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翠兰的脑海里浮出了别的疑问。
为何利吉姆会看着她而想起自己因病过世的妻子呢?
是不是因为翠兰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很差呢?虽然翠兰迷迷糊糊地接受了他的照顾,可是身体状况终究还是渐渐恢复了不是吗?
如果翠兰就这样病死了,也不用担心位于大唐帝国的家人会被惩罚。
但是,负责和亲队伍的道宗以及身为护卫官的慧却一定会受到严惩。假设慧以罪犯的身分被遣送回长安,就没有人可以保护朱璎了。
打从一开始,慧根本就不在乎朱璎的事。
会有这么好心的人愿意帮忙把行动不便的朱璎送回遥远的长安吗?吐蕃的臣子桑布扎虽然对朱璎很好,可是那恐怕是基于朱璎是公主的媵人之故吧。
更何况,现在也还不知道当初破坏营火的究竟是什么力量。
总之先接受利吉姆的提议,以回到赤岭为优先,但是如果翠兰回不去的话,朱璎会变成怎么样呢?
各式各样的假想状况浮现后又再度消失。
翠兰偷偷瞄向营火另一头的利吉姆。
「利吉姆,可以问你一下吗?」
她才一开口,就听到自己嘴唇的干裂声。
「嗯。」利吉姆低声回应。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那是因为……我觉得让公主的侍女死掉有点过意不去。」
「理由就只有这样吗?这是真心话吗?」
「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其它的理由吗?」
「如果你是真心的,那我有事想拜托你。」
「拜托?」
「嗯。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的话,希望你们能帮忙将你们误认为是公主而『救助』的朱璎,平安送回长安的刘家。」
营火那头的利吉姆定住了。
这种时候还呈横躺姿势似乎有点不礼貌,因此翠兰撑起了上半身,但是和白天起身时相比,她的身体变得更沉重了。
利吉姆站起来靠到她身旁,翠兰就躺了下去并小声道歉。
「不好意思我用这种姿势……」
「你刚才说什么?」
利吉姆以单膝跪姿靠在翠兰跟前,并且用僵硬的声音问道。
翠兰喘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朱璎她不是公主。」
「那真正的公主在哪里!?」
「……就在,你的眼前。」
喉咙里产生了一股好像要吐出石头一样的不适感。
利吉姆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虽然我也不算是真正的公主啦……
翠兰突然有一种想要将一切开诚布公的冲动。自己其实是中书侍郎的女儿,还有是在商人家被扶养长大这些事,都想一字不留地告诉利吉姆。
这么做的话,一定会比现在感到更轻松。
但是,翠兰拼命地想赶走这股冲动。
绝不能对身为吐蕃臣子的利吉姆说这些话。此时好不容易才浮现出来的自制力,感觉就像是翠兰想继续活下去的证据一般。
「妳真的是……公主吗?」
翠兰用力地点了头。
「为何要说谎……」
「一开始是你们弄错的,而朱璎是为了想让我逃走才会假扮下去,那时我也认为让朱璎被误认为是公主,对她而言比较安全。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为什么你突然想坦白呢?」
「听到关于利吉姆夫人的事……我觉得自己可能也会死掉……虽然这也许是无法避免的,但是唯有朱璎的事我放心不下……」
不知道利吉姆究竟有没有听到这句话,他抓住翠兰的肩膀,把她的上半身拉了起来。
他的动作非常粗暴,手指的力道也很强。
翠兰疼痛地皱起了眉头。
利吉姆在她的面前紧盯着她。
「妳是公主……?」
「没错。」
翠兰回答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利吉姆的眼神,又变回了当初翠兰隔着营火偷看他时的模样。
那是野兽追捕猎物时的眼神。在生死交关之际,目不转睛的认真眼神。
翠兰怀疑他会不会一口咬住她。
此时利吉姆周遭的气息,与其说像山猫,还不如说感觉像老虎。
「……放开我,利吉姆……我的肩膀好痛……」
在漫长的静默之后,翠兰忍不住出声抱怨。
紧接着,利吉姆沉默地压着翠兰的肩膀,将她的背压回到苔藓铺成的床上。
难不成他想捏碎我的肩骨吗?
