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
「……你不是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我的吗?还是你气我被赛德雷克大人捉住?你已经不想再保护我了吗……?」
「不是那样的……」
「那我要留在这里!」
翠兰全身紧贴在利吉姆的手臂上。
就好像想要躲进利吉姆体内般,她用力缩起自己的手脚。
没多久,翠兰在昏黄的光线下开始啜泣。
她的哭泣让利吉姆强烈地感到后悔。
他觉得自己不该说出这种话。
可是现在的利吉姆,内心已不再安稳。如果能更早一点注意或许就能解救赛德雷克的悔恨,还有当翠兰被剑尖抵住时的焦虑,种种情绪此刻全部混杂在他的脑海。
利吉姆早已深知自己再无法放开翠兰了——
「翠兰别哭了,抱歉,都是我不好。」
利吉姆立刻和翠兰道歉,但是翠兰没有回应。
利吉姆在百戚交集中,伸手紧紧抱住翠兰。
第二天早上,翠兰在男子们的争执声中醒来。
从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利吉姆站在连结起居间与走廊的门口和访客说话。
「……利吉姆……?」
翠兰小声呼唤之后,利吉姆不一会儿便回到房里。
虽然他原先满脸愤怒,但是眼神一对上翠兰之后,表情就立刻改变。
「你的身体状况如何?」
「已经不要紧了。」
其实翠兰全身上下还相当酸痛,手脚也十分沉重,但是她竭尽全力表现出自己已经恢复的模样。
「有人来拜访吗?是不是来自藏地城的使者?」
「……嗯,噶尔派使者来传达要我带你一起回城里。事件才刚经过没多久,噶尔究竟在想什么啊……」
「我回城里会给大家添麻烦吗?」
「没这回事,翠兰平安无事的模样一定可以为雅隆的士兵、或是协助我们的藏地家臣打气,不过你没有必要勉强自己。」
「如果不会造成困扰的话,我想回城里去。塔瓦的父亲也在城里对吗?我希望能尽快见到他,向他忏悔并表达悼念之意。」
而且翠兰很在意雅隆士兵们是否安好,也希望能尽可能多了解这场也将自己卷入其中的
动乱。
翠兰脑中一一思索着回城的理由。
「只是我还无法好好站稳,需要有人帮忙扶我……」
「这点不用担心,不过你真的不要紧吗?」
翠兰点点头,利吉姆只好无奈地答应让她回去。
噶尔早已在藏地城前院等待两人到来。
当利吉姆将翠兰抱下马的同时,噶尔压低声音说:
「苏孜大人自刎了。」
「咦……!?」
翠兰不禁提高音量。
自刎就是砍下自己的头,这并非单纯的自杀,而是武将表明自己最终决意的方式。
利吉姆皱起眉并反问噶尔:
「遗体清理好了吗?」
「还没,因为想先让利吉姆殿下检查。」
噶尔说完,利吉姆点点头并望向翠兰。
「要一起去吗?」
「……思。」
「请往这里走。」
利吉姆抱起翠兰,由噶尔带路前往。
穿过已经清理完毕的走廊后,噶尔带他们来到位于上层的房间。
手持铁棍的两名卫兵一看到他们,立即退到旁边并低头致意。
掀开缝有金线的黑色布帘进入房内后,翠兰等人第一眼看到的是摇曳的灯火。
房间地上铺有长方形的地毯,中央蹲踞着一个圆形的暗影。
这让翠兰吓了一跳。
当下她不想再靠近,然而利吉姆却开始向前走。
原来那团黑影是苏孜的遗体。
他身穿高官的正式服装,宛如叩拜般向前趴倒在地,但是由于头不见了,所以看起来就像是地上放了一团衣服。本来应该是头的部位流出大量鲜血,将地毯染出一片不规则的暗红色污渍。
翠兰下意识地寻找起苏孜的首级。
虽然她并不想看,但是应该存在的首级如果凭空消失,只会让人更加不安。
翠兰四处张望,噶尔也在同时有所动作。
他抓住苏孜的肩膀,扶起他的上半身,结果一把很大的剑与苏孜的首级出现在遗体的胸部下方。
苏孜用绳子将梳理整齐的白发末端与衣带绑在一起。
这是为了让被砍断的头不至于难堪地滚到太远的地方。
苏孜削瘦的脸庞沾有已经干涸的血沬,梳理好的白发也染上血块,然而他紧闭双眼的脸上却毫无痛苦之色。
他的脸看起来好像没有表情,又仿佛很沉稳,也好似已然放弃一切。
