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秒钟,一阵咯咯的轻笑声传了进来。
「对不起啰。不过你请放心,六天后我就会放你出来的。到那之前,就请你先保护亚米了。」
「这也是戈尔巴的命令吗……」
「不是的,带你们来这里是我的计划。当我听到他打算命令你去绑架亚米的时候,我就有了灵感。如果西路克和温希丝都不肯向戈尔巴的威胁低头,他打算把所有的罪过都推给我。」
梅莎的声音逐渐变小。
「不对,是推给我和你两个人。所以,就请你当我的共犯吧。」
梅莎似乎抚着门,同时以带笑的口吻低声说:「我喜欢你唷」。
细小的沙粒又从门的隙缝落下。
当沙子落下的声音停止之际,梅莎的气息也跟着消失了。
赤兔打从心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走下阶梯。
温希丝整夜都坐在厨房里,就这样迎接早晨的到来。
掀开门口的布帘,厨房逐渐染上洁白的黎明之色,她的拳头抵在调理台上,手中紧握着一个皮革小包裹。
十分柔软的皮革里包裹着宫符。
官符是一片长方形的银板,表面刻有龙及三只羊,龙代表扎西岗的领主,三只羊则代表商人、工匠与农民,官符背面还镶有青金石。
这是盐商的证明,是温希丝父亲的遗物和梦想的结晶,同时也代表着温希丝本身的梦想,还有……戈尔巴要用亚米性命来交换的东西。
——亚米……!!
温希丝的额头贴靠着官符。
她祈祷父亲与象雄之神会保佑亚米,假如亚米也遭逢和温希丝一样的伤害——只要一这么想,温希丝的胸口就宛如被勒紧般疼痛不已。
昨晚慧自戈尔巴的旅店回来之后,以愁苦的表情说明计划失败了。
慧带来的消息让西路克夫妇相当沮丧且不安,夫妇俩在夜晚的城镇里四处奔走,向其它商人请求协助寻找亚米。
此时,温希丝一人独自留在旅店内。
她得替明早作准备,再加上搜救工作也需要一个人负责联络。
不过,接受西路克请求的商人们似乎是聚集在西路克的旅店内,塞金、慧与卡隆也还没回来。
没有任何人传来发现亚米的消息,天就亮了。
正当温希丝拾起沉重的腰身,心想得赶快准备前去领主城之际,外头传来了塞金的声音。温希丝整个人弹起,连忙奔向门口。
塞金、慧与卡隆聚集在厨房外的水瓶前。
「找到亚米了吗……」
温希丝连忙问,但是塞金摇摇头。
「大家全到镇上搜寻过了,可是……」
语尾消失在塞金的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斗大的泪珠滴下。
塞金与亚米两人不但家住得近,还时常一起玩耍。即便年龄有点差距,但塞金总会将家中前院树上掉下来的黄花收集起来,穿线做成首饰或者花冠送给亚米。
「塞金,不要紧的,亚米一定会回来。」
温希丝用力地说道。
她认为只要相信,愿望就会实现,要是放弃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所幸还有拯救亚米的方法:虽然出售官符这个办法比搜救更消极,最起码是按照对方的要求去做的。
「等到区役所一开门,我立刻去提出申请。」
「我记得到进行拍卖当天为止,妳都必须待在领主城里对吗?」
卡隆谨慎地问。
「嗯,所以再看到卡隆先生你们是六天后的事了。对了……」
温希丝拍了一下手,她是很想赶快出门,但是现在区役所还没开,倘若这段时间内一直烦恼,也未免太难熬了。
「我来准备早膳吧。还是你们已经在西路克先生的旅店吃过了?」
「不,是还没吃……」
「那我马上去准备,你们吃完饭之后就休息一下吧。」
最后一次和大家同桌用餐——
温希丝觉得这样想也不错,这应该是她以旅店女主人身分所做的最后一项工作了吧。
她回到厨房生火,将锅子放上炉灶。
稍微翻炒切好的肉与蔬菜,然后在锅子里加入水,接着在煮好的汤里洒盐调味,同时还烤了烧饼。
顺手到连温希丝自己都觉得惊讶。
餐点没多久就准备好了,调理台上排满一如往常的早饭。
「快来吃吧!!」
温希丝率先坐好。
慧与卡隆也接连坐到平时固定的位置上。
塞金最后一个入座,接着大家展开愉快的晨间用餐时光。谁都没有提到官符和亚米的事情,只是大口地享用着餐点。
然而,慧没有称赞菜肴的美味。
