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
慧将被压在昏倒壮汉下方的温希丝拉出来,背起她后离开了集会所。
温希丝一直乖乖地让慧背着。
由于她实在太安静了,甚至让慧担心她是不是已经晕了过去。
但是没过多久之后,温希丝虚弱地拍着慧的背,以沙哑的声音呢喃道:
「……让我下来……我要吐了……」
慧一止住脚步屈膝,温希丝立即转身冲进巷内。
没有穿鞋的赤裸双脚,看起来似乎相当疼痛。
慧跟过去看看,但是昏暗的巷内传来制止的声音。
「不要过来!!」
温希丝话一说完便激烈地咳嗽起来,昏暗的那一头连续传来好几次呕吐的声音。
温希丝好一会儿才从巷子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右手还按着嘴角。尽管如此,她还是在月光下检查自己的裙子是否有弄脏。
「妳还好吧?」
「……我不要紧。」
温希丝笑着回答慧的问题,但是那张笑容随即崩溃,她一口气跌坐在地上,低着头并用双手掩面,呜咽声自指缝间流泄而出。
慧在她身边蹲下,这时温希丝自然地伸出了双手环绕住他的脖子,并且用力将慧拉近自己身边。
温希丝紧紧抱住了慧,彷佛他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一般。
热泪不断染上慧的肩膀,让慧终于体会到温希丝所背负的负担有多沉重。
慧环抱着她的背,有点笨拙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抱歉……」
慧发现自己似乎第一次像这样发自内心地道歉。
仿佛是回应他的愧疚,温希丝一边抽抽搭搭地啜泣着,一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她几乎是用推的离开慧的怀抱,接着开始用力地吸鼻子。
早已哭花的脸上,此刻却是挂着笑容。
「我已经不要紧了,回家去吧。」
温希丝的声调仍带着不自然的颤抖。
然而语气中充满了力道,让人感受到无论实际情形如何,她都会坚强起来的决意。
慧维持蹲姿,将背转向温希丝。
「我背妳吧。」
「不用了,我走得动。」
「可是妳没穿鞋子。」
「唉呀。」温希丝叫了一声,然后轻轻地笑了开来。听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声,让慧总算稍稍感到安心。
插图193
当温希丝与慧前往集会所时,卡隆和塞金在厨房里聊天。
纵然现在是夏天,但是沙漠城镇的夜晚相当寒冷,因此两人才一直待在厨房里,因为里 头残留着做饭时的炉火温度,比各自回到房间点兽脂灯要节省多了。
卡隆天生喜欢小孩,而他看着无论对什么话题都很感兴趣的塞金,不禁将塞金与自己未来的孩子重叠在一起。
他们天南地北闲聊,享受着夜晚的美好时光。
可是,这时却有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们相聚的时光。
卡隆原本想出声询问,却在听到敲门声之后又把话吞了回去。
「会不会是姊姊?」
「……不,我想不是。」
听见敲门的拳头力道与音量不同,卡隆表情严肃地站起身。
「总之我先去看看吧。」
「我也一起去。」
塞金站起来准备走向门口。
不过卡隆却抓住塞金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身后,自己率先来到中庭,并以安静的脚步走近门扉。
卡隆紧靠在门的这一侧询问来者身分,响应的是一道陌生的低沉男声。
「我名叫戈尔巴。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
或许是担心卡隆的存在,使得戈尔巴殷勤的口吻中还带着诡异的笑意。
塞金拉开门闩后,卡隆打开半边的门扇,看到戈尔巴伫立在黑暗之中。在他威严十足的脸庞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慈悲笑容。
「请问有什么事?」
「我来拿你姊姊向我借的钱。」
「……我们还没准备好。」
「还没好啊……」
戈尔巴发出低沉的笑声,屈膝盯着塞金的脸。
「虽然期限是到秋天,不过我也有自己的状况。既然你是塞洛南的儿子,多少也明白商人的道理吧?」