他的嘴角看似带着一丝微笑。
「利吉姆殿下、翠兰殿下,请栘步到这里。」
短暂检查完室内之后,噶尔从隔壁房呼唤翠兰与利吉姆。
两人移动到有大窗户的明亮邻室之后,噶尔交给翠兰一份木简。
「这是苏孜大人的遗言。」
「给我的吗?」
翠兰纳闷地问,噶尔对她投以温柔的笑容。
「这可能要看过内容才知道,不过现在这里可以理解内容的人,只有翠兰殿下而已,请您过目。」
翠兰在犹豫中打开木简后,立刻明白噶尔话中之意。
苏孜的遗言是用汉文写的。
读写汉文相当困难,即便频繁进出长安的西域商人之中,能读写汉文者也是少之又少。噶尔虽然会说流利的汉语,但是听说他并不会读写。
翠兰很快地浏览内容,然后又再度感到震惊。
「上面写了些什么?」
利吉姆问着,翠兰不禁吞了吞口水。
接着她望向噶尔,只见噶尔一脸严肃地对她点头。
翠兰带着某种觉悟的心情,开始道出遗言的内容:
「昨晚……苏孜大人想和赛德雷克大人进行最后一次谈话,于是前往地下牢房,但是那里既没有卫兵也没有狱卒。」
听到这里,利吉姆对噶尔露出责备的眼神。
但是噶尔伸手制止准备开口斥责的利吉姆,一不意他先听下去。
翠兰也慢慢地继续说下去。
「至此,他明白了噶尔大人的意图,所以他好像打开牢房放赛德雷克大人逃走了。他猜想噶尔大人或许会立刻从后面追上,并砍杀赛德雷克大人,然而倘若赛德雷克大人真的成功脱逃的话,他深感抱歉……」
「原来是这样。」噶尔沉重地回应。
利吉姆眉头深锁,瞪视着噶尔问:
「噶尔,这是怎么回事?」
「就如同苏孜大人的遗言所述,臣昨晚偷偷监视着苏孜大人的动向。苏孜大人身为藏地的领主,同时也对自己身为吐蕃臣子有着深刻的自觉,不过另一方面他却相当宠溺赛德雷克,因此昨晚臣认为他可能会采取某些行动。」
噶尔说完便苦笑着。
「只不过,臣实在无法预测也无法想象,他究竟是会亲手惩罚赛德雷克抑或让他逃走。」
「苏孜让赛德雷克逃走了吗?」
利吉姆急切地追问,噶尔点点头。
「就算苏孜大人想要亲手处决赛德雷克,当他拿着剑打开牢房时,应该反而会被赛德雷克攻击吧。如果赛德雷克抢到剑,那几名狱卒和卫兵也不会是他的对手。我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所以吩咐他们当苏孜大人来到地下牢房时,就先离开原本站岗的位置。」
「这是……为了让苏孜落入圈套吗?」
「您如果要这样解读也无妨,不过苏孜大人其实也很清楚喔。」
噶尔望向翠兰手上的木简,然后又凝视着利吉姆的脸。
「他应该已经由卡库连大人那里得知赛德雷克对妃勒托曼夫人做出的暴行,这条罪状再加上这次的叛乱行动,将导致琼保家的领地被全数没收,而想要避免这个结果的方法,就是用众人可以认同的方式谢罪。」
「就算是这样……」
「对我国而言,卡库连大人是必要的人才,而且松赞?干布王希望他能长期担任事务辅佐次宫这个职务,所以才任命他前来逮捕赛德雷克,但是若自己的家族因赞普的裁决而遭逢如此遽变,就算他是个再有才能的人,松赞?干布王也无法安心让这样的人担任要职。」
噶尔的解释让利吉姆再次皱起眉头。
「卡库连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不知。倘若卡库连大人得知内情的话,想必会毫不犹豫地辞退官职,又或者会在自刎后,将藏地家臣及后续一切委任给松赞?干布王处理。」
噶尔加强语气继续说:
「恐怕苏孜大人也舍不得亲手杀了赛德雷克吧,在他年老力衰之前,他就知道自己无法亲
手用剑对付赛德雷克,所以才会将赛德雷克交由我们处置。我们也很庆幸能及早封住赛德雷克的嘴,毕竟那种卑劣之人,可能会到处吹嘘自己对妃勒托曼夫人做的事。」
噶尔叹着气,然后望向翠兰。
「那么,接下来就要和藏地的家臣们进行协商。可否请翠兰殿下一同出席,并向大家说明遗言内容是『苏孜大人杀了赛德雷克后自刎』呢?」
「没这个必要!」
利吉姆改变口气并紧抱翠兰。