自从慧住进温希丝的旅店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慧送温希丝前往区役所。大概因为他最近始终留意着温希丝的动向,所以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要这么做。
当慧自温希丝手中接过行李时,看见了她手上被针刺穿的伤口。一思及她宁愿受到如此伤害也要守护的官符,即将因为『他们的』奸计而失去,他便涌起一股难以释怀的遗憾。
然而,慧所能做的有限。
现在的他也只能像犬只一样在镇上来回寻找。
不久,他们终于看见了位于斜坡上的区役所。这栋石造建筑的灰色外墙前面有一对亲子伫立,一名看似警卫的男人单手持铁杖,笑着与那位母亲说话。
「卖掉宫符之后……不,没事。」
慧径自结束了发言。
温希丝却继续往前走,并以异常开朗的声音回答:
「卖掉官符后,要赶快还清向戈尔巴借的钱,还得去找工作才行呢。」
「西路克打算去找亚米。」
「……嗯,这样才对。即使已经与买卖官符无关,但幼童离开父母身边六天之久是很不得了的事。」
「是啊……」
慧喃喃自语着,脚步慢了下来。
温希丝也跟着缓缓停下脚步,抬头向慧道歉:
「对不起,没办法照料你们到最后。」
「咦……?」
「慧大哥和卡隆先生帮了我们这么多,旅店却要在中途歇业,今后你们还得搬到其它旅店才行呢。」
「不……这无所谓。」
「最后的客人是你们两位,真是太好了。」
温希丝讲完后旋即加快脚步。
但是慧从后方抓住了她的手臂。
温希丝讶异地回头过。
「怎么了……?」
「妳要不要一起去?」
「去哪里?」
「……撒马尔罕。」
慧宛如喃喃自语般地回答。
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问。
温希丝瞪大了绿色眼睛,粉红色双唇勾勒出微微的弧线,那个笑容看来五味杂陈。
她温柔地望着慧,默默地接过行李后转身奔向区役所。与发色相同的麦穗色裙襬不停翻动摇曳,最终消失在区役所墙壁的另一头。
赤兔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打从体内发出了叹息。
到刚才都一直在赤兔的膝盖上放声大哭的亚米,此时因哭累了而进入梦乡。她的脸颊贴在赤兔被泪水沾湿的膝盖上,温湿的触感扩及他整条腿。
赤兔小心地移动亚米的身体,让她的脸离开衣服濡湿的部分。即便到了中午,沙漠里的地下室内依旧寒冷,甚至得要靠营火取暖才行。
然而梅莎准备的只有最低限度的物品,做成可以保存数天状态的烤饼与肉干、数天份的兽脂灯油,还有两条毛毯。如今其中一条铺在赤兔坐的地上,另一条则包在亚米身上。
赤兔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入眠,他怕自己会失温而死;此外,他也担心是否会遭到毒虫或毒蛇攻击。
幸好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随着黎明将至,光线也从天花板的缝隙射进来,然而缝隙与地表有好一段距离,就算站在正下方也看不见天空。
更糟的是,只要一抬头往上看,从缝隙落下来的沙尘就会飞进眼里。
覆盖整座沙漠的沙砾粉尘,差一点没夺走赤兔的视力。
再加上亚米在药力退去醒过来之后,开始号啕大哭。
赤兔拼命安抚她,还将挂在腰间以赤石做成的兔子拿下,然后在哭泣的亚米面前表演人偶剧给她看。
表演的同时,赤兔的内心某处也感到莫可奈何。年纪尚小的亚米不但听不太懂吐蕃话,而且还忽然被关进没有父母陪伴的地下室里,会想哭也是理所当然的。唯一幸运的是,亚米明白与她关在一起的赤兔是和她同一国的。
不久后,她再次于赤兔的膝盖上睡着。
「……该死。」
赤兔喃喃自语,并轻轻地抚摸亚米的头发。
亚米转动着身子,让被泪水浸湿的脸庞朝上。
赤兔抵在膝上的拳头不禁颤抖。
他不在乎做出见不得人的事情,况且他也是一路靠着杀人越货生存至今。
赤兔能理解梅莎的心情,尽管明白梅莎只是在利用自己,却依然想要帮助她。
然而,他终究还是认为她选择的方法是错误的。
「还有五天吗……」
赤兔担忧亚米是否撑得过去。
昨晚她是因为睡着了,但是今晚的漆黑说不定会让她心生恐惧。地下室的空间虽然大,却没有可以拿来当成柴火烧的东西,只能够依靠那一小盏兽脂灯,而且今夜甚至很有可能比昨晚还要寒冷。
