
虽然想要起身,身体却不受控制,手脚变得相当沉重。
——我究竟是怎么了……?
翠兰脑中模糊地闪过这个想法,接着便如同昏倒一般倒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
少年的问题破坏了朱璎的集中力。
朱璎焦躁地甩动波浪长发拾起头来,坐在一旁的少年将头垂了下去。
「抱歉,我好像打扰到你了。」
少年以客气的语气道歉,他的双手被装饰着垂缨的红色绳子绑住,旁边放着已经冷掉的两人份羹汤,还有从未见过的水果。
「没关系啦,曲札利。」
朱璎将怒意隐藏起来露出微笑,同时把排列在铺垫上的水晶片收起来。
她已经两天没睡了。
在这种情形下,想要集中精神是不可能的。
尽管告诉自己至少要睡一下,可是由于精神处在太过紧绷的状态,怎样也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就会浮现翠兰掉进河里那一瞬间的惊慌表情,她朝着朱璎伸出的手徒然地抓向空中,然后被吸入河面黑暗的漩涡中。
昨晚……
翠兰和那名男子落河之后……
骑着马的桑布扎赶来了河岸。
桑布扎看到聚集在河岸的男子们时,露出相当不悦的表情。名叫曲札利的少年。口中低声念着兄长,然后偷偷地躲到同伴身后。
朱璎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毫无疑问的,桑布扎的介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如果他没有出现的话,慧势必会挥剑砍向这些吐蕃男子。这些男人也并非无法抵抗,但是现在慧的气势完全将他们压了下去。
『快给我解释,桑布扎!』
慧怒吼着将剑抵在桑布扎的喉前。
吐蕃男子们对此情形似乎颇有愠色,桑布扎只是抬起手来,就阻止了他们接下来的行动。
接着,他与男子们远离了朱璎,并与慧两个人消失在岩石后方。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回到朱璎等人身边的只剩下桑布扎一人而已。他从吐蕃男子手中抱过忍不住伸出双手的朱璎。
『桑布扎大人!!求求您!!请去救翠兰小姐!』
朱璎摇晃着桑布扎的肩膀恳求他。
就理性面而言,她了解只能听从他的指示。在那个场合,拥有决定权的无疑只有桑布扎一人而已,他不可能会照着朱璎的要求去做。
对朱璎本身来说,掌握住确实的情势并交由时间去决定乃是她的信念。
但是那个时候,要朱璎沉默地等待他人下命令是不可能的。
『现在追上去的话还来得及!』
『不,恐怕没办法。』
桑布扎以清晰的语调断定。
他的音调绝非冷酷无情,而是潜藏了深切的烦恼。
『请听我说,朱璎小姐,就算现在去追也来不及了。天色这么暗,不晓得那两位会从什么地方上岸,况且河岸边也不太平坦,想要沿着河去追他们是非常危险的行为,而且附近也没有船可以使用。』
『但是……』朱璎小声地说,眼泪立即流了出来。
尽管她不认为翠兰会死掉,但是一想到在黑暗中被激流卷走的翠兰会有多么害怕,她的眼泪就不听使唤地流个不停。
桑布扎重新抱好朱璎,让她的脸可以靠在自己的肩上,接着以锐利的声音呼喊少年。
『曲札利!!』
『是、是的。兄长,真的很对不起。』
桑布扎用充满威严的声音询问恭敬道歉的少年。
『利吉姆殿下还活着吗?』
『是的,这点可以确定。』
在听到拘谨却充满自信的发言瞬间,朱璎不顾自身的状况,朝着少年大声喊叫:
『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因为有护身符……缝在利吉姆殿下上衣的内侧……』
『他在哪里……翠兰小姐也在一起吗……还有,翠兰小姐也平安无事吧……』
『……位置并不清楚,而且为何对侍女殿下的事情……』
『她才不是侍女呢!!那位小姐是公主殿下!』