「翠兰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要让她回卡汪他姊姊的行馆休息!」
「但是光凭我们的说词,藏地家臣恐怕是不会接受的。这座城中,看得懂汉文的只有翠兰殿下一个人而已。」
「既然如此,就说我们已经在其他地方读过遗言了。」
「这样不够真实,虽然我们希望的是尽量保留琼保家的领地,维持卡库连大人的地位,但是若有人对此存疑或挑出破绽可就不妙了。」
「你的意思是要翠兰说谎吗!?」
「正是如此。」
噶尔干脆地回答,利吉姆瞪着他。
「……别把翠兰拖下水。」
「拖下水?利吉姆殿下您在想些什么啊?这不是有没有被卷进来的问题,因为翠兰殿下打从成为您的妻子那一刻起,就已经身处在这股漩涡之中了。」
噶尔端正的嘴角浮现出完美的笑容。
「无论怎么说,利吉姆殿下都必须为这场动乱善后,即便还有一些领地留在卡库连大人手上,那些家臣还是会为他带来负担,我们必须漂亮地将那些不满的声浪全数摆平。」
「就算如此……」
「翠兰殿下以一介女子之身被吊在烈日之下,受到赛德雷克如此残暴的对待,不仅如此,她还竭尽全力照顾雅隆的士兵们。从恶臭四溢的牢舍里获救的士兵们,绝大多数一出来就先问翠兰殿下是否平安无事,这点应该也让藏地的家臣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噶尔……!」
利吉姆的怒吼声,终于让噶尔住嘴。
利吉姆抱住翠兰的手因为愤怒而发抖。
「你打算利用翠兰来收拾残局吗!?」
「臣只是请她尽王妃的义务,虽然这样说很失敬,不过利吉姆殿下您现在各方面都还远不及松赞?干布王,而您所欠缺的部分就请翠兰殿下来补足,难道您认为臣这样的提议不够中
肯吗?」
「不要说得那么好听。」
利吉姆还想继续争辩,但是翠兰用手指轻轻压住他的嘴。
「别气了,利吉姆。我照噶尔大人所说的去做。」
翠兰凝视着露出淡淡微笑的噶尔,而她放在利吉姆肩上的手则抱得更紧了。
噶尔或许原本就打算让苏孜落入圈套,他预测到苏孜会前去地下牢房,并事先撤走狱卒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而在地下牢房察觉噶尔意图的苏孜,深知自己只要将计就计,便能减轻藏地即将面临的惩罚。
另一方面,他也想到赛德雷克有可能真的顺利逃走。
所以他才会在遗书上写『赛德雷克真的成功脱逃的话……』
苏孜表明他清楚噶尔的意图,同时也吐露自己对孙子的心情。遗言中满是他悲哀的矛盾,然而,他最终就是希望琼保家得以存续下去;既然如此,翠兰也希望能为他的遗愿尽一点心力。
更何况——
「噶尔大人,可以暂时让我和利吉姆两人独处吗?」
「臣明白了。」
噶尔恭敬地行礼后便走出房间。
翠兰目送噶尔的背影离开,接着要利吉姆放她下来。利吉姆让翠兰坐在地毯上,自己则坐在她面前。
两人面对面让翠兰有点紧张,但是她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前去参加协商的话,会给利吉姆带来困扰吗?」
「没这回事……只是你要仔细想清楚,若在藏地家臣面前伪造苏孜的遗言,未来若发生问题,所有的责任都要由翠兰来扛喔。」
「嗯,这我知道。」
翠兰点点头。
噶尔的确是要『利用』翠兰没错。
不过只要依照他的指示,或许就能以最好的形式解决这场骚动,就算噶尔的目的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立场也无所谓。
翠兰希望能帮上利吉姆的忙。
而且就如同噶尔所说,翠兰只要以王妃的身分待在『这里』,就已经处在被要求负起责任
的立场上。尽管她是以假公主的身分嫁来吐蕃,但是她在吐蕃以王妃身分所度过的时间却是货真价实的。
既然已经获得松赞?干布对自己的认可,就不应该再拿假公主这件事来当逃避的借口。
王妃原本就拥有这个地位应有的『权力』。