然而翠兰却无法将视线从利吉姆身上移开。不能和危险的野兽四目交接是保命法则,因为一旦眼神对上了,就得一直战到对手完全失败为止。
就这样,他们四目相望了一会儿。
翠兰注意到了突如其来的变化。
利吉姆从正上方投射下来的眼神,正在闪烁摇晃着。
翠兰举起沉重的手,触碰他的脸颊。
本以为他的脸被泪水弄湿了,她的指尖却依然是干的。
「……利吉姆?」
利吉姆忽然起身离开,翠兰无力地抬起头来。
「刚才那件事你的回答是什么?利吉姆?」
「……让我想想。」
听到利吉姆沉重的声音,翠兰的疲惫感一口气从身体涌出。
她已经没办法再说话了。
翠兰将所有意识抛诸脑后,闭上了眼睛。
和预期的正好相反,日正当中之际,翠兰在神清气爽的状态下醒来。
虽然身体还很疲倦,但是头与关节的疼痛已经消失,也不再感到反胃了,身体里有的只是一般的饥饿感而已。
当翠兰醒过来的时候,利吉姆并不在洞窟内。
正当她以为自己该不会是被丢下时,利吉姆提着山鸟与大量的藤蔓回来了。
料理完鸟肉,结束用餐之后,利吉姆开始编起藤蔓。他的动作就如同燃烧的薪柴一样毫不停歇,专心地进行着编织作业。
翠兰就这样横躺着,看着专注于工作的他。
当她看着利吉姆的时候,觉得他就像是初次见面的人一样;另一方面也觉得像是令人相当怀念的旧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翠兰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离不开利吉姆了。
那天晚上在河岸边也是如此,利吉姆的存在打乱了翠兰原有的方寸。
「昨天晚上听了你的话之后,我考虑过了……」
赶在天黑之前完成了工作的利吉姆开口说道:
「总而言之,只要公主殿下平安地回到日月山,问题就可以解决了,所以我想背着公主殿下前进。」
「但……但是,你说背我……」
从「侍女殿下」升格为「公主殿下」的翠兰忍不住问。
如果是小孩子就算了,背着一个人真有可能顺利前进吗?
「如果公主殿下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妥当的话,就由我一个人先返回日月山,然后把大唐帝国队伍里的某个人找来。虽然我会充分准备好这段期间的粮食与柴火,但是这里毕竟是吐谷浑的领土,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一起回去比较好。」
「你觉得如何?」利吉姆一边问,一边拿起几根小树枝丢进营火中。
翠兰微微张开嘴巴,凝视着大方提出建议的利吉姆。
「……这样好吗,利吉姆?……我很重喔。」
「应该比小牦牛来得轻吧。」
利吉姆举了个有趣的例子。
也打断翠兰想继续讨论下去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利吉姆用编得有点乱七八糟的藤蔓固定住他背上的翠兰,并将两侧当作背带挂到肩膀上,这样一来不但可以支撑住虚弱的翠兰,其中一只手也依然可以自由活动。
就在离开洞窟之后,翠兰立刻发现到了。
森林里依然布满了灌木,想要继续前进的话,非得像之前一样不断挥剑才行。
翠兰对没有经过深思就轻率地接受了提案的自己感到羞耻。
但是到了这个地步也说不出要他放弃的话。利吉姆沉默地挥着剑开路,豆大的汗滴不断冒出。翠兰希望尽可能帮助他,然而,若是为了不想增加利吉姆腰部的负担,而在扶着他肩膀的手用力的话,就会妨碍到他正在挥剑的那只手。
「我还是用走的比较好。」
但是利吉姆支撑着翠兰腰部的手更加用力,拒绝了她有勇无谋的提议。
「忍耐点,等你恢复了,多的是会让你走到脚起水泡的路,如果在这里逞强过度而晕倒的话,就算是我也无计可施。即使公主殿下比幼牦牛还轻,我也没办法将晕倒的你背到日月山去。」
「但是……」
「我知道被人背着很难受,尤其是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我也尝过在出征受重伤时,被放在板子上搬运那种痛苦的感觉。」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听到翠兰这个问题,利吉姆犹豫了一下继续回答:
「……是在两年前攻打松州的时候。我太过深入唐军的阵营,背部遭到砍伤,虽然伤不致死,却没办法用自己的脚走路。」
「嗯……」翠兰自言自语。
虽然那只是小时候的事,但是翠兰也曾因为刀伤而发过高烧。
在与敬德的私人兵团以钝剑进行模拟战的时候,有一把未经磨钝的利剑夹杂在其中,而且很不幸的,翠兰因此受了伤。
原本翠兰的伤势就无法与在战争中受的伤相提并论,而且医师也表示比起身体的伤势,不如说是意料之外的受伤而造成精神上的受创比较严重。
然而,翠兰却陷入了无法从床上起身的状态。