更别提仅有的食物少又冰冷。
赤兔静静地将亚米从自己的膝上放下,放轻脚步走上阶梯。
他跪在最上一级阶梯,一鼓作气想用双手将门推开。
石门却是一动也不动。或许是因为从下方施力的关系,这样的举动只换来好几道流沙像水一样自门缝流泄而下。
「可恶……」
赤兔低吼着并回到亚米身边。
就在这时——
整间地下室开始摇晃,天花板也有石头掉下来。
共有两、三颗拳头大小的石头掉落,就在此同时,大量沙砾伴随着声响流进地下室。
亚米尖叫着跳起,紧紧抓住赤兔不放。
赤兔也连忙抱住她,身体因惊愕而颤抖不已。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晃动才完全静止。待四处飞散的沙尘全落至地面后,地板上已经堆起了一座跟亚米差不多高的沙堆了。
而且上头还有少量沙尘陆陆续续地落下。
可是,与外面连结的通道却没有因此出现。地下室的昏暗程度和早上一样,仅有微弱的光线照进来。
「……没事没事,要乖乖的喔。」
赤兔对亚米说完,独自前去检视天花板的破口。
亚米想要跟过来,但赤兔想办法安抚她坐好。虽然他本身也因为担心会有其它石头落下来而怕得缩成一团,不过在亚米面前,他倒是没有显露出畏惧的模样。
一靠近天花板绽开的洞,便见到四周沙子自缝隙流下来。
赤兔的膝盖发抖,无法好好地踏出步伐。
但是他依然继续往前。赤兔来到大洞下方举起灯一看,发现瓦砾与沙子歪歪扭扭地堆叠在大洞的另一头。
赤兔的背上顿时涌现一股寒颤。
天花板的石头之所以会落下,应该是更上方发生崩落所引起的,要是上面持续崩落,这间地下室也有可能被压垮。
「叔叔……?」
赤兔站起来,亚米小声地呼唤他。
赤兔短短地嘘了一声要她保持安静,然后用比刚才更小心的步伐回到原本的地方。阶梯上方的沙量不多,他心想就算塌了,阶梯附近应该是比较安全的场所。
可是,该处有一扇巨大的石门。
附近还有赤兔先前倚靠的城墙遗迹。
这么一想,阶梯也绝非安全之处。石造天花板本身也有重量,倘若同时崩落,根本就无处可逃。
赤兔看着亚米的脸庞,告诉自己要冷静一点。
他跪在地上,亚米伸出双手拉住他的衣服。
「叔叔、石头、掉下来……」
「……不要紧,不用担心。」
赤兔紧抱住亚米,并胡乱摸着她的头发,佯装自己很平静。
体内的心脏狂跳不已,脑袋里的血管也像是要膨胀开来般令他头疼,而且他呼吸困难,内脏好似全要吐出来了,可是赤兔依然坐在地上。
——好好想想吧……!
赤兔命令自己思考。他很少认真思考,但是对现在的他而言,这是急需且绝对必要的。
在亚米被绑架的翌日傍晚,她失踪的消息已经传遍扎西岗全镇。
将事情散布出去的,是平日与西路克交情不错的商人们。
戈尔巴为了不刺激躲起来的犯人,对外散布亚米并非遭绑架而是走丢的谣言,但是这个消息伴随着发现亚米者有报酬可拿的情报,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大街小巷。
骚动扩大的话,犯人也就无法带着亚米来来去去。
作此计划的不是别人,正是西路克。
他在担心亚米安危的同时,也对犯人与自己感到无比的愤怒。等到慧与卡隆自戈尔巴的旅店返回,立刻向其它商人寻求协助的也是西路克。
姜穆德和老拉瓦姆,还有嘉瓦特等其它两名羊毛商人都配合了他的请求。
消息一散播出去,西路克家的亲友不用说,镇上所有人无不伸长脖子开始四处寻找亚米,无论慧、塞金还是卡隆,全都拿着地图在镇上奔波。
一有地方搜索完毕,他们就通知西路克,然后将地图上面找过的地点涂黑。
伴随着流言起舞的人们中也掺杂着西路克部署的人力,他们同样将搜索过的地区通报给西路克。
不过——
亚米遭绑架至今是第三天了。
西路克手边的地图几乎都已涂黑,亚米却仍然不见踪影,西路克的妻子甚至卧床不起。
温希丝在领主城的塔里,抬头仰望着缺了一角的月亮。
挂在深蓝夜空中的皎洁明月并不知悉地上的喧闹,直到官符买卖成立为止,温希丝都不能与他人有所接触、只能待在这间房间内,自然也无法得知镇上人们的动静。
唯一能感受到人类气息,就只有守卫从门下方的窗口送进食物的时候。
尽管这是为了严格把关官符买卖的公正性,温希丝却有种变成犯人的感觉。
——不晓得找到亚米了没?