就如同赛德雷克利用自己是领主之孙的『权力』引起骚动,还有利吉姆利用『赞普』的权力镇压这场动乱,翠兰也想发挥自己身为王妃的『权力』来圆滑地处理后续。这并非仅为了安抚藏地的家臣,而是希望在这场动乱中失去性命的塔瓦,还有每一位士兵们,都不至于被遗忘——
然而,一想到利吉姆会拒绝她的行动就令她退缩,毕竟年仅二十岁的王妃之力,并没有强大到可以独断迈进。
无论何时,她都渴望听到利吉姆的话。
她希望利吉姆能对她说,他是需要她的。
尽管她知道利吉姆刚失去那位虽是谋反者,却又是自己好友的赛德雷克,此时不应该再向他要求更多,她依然希望利吉姆能这么对她说。
「利吉姆,我能参加协商吗?」
「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把翠兰藏到谁都碰不到的地方……看来办不到吧。」
利吉姆投降似地低语着。
这让翠兰忍不住低下头,但是利吉姆却亲吻她的额头。
翠兰扬起脸,只见利吉姆的双眼充满笑意。
「好了,走吧!」
利吉姆以充满力道的双臂抱起翠兰。
翠兰也用力地环抱住他的脖子。
尾声
石台上放了一组酒器,昏黄的灯火摇晃。
随着不断闪动的火光,桶子映照在石墙上的黑影也微微晃动着。
松赞?干布待灯火静止之后,坐到石台前的椅子上,胡须垂到胸前的身影与那只桶子的影子一并被映照在墙上。
——好久不见了,苏孜。
松赞?干布将手伸向桶上的盖子。
然后用他粗糙不已的手轻抚桶盖。
桶内是浸泡在盐里的苏孜首级。
虽然桶子已经用钉子钉住,但是卡库连先前将桶子交给他之后,他仍是打开确认里头苏孜浸泡在盐中的容貌。
不过他无法从失去水分的首级上面看出表情。
松赞?干布将桶子搬回自己房间,并对着苏孜的首级举杯对饮。然而与已经不能再开口的人一起喝酒,让他脑海一一浮现出过去的往事。
五十三年前——
松赞?干布九岁时第一次见到苏孜。
这位舍弃了祖国象雄、才刚归化吐蕃没多久的二十五岁年轻人,带着些许桀骛不驯的眼神望着他,并过了几秒钟后才跪下。
那时松赞?干布心想,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然而为官的苏孜,确实拥有他人无法相比的才干。
身为武将的他,降伏了来自门卡、攻击连结雅隆与擦宿街道的侵略者,还打败了过去占领藏地的马尔门王;身为文官的他,能够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与外国的使者们争辩,甚至一度同时处理数件个案。
就任宰相之后,他又以犀利的发言让所有人大感震惊。
然而,苏孜的毒舌通常只针对在场的本人,当他提到不在场的人时,发言通常仅止于切中要害的单纯评论而已。
吐蕃能有今天全是苏孜的功劳。
宰相是王国最重要的伙伴、同时也是敌人,但是苏孜自始至终都维持着自己的信念,而且一直都站在吐蕃这边。
尽管松赞?干布也明白这点,却还是将扩展的触手伸向苏孜——他命令噶尔去没收苏孜
的领地。
他认为这对吐蕃的未来而言,是绝对必要的改革。
但是在现实上,很多部分都远远超越他原先的计划或担忧。
向来都是这样。
凡事只要牵扯上一大群人,就必定无法顺利照计划进行。
事情真的很不可思议。
攻下藏地,是为了让吐蕃连结象雄的道路直属中央而设下的布局,随着苏孜之死,尽管会让象雄稍微警戒,不过他们的警戒也顶多维持个两、三年罢了。
反正没过多久,他们应该就会失去戒心,重新变回那个奢靡的大国。
等年轻的吐蕃王将自己的实力充实完备的时候——
听说利吉姆顺利地为藏地的动乱善后。
松赞?干布经噶尔建议派去与利吉姆同行的翠兰,也充分发挥辅佐利吉姆的功能,平抚了藏地家臣的不满。
特别是塔瓦的父亲,他感受到翠兰对自己女儿的真挚情意,因此打算在利吉姆归城时,差派自己最小的儿子,以拉塞尔的共生候补者身分与队伍一同返回雅隆。
至于同时失去了父亲与儿子的卡库连,也对利吉姆他们夸赞连连。松赞?干布心想,或
许利吉姆他们的表现真的很不错吧。
究竟苏孜当初看到他们两人的时候,有什么样的感想呢?