那个时候,她一直担心着那个与她对战的士兵,虽然会选到利剑确实是他不小心,可是她认为自己也一样大意。
尽管想要为他辩解,翠兰却陷于高烧之中,连话都说不清楚。
后来她听说那位士兵遭到了非常严厉的惩罚。
而后,当她得知那位士兵是收了自称翠兰母亲的代理人所付的钱,要他杀了翠兰并佯装成意外时,已经是好几年以后的事了。
母亲原本就不只一次想要杀了亲生女儿翠兰。
不过她也不是一整年都想要这么做。每到初夏,空气中开始混杂着高温与湿气时,她就会为了跟翠兰有关的事而失去理智。
「公主殿下?你不舒服吗?」
利吉姆温柔地询问着,将翠兰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不要紧。」
翠兰回答,并告诉自己,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她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不管是那对悲哀的双眼,宛若厉鬼的模样、或者是充满了悔恨的身影,都不曾再出现在翠兰眼前。恐怕她们两人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面了吧。
「比起我的事,你这样背着我,伤口不会痛吗?」
「就算被树枝刺到也不会痛了。」
「你这是在自傲自己很迟钝吗?」
翠兰吃惊的声音,让利吉姆的耳朵整个发红。
「我常被大家这么说。我很迟钝吗?」
「我不知道耶……毕竟我还不是很了解你……」
走了一段相当长的距离之后,最后利吉姆在河畔旁一处平坦的岩地停下脚步。河川变成了浅滩,阳光与阴影分布得恰到好处。
利吉姆让翠兰坐在岩地上,自己则脱下衣服跑到河里游泳。
翠兰也很想下去游,但是河里没有地方可以遮掩身体。
因此翠兰认为至少让身体休息一下也好,所以在岩地上横躺下来。
银白色的水花四处飞溅,利吉姆充分地享受了河水的清凉,在他褐色的肌肤上,有一道近乎垂直地由左肩划下来的巨大伤口。
虽然伤口已经完全恢复了,但是由那道痕迹可以想见当时受伤的惨状。
在他们落水的隔天早上,虽然利吉姆在洞窟内也曾脱掉衣服,可是那时候的翠兰并没有注意到这道伤痕。
或许这代表了翠兰很粗心,却也表示他并没有背对自己。虽然样子看起来是有机可乘,不过那时利吉姆应该也多少对翠兰有所警戒吧。
这么一想,尽管他现在的状态不够小心谨慎,她不禁觉得有些安慰。
「你看起来很无聊耶,公主殿下。」
游完泳回到岸上的利吉姆,笑着对翠兰这么说。他拿用力拧过的上衣擦拭身体,然后再铺到岩石上晒干。
当利吉姆靠近她的时候,翠兰微微地感到紧张。
真奇怪……她一边想一边起身。
是因为两天前他紧抓住自己肩膀的关系吗?但是现在那份痛楚已经消失了。
尽管如此,翠兰心跳的速度却加快了。
必须找出理由才行。这么想的翠兰将两手往前伸。一直穿在身上的胡服早已被汗水溽湿了;垂到肩膀的长发,也因为沾满了尘埃而失去光泽。
再一次仔细看看自己的样子,尴尬的感觉渐渐地涌上来。
「怎么了?」
「我也想去游一下。」
「别这样,不然身体状况又会变糟的喔。」
「但是……我满身大汗,头发也乱七八糟。」
「乱七八糟?会吗?」
在翠兰抱怨的同时,利吉姆用指尖挑起了她一撮头发。
她难为情地缩了一下脖子。
「利吉姆,放下啦……」
抢在翠兰要求之前,利吉姆的嘴唇就凑上了她的头发。
发稍明明就没有神经,但是却有一股奇妙的感觉流过了翠兰的身体。
她不禁拍掉了利吉姆的手。
「别这样!不要做这种像狗一样的行为!!」
突然之间,利吉姆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在说出话之后,翠兰马上感到相当后悔。
就算自己再怎样被吓到,说对方像狗实在是严重的侮辱。
由于太过后悔了,反而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来道歉。嘴唇微微地颤动、转身背对翠兰的利吉姆,全身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让翠兰更加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地消失在森林里,不一会儿回来时,已经穿好上衣。
看来他并不打算抛下翠兰,而是再度将她背起。
「利吉姆……」
「暂时不要说话!」
翠兰满怀歉意地出声呼唤,他却以强硬的语气制止,然后一剑砍向了一颗树木,细木在利吉姆收剑之后应声倒地。
光是这样就足以令翠兰感到惊恐莫名了。
她发不出声音,内心感受到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痛楚,但是现在也只能继续紧贴着利吉姆的背。
如果现在命令她讲话,她大概也没办法顺利发出声音来吧?