温希丝无法从任何人身上得到答案。
亚米的容颜浮出脑海又消失,接下来出现的是塞金、父母,最后是慧的模样。
不知为何,温希丝的脑中总会在最后想起慧的脸庞。
初次在旅店的院子里碰面时,她觉得慧就像一匹金色的狼——一匹有点削瘦、身上带着伤,离群索居的野狼。
然而,慧似乎一点也不寂寞。
他看起来丝毫不为孤独所苦。
实际和他说话之后,温希丝发现果然是这样。不过,他明明是既没礼貌又冷淡,却常常露出笑容。两种相反的性格毫无矛盾地融合在慧的体内,甚至不觉得帮助塞金与温希丝是个沉重的负担,这让温希丝不知何时开始对他心生仰慕。
她暗自希望自己也可以变得像他那样坚强。
他的力量是在旅途中得来的吗?
那么和他一起踏上旅程的话,是否也可以获得相同的力量呢?
想到这,让她稍微抽离了担心亚米安危的痛苦。只要不将注意力集中在同一点上,就连官符买卖的手续也得以在不过于感伤的情绪下进行。
但是,在思绪绕了一大圈之后,温希丝又回想起亚米的容颜。
——找到亚米了吗……?
温希丝开口问明月。
然而,却没有任何答案传来。
官符拍卖前一晚。
慧一行人聚集在西路克的旅店里。
在场除了慧与西路克之外,还有塞金、卡隆,再加上姜穆德与老拉瓦姆,以及羊毛商人嘉瓦特,大家全围着被涂成一团黑的地图。
「究竟藏到哪里去了门」
嘉瓦特的手掌拍向被涂得黑压压的地图。
老拉瓦姆与姜穆德低声沉吟,并于胸前挽起双手。
他们决定配合西路克的要求,并且与戈尔巴完全切断关系。当然,嘉瓦特担心他的女儿,至于姜穆德有生活上的隐忧,老拉瓦姆则有与儿子对立的问题。
可是他们却与西路克同样担心被绑架的亚米。
再这样下去的话,或许要不了多久,整座城镇就会被戈尔巴掌控。如此一来,就有可能发生比现在还严重的事态。
一想到未来有可能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他们与戈尔巴对抗的决心便更加坚定。
可是现在却找不到最重要的亚米。
「真是奇怪。」
卡隆实在纳闷。
「这可不是发生意外,而是绑架事件吶。有犯人的话,就和小孩独自一人在哪里迷了路不同,应该会很好发现才对……」
「会不会是到邻镇了?」
嘉瓦特提出疑问。
结果老拉瓦姆摇着白色长须反驳:
「这样就不可能在拍卖结束后立刻将亚米送回,因为快马加鞭赶到邻镇也得花上五天的时间。」
「另外也派人到城镇附近的沙漠找过了……」
姜穆德和老拉瓦姆面面相觑,两人同时长叹一声。
慧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塞金也紧闭双唇,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凝视被涂得乱七八糟的地图。
就在这时,西路克以沉重的语气问道:
「有没有人知道哪些人提出收购宫符的申请?」
「有干草业者瑟罗、卖水的羌拿,另外还听到雕银师傅伊哲塔的名字。」
「真是可疑。」
听到姜穆德提供的情报,嘉瓦特耸耸肩。
「瑟罗是可以理解,但羌拿和伊哲塔应该没有收购官符的财力吧。特别是伊哲塔,他对自己的雕银事业引以为傲。况且,我不觉得他现在那把年纪还会想要转业当盐商。」
「我听说是他女儿梅莎提出申请的喔。」
老拉瓦姆以沙哑的声音予以更正。
但是嘉瓦特微微笑着摇头。
「那才是假情报吧,梅莎-蒂亚只有那张夸张俗艳的妆容而已。」
嘉瓦特话中带着些微挖苦。
雕银师傅的女儿梅莎-蒂亚,扎西岗镇上无人不知她的美貌。虽然众人对她的浓妆毁誉参半,大多数的年轻女孩却总是对她投以羡慕的眼神,并争相模仿她的化妆与穿着。
嘉瓦特的女儿也是其中之一。
也因此,嘉瓦特时常和身穿南国衣着的女儿产生争执。
「还有其它希望买下官符的人吗?」