——已经听不到了,苏孜,虽然我不希望走到要你项上人头这一步……
松赞?干布用指尖轻轻敲打桶子。
指尖敲着桶子的声音,与自窗外流泄而入的竖箜篌声重叠一起。
竖箜篌声出自妃勒托曼之手。
这名美丽的正妃所弹奏出的愉悦音色,传进松赞?干布的耳朵,同时溶化在黑暗的夜色之中。
后记
大家好,最近各位过得好吗?
为各位读者献上《风之王国》第五集。
这次的后记要来讲地理位置……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因为只有一页的篇幅,总之就先来介绍象雄的位置。观看公元七世纪的吐蕃地图时,象雄是沿着左侧喜马拉雅山的新月形大国,这样想应该满接近的。
希望能亲眼瞧个仔细的人,可以去翻阅山口瑞凤老师的著作《チべツト?下》(编注:本书有译为中文出版,书名为《西藏》上、下册)或是《吐蕃王国成立史研究》。 (佐藤长老师的著作中也有地图,但是关于地理方面,笔者是参考山口老师的论述。)
附带一提,藏地就是现在的后藏地区,包括了日喀则、拉孜一直到北边为止的区域。我想这样一来,原本知悉西藏地理的人应该可以马上明了才是。
不好意思,结束得如此匆忙,在此先与大家暂别罗。
毛利志生子
风之王国6 河边情话
作者:毛利志生子
插画:增田惠
译者:孙依雯
在「女王之谷」继承人的风波过后,慧向翠兰告以今生的离别,与赤兔和向导卡隆一同往西域前进。在象雄北方的城镇扎西岗,慧等人救助了少年塞金,并住进他姐姐所经营的旅店。然而慧却得知了城镇里的人都在欺侮塞金与温希丝。面对独自抵抗的温希丝,慧将采取什么行动……!?由漂泊的金狼——慧的恋爱故事所交织而成的『风之王国』外传。
作者介绍
毛利志生子 Shiuko Mohri
11月7日生,天蝎座,O型。居住于广岛县。龙谷大学文学部毕业后,陆续进入专门学校学习日本传统花艺与宠物美容。以『カナリア-アァイル~金蝉蛊~』获得1997年长篇小说大赏。于集英社Cobalt文库推出的作品有『深き水き眠り』系列、『外法师』系列、『风之王国』系列、『遗产』系列与『クロス~月影の~谱』。目前与四只猫、三只狗同居,每天为了牠们的健康、对食物的喜好和个性而过着一喜一忧的日子,当完全被这群宝贝们整得团团转时,偶尔会怀疑其实自己才是被他们饲养的宠物。
登场人物介绍
尉迟慧
翠兰的青梅竹马,同时也是一名武将。原为翠兰的护卫官,以在「女王之谷」发生的事件为契机,离开了翠兰身边。
武威秀(赤兔)
慧在唐军队时期的汉人朋友,因「女王之谷」发生的事件而与慧同行。
卡隆
奉命带领慧前往撒马尔罕的象雄官员。
温希丝
扎西岗的盐商之女。父亲过世后,一肩挑起生活重担。
塞金
温希丝的弟弟,是个很为姐姐着想的活力少年。
CONTENTS
一、盐镇
二、羊毛商人的策略
三、赤兔脱队
四、奸计的理由
五、深夜攻防战
六、拍卖会前夜
七、各自的道路
后 记
一、盐镇
红褐色沙海中扬起白色的沙尘,扰乱了清早的空气。
慧停下马,伫立在街道三里外之处望着飞扬起舞的沙尘。
自先前的城镇出发后五天以来,这副光景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卡隆与赤兔仅仅瞄了那边一眼,接着又将视线拉回行走的方向。
慧也继续在红褐色沙漠正中央的干白色路径上前进,在道路前方有一座背依黑褐色岩山的广阔城镇。
在清晨微光的照射下,灰白色城镇看来彷佛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慧当然从未亲眼目睹那座传说由巨蛤吐气所形成的虚幻城市,只不过,慧不知为何忽然忆起小时候从翠兰的祖父那里听来的传说故事。
十五年前,九岁的慧与身为商人的双亲一同自撒马尔罕前往长安,却在途中遇上沙暴而失去了双亲。后来,慧在其它商人的救助之下来到了长安,并且被富商刘氏夫妇收养。
另外还有夫妇的孙女,也基于某些理由与他们同住。
那女孩名字就叫翠兰。