幸好,利吉姆要的是沉默。
堤-涩鲁将左手放在心口上,捧着胸口蹲了下来。
——胃好痛……
他反复说着这句从他出生以来的四十二年之间,曾在心中低语过好几次的话。
虽然没有实际的痛楚,只是胃感觉不适,但是若还是要将其认定为痛楚的话,这句话对堤-涩鲁而言就像是药物一样,能有效地让他的情绪冷静下来。
几天前在日月山的山腰发生意外事件之后,堤-涩鲁必须扮演的角色就改变了。
从迎接公主变成要与吐谷浑交涉。
这个预期之外的改变让堤-涩鲁感到不知所措。
而这件事的开端,始于意外事件后第二天。
不知从何处骑着马回来的桑布扎向他报告。
『公主殿下与利吉姆殿下一同掉进河里了。』
听到这个报告的一剎那,堤-涩鲁受到了宛如天旋地转般的重大打击。
桑布扎提到的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名。
『该……该怎么处理呢?』
『先向道宗大人报告,之后大概只能仰赖统治此地的诺曷钵王的协助了吧?』
年纪比自己小七岁的白发大臣,以冷静的口气回答。
听着他的提案,堤-涩鲁也认为只能这么做了。
诺曷钵王所统治的吐谷浑与吐蕃是敌对关系。
之所以会默许和亲队伍在境内移动,乃是为了保持与大唐帝国的关系。
也曾听说过大唐帝国曾派使者至吐谷浑,要求他们在公主和亲之际给予协助。
所以相对的,当和亲队伍要采取与原本目的不同的行动时,必须要得到诺曷钵王的许可,不能擅自停留在某一处。
再者,因为之前脚夫们的叛逃,导致现在队伍里全部都是士兵。
这样一来,情况就更加糟糕了。
即使辩称之所以会造成这种情况,都是因为队伍受到不知名对手的攻击也好,或者是推说大半的士兵都已经负伤也罢,这情形不可能不被诺曷钵王得知。
『请不要说出公主殿下跌落河中的这件事。』
桑布扎提醒他。
『还有,利吉姆殿下和她在一起的事也别说。』
『我知道了。』
一边在心中喊着这种事我也知道的堤-涩鲁,一边老实地点了头。
他对桑布扎并没有不满,甚至可以说很信赖他,而且也打算积极地按照桑布扎明确的指示去做。
只不过,在心中吶喊这件事,从以前开始就是堤-涩鲁用来保持精神平静的方法。
『诺曷钵王会为了寻找公主殿下而出兵吗?』
他向桑布扎寻求意见。
虽然找不到公主会是麻烦事一桩,尽管如此,他并不觉得吐谷浑会为吐蕃做事。如果往坏处想,他们有可能会杀了公主,然后把责任推到吐蕃身上,以阻挠他们与大唐帝国的同盟关系。
不如说,这个怀疑还比较接近现实的核心。
关于袭击营区造成骚动的主谋,不用说逮捕了,就连嫌疑犯也查不出来。
『必须隐瞒落河之事。有人跟随着公主殿下,以及他们前往的方向也必须保密。』
桑布扎依然以非常冷静的态度回答。
『我已经拜托宣王去说服诺曷钵王了,他表示现阶段还没有与吐蕃合作的好办法。再来就是期待利吉姆殿下可以靠自己回来。幸好曲札利告诉我,透过护身符的状态可以得知殿下没有大碍。』
『但是……』
公主殿下还好吗?堤-涩鲁以眼神询问。
如果死了就糟了。当然,这是以吐蕃的立场来看,但是堤-涩鲁的内心其实非常担心公主个人的安危。
去年夏末之时,堤-涩鲁的独生女出嫁了。
虽然有些特立独行,但是与具有亲切感的公主相处,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意会到了堤-涩鲁的眼神,桑布扎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和利吉姆殿下在一起的话,公主殿下也一定可以平安回来的!』
『……说的也是。』
堤-涩鲁带着些许悲观的想法点了头。
他心想,如果喀鲁在这里就好了。
事实上,堤-涩鲁暗中奉了吐蕃王的密令,必须将喀鲁留在长安。虽然他觉得这件事进行得不太顺利,可是总之喀鲁被慰留下来了。
平常不太会去指使大臣做事的年轻国王,下了这道可说是任性的命令,堤-涩鲁只能以略为哀戚的心情接受。最后会演变成这样,实在是他作梦也没想到的。