「还有纺织品商人米拉珊,我就只有听到这些。得知有两名女性提出申请,倒是让我有点吓到了。」
「真是的,假情报也没办法逼迫这些人招供哪。」
「明早就要拍卖官符了,咱们虽然已经尽力搜寻,但是若直到拍卖那天都无法找到亚米,也难再有更进一步的行动。」
听到老拉瓦姆率先叹气,众人也你看我、我看你,纷纷叹了一口大气。
「……先吃饭吧。」
这场没有结论的会议让大家都累了,西路克便提议休息片刻。
众人互相点点头,留下地图后离开了房间。
当他们下楼进入餐厅时,好几名旅客正在享用迟来的晚餐。
身为旅店老板的西路克向他们寒喧问好,而旅客们听说亚米的事,也皆回以鼓励与慰问的话。
「你们搜寻过沙漠了吗?」
旅客中有两位粟特人,其中较年长的那一位捻着卷曲的胡须询问西路克。
西路克以疲倦的笑容回答:
「嗯,我们沿着街道走到很远的地方。若是出入扎西岗的人,应该不至于会踏进街道以外的沙漠,如果被沙漠吞噬就无法活着回来了,要是亚米被带去那种地方的话……」
那她不可能还活着——
西路克按住嘴巴,将自己可怕的猜测吞了回去。
接着他连忙道歉,步履蹒跚地走向餐厅内侧。慧扶着他的肩膀,带他来到嘉瓦特等人找好的座位。
就在这时,慧听见了两位粟特人的对话。
四周众人皆以象雄话交谈着,唯独粟特语的对话传进了慧耳中。慧将西路克交由嘉瓦特安置,再次走回两位粟特人的桌边。
「你们是从西域来的吗?」
「没错,我们从撒马尔罕先一步来买羊毛。」
黑发的粟特人笑盈盈地回答,下巴的胡子十分黑亮。
这位粟特人的个性似乎相当开朗,他开始向慧劝酒,不过顾虑到西路克的情形,因此刻意压低说话声音。
「老板真是可怜,我们本来在考虑去别的旅店投宿,可是毕竟好几年都受到这间旅店关照,终究仍决定住下来。」
「在你们进入扎西岗之前,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很抱歉,我们并没有看到老板的千金。」
黑发的粟特人满怀歉意地摇头,但有着琥珀色胡须的年长粟特人却出言推翻同伴的话。
「虽然没有看见亚米小姐,不过有件事可奇怪了。」
「你指的那个应该是错觉吧?」
黑发粟特人苦笑着说道。
然而年长的粟特人转向慧,以相当认真的表情开始描述:
「我们昨天早上进入扎西岗,前一天晚上则是在沙漠里扎营夜宿。毕竟是在街道之外的地方扎营,所以我们相当留意周遭。就在当天半夜,我们看到沙漠之中有白烟冒出。」
「烟……?」
「是啊。白烟在微暗的月色下冉冉上升,我还想那道烟会不会是沙漠里的死者幽灵,一边摇晃,一边想把我们拉过去。」
「太可笑了。」
黑发粟特人有些嗤之以鼻。
「那是夜宿在沙漠里的人所升的营火吧。我想去警告他们这样很危险,老父却以安全为由阻止我过去。」
「没有人会在沙漠正中央扎营过夜的。」
年长粟特人如此主张;这两位商人应该是父子吧。
慧向两人道谢后便离开,回到正在餐厅内侧用餐的西路克一行人身边。
尽管是在用餐,众人也只是围坐在餐桌旁,只取用了水和汤,没有人将手伸向堆积如山 的烤饼。
「西路克我问你,在沙漠里夜宿有这么危险吗?」
面对慧突如其来的问题,西路克皱起眉头。
大概是在想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这个吧,不过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他依旧老实地作出回答:
「扎西岗的镇民绝不会这么做,就算是来自其它地方的商人,只要曾经来过扎西岗,应该都会知道要沿着街道搭帐篷才对。」
「怎么,是在讲食人沙漠的事吗?」
老拉瓦姆露出泛黄的牙齿笑道。
「那是为了不让小孩子跑到沙漠玩才编出来的故事啦。因为沙漠里有古代城堡的遗迹,充斥着各种危险,偶尔好像会有愚蠢的人相信宝藏的传言跑进去,结果被沙子活埋,大概是掉进古代的水道或是洞穴里了吧。」