「是的……等到秋天游牧民族运盐过来后一定……」
塞金抱着觉悟回答。
卡隆默默地看着两人交谈。虽然他认为戈尔巴没有意思对塞金出手,但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之中,隐藏了某种令人不乐见的计谋。
「请你们卖了官符。」
戈尔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
但是塞金仍旧摇头、小声地回答:
「我们不会卖掉官符的。」
塞金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握起拳头,并且微微地颤抖着,想必他的手心也已经湿透了。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将你的某位小小朋友放在我这里保管。你总是做花环给她对不对?那孩子是不是喜欢黄色?」
「咦……?啊……!!……难不成……你把亚米……!?」
塞金想喊叫,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戈尔巴的笑容瞬间变得更深了。
「我没办法说得太仔细,因为我什、么、也、不、清、楚嘛。」
「等一下,戈尔巴先生!!」
塞金伸出手,想要抓住打算转身离开的戈尔巴。
塞金的手都还没碰到戈尔巴的臂膀,就被站在戈尔巴身边的男子拨开了。
卡隆连忙扶住塞金的腰,然而塞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卡隆扶着。
「等一下!!戈尔巴先生!你对亚米做了什么!?」
和塞金愤怒的语气相反,戈尔巴以冷静的声音回答:
「现在什么都还没做,可是倘若你姊姊明天早上没有提出卖官符的申请,可爱的亚米说不定就会失去她圆圆的大眼睛了。」
「什么……!」
「我已经不能再等了。」
「……可、可是!戈尔巴先生你不是已经有羊毛商人的官符了吗!」
戈尔巴状似愁苦地叹了口气,然后以指尖拉松衣领。
「塞金你真聪明,一定要转告姊姊务必卖掉官符喔。明早没有提出申请的话,亚米就会失去光明了。」
「卖掉官符的话,你就会将亚米还来吗……?」
「会,五天后的官符转让手续完成之后,我就会让她毫发无伤的回来。希望你们不要去报告保安兵,也请这位官员先生记住这点。」
戈尔巴冷淡地命令完两人,随即转身离去。
卡隆扶着塞金,目送戈尔巴消失在黑暗中。
就在温希丝与慧一同前往集会所时,赤兔潜伏于阴暗的巷子里。
他身边的人是雕银师傅的女儿——梅莎-蒂亚。
「我问妳,真的会来吗?」
「嘘,别说话,安静一点。」
梅莎以叱责响应赤兔的问题。
她专注地盯着街道,美丽的侧脸就呈现在赤兔眼前。
转过弯就是西路克的旅店,但以两人目前的所在位置是看不到的。那间旅店就是赤兔、慧与卡隆刚抵达扎西岗那晚,泼了他一身脏水、拒绝他们入住的盐商旅店。
等一下应该会有名女子带小孩出来。
那个小孩——就是西路克的女儿亚米。
赤兔受戈尔巴命令绑走亚米,所以他才和梅莎一同来到西路克的旅店。
他是在下午最热的时候接到这项命令的。
赤兔原本在房间里打瞌睡,却被叫去别的房间,介绍给好几名男人认识。
其中一个男人看到赤兔,露出微笑并用象雄语说了一些话,其它男人也跟着笑出声音来,但是赤兔并不明白他们说了自己什么。
在赤兔皱起眉头的同时,坐在房间内侧的戈尔巴不耐烦地敲了敲墙壁,待男子们安静下来之后,他以沉重的语气开口。
「其实我有件事情想拜托赤兔大人帮忙,我想请您去某户人家接个孩子,再把她送到另一个地方去。如果您能顺利完成这件任务的话,我将致赠您一袋砂金。」
「一袋!?」
赤兔忍不住又重复一次戈尔巴的话。
无论是多么肮脏的工作,一袋砂金的报酬也未免太多了。戈尔巴的要求让赤兔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怀疑。
「你说某户人家的小孩,是哪一家的小孩?」
「盐商西路克的女儿,她的名字是亚米。」
戈尔巴以冷酷的声音回答他。
那一瞬间,赤兔明白这是个无法拒绝的任务。他当然可以拒绝,但是在他拒绝时想必会立刻被抓住,然后关进小房间或是仓库里,最糟的情形就是惨遭灭口。
再者,如果他企图逃出戈尔巴的旅店,应该会与聚集在这间房里的男人们发生冲突。虽然他不认为自己会输,可是要是让对手受伤就麻烦了。