『您在想喀鲁大人的事情吗?』
桑布扎以带着笑意的声音询问因后悔而脸色苍白的堤-涩鲁。
而堤-涩鲁一边在心中想着要吐出一切实情,一边点了点头。
『那件事也……唉,没关系啦!』
桑布扎的口气听起来一派轻松。
『喀鲁大人一定会自己想办法的。毕竟他是『无所不能四人众』的代表者嘛。』
那么就拜托你了。报告完毕的桑布扎低头鞠躬。
堤-涩鲁思考着:也不能不去向正在为队伍的惨况与公主失踪等事头痛不已的道宗大人报告。
——唉~~,胃好痛……
记得那个时候堤-涩鲁也摸了他的胃。
刚才桑布扎在报告最后开玩笑的语气,也稍微提及了那件事。
『无所不能四人众』指的是两年前即位的吐蕃王身边的宰相喀鲁-通杰-由尔逊、次官堤-涩鲁-古吞、大臣吞弥-桑布扎与酿-提珊四人,那是人民们为他们取的封号。
但是,天底下终究还是有不可能的事。
特别是堤-涩鲁,被其他三位天生才华洋溢的人物所包围,只好天天过着胃疼的日子。
另一方面,他也深知自己是个可以因为一些小事就获得满足的人。
搞不好只要公主能安全回来,然后用像往常一般的笑容夸奖自己的辛劳,他就会感觉得到回报了吧。
也因此,接下来他必须尽全力与诺曷钵王交涉……
得到这个非常认真的结论之后,堤-涩鲁自顾自地点点头,并再度踏开步伐准备前去与道宗商量。
五、黑色士兵
因为翠兰失言而引发的冷战,直至夕阳西下为止一直持续着最糟的状态。
在彼此不发一语的状态下前进,让路途显得更加漫长。
而被太阳无情的照射与勉强的移动之下,体力尽失的翠兰有点恍神地在利吉姆的背上睡着了。
当凉爽的微风抚过发际,再度张开眼睛时,已经是黄昏时刻了。
翠兰的脸颊所依靠着的肩膀一片汗湿,自己的衣服也湿透了。
「把叫我起来不就好了!」
翠兰忍不住恼羞成怒。
今天早上利吉姆才说过,要背着精疲力竭的人是件很费力的事。那是他在今早的争执之中举的例子,而自己居然做出在他背上睡着这个会令人讨厌的行为。
然而利吉姆却无视翠兰的话,开始寻找夜宿地点。
稍后所发现的夜宿地点,是一个草丛深处的漥地,虽然有一部分长了苔藓,但是正好适合用来生火。
利吉姆确认完地面的状况后,将翠兰放了下来。
立刻就想要伸展身体的翠兰,由于长时间处于膝盖弯曲的状态,因此在要站直的一瞬间,随即踉呛地倒在草丛上。
「小心一点。」
利吉姆冷淡地说,并抓住翠兰的手腕将她拉起来。
翠兰没有道歉,只是瞪着利吉姆。
而这一瞬间,利吉姆的表情变得很哀伤,让翠兰不禁吓了一跳,然而他依旧不发一语,就这样走出了夜宿之处。
因为过度疲劳而躺在地上的翠兰,马上就陷入沉睡之中。
等到回复意识之际,已经是三更半夜了。
在一堆小小营火的那头,利吉姆正在睡觉。
翠兰的肩上披着他的上衣,身边则放着果实与少许的烤肉,这代表了即使利吉姆回来、或是在准备晚餐时,她依然都在沉睡之中。
利吉姆没有把翠兰叫醒,而他应该也在处理完一切之后就入睡了吧。
此时翠兰再次领会到,要达成返回赤岭的这个目标,是没有必要多讲其它的话。
对于必须勉强承受额外劳动的利吉姆而言,这也是一种休息的方法。
但是,翠兰却感到寂寞。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开始保持距离不就好了。曾经得到的东西被收了回去,比起一开始就没有拿到还要痛苦上百倍。
她也明白自己的这种想法只不过是单纯的任性罢了。
翠兰拿起了身旁的绿色果实。
「至少吃一点吧,得赶快恢复健康才行。」有着光滑表皮的果实像石头一样硬,翠兰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吃它;而烤肉表面的油脂则已经凝固,让人实在不想放入口中。或许是因为太过沮丧的关系,翠兰居然没想到可以再把它放到火上烤一下。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再度躺下。
身旁的晚餐,就这样放着当明天的早餐吧……