朱璎一边哭喊,一边靠着桑布扎的肩膀哭了起来。
桑布札轻拍朱璎的背,并向男子们宣布着:
『我先将你们交给宣王。没有反驳的余地。』
『啊……兄长,那利吉姆殿下的搜救工作呢……?』
『闭嘴,曲札利!』
桑布扎以凶狠的语气吼了少年一声。
接着对朱璎说话时,又回复了原本的沉稳口气。不,其实可以感受到他努力让自己回复沉稳。
『我接下来要前往宣王的所在地。宣王是配属在打着反吐蕃旗帜的吐谷浑王——诺曷钵之下,主张与吐蕃同盟的一个小王。我想拜托他亲自去向诺曷钵王提出希望能确实保护公主安全的进言。』
『道宗大人的现况如何?』
『一直到我离开营区为止,他都还算有精神。待他整治好队伍的混乱情形,进而发现公主
殿下不见了之后,我猜想他应该会与堤-涩鲁大人一起前往诺曷钵王之处吧。』
『这些人也会一起去宣王那里吗?』
朱璎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男子们。桑布扎扬起了下巴。
『虽然叫他们负责搜索的话会比较快,倘若与吐谷浑的士兵起了纷争,就人数而言是没有胜算的,也可能会影响到今后的外交。』
『桑布扎大人,和翠兰小姐在一起的是什么人呢?』
『这个……请恕我无法告诉您。』
桑布扎痛苦地将视线往下移。
『不过他是值得信赖的人,而且在目前的吐蕃国之中,他的身手与勇气是最为出色的一位,他一定会将公主殿下带回朱璎小姐身边。走吧,我们去见宣王。』
桑布扎一声令下,一行人离开了河岸。
与他简单的说法不同,宣王的帐篷位处远方,就算骑马也要到天亮时分才可抵达。朱璎一行人一靠近帐篷,马上就有武装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桑布扎留下了其他男子,带着朱璎同席与宣王展开交涉。
宣王是个留着胡子,一脸看起来很可怕的的男人。
朱璎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因为他们讲的既不是汉语也不是吐蕃话。
尽管如此,看来交涉结果是顺利的。
朱璎被交给宣王的侍从,和曲札利一同被软禁在帐篷里。被红色绳子绑住手腕的少年,抱怨着他的力量被封住了。
「我问你喔,曲札利。你之前叫桑布扎大人兄长对吧?」
「对啊,因为兄长他是我的兄长。」
少年没大脑的讲法让朱璎颇为烦躁。
「虽然如此,但是你们的年纪相差很多耶。」
「嗯,兄长就像是我的父亲一样,所以我在他面前拾不起头来。」
「桑布扎大人是……怎样的人呢?」
「他是很伟大的人喔。在我小的时候他曾经去过天竺(印度),发明了吐蕃话专用的文字。虽然没有打过仗,但是人人都夸他很勇敢。」
「这样啊……」朱璎小声地说着,同时哽咽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位少年很率直,但是和他关在一起仍不免令人沮丧,说不定就是因为有他在的关系才睡不着的。朱璎已经不是小女孩了,也没有单纯到会害怕两手被反绑的男孩子。
但是,待在与他人太过接近的地方,总会让她焦虑不安、无法冷静下来。
可以让朱璎安心亲近的,只有翠兰而已……
会决定陪伴翠兰一起前往吐蕃,也不完全是因为顾虑到她会不安,而是朱璎本身不想离开翠兰。
这份感情与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不同。
朱璎也并非想独占翠兰。
可是,像现在这样无法确认翠兰的安危,对朱璎来说就等于是在地狱一般痛苦。
就像水对鱼来说是绝对必要的东西,翠兰的存在对朱璎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
朱璎再次从绢袋中取出水晶片,并开始排列在铺垫上。
一定要试着掌握到翠兰目前的所在地与现况才行……她决定用自己的方法来寻找。
只不过,发现了之后呢……?