赤兔与受到吐蕃王威名守护的慧不同,他只是一介同行者,倘若做出伤人的举动,可能会遭受扎西岗的律令惩罚。
卡隆有可能为了慧采取行动,但或许不会保护赤兔。卡隆将两人分得很清楚,连平时称呼他们的方式就有所不同了。
在这种情况下,赤兔不接受也不行。
但是,西路克的女儿——
「那个人不是你的伙伴吗?」
赤兔脑中浮出西路克的脸,同时询问戈尔巴。
戈尔巴挂着扭曲的笑容,最后只是撂下一句:
「接受还是不接受?请马上回答。」
「可是,我……」
「赤兔大人说过和尉迟慧并没有深交,如果有一袋砂金的话,要只身前往撒马尔罕绝对绰绰有余。若您愿意的话,要在扎西岗定居也不成问题,无论您要找房子还是工作,我都可以帮忙。」
「不过……」
「您要拒绝吗?」
「……不,我接受。」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一小段时间后,赤兔败给了戈尔巴的眼神。
因为戈尔巴看起来像在思考不惜当场下令杀掉赤兔——或许也可以说,他带着一脸豁出去的表情。
听到赤兔的回答,戈尔巴浮现出冷酷的笑容。
「很好,那么就日落时分出发吧。您抵达西路克家之后,请先在旅店旁边的巷子里等待,负责照顾孩子的佣人会带西路克的女儿出来,请您听从另一人的话,将那个女孩带到另一间屋子里去。」
「……也就是说,这是绑架吧?」
「无须担心,扎西岗的保安兵很无能,西路克也不会告到官府的。」
戈尔巴并没有否定赤兔的话。
赤兔沮丧地叹了口气。在听到戈尔巴回答的瞬间,他就想到事态会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但当他低头思考时,又觉得这也是一种方向。
得到个人财富、和慧与卡隆分道扬镳,正是赤兔的希望,只不过遗憾的是,这会为温希丝与塞金带来痛苦。
然而,赤兔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再说对于泼了他一身脏水的西路克一家,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下定决心后,剩下的就只有付诸行动而已。
赤兔结束与戈尔巴的对话,回到自己的房间,接着晚上就离开了戈尔巴的旅店。
赤兔的带路人,就是他偷偷迷恋的雕银师傅之女——梅莎。只是她今晚身穿暗色服装,头发也盘成小小的一束。
赤兔与她藏身在西路克旅店附近的巷子里,不久之后,有一位抱着亚米的年轻女性现身,她边跑边留意着四周。
「这边!!」
梅莎慌忙招手把那名女性叫过来。
该名女子一脸胆怯地跑向赤兔他们,然后急忙将亚米交给赤兔。
亚米睡得很熟,就连被带到外头、身体几经摇晃也没有醒来,说不定是遭下药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赤兔面对这个疑问至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当他一看见亚米的睡脸,这个问题便有如暴风般在赤兔内心蔓延开来。
「为什么要绑架这孩子?」
梅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目送女性回到旅店之后,趁着夜色跑出巷子。
她的跑法看来很确定赤兔一定会跟着她,赤兔也明白这点,于是乖乖跟在她后面。
两人穿过了几条巷子,看见前方不远处备有两匹马。
赤兔在梅莎的吩咐下跳上马,并跟着她前进。
她的目的地是沙漠。
砂砾在月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赤兔在梅莎的带领下,穿过宛若白银之川的街道,往西北方前进。
慧和温希丝一同回到旅店时,迎接他们的是一脸茫然伫立在前院的塞金与卡隆。
「塞金,怎么了?」
慧在门前放下背上的温希丝,温希丝跪在地上问塞金。
当姊姊的手一碰到肩膀,塞金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卡隆一边抚摸着他的背,一边以沉痛的语气说:
「戈尔巴在两位外出时来访,他抓走了西路克的女儿,以此要威胁你们出售官符。」
「你说什么……」
温希丝站了起来,视线紧盯住卡隆不放。