这晚翠兰一直处于很浅的睡眠状态,途中醒来好几次。由于不停做着恶梦的关系,当第二天一早看到利吉姆不悦的表情时,还一度怀疑是梦境的延续。
「为何你没吃?」
利吉姆以强硬的声调质问意识还很模糊的翠兰。
看到翠兰以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看着他,利吉姆不耐地啐了一声,并将果实与肉扔向草丛另一头。
「啊,你做什么……太浪费了吧!!」
翠兰突然叫了出来,而利吉姆的表情更加蒙上一层阴影。
「既然这样,为何你昨晚不吃?」
「我……不知道怎么吃……」
「把我叫醒不就好了?」
「可是……你看起来很累。」
翠兰结巴地回答。利吉姆怒气冲冲的模样虽然不至于让她觉得恐怖,只是一想到自己的立场,她的声音就不自觉地变小。
没想到这似乎又激怒了利吉姆,虽然翠兰采取了谦卑的态度,她却没有感受到对方的焦虑。
「比起担心我的身体,还不如好好地吃东西赶快恢复体力。」
利吉姆丢下的这句话,刺耳地传人翠兰耳中。
「……我说了……我不知道吃法,汉土没有那种水果。」
听到翠兰低声地说,利吉姆的表情扭曲,以不满的语气说道:
「你大概以为是狗食吧。」
一听到这句话,翠兰也忍不住火气上升。
「我可没说这种话吧!!之前说你像狗确实是我的不对!!但是利吉姆你也没给我机会道歉,不是吗!!」
「喔?你有想过要道歉啊?但是,还要等别人制造机会让你道歉的话,我不相信那是真心的道歉。」
「利吉姆你不知道自己生气的时候有多恐怖吧!一定是因为这样,你的夫人才会……!」
完蛋了——这已经是翠兰第几次这么想了呢?
要后悔的事情太多了,让她没有时间一个一个去确认,现在她只希望这些事情可以全部消失。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翠兰只能双手掩面蹲下,她甚至希望利吉姆会趁她现在看不见的时候转身离开。
当然,这种任性的愿望并不会实现,只见利吉姆沉默地开始准备早餐,然后将食物也分给了翠兰,接着又将她背起,离开了营地。
这一天也同样的,到夕阳西下为止,两个人在路上都是一片静默。
就连午餐时间利吉姆也是保持着沉默,但是,准备餐点时他的侧脸,与其说是在生气,不如说比较像是在思考事情。
找到夜宿地点之后也一样。
他那被营火照亮的容颜,看起来就像是陷入沉思的人。
翠兰就隔着营火坐在对面,偷偷地盯着利吉姆的样子。附近一片黑暗,从远处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
对汉人而言,猫头鹰是不吉利的鸟类。
但是翠兰却很喜欢猫头鹰那忧伤的叫声,它们的叫声在漆黑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引入注意,或者可以说,她对被称为不孝鸟的它们,抱持着一种同情。
「猫头鹰在叫呢。」
利吉姆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
看来他已经不排斥与翠兰说话了。利吉姆将料理好的鱼排在营火周围,并递给翠兰金色与绿色的小颗果实,叫她吃一点。
翠兰拿了一颗,然后看着手中的果实。
它的形状与枣子很相似,轻轻按下去的触感却很像柑橘类。
「连皮一起咬下去。觉得很硬的话,把皮吐出来就行了。」
利吉姆抓了果实放到嘴边,白色的牙齿咬上果皮,发出了饱含水分的声音,果汁的细微飞沫在他的嘴边飞散。
翠兰也咬了一口果实。
然后立刻有一股酸甜感在口中扩散开来。
「好吃……」
翠兰小声地说完后,听到利吉姆讲了些什么。虽然好像是在说这种果实的名字,但是因为发音很难又太长,让翠兰没听清楚。
「稍微等一下,我先烤鱼。」
对着一脸疑惑的翠兰,利吉姆起劲地说着。
这种友善的态度是宣告两人的吵架结束了吗?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要吵架?