朱璎摇摇头,想赶走不安。
柔软的卷发在她摇头的动作停下来之后,重新散落在肩上。
四、发烧
——好冷……
睁开眼睛后,翠兰发现自己身处在黑暗之中。
原本应该在身边燃烧的营火,如今已经熄灭。
仔细一看,上头还有零星残余的炭火,然而那终究只是一团无光无热的余烬罢了。
——好冷……好冷喔。
翠兰脑中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字。
除此之外无法浮现其它词汇。虽说只要离开床铺去生火就行了,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冷到不愿意舍弃任何残余的温度。
她的背接触到的是苔藓,肩上则披着利吉姆的上衣。
洞口并没有风灌进来。
但是翠兰依旧感到寒冷难耐。
已经冷到骨髓里去了,好像再也无法暖和起来。
——好冷……谁来救救我……
在利吉姆的上衣覆盖之下,翠兰拼命地将手脚缩在一起。
然而那温度却无法渗入她的体内。
——救救我,母亲大人……
翠兰模糊不清的脑中浮现了母亲的身影。
身穿时下最流行的衣裳、头发梳成了螺旋形发髻、额头上绘有新月型装饰的母亲,浑身散发着无人能及的美丽气质。
完全看不出她生了以翠兰为首共七个女儿。
学识渊博又擅长刺绣,说话的声音就如银铃般清脆。
但是……
翠兰不曾有被母亲抱过的记忆。
也不记得曾经碰触过母亲柔软的膝盖,两人微笑地互相对看。
『不要让那个孩子接近我!』
回忆里,只有母亲以扭曲的脸孔愤怒大喊,还有之后仿佛受伤般的表情。
没错……
翠兰的母亲被伤害了。
受伤的不是被怒言相向的翠兰,而是母亲。
在不是两情相悦的情况下遭到凌辱,而且还生下对方的孩子,就算知道孩子是无辜的,可是就是对无法不憎恨她的自己感到气愤。
父亲代替了不曾抱过翠兰的母亲,就算是在看书或从事自己最喜欢的园艺时,都会将翠兰带在身边。当她想学骑马和剑术的时候,父亲也会立即为她准备儿童用的剑与马匹。
另一方面,父亲为了能让母亲保持平静,着实费尽了苦心。
和其他高官不同,父亲并没有娶妾,对酒也仅浅尝辄止,更不曾怒声骂过母亲,或是以严厉的态度对待家人过。
父亲是很了不起的人,在翠兰幼小的心灵里有着这样的自信。
然而,在李元吉遭杀害的那天夜里。
她偶然瞧见了父亲躲在最里面的房间不停喝着酒的身影。
那一瞬间,在她心底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阴影。
她不清楚父亲是否也有参与世民皇帝在玄武门设下埋伏,讨伐皇太子建成的计谋,可是对父亲而言,李元吉必定是他所憎恨的对象。
这个事实,打击了翠兰幼小的心灵。
『来,翠兰,这个给你吃。』
浮现在黑暗中的母亲容貌,变成了脸上布满皱纹的祖母。
祖母递出了盘子上的点心。
上头绘有黄色鸟儿的绿色袖子,配合着祖母的动作轻盈地摇晃着。
当翠兰正准备要伸手拿点心时,耳边传来了父亲的怒吼声。
翠兰手上的点心因而掉落。
当她慌张地蹲下去打算把点心捡起来时,白色的点心变成了兔子的尸体。
『你不喜欢吃兔肉了吗?那么,这次改吃鱼吧。』
一只穿着绿色和服的鱼伫立在缓慢起身的翠兰面前。
带有斑点的咖啡色皮肤湿滑得令人讨厌,怪鱼张开它那没有牙齿的嘴巴笑了。
『来,吃吧,翠兰。』
怪鱼这么说。
摆在翠兰眼前盘子里的东西,变成了生鱼肉。
『里头没有毒喔。快,吃看看。』
怪鱼咧嘴发出刺耳的笑声。
『我、我只是……』
翠兰小声地说着。其后,一股难耐的反胃感在身体里搅动。
翠兰抱着自己的肚子,痛苦地打滚。
然而,开始逆流的呕吐物一口气从喉咙里流泄出来。器官受到这样的刺激,使她不知不觉满脸泪水;疼痛在鼻腔内散开,阻碍了呼吸;卡在喉咙的固态物不停地空转,更助长了想吐的感觉。
『不要紧。』
有只偌大的手搭在翠兰背上,她放心地将视线抬起,一名满脸胡子的武将,以充满慈爱的眼神看着她。