「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两位刚出去没多久的时候。」
「怎么会这样……那塞金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明天早上会提出拍卖申请……」
听到卡隆的话,温希丝伸出双手紧抱住塞金。
「好孩子,塞金,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温希丝虽然这么说,脸上却充满了悔恨。当然,她并不是懊悔卖掉官符的决定,而是恨自己得屈服于戈尔巴的威胁。尽管如此,温希丝还是对着边擦眼泪边抬起头的塞金点点头,要他赶快进屋去。
「卡隆先生也请进去吧,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真不晓得该怎么道歉才好。」
「不需要道歉的。不过,事情该怎么解决呢?」
听到卡隆的问题,温希丝露出无力的笑容。
「明天一早,我就去区役所申请出售官符。」
「这样的话……接下来会怎么样?」
「官员会在镇上贴出公告,公告的有效期限是五天,想要买官符的人会在这段期间内向区役所提出申请,至于卖方在这五天里都必须待在领主城。五天后会进行竞标,出价最高者就可以获得官符及相关权利,转让的手续则要在领主大人与九位家臣的面前进行,然后拍卖就结束了。」
温希丝以苦笑的表情叹息。
一行人接着移至厨房,没过多久却传来了大门被击破的声音。
看来似乎有人打坏了门扇。
紧接着传来大喊温希丝名字的声音,而且叫喊声马上就逼近厨房。
「……是西路克先生。」
塞金才喃喃说完,西路克马上就冲了进来。看样子他似乎是从家里一路跑来的,不但脸颊通红、满头大汗,而且呼吸急促到全身都在晃动。
「亚米呢…………」
「……她不在这里。」
温希丝遗憾地回答。
但是西路克擒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地前后摇晃。
「亚米被抓走了!!你们知道她的下落对吧!?亚米在哪里!?」
「冷静一点,西路克先生。」
温希丝按着西路克的胸口。
慧担心激动过头的西路克会不会将温希丝的手拍开,但是他在胸口被触碰到的瞬间,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量似地一口气跌坐地上。,
「……亚米……!」
西路克就这样身子向前倾,双手抱住头。
从他的喉咙挤出来的声音此刻听来悲痛欲绝。
塞金赶紧倒了杯水递给西路克,他以颤抖的手接过水杯后,一口气将水饮尽。
「西路克先生,亚米是什么时候被抓走的?」
温希丝尽量以平稳的语调开口,语气中却是充满了疑惑。
慧对这一点也有疑问。袭击温希丝失败的那群男人,不可能再接下其它任务,也就是说,袭击与绑架是同时进行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代表戈尔巴相当了解温希丝的性格。
「今天晚上我受姜穆德的邀请……和妻子一起去他家。虽然我听说戈尔巴也会来……他却没出现。而我刚才回家之后,在亚米床上发现这个……」
西路克从怀中拿出一块棉布,温希丝接过后将其摊开,那块白色棉布上写着看来有棱有角的文字。
「上面写了些什么?」
温希丝小声地回答慧的问题:
「上面是写,亚米在我这里,待我卖掉宫符,买卖成立之后再还给你……」
温希丝皱起眉头,并以奇怪的语气继续说:
「为什么会是『买卖成立之后』?因为一旦提出拍卖宫符的申请,就不能中途反悔了。既然这样,只要提出申请之后,就将亚米归还不就好了吗?」
温希丝说完,西路克随即扯住她的裙子。
「温希丝!!妳是如何回答戈尔巴的!?」
「是塞金回答的,他说明天早上就会去申请拍卖宫符。你无须担心,我们会遵守约定的,追究起来也是因为我向戈尔巴借钱……」
「果然……幕后黑手是戈尔巴……」
西路克以快要听不见的细小声音说完后,叹了一口大气。
「可是,为何要找上亚米!?我明明都有听他的指示……!!」
「什么意思?」
慧抓住西路克的肩膀,让垂头丧气的他抬起头。
西路克一脸憔悴,以呢喃般的语气开始陈述:
「亚米她……去年秋天也曾经被抓走……那时不到晚上就被送回来了,腰上绑了一条写着『不准帮温希丝』的布条。那时我没有当真,结果几天后亚米又不见,而且回来的时候头发还被剪掉了。」