翠兰感到疑惑,最后还是停止了打结的思考。
总之,要道歉的话只能趁现在了。
如果又把话题扯回那里,或许会破坏现在这得来不易的气氛,可是她不觉得这是个可以放着不管的问题。
「利吉姆……」
「公主殿下讨厌吐蕃吗?」
利吉姆打断翠兰的话,问了她这个问题。
对话走向了与预期不同的方向,再次让翠兰感到疑惑。
「咦……你说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讨厌吐蕃;还是说你只是不喜欢我?」
「两、两边都不是……」
翠兰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而且这里应该是吐谷浑吧?我还没有去过吐蕃,无论怎样,我不觉得我会去讨厌未知的土地。」
「但是,吐蕃和汉土还是不一样吧?」
「因为吐蕃本来就不是汉土嘛。」
翠兰像鹦鹉般复诵着这个毋须特别说明的事实,并决定放弃争辩。
虽然吐蕃话的老师曾夸奖翠兰只学了两年就能与人对话,可是语言天分与表达能力看来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为什么利吉姆会觉得我讨厌吐蕃呢?」
「因为公主殿下时常以一副忧郁的样子叹气。」
「那是因为……我在担心朱璎,身体也很疲倦……又有很多烦恼。」
「是怎样的烦恼?」
「像是……」翠兰说不出话了。
关于假公主这件事,她早就想开了。还有吐蕃对公主和亲一事的企图也是,就算知道了也无法应付吧!虽然尚有其它很多的问题,但是第三种令她不安的原因,却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说得出口的事。
「我不会笑你的,说说看吧。」
嘴角已经挂上笑容的利吉姆催促着翠兰。
用门牙咬着嘴唇内侧的翠兰,在心里犹豫着该怎么办。
其实就算不去问任何人,再过不久答案就会出现。
但是,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翠兰还是败给了想发问的欲望。
「落河之后,你救了我对吧?」
「对啊。」
「那个时候,你觉得我的身体怎么样?」
才一说完,翠兰就后悔了。
利吉姆呆呆地张着嘴,眉头也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我满身是伤,所以像是很……很脏啦、很讨厌啦,你没有这样觉得吗?」
话已经收不回来了,翠兰说着说着,血液全都集中到了脸上。
翠兰双手握拳放在膝上,低头看着地面。
会开始有这种烦恼,是因为两年前掖庭宫内侍女的反应所造成的。
孩提时代姑且不论,翠兰一直是亲手打理自己的事情,从来就不曾仰赖过他人的服侍。
但是,自从住进掖庭宫之后,便有专门负责更衣的侍女在侧。
侍女一看到翠兰的身体,居然啊的叫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翠兰身上有好几处因练剑或练习骑马而造成的伤痕。
那时她才初次了解到,那样的伤痕竟然会让别人说不出话来。
「难不成,你在意和吐蕃王的婚礼吗?」
被利吉姆这样问到,翠兰看着地上轻点了头。
「和国王的婚礼结束之后……就得脱掉衣服对吧?虽然我不太清楚细节……可是我想他看到我的身体会很失望吧。」
「因为身体上有伤的关系吗?」
利吉姆的语气中充满讶异。
但是这对翠兰而言,却是个很实际的问题。
「每个男生都喜欢漂亮的女生吧?」
「公主殿下长得很漂亮喔。」
「我并没有希望你安慰我。就算是以盟友的身分结婚,吐蕃王毕竟也是人,我想他的好恶也会表现在态度上吧……」
「你觉得他会因为公主殿下身上的伤痕而生气,进而施暴吗?」
她又再度将视线朝下点了头。
翠兰并没有指望对方会因此而对她特别温柔,毕竟生产是女性的事,她也没有特别抗拒,甚至期望能拥有孩子,但是,她不愿被暴力相向。翠兰的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被元吉以暴行所伤的母亲身影。