她以不求回报的温柔,支持并鼓励着万念俱灰、失去了求生意志的慧。
后来,慧长期以武将的身分辗转于沙场,但是随着翠兰即将嫁给吐蕃王,他也以护卫宫之名一同前往吐蕃。对慧而言,翠兰比谁都要重要,他甚至还曾向翠兰的父亲表示成亲的意愿。这份情感不同于一般的男女之情,然而翠兰却是慧唯一想要守护的女性。
所以在知道翠兰备受吐蕃王的宠爱后,慧便萌生离开吐蕃的想法。
慧自幼即与翠兰如同兄妹般亲近,除了顾虑这点可能会引起吐蕃王的不满外,还有让他挂心的,就是在慧前往吐蕃时,曾受唐军队之命负责调查吐蕃国内的情势。
慧并不希望自己危及翠兰的立场。
因此决心前往撒马尔罕——
慧在八个月前提出这个想法后,接着就自东吐蕃的王都擦宿出发。
慧带着逃离唐军的赤兔一起上路,他们在历经四个月的旅途后来到了邻国象雄,一位象雄人在象雄王都与他们会合,并且为两人带路。又再过四个月之后,一行人抵达了象雄北方的城镇——扎西岗。
「这是个很大的城镇对不对?」
在城镇入口下马的卡隆微笑着说。
虽然这位名叫卡隆的象雄向导比慧大十岁,但是由于个子不高、容貌又显得稚气,因此看起来宛如十几岁的少年。
「扎西岗的通商往来十分兴盛喔。」
正如卡隆所说,扎西岗的城镇规模广大又十分地热闹,先前旅途中经过的城镇完全无法与其相比拟。
以灰白色石头兴建而成的大小房舍,并排在这块背靠峭壁的扇形土地上;至于建在地势最高处的建筑,应该就是领主之城。城镇中有铺设平整的道路,所有宽广的大街都通往山坡上的领主城,大街两旁则有连绵不见尽头的店铺。
象雄人当然就不用提了,进入人群之中还可见到许多身着长袍的粟特人或南方国家人士。尽管在城镇周围看不到什么农地,店铺前方却都摆放着堆积如山的麦子和果实。
「这里主要交易的商品是盐和羊毛。在扎西岗北方西域、南向象雄和尼波罗门,以及西边大夏和迦湿弥罗等地的商人,会将各式各样的物品带来扎西岗贩卖,然后在这里买盐和羊毛回去。」
慧看了下沿途的店铺,却没有见到卖盐与羊毛的商家。
「盐与羊毛是在其它地方贩卖吗?」
「没错,在扎西岗只有领主委任的商人才能经手盐与羊毛的交易。盐商与羊毛商人分据城镇东西并各自经营旅店,好让来自各地的商人落脚,同时与其进行交易。」
「盐是从哪里运来的呢?」
面对慧讶异的问题,卡隆露出微笑响应:
「是从北方的青藏高原……话是这么说,不过就方位上而言是这里的西边,那里是夏天也会降雪的大高原,高原上的湖泊沿岸都有盐喔。」
「盐湖……」
慧喃喃自语着。
盐是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因此在汉土,盐不但课以重税、制盐机构皆为公营,黑市上的私盐交易价格也居高不下。
盐乃贵重之物。
不过,四边都被高山围绕的吐蕃和象雄并非从海水取得盐,而是仰赖高原湖泊,怎么说都觉得很神奇。
「你去过那座盐湖吗?」
听到慧这么问,卡隆笑着摇摇头。
「我不是很想去,青藏高原似乎是一片极寒之地。听说那里十分广阔,还有成堆的野兽,然而却是一片只长得出矮草的不毛之地,而且涌出的水源也因为非常咸而完全不能喝。」
「所以没有人住在那里?」
「不,那里有游牧民族。他们将所有的财产绑在牦牛背上,也没有像房舍一样的固定住处,夏天住在青藏高原,冬天则在昆仑山脉山谷间搭帐篷。青藏高原的寒风使得羊只拥有轻柔的羊毛,他们会带着羊毛前来扎西岗贩卖,以换取麦子、衣服或饰品。」
「盐也是游牧民族带来的吗?」
「没错,盐也是游牧民族在湖边削切后运来。因为大部分的商人都是要看到羊只的状态后才会考虑是否收购羊毛,因此将羊群带至扎西岗,还可以顺便让牠们运盐过来,正可谓一石二鸟。」
「原来如此。」
慧佩服地点点头。不过,始终保持沉默的赤兔却以不悦的口吻说:
「慧,你问得还真详细。你是打算不去西域,要在这个镇上开店了啊?」
自从进入象雄之后,赤兔就反常地会出口挑衅。
还以为他会一直保持沉默,却突然说出了这么讽刺的话。慧虽然充耳不闻,卡隆却总会开开玩笑打圆场。