西路克呻吟道:
「不只这样,我的马厩里的马还不知道被谁杀了,恐怕是佣人干的好事。只要一想到不知名的人会向亚米出手……我就……」
「……难不成嘉瓦特先生也遭到胁迫吗?」
温希丝小心翼翼地问,西路克闻言便点了点头。
「嘉瓦特女儿的头发也被剪掉。就在她送果实到妳家的回程途中,在人群里发生的事。她的裙子被剪破,脖子上还围着和亚米被绑那时一样的布。她因为惊吓过度说不出话来,现在好像待在其它城镇的亲戚家。」
「你们有找过犯人吗?」
被慧这么一问,西路克脸上便浮现出暧昧不明的表情。
「……我们隐约知道犯人是谁……可是没有证据……」
慧心想,这并不是有没有证据的问题。
西路克他们虽然有罪恶感,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等待温希丝将官符卖掉。他们将温希丝与塞金当成牺牲品交给戈尔巴,只想保住自己的家人和工作。他们选择了最轻松的方法,然后相信这样事情就可以圆满落幕。
「……对不起……」
温希丝摇摇头,伸手搀扶西路克起身。
「我想你一定很担心,不过还是等到亚米回来……」
「光是等待就好吗?」
慧特意用恐吓般的口气问。
「慧大哥……?」
「你们觉得威胁并恣意操控你们的男人能相信吗?就算亚米这次平安归来,在不久后的将来,戈尔巴说不定依然会用相同的方法来操弄周遭的人,这样无论亚米还是嘉瓦特的女儿,还是会继续被当成目标的。」
「可、可是,要是我们这边有什么动作的话,他们会对亚米不利。」
温希丝将两手合放在胸前。她的左手上留有被针扎的伤,伤口应该还非常疼痛,她不希望让这份痛苦加诸于亚米身上。
「你觉得如何?」
慧询问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没出声的卡隆。
「说的也是,考虑到今后,这次绝不能让戈尔巴的阴谋成功,这也是为了孩子们的将来着想。但是,绝对要避免亚米因为这样而受到伤害。」
「西路克,你觉得呢?」
慧这回改问西路克。
无论怎么说,毕竟被抓走的是他的女儿,即便慧内心再怎么愤怒也不能无视西路克,擅自采取行动。
西路克望向地上,思索片刻之后回答:
「……你有什么计策吗?」
「嗯,把戈尔巴绑起来,要他说出亚米在哪里。」
慧的计划让温希丝等在场所有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这么做的话,不晓得亚米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
「无论戈尔巴如何威胁妳和西路克,应该也有考虑到保安兵出动的可能性,所以他绝对不会将亚米藏在自己家里。」
「就算你这么认为……」
「只要反制戈尔巴,他家里的手下也无法轻举妄动,更没有时间去确认你们是否知道我的行动。我会迅速把事情处理干净,让他们没有时间去和其它地方的同伴联系。」
慧斩钉截铁地说完,卡隆提出异议:
「可是怕有人在监视这间旅店。」
「只要行动够迅速,应该可以在监视者回去报告前赶到戈尔巴的旅店,还是说要在门口上演一出,我不顾你阻止执意要行动的戏码?」
「不用了,我和你一起去。」
「可是你是官员,不能做出违法的事情吧?」
「所以我就装成要阻止慧大人的样子,然后和你一起进入戈尔巴的旅店。只要压制住戈尔巴,到时我再来扮演别人吧。」
慧与卡隆相视而笑,视线接着回到西路克身上。
「如何?用这种方法的话,明早前就可以找到亚米。」
西路克用力地吞下一口口水,然后打定决心似地吐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就交给你们吧。」
「等一下!!西路克先生,这样好吗!?」
「……不要紧的,温希丝。就像他们所说的……如果我在这里屈服,戈尔巴还会使出相同的手段……只要我一直听从他的指示,他还是会再对亚米下手的。」
温希丝紧抓着西路克的手臂,西路克则将右手叠上温希丝的手并注视着半空中。
慧与卡隆互相点点头,各自确认过腰间的佩剑之后,一前一后自厨房奔出。
六、拍卖会前夜
慧与卡隆奔驰在众人尚处于沉眠之中的扎西岗镇上,朝着戈尔巴的旅店前进。
他们走巷子穿过几条大街,等到抵达戈尔巴的旅店时已经是满身大汗。