他是父亲的朋友、翠兰的剑艺导师,同时也是慧的义父——尉迟敬德。
『伯父大人……』
『放心吧。贼人都已经讨伐完毕了。』
『妳看!』敬德一边微笑一边拿出来的,是李元吉的首级。
玄武门事件发生的前几天,翠兰曾见过元吉。
元吉在某位名媛家的庭园里,对偶遇的翠兰招了招手。
那时翠兰并不知道对方的身分。拥有丑陋外貌与魁梧体格的元吉,全身充满了难以忤逆的威严。
身材高大的元吉站着将慢步走近的翠兰的下巴捉住,一瞬间有种上吊的感觉,让翠兰呼吸困难。
『你是谁家的小孩?』
元吉问道。
他也还不知道翠兰的来历。
『刘姓……商人的小孩。』
翠兰瞪着粗鲁的对方,并以强而有力的音调回答:
『我是送上等的绢布过来给这家的夫人。』
『这样吗?』元吉说完便离开了翠兰身边,脚步移往另一位走出庭园的年轻女性,他已经失去对小孩子的兴趣了。
景物从翠兰眼前消失了。
漆黑又再度包围了她的身体。
而在这之中,翠兰听到了小鸟的鸣唱声。
翠兰循着可怜又充满着哀伤的音色走进屋子里,看见了在窗边鸟笼里的鸟儿。鸟笼外也聚集了几只小鸟,但是一注意到翠兰的气息后便纷纷飞走了。
单独被留在鸟笼里的鸟儿,发出了非常悲惨的鸣叫声。
翠兰忍不住将手搭到鸟笼的门上。
旁边伸出一只白晰的手,阻止了翠兰的行动。
『不能把这只鸟放走。』
翠兰回头,站在那儿的是李世民的宠妃——杨氏。
绝世美女苍白的容颜下隐藏着忧愁,她以寂寞的眼神向翠兰说道:
『在鸟笼里出生的鸟儿,唯有待在鸟笼里才能生存下去。』
『贵妃殿下……』
翠兰以沙哑的声音小声说道。
杨氏同样也是一位被玩弄在李世民与元吉之间的坎坷女性。年轻时是元吉的正室,在他死后则变成了李世民的宠妃。
即使在这个年代,再婚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然而世人仍对变成大伯宠妃的杨氏投以鄙视的眼光。
『你喜欢小鸟吗?』
『喜欢。』翠兰小声地回答。
杨氏却以不悦的表情瞪着鸟笼,轻轻叹着气说:
『我不喜欢。像小鸟这种不依靠主人就无法生存的……』
『可是,贵妃殿下……』
小鸟也是很努力地在活着。翠兰很想这么说。
她希望这位忧郁的美人,多少可以微笑一下。
剎那间,杨氏与小鸟都消失了。
翠兰独自在黑暗中抱着膝盖。
虽然不觉得饥饿,她的体内却感到异常口渴。
正当脑中想着好想喝水的时候——
有一道温水注入了她的喉咙。
当翠兰正觉得这水比天上的甘露还要美味时,水滑入了食道。
她的脸颊因此纡缓下来,再度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模糊视线的正中央有火焰正在燃烧。
这是梦境的延续吗?有点胆怯的翠兰被强而有力的手抱起,一个状似碗的东西凑近到她的嘴边。
「喝吧。」一道低沉的声音呢喃着。
翠兰没有抵抗,喝了碗里头的东西。
粘稠无味但很温暖的液体一口气流进了肚子里,让翠兰的身体中心燃起了一小团无色的火炎,而这团火炎慢慢地将温热的线伸展到四肢前端。
那声音嘱咐她再睡一下,翠兰轻轻地点了点头,就算不命令她,她也无法做除了睡觉以外的事。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好几次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翠兰徘徊在梦境与现实的狭缝中,分不清昼夜,有时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就这样在痛苦与平稳之间来回的波浪里摇晃着。
而不时注入喉咙的水则美味异常。
这浓稠的液体,有时也带给如同沉入冰冷水中的翠兰一股热力。
正当这么想的时候,身体中的恶心感又卷起了漩涡,将好不容易才在肚子里平静下来的水与热,一股脑地挤出体外。
梦境中不时会有旧识来访,一会儿安慰翠兰,一会儿又令她痛苦;另一方面,素未谋面的吐蕃人也陆续出现,有的款待翠兰,有的谖骂着她。