「咦,是这样吗……」
原本一直安静喝汤的塞金忽然叫出声。
老拉瓦姆笑着拍拍他的头,小声地说:「要对大家保密喔。」
对于西路克和嘉瓦特而言,老拉瓦姆的说明似乎没什么意义,慧却因此灵光一闪。
「水道的宽度足以让人藏身吗?」
慧将身子凑向前,老拉瓦姆吞下口中的水继续说:
「嗯……大概可以吧。我还听说有地下室,不过里面很危险,正常人应该不会躲到那种地方去的。石造建筑物已经很老旧了,更何况上头堆着沙,很容易崩塌的。」
「那如果是『不得不藏身其中』呢?」
慧的假设让西路克的脸顿时一垮。
「难不成,你的意思是亚米一个人被关在沙漠遗迹里吗?」
「不……或许赤兔也和她在一起。那小子待在唐军时,就是负责在瞭望台上放狼烟,也许也有可能是巧合,但是坐在那边的商人说他们在沙漠正中央有看见白烟。」
「怎么可能……」
西路克说着便笑了起来。
但是他的笑声虚弱,苍白的额头也冒出汗珠。
「我去调查看看,毕竟这件事还说不准。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我向那两位商人拜托,请他们带我到昨晚扎营的地点去吗?」
「我明白了,我和他们是老朋友,我和你一起去吧。」
西路克马上站起来,前去向两位粟特商人攀谈。
慧检查佩剑的情况,跟着西路克行动。
赤兔撕下自己的衣袖并将其微微沾湿,接着放进兽脂里燃烧,再丢进以落石叠成的烟囱状石堆下熏出烟来。
说是狼烟也未免太过粗糙。
但是他也想不到其它对外联络的方法了。
之所以只在晚上升烟,是因为没有多少布可供燃烧。不仅烟的颜色难以调整,白天也容易被天色扰乱,让人看不清楚。
赤兔在阶梯最上层堆起石块,想办法让烟可以透出石门缝,倘若在较低的位置升火的话,就只会让烟在地下室内蔓延而已。当然可能会有人因为注意到烟而靠近,却在踩到天花板后摔下来,只是以现在这种情况就先不管那些了。
亚米用吐蕃话结结巴巴地问赤兔,为什么不让火烧得更旺一点;她似乎以为这个营火是用来取暖的。
赤兔笑着向她说明,这是在向亚米的父亲发送暗号。
一听到父亲的名字,亚米便露出放心的表情点头。
亚米相当听话,和赤兔刚被关起来时所担心的情况相反。
她总是坐在赤兔的膝盖上,飞快地说着各式各样的事。虽然她讲的几乎都是象雄话,赤兔也不了解其中的内容,却明白年幼的亚米在替他担心。
只是状况仍不断地恶化。
无论白天或晚上,落石好几次自天花板掉下,每次总导致沙子灌进来;雨般的沙粒还会伴随着震动,从先前敞开的洞口流下。
这些沙石正以惊人的速度填入地下室。
如今地下室的空间只剩下最初的一半了。或许是因为沙尘飞舞,抑或是空间狭窄的缘故,赤兔逐渐感到呼吸困难。
事态发展至此,赤兔全都是因为有亚米在才没乱了方寸,非得要保护她不可的义务感,终究让赤兔撑了下去。
可是——
第五天清晨天未亮之际。
连续的落石仍是导致了崩落。
无数伴随着轰隆声落下的石头扬起了沙尘,上方甚至流进了大量沙子。
原本熟睡的亚米跳了起来,不断发出短促的惊叫声。
赤兔抱着亚米爬上阶梯。
即使崩落的情况暂时停止,沙子依旧不断地从上方注入,伴随着刺耳的沙沙声流入了地下室。
从天花板缝隙间可以看见满布零散星子的天空。
天空一端逐渐开始被曙光染白。
天快要亮了,说不定今天就是梅莎和他约定好来接他的日子。然而,不断流进来的沙砾却试图夺走赤兔和亚米的性命。
「叔叔……!!」
「不会怎样的!!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
赤兔紧抱着亚米,一阶又一阶地往上坐。
他们刚才坐的位置,已经连同毛毯一起消失在沙堆之中。
点着兽脂灯的盘子也被沙砾吞噬,让地下室陷入一片黑暗。
如今只剩下烧剩的狼烟余烬依旧奋力吐出微弱的气息,孱细的白烟被吸进门缝。