为了预防万一,慧向旅店外墙丢掷楔子以确认是否有监视者追来。墙虽然比人高,但只要蹬两下就可以跳过去。
慧不等待后方的卡隆,直接从前院跑向中庭。戈尔巴的旅店规模比温希丝的旅店大多了,光从墙外看过去,就可以知道内部有好几栋房子。
从中庭望向前方两栋并列的房舍,可以看到后栋上层有个人影。
虽然只有瞬间透过小窗子看到,但是那道人发晕无疑问就是戈尔巴。
「在上面的房间。」
慧简短地告知追过来的卡隆,然后不等他响应便冲上后头那栋房舍的阶梯。
途中他与女佣擦身而过,对方吓得让手上的篮子掉落地上,但是慧并不多加理会。该上几层楼、是第几间房,他完全都记住了。
慧循着记忆闯进戈尔巴房内。
此时戈尔巴正坐在坐垫上,与面前的女子争执着些什么,但是那名女子一看到慧现身,立刻尖叫着冲出房间。
慧将一时之间呆掉的戈尔巴按住,并用剑抵住他的喉咙。
「亚米在哪里?」
「慧大人,请不要做傻事!!」
当下回答的是埋伏在走廊上,假装要帮助那名女子却拉住不让她走的卡隆。
「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只会给温希丝带来麻烦而已!!」
卡隆嘴上讲着演戏般的台词,然而慧心想他还是别开口比较好。
「啰嗦!给我闭嘴!」
慧为了让卡隆别再说话而大吼,心想终究还是别说太多不必要的台词为上策。
趴在坐垫上的戈尔巴,此时已是脸色发白、全身冒汗。
慧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以低沉的嗓音问:
「喂,戈尔巴,亚米在哪里?」
「……那、那种事我才不知道……」
戈尔巴以嘶哑的声音回应,但是慧将他的手臂扭至背后。
回想起温希丝所受到的对待,慧恨不得切下戈尔巴身上某处的皮肉,不过一想到若引起流血事件,事情将会难以收拾,于是便作罢了。
而且慧才刚把戈尔巴的手反扭到背后,他就立即发出了不堪的叫声。
「我说!我会说的,快放开我!好痛!我的手要断了!」
「不,你不说也无所谓,但你得命令手下把亚米带过来,顺便把卡隆也带去,要不然所有的罪过就得由我一个人来扛了。」
慧故意摆出狡猞的态度,然而他真正的目的是在于确保亚米的安全。
戈尔巴微微点了下头,接着命令被卡隆抓住的女子去叫几个男人过来。
女子也轻轻点头,步履踉呛地站了起来。
「请振作一点,夫人。」
卡隆搀扶着女子,和她一起去叫人。
在女子回来之前,戈尔巴好几次试图与慧攀谈,但是慧始终保持沉默,只是以剑抵住他的喉咙。
不久,女子终于带着几个男人回来了。
其中还包括那名伤害温希丝的小个子男人。
他一看到慧与戈尔巴,便低声吹了一记口哨。
戈尔巴焦虑地对这群人下令:
「带那位官员去亚米那里!」
「劝你们动作快点,在亚米平安无事回来之前,我不会放开这个男的喔。」
慧警告完之后,戈尔巴胆颤心惊地点点头,但是小个子男人毫无慌张之色,还拍拍卡隆的胸膛并对他说道:
「你负责监视吗?」
「我只是想让事情圆满落幕而已。」
卡隆冷静地回答他。
卡隆与男子们出去之后,慧身旁只剩下戈尔巴和那名女子。
女子就如同卡隆所称呼的,应该是戈尔巴的夫人。她坐在房间角落,与慧保持一段距离,但是当那群男子离开后没多久,她便开始对着被慧压制在地的戈尔巴发起牢骚:
「都是你不好,要听那种女人的话!」
戈尔巴沉默地听着。就算他想要反驳嘴巴也动不了,因为他的脸被压在地上,但是夫人显然毫不在乎。
「平常你总是自以为了不起,收尾却太心软,才会在最后造成这么大的问题。」
「少啰唆!」
戈尔巴终于叫妻子闭嘴了。
他并不是不想听对方的斥责才制止,而是担心计划的详情会泄漏出去,但戈尔巴的妻子依旧自顾自地数落个不停。
「还不是因为你无法说服那孩子才会发生这种事。他明明是个乖巧的好孩子,居然会被那种女人诱惑……」
「够了,给我安静点,妳想要送我和耶露克进监牢吗?」
戈尔巴以沙哑的声音制止,夫人这才总算闭上嘴巴。
慧是第一次听到耶露克这个名字。根据戈尔巴夫人的说法,耶露克似乎是戈尔巴的儿子,而从她和戈尔巴的对话来看,她想保护的似乎不是丈夫而是小孩。
「你是为了儿子才觊觎温希丝的官符吗?」
戈尔巴没有回答慧的问题,而是以一脸咬牙切齿的表情望向妻子。戈尔巴夫人一看到他的眼神,马上将脸撇开:就在这时,戈尔巴被压住的身体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失去力量。