但是,翠兰大致上都保持着平稳的心态。
现在的她,只不过是个濒死之女。不管父亲究竟是谁,或者自己是不是假公主,在名为死亡的力量面前,所有的事情都毫无意义。
当恶心的漩涡卷起时,她会觉得或许死了还比较轻松。
但是,当饮下了可口的水之后,她又想继续活下去了。
接下来,后者的意识逐渐开始占上风,不久后,翠兰已经回复到能够掌握住自己所处的状况了。
现在她所在的地方,是森林里的洞窟。
在身旁则是那个叫作利吉姆的男子。
「……利吉姆……」
正当利吉姆撑着她的背,要把和之前一样的浓稠液体倒入翠兰口中时……翠兰出声呼唤了他。
「你清醒了吗?侍女殿下。」
利吉姆回应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
他的声音温暖了翠兰的耳朵。
「……我怎么了?……」
「你先把这个药喝下去,身体里的毒素会和汗水一起排出体外。」
「毒……?我中毒了吗……?」
难不成是那天晚上吃的鱼有问题?这么怀疑的同时,利吉姆又将液体倒入她的口中。温热的液体比起昏睡时更加美味可口。隐隐约约的甘甜滋味抚慰了舌头,而柔和的香气缓和了心灵。
翠兰此时感到饥肠辘辘,一心一意贪婪地喝着这液体。
利吉姆发出了笑声,摇了几下翠兰无力的肩膀。
「看来你肚子饿了,这是好事。说到毒,其实就是指身体所累积的疲劳和热度……远征作战的时候,如果淋到雨,也有年轻士兵会出现和你一样的病征,有时候连药都医不好……」
利吉姆说到这里,摇了几下头并露出苦笑。
「看来侍女殿下没事了。」
「这样啊!」翠兰无力地呢喃道。现在还无法完全放心。大概是担忧如此体弱的翠兰,利吉姆再度轻轻扶着她躺下,只要一动身体,她就会头晕目眩。
为了压抑这样的感觉,翠兰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
洞窟内还很昏暗,不过有白色的光线从入口处照射进来。
翠兰想要从苔藓铺成的床铺起身,但是手腕与背部都没有力气,光是抬起上半身就用尽了全力,连想挺起腰坐直也办不到,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往前倾。
手拿果实回到洞窟的利吉姆,急忙跑到翠兰身后扶住她的背。
「不要勉强,侍女殿下。」
「可是……我倒下之后已经过几天了?」
「四天。侍女殿下几乎有三天都处于昏迷的状态。」
跨坐在翠兰背后的利吉姆,两只手伸到前方开始剥刚刚采回来的水果。被他整个搂抱住的翠兰,在感受到温暖的同时,也因为无法抑制的紧张而变得全身僵硬。
虽然知道对方不会对自己怎样,但是背后被人撑住,总让她感觉处于对方的控制之下。与他人来往的时候,果然还是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为宜。
和原先健康的情形相较之下,现在身体的反应很迟钝。利吉姆一点都没有注意到精疲力尽地靠在他胸前的翠兰有多不安,只是专心地切着手中的水果。
「来,这种果实很甜,对喉咙也很好喔。」
利吉姆将切成一口大小的淡红色水果递到翠兰嘴前。
翠兰被清新的香气所吸引,微微地张开嘴巴,多汁的果肉立刻滑进她的口腔。翠兰吮着滴落的果汁,却不小心咬到利吉姆的指尖。
「还好我们被冲走的时候是夏天。」
利吉姆露出微笑,越过翠兰的肩膀把一片水果塞到自己口中。
「如果是冬天的话找食物可就麻烦了。不对,应该是落河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吧。也有可能河面结冰了,所以根本不会被冲走。」
「……我又给你额外添麻烦了。」
又被喂了一片水果之后,翠兰低声说着。听到此话的利吉姆歪着头。
「麻烦?回到同伴身边不算是额外的麻烦吧?」
「但是,我变成了这样的累赘……」