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能将人打击到那种地步呢?每当这么思考的时候,翠兰就一定会被不知名的战栗感所包围。
之所以会造成这种恐惧感,恐怕是无知所致,而就连翠兰也不想再更深入地去研究这个问题。
「就算别人怎么说,现在想让伤痕消失也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想知道他会多失望而已。」
『这种事情不可以去问男人喔』
这时,从小祖母叮嘱她的话,模糊地在耳边响了起来。
翠兰也同意祖母的意见。
将裸体示人是羞耻的,而且她也不想谈论这种事。
但是,当她想询问关于身上伤痕的事情时,侍女却恳请翠兰饶了她。对方既然都这么说了,也就没办法再追问下去;就算问了,对方大概也只会讲些安慰的话吧。只要想到这里,翠兰就会觉得女性的意见几乎都无法相信。
之所以会问利吉姆,是因为他曾在偶然的状况下看过翠兰的裸体,再加上他们之间并没有利害关系,或许可以听到客观的意见。
「如何,利吉姆?」
「很抱歉,我无法回答公主殿下的问题。」
「为什么?」
「那时候很暗,我看不清楚。」
照约定好的,利吉姆回答时并没有笑,可是他的答案令翠兰泄气。
「……唉……这样啊……」
集中在翠兰脸上的血液消退了,产生了轻微的晕眩。
利吉姆以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垂头丧气的翠兰。
「公主殿下看到我背上的伤之后,有什么感觉?」
「感觉好像很疼。虽然利吉姆说不痛,可是我能想象你被砍到时的样子,一想象到那个画面,自己的背好像也开始痒起来了,大概就是类似这样的感觉吧。」
「你觉得我的伤痕很脏吗?」
「完全不会!」
「既然如此,公主殿下也用不着介意。所谓伤痕,就是那个人所度过的时光以有形的方式留了下来。尊敬之人身上的伤会令人肃然起敬;所爱之人身上的伤则会让人更加爱惜对方。」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你的疑心病还真重啊,公主殿下。」
利吉姆微笑着,双手捧住了翠兰的两颊。
原本以为会很冰冷的手掌,竟然比翠兰的双颊还温热。
「如果用讲的你不相信,要不要我换其它方法来教你呢?」
「其它方法……?」
喃喃自语后,翠兰再度震了一下。
虽然不懂他的意思,但是她忆起了自己在利吉姆亲吻她头发时的惊讶。
那种奇妙的感觉她不想再体会一遍了。
翠兰慌乱地摇头,想要甩开利吉姆捧着她脸颊的双手,但是因为摇得太用力了,反而把自己先摇到头昏眼花。
看着这样的她,利吉姆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开玩笑的。吃点鱼后就休息吧,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最后再问你一件事,吐蕃王的想法会和你一样吗?」
「这个嘛……等见面后就知道了。」
利吉姆低声回答,将手伸向了烤鱼。
第二天早上,翠兰依然由利吉姆背着离开了夜宿地点。
在中午稍事休息之后,翠兰便改为自己走路,充分享受着适宜的疲劳感与解放感。
到了傍晚,又改由利吉姆背她。
这一天的夜宿地点,是河岸边的洞窟。
隔天也依然维持着类似的行程。
翠兰的康复情形愈来愈显着,需要背她的时间也变短了。利吉姆的行进速度也因而得以加快,两人走了过去从未走到的距离。
当利吉姆背着翠兰前进的时候,
或者是两人二刚一后走着的时候,
利吉姆对她说了许多与吐蕃的风俗习惯有关的事情。
大家喜欢吃的料理;
围捕牦牛的情形;
在夏初与冬始之际,国家所举办的盛大祭典。
吐蕃也有奴隶存在,
少女们会以侍女的身分到别人家工作,
罪犯会受到的刑罚。
高山与高原之美。
女子们纺纱的情形,还有竟相歌唱的样子,
对男子而言,勇敢比任何事都重要,
从战场上逃亡的战士,脖子会被围上狐狸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