慧忍不住有些同情起戈尔巴。
随着缓慢而令人窒息的时间经过,卡隆与那几名男人终于回来了。
但是他们没有将亚米一同带回来,而且卡隆还皱着眉头。小个子男人在戈尔巴面前跪下,一脸困惑地笑说:
「亚米并不在您准备好的场所,那个女的和赤兔也是。」
「你说什么……」
戈尔巴随即脸色一变地大喊出声,因为身体歪扭的姿势,他顿时猛烈地咳嗽起来。慧担心他会就此窒息,因此稍稍放松紧抓住他的力道,但是戈尔巴仍旧激烈地呛咳着,嘴角还流下一道唾沫。
「不在那里是怎么回事……?」
小个子男人耸了耸肩并回答:
「我也不晓得,但就是不见他们踪影,也没有人曾进入屋内的痕迹。」
戈尔巴发出野兽般的哀吟。
「老爷……?」他的夫人则不安地低声问。
慧看着卡隆,卡隆也望着他摇摇头。
「他们带我去镇外的仓库,不过那里并没有人的气息,看来亚米他们是去了别的地方。倘若这些人的态度是装出来的话,那扎西岗的男人全都可以去当演员了。没想到,这件事居然和赤兔先生有关……」
看到卡隆浮现悲痛的笑容,戈尔巴放声嘲弄:
「哈、哈、哈!!或许那家伙带着亚米逃跑了。我原以为他不过是个蠢蛋,没想到他竟然意外地厉害嘛。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我可不晓得赤兔人在哪里,要去投诉保安兵请他们找人吗?这么做的话,赤兔会被逮捕哦?」
对慧而言,如果赤兔真的遭逮捕也莫可奈何。
他们从吐蕃一同跋涉至此,尽管慧个人对赤兔有些不满之处,他依然承认赤兔是条汉子。正因如此,慧认为赤兔应该为自己的行动负起责任才对。话虽如此,为何赤兔要带着亚米离开呢?
再者——
「和赤兔一伙的女子是什么人?」
慧的问题让戈尔巴吓得肩膀摇晃起来。
「哪个女的……?」
「刚才去找他们的男人说『那个女的』,除了赤兔以外还有一个女人吧?她是扎西岗的居民吗?究竟是什么人?」
慧认为,这个女人恐怕就是戈尔巴夫人口中的『那种女人』。让戈尔巴想得到官符的『女人』吗?还是蛊惑戈尔巴之子的『女人』?
「慧大人,这样好吗?呵呵……」
戈尔巴发出低沉的笑声。
「倘若自己的身分被揭发,那个女人会为了消灭证据而杀了亚米,然后将尸体埋在某处,佯装和这件事完全无关,她就是这么精明的女人喔。而且我也不晓得她是不是和这间旅店里的某人串通。」
慧沉默地放开被压在地上的戈尔巴。
戈尔巴没有说谎。就像卡隆看出那几名手下的态度是真的一样,当戈尔巴听到男子们的回报时,其所展露出的也是真正的惊讶。
「你有办法和那个『女人』取得联络吗?」
「……如果对方现身才有可能。不过她大概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她也是有这个智慧的,应该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会激怒我。」
「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吗?」
「没错。但取而代之的是,我不会计较今晚的不法行为,你只要和那边那位官员乖乖地回到温希丝那里,告诉她一定要出售官符就行了。事态已非我所能控制,要是还在我的控制范围内,至少都不必担心西路克的女儿是否会受到伤害。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连我也是受害者。」
戈尔巴厚颜地如此说道。
可是这里头有一半以上是他的真心话。倘若亚米回不来,下回就轮到西路克将用尽一切手段让戈尔巴身败名裂。
正当慧等人在搜寻亚米的时候……
赤兔人则是在城镇附近的沙漠里。
说是在附近,其实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远到看不见镇上的灯火了。沙漠尽头融在昏暗的色泽中,远方与夜空交织,一大片无尽的盛夏星空覆盖于头顶上。
赤兔抱着亚米坐在沙漠中,背靠着一堵像是古代城墙遗迹的石墙。
在他眼前的人,是雕银师傅的女儿——梅莎。
微弱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脸庞上。
「……喂,要在这里待到天亮吗?」