救救我们吧!赤兔在内心祈祷。
插图251
至少要让亚米得救——正当他这么想时,一道声音从他头顶上的门外传来。
「喂!!赤兔,你在里面吗……」
「在!!在在在!」
赤兔大声喊叫,毫不在意干渴的喉咙发疼。
他马上就听出问话的人是慧。
「等一下!!我马上救你出来!」
「快一点!!沙子都下来了!」
赤兔听着沙子落下的声音与慧等人讲话的声音并发出怒吼。看来他们似乎不知该如何打开石门。赤兔在内心大骂混帐,难道梅莎把当初开门的长棒拿走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救援就彻底无望了。
这时刺耳的嘎嘎声响起,门扉逐渐打开一条细缝。
有一双手自细缝间伸入。
赤兔毫不迟疑地举起亚米,将她交给那双手。
沙子已经埋到赤兔的腰部,正当他的头脑意外冷静地想着自己即将死亡时,那双手再度伸了过来。
赤兔立即抓住那双手,死命地蹬着石阶。
伴随着沙子擦过腹部的讨厌触感,他终于被拉上到门外。
早晨的新鲜空气旋即包覆他全身,但是才刚享受到这份清凉感,马上就有人出声命令他快跑。
由于一直抱着亚米,现在一时要他于沙漠上奔跑实在是吃不消。
可是慧的手却毫不留情地拉着他前进。
赤兔跌跌撞撞地跑了一段路,终于被允许休息后没多久,他身后便传来了轰天巨响,漫天沙尘随之弥漫。
「……好险啊。」
慧的金发在拂晓微光中闪闪发亮,赤兔还看见抱着亚米的西路克站在另一头。
是啊——赤兔想要这么回答,话还没出口却已经先去了意识。
七、各自的道路
一群白鸽在早晨蓝天中飞舞。
温希丝沿着走廊从塔里的小房间往大厅前进,途中看到了这幅景象。天空的蔚蓝和鸟羽的洁白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温希丝作了个深呼吸,将视线拉回前方。官符拍卖马上就要开始了,虽然这并非温希丝所愿,她仍决心直到最后一刻都要以毅然的态度去面对。
卫兵带她来到大厅,她按照指示坐到位子上。
朝阳攀上东方塔顶之时,现任扎西岗领主的次子哈波尔也现身了。
领主长子日前出发前往王都,以代理人身分坐到领主位置上的哈波尔只有七岁。
哈波尔表情略微紧张地来回望着并列在他面前的人们,接着举起右手命令众人继续下一道程序。
温希丝离开卖主的坐位来到年幼少主前,她跪在石头地板上恭敬地叩拜,此时少主以高亢的嗓音开口说话了:
「盐商温希丝,妳基于扎西岗法律提出申请状,在此接受妳的请愿并举行出售官符的拍卖会。」
「感激不尽。」
温希丝道谢之后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大厅里除了温希丝与哈波尔外,还聚集了九位重臣以及希望购买官符的人。
除了瓦奇姆以外的重臣,个个都表情散漫地望着空中。按照规定,他们本应派人调查前来参加的买主是否合乎身分,但是看他们的态度,似乎不像是调查过了。
温希丝如今更加认为,或许内政的怠慢也是戈尔巴急于促使宫符拍卖的理由。
倘若卧病在床的现任领主过世,新任领主也会将重臣们一并撤换。下一任领主可是一位内外皆受好评,相当有远见之人。
戈尔巴唯恐内政出现变化,所以才无法再等待下去。
但就算是了解到这一点,她还是没有其它对应的好方法,温希丝依然只剩下出售官符这条路可走。
当瓦奇姆宣布拍卖开始之后,七名男女成群结队走到温希丝与少主之间。
当温希丝看到他们时,差点没发出惊呼声。
曾经在旅店工作的席古,也出现在想购买官符的竞标者之中。
席古曾帮忙整理要送进当铺的用品,后来要求温希丝将马让给他,取而代之的是送来大量干草——这位昔日工头静静地凝视着温希丝,好一阵子后才将视线转回少主身上。
温希丝的心脏狂跳不已。
难不成,他是戈尔巴手下的人——?