「既然如此的话,入赘到盐商或羊毛商人家怎么样?听说盐商或羊毛商人在扎西岗都是受人敬重的名士喔。」
「珐,什么名士!」
对于卡隆的好意,赤兔一点都不赏脸。
「反正这里不就是野蛮国的乡下地方,城镇的规模也无法跟长安比,而且一定只有难喝的酒和单调的音乐而已吧。食物是羊肉和麦子吗?我已经吃腻羊肉了啦。」
「够了,赤兔。」
慧沉声斥责道。
然而,卡隆听到自己的国家遭人毁谤,却依然温和地安抚慧:
「没关系的,慧大人,赤兔先生大概是不习惯象雄的风俗民情。」
慧不禁暗自叹息并心想,如果赤兔不满就随他去吧。他在卡隆身后继续前进,没想到赤兔也若无其事地乖乖跟在后面。
三人在大街上行走一小段之后,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街道上的行人们全都停下脚步,一齐望向声音的来源;看热闹的民众接着就开始成群结队地走向传出声音的地方。
「喔~~有人打架吗……」
好奇的赤兔也立即奔向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慧与卡隆见状不禁面面相觑,不得已只好也追上前。
拨开人群前进之后,他们眼前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空间。
这里似乎就是骚动的中心,在整排商店尽头的角落处,有一名背对着石墙、年约十来岁的少年,与两名男子互相瞪视着。
不远处还有一头拖着货车的驴子。
几个桶子就这么倒在驴子脚边,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了洒出的水渍。
看来就是地上的水引发了争端。
驴子看起来一副悠哉的模样,不过围观的群众却是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观望着事态发展。少年与男子们就在人群的围观下相互争执。
然而,他们讲的是象雄话,所以慧并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们是说水打翻了。可是就算这样,两个大人对付一个孩子也太……」
「是啊。」
卡隆叹息着解释,慧深有同感地再次望向那名少年。
少年有着一头饱含光泽的微卷黑发,及一对犹如高级翡翠般的绿色眼珠。不仅长相无可挑剔,日晒所形成的黝黑皮肤更突显出他健康的美貌。
相对的,另外两名男子却是有相当大的不同,而且脸上还坑坑巴巴地。
一位是浑身肥肉的壮汉,另一位则是骨瘦如柴的年轻人。
壮汉所穿的皮上衣显得相当凌乱,就连皮带也系得歪斜;年轻人看起来则相当神经质,板着脸孔不断拍打衣服上的脏污。
「啊,危险!」
这时,卡隆忽然大叫。
紧接着,壮汉就一拳打向少年。
随着沉重的声响,少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鲜血也立刻从看似柔软的嘴边流下。
喔……围观的群众们纷纷发出喧闹声。
却没有人上前帮助那位少年。
慧见状不禁啐舌,卡隆连忙揪住他的衣袖。
「请您帮帮他。」
「我?」
「是的,中央的官员若在地方上引起事端会招人怨恨,不过要是慧大人的话,我多少还有办法辩解。总之,请您赶快!!」
卡隆不等慧回应,便将他推进纠纷现场。
慧叹了一口气,接着手伸向了剑柄。
但是,卡隆却迅速地伸手从他背后按住剑柄说:
「不可以拨敛。无论是谁,在街道上拔剑一律会被关进监狱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
「请您赤手空拳对付他们。」
卡隆干脆地提出无理的要求,并以认真的眼神望着慧。
慧又再叹了口气,手于是离开剑柄。
他一往前走了几步,男子们便注意到他,不过被殴打的那名少年看也不看慧一眼,他用 手背擦拭被血弄脏的下巴之后,对着壮汉不知道在叫喊什么。