赤兔以沙哑的声音询问。就算离开了城镇,亚米依旧处于沉睡的状态,但即使没有意识,似乎也感受到了寒意,因为亚米紧紧地捏住赤兔的衣服,并将脸埋在他的怀中。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将亚米带进屋内,为她盖上毛毯保暖。
然而梅莎却没有回答赤兔。
她只是默默地望着火焰。梅莎拥有无可比拟的美丽,但是现在的赤兔眼里,却只觉得她可怕得不像个人类。
赤兔暗自作了个深呼吸,接着以坚定的口吻表示:
「我要回镇上去了。」
「……你有梦想吗?」
梅莎忽然这么问。她拿小树枝拨了几下营火,烧得赤红的牦牛粪在扬起零星火花之后便崩碎成一堆灰烬。
「梦想……?」
赤兔皱起眉头,原本打算起身却又坐了回去。
「是啊。」梅莎以唱歌般的语调说着。
「妳……有什么梦想吗?」
「我要成为盐商。不受别人指使,而是要成为指使别人的人。」
「妳想成为盐商?」
「嗯,所以我才去接近戈尔巴的儿子。我长得很漂亮对不对?这就是我的才能和财产,我要运用这份力量来实现我的梦想。」
梅莎露出惹人怜爱的笑容,鲜红的嘴唇因为营火的照映而发光。赤兔心想,她果然就像妖怪一样,如今他却被她的双唇迷惑住了。
他想要成为她的助力,赤兔这样的心情当下就被梅莎看透了。
于是梅莎露出满意的表情,将手伸向赤兔。
她那滑顺的指尖触碰到赤兔的脸颊,鲜红的双唇也轻轻地掠过赤兔的嘴。
赤兔瞬间用手环住她的后颈,然后用力将她拉近自己,在感受到口红滋味的同时,试图用舌尖突破她的双唇。
梅莎微启贝齿,并未拒绝赤兔的入侵。
只是两人之间还夹着亚米,他们的身体无法紧贴在一起,梅莎在接吻前也已明白这点。
在短暂的甜美时光过后,梅莎以优美的动作逃离赤兔的怀抱,赤兔想要追上前,但是怀中的亚米阻挠了他,让他无法做出太大的动作。
梅莎站在稍远的地方,以打量般的眼神望着赤兔。
她的口红有些脱落并沾在唇角,梅莎没看镜子便用指尖拭去了脏污,然后露出妖艳的微笑。
「助我一臂之力,我需要你的力量。」
赤兔沉声应允。
他宛若吐息般的回答,让梅莎的笑意更深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的,打从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梅莎说完,便将兽脂注入准备好的盘子里,然后在盘缘放上灯芯,再拿小树枝取火点燃灯芯。
接着,她将这盏火焰摇曳的不起眼小灯递给赤兔。
「拿着这个。」
「……妳要做什么?」
「到比较温暖的地方去。」
梅莎毫不迟疑地回答,然后按住赤兔的肩膀绕过他身边。
赤兔所靠的石墙下方放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棒子,梅莎将长棒拿开,然后跪在地上像寻找骨头的狗一样以双手掘起沙地。
没过多久,沙子下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石盖。
石盖四周围着铁片,还镶有把手,看来是一扇通往地底下的门。
「喂……这是……」
「放心,里面有充足的用品。」
梅莎抢先一步否定了赤兔的疑虑,并将棒子前端插入把手,然后捡起地上的大石块用力塞进棒子另一头下方,利用杠杆原理将棒子压下以抬起石盖。
沙子纷纷飞散,石造门扉也逐渐地拾高。
「来,进去吧,里面还有毛毯和食物喔。」
「等一下,妳要我进去里面……」
「对呀,我会跟在你后面进去的。」
梅莎再度露出令人怜爱的笑容,赤兔虽然疑惑,还是钻进了缝隙中。他左手抱着亚米,右手则拿着灯,因此一时无法伸手挡住门。
门扉下面有一道阶梯,赤兔用臀部维持平衡,一边以有点危险的姿势举着灯,一边用接近仰躺的姿态定下几层阶梯。
就在这时——
他头上的门扉伴随着沉重的声响关上了。
一阵沙尘扑向赤兔的脸。
「呜……」
赤兔闭上双眼拼命摇着头,藉以将脸上的沙尘甩掉,等到他再度睁开眼睛时,眼前便出现了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封闭的黑暗世界——
兽脂灯的影子在石墙封起的空间内晃动。
长长延伸而下的阶梯上堆满了白色沙尘,应该是方才从石门缝隙落下的。
「喂!开门!」
赤兔对着紧闭的石门高声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