「你觉得造成我的困扰了吗?如果是的话用不着在意,打从在平原上看到你开始,我就想和侍女殿下单独聊聊了。」
「和我聊聊?」
翠兰无法理解利吉姆所说的话。
他想知道的应该是公主的容貌不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找翠兰是对的,但是他现在是将翠兰当成侍女,因此翠兰无法明白他的用意。
「你想问关于公主的事情吗?」
「并不是。」
「那是想和我聊什么?」
面对翠兰咄咄逼人的质问,利吉姆把水果塞到她口中,并用大拇指轻轻为她擦拭嘴唇。
「我想知道你为何穿着男性胡服的理由。」
「这我不是回答过了吗?」
「还有关于和你在一起的武将。」
「道宗大人?」
「不对,另外还有一个胡人男子不是吗?」
「慧是我的青梅竹马,与他也算是兄妹。」
回答的瞬间,翠兰心想不妙。
本来她应该回答慧是公主的护卫官才对。
如果利吉姆真的是吐蕃的臣子,翠兰应该要极力避免会暴露出真实身分的回答才对。
但是现在翠兰的头脑还很混乱,并没有余力去仔细思考,再加上习惯了利吉姆传到自己背上的体温,令她现在昏昏欲睡。
然而,利吉姆的下一句话将她的睡意赶跑了。
「我们在河岸边初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侍女殿下的丈夫或恋人,因为比起公主,他好像更担心你。」
「公主所有的侍女都是未婚的,因为可能会被选为吐蕃王的侧室,当然,这是指吐蕃王希望的话。」
「……侍女殿下你觉得这样好吗?」
「我不喜欢。」
「这样吗……」
利吉姆轻轻地离开了一口否定的翠兰。
「坐起身的话应该会很疲倦吧?再稍微休息一下吧。」
注意到了沾在利吉姆手掌上的果汁,翠兰对着离开她身边的利吉姆点点头,以类似昏倒的姿势再次横躺了下来。苔藓铺成的床与利吉姆的上衣虽然也都很温暖,却仍不及刚才从她背后传来的温度。
虽然并没有特别想睡,但翠兰一躺下来就再度进入了梦乡。
当她被柴火燃烧的声音吵醒而睁开双眼时,洞窟中充满了昏暗的朱红色。
堆积得很漂亮的薪柴染上炭黑色,燃着红色的火焰。
火焰的另一边是利吉姆的身影。他立起单边膝盖坐着,朝翠兰的方向看,他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令人想起在某处准备狙击猎物的猛兽。
「……利吉姆?」
他果然还是想杀了自己吗?翠兰一边想着,一边呼唤他的名字。
「你醒了吗?侍女殿下。」
利吉姆回复的声音依然平稳,也变回了原本温柔的眼神。
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或许是因为他在沉思,所以眼神才变得如此锐利吧。
「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我在想我妻子的事。」
「喔?利吉姆结婚了啊?那你应该很想赶快回去吧?」
看到翠兰抬起头这么说,利吉姆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我的妻子在三年前过世了。」
「啊……对不起。」
翠兰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歉。
听到这句话的利吉姆睁大双眼,嘴角稍稍上扬。
「用不着道歉,这和侍女殿下无关。」
「是这样没错啦……」
翠兰一说完,利吉姆开始轻松地自嘲起来。
「这样说或许不大妥当,但是我的妻子一直很讨厌我……」
利吉姆说到这里时,咬紧了后方的牙齿。
翠兰想不出可以接的话,于是眼神离开利吉姆。
还这么年轻就……翠兰为他感到遗憾。一想到自己的双亲与祖父母的生活,更让她这么觉得。虽然她不是很了解夫妻之间的爱情,但失去亲友或同伴,无疑是相当难过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