壮汉抓起少年的衣襟,用力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少年则是一边喊,一边奋力踢动双脚。
正当他瞄准少年的脸颊要挥下第二拳之际,却在途中被慧拨开。
壮汉的拳头顿时落空,仅仅擦过少年的脸颊。
他的表情瞬间有些呆楞,看来一时之间似乎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拳头没有打中少年。
慧对他的迟钝感到讶异,这时对方总算意识过来并以象雄话怒骂着。
「我听不懂象雄话,你会讲吐蕃话吗?」
「什么……?我是会啊。」
「既然如此,就给我离那孩子远一点。」
慧如此直接的要求,让壮汉顿了一会儿后不禁失笑。
「我一路长途跋涉过来已经很累了,不想多浪费力气。」
「那你就乖乖在一旁看着吧。」
「可是我的同伴很啰嗦,况且我也不想看到小孩遭受痛苦的对待。」
「那就给我闭上眼睛!」
壮汉挥出第三拳。
慧敏捷地一脚踢中他的手肘内侧,再加上他本身挥拳的力道,导致壮汉失去了平衡;慧随即又以手刀劈向壮汉抓住少年衣襟的左手腕。
壮汉松开手后,少年便挣脱开来并跌倒在地。
壮汉被击中之后,疼痛地哀叫了好一会儿,随即又因为恼怒而涨红了脸,甚至还拔出挂在腰间的剑。
白刀在阳光下泛出亮光,围观的群众之中有人发出惨叫声,原先凑近的人墙随即往后退了一大圈。
「喂,卡隆!!不逮捕这家伙吗?」
卡隆则从大老远回答慧的问题。
「这附近好像没有保安兵!!」
「搞什么啊……」
慧思考着自己是否也该拔剑,最后仍决定赤手应战。
壮汉看起来只是个徒有蛮力的蠢蛋,而那个削瘦的年轻人虽然像是在盘算反击的时机,实际上不过是在害怕而已。拔剑对付太弱的对手,恐怕会让对方丧命,慧可不想为了这种非出自本意的打斗而被送进牢里。
「嘿嘿嘿……看来没人会来帮你哪。」
巨汉嗤笑着,同时挥剑砍向慧。
慧擒住他握剑的手使力按下,再奋力使出一拳打中他满是肥肉的肚子。
结果壮汉以夸张的姿势向后飞了出去,背部狠狠地撞上后方的墙壁。
喔……群众们又再次发出鼓噪声。
而那名削瘦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你的同伴还真无情。」
慧瞥了眼晕倒的壮汉,同时叹气地说着。
少年站在驴子旁目睹一切经过,他跑向慧的身边。
「谢谢你,叔叔。」
嘴角一边肿起的少年,以吐蕃语向慧道谢。
「怎么,原来扎西岗的人都会说吐蕃话啊?」
「嗯,因为游牧民族多半只讲吐蕃话。不过,叔叔你是粟特人吧?」
少年望着金发蓝眼的慧,一副很了解的口吻。慧看起来并不像商人,少年似乎也没有去注意慧左眼上的皮革眼罩。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会讲吐蕃话的粟特人呢,叔叔的同伴是象雄人吗?」
少年略带困惑地看着卡隆。
此时,卡隆正帮忙捡拾地上的桶子,手中依然拉着他与慧两人坐骑的缰绳。
慧觉得他爱捡就让他去捡,卡隆最喜欢帮助老人和小孩了,想必他现在一定一边整理桶子,一边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之中吧。
插图021
「对,那个叔叔是象雄人,但我不是『叔叔』。」
慧一脸认真地纠正,让少年笑了出来。
「抱歉、抱歉,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作慧,那个象雄人叔叔是卡隆。」
「我是塞金。」
「刚才那种事情常发生吗?」
「还好啦,因为扎西岗是商人来往的城镇,这种小纠纷是常有的事啦。」
这名少年——塞金像个大人似地叹着气。
围观群众不知何时已经散去,街道也回复了平时的喧闹,赤兔则无所事事地站在店铺旁的墙角。
「慧大哥,你们是来扎西岗做生意啊?已经决定好今晚要住哪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