想要购买官符的竞标者们一一向少主跪拜后坐在地上,侍女们接着搬来木制的小台子放在他们面前。
少主结结巴巴地表示:
「以金粒、或银板出价皆可。」
「首先是第一轮。」
瓦奇姆发号施令,竞标者们纷纷将自己欲出的金额放到台子上。
有人铺好皮革再放上金粒,有人则放上银板,无论金粒或银板都是扎西岗统一的流通货币单位。
「再一轮。」
瓦奇姆再度发号施令,众人又于台面上出价。
当第四度下达要求出价的口令时,其中有三个人以叩拜表明自己放弃继续竞标,到了第六轮又有两个人退出。
竞标者只剩下席古,还有雕银师傅的女儿梅莎-蒂亚。
「再一轮。」
价格随着瓦奇姆冷静的声音逐渐累积攀升。
围观的人们口中发出了惊叹声。
一般来说,这时应该有一方要退出了,但是席古和梅莎依旧配合着瓦奇姆的口令默默地出价。
不对——梅莎的脸色逐渐出现变化。
她秀丽的额头渗出汗珠,花瓣般的嘴唇也微微颤动。
「再一轮。」
「少主,请等一下!!」
梅莎可用的金额终于见底,她忽然出声叫道:
「我马上就去准备!!无论如何,恳请您再宽限一点时间!」
「不成,拍卖时只能使用各人携入的金银,这是惯例。」
少主以可爱的童音拒绝了梅莎。
梅莎跪拜着请求少主大发慈悲,众臣们也开始议论纷纷。
这时有一名略微发福的重臣走了出来,建议少主是否可以给她一点时间,然而瓦奇姆语气激动地反对。就在这时,其它重臣们也有人加入了微胖重臣的那一边。
大厅瞬间被吵杂声包围住。
过了一阵子,大伙儿才终于冷静下来,决定交由少主判断。众臣无视于少主刚才已经否定了梅莎的请求,要求少主再一次做出决定。
年幼的代理领主望向盯着自己的众人。
他的脸上毫无畏惧之色,以严正的态度做出决定。
「根据自古以来的规定,准备金额不足者,当立即退出拍卖。」
「少主!!」
梅莎大喊出来,受到瓦奇姆指示的卫兵立刻举起长棍挡住她。
「再吵闹的话,就要把妳赶出城了喔。」
梅莎只好咬住双唇,不再吭声。
看到瓦奇姆以眼神示意,席古又将下一轮的金额放到台子上。
席古面前堆积的金额,怎么看也不像是干草业者手下的工人准备得起的,但是他仍旧神清气爽地等待买卖成立的宣告。
「竞标至此,盐商官符由席古获得。少主,请您赐言。」
「嗯……我想想,希望你好好表现。」
「感谢您的指教。」
席古向少主深深一鞠躬。
「温希丝应该没有意见吧?」
面对瓦奇姆的询问,温希丝也点点头。
「没有。」
「那么请妳交出宫符,收下对方的款项。」
温希丝走向前方,将用皮革包住的官符交给席古,席古则用他满是伤痕的粗壮大手摊开皮革确认官符。
「是官符没错。」
席古对少主报告完,接着将金粒一一放进自己带来的皮袋之中。
一会儿后,他将沉甸甸的皮袋交给温希丝。
接着两人再一同向少主跪拜,瓦奇姆宣布拍卖会就此结束。少主先行离开,接着是八位重臣接连退场,留在最后的瓦奇姆吩咐温希丝等人可以回家了,并建议她与席古过几天要讨论旅店的买卖事宜。
拍卖的竞标物只有宫符。
盐商名下设施的买卖并不包含在官符拍卖中,按照往例可由新获得官符者自行建立,或是向先前的官符持有者收购。
「我在西路克的旅店等您。」
席古低声对神情有些茫然的温希丝说道。
温希丝点点头,步伐略显不稳地离开了大厅。
整理好行李后,温希丝在侍女的带领之下离开领主城,而慧与塞金则早已在城门前的广场等待。
塞金满面笑容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温希丝。
温希丝的脚和腰都没什么力气,差点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慧从身后扶住了她。
「对不起,我不知为何有点恍惚……」
「怎么啦,姊姊,打起精神来,已经找到亚米啰!赤兔先生也和她在一起呢。当两人正面临危险之际,慧大哥和西路克先生把他们救了起来喔。」
「这样吗?太好了……」
温希丝喃喃地回答,并且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