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亚米平安无事就好。
但是,另一方面温希丝也感受到难以压抑的无力感。
特别是一看到塞金,更是让她心中的愧疚感翻涌而上。父亲交给她保管的宫符,无论如何她都希望再交到塞金手中。
「……亚米已经回家了吗?」
「嗯,她一直睡,都没有醒来呢。」
「因为整整六天待在沙漠里的地下室,她应该很累吧。」
温希丝听到慧的话相当吃惊,犹如一阵风忽然吹进她无力的身体般,她顿时很想知道自己待在领主城里这段期间,究竟发生了哪些事情。
「你说沙漠里的地下室,是怎么一回事?」
「沙漠里面有古代城堡的地下室,要戈尔巴夺取官符的『女人』将亚米关在那里,赤兔也被关在一起负责照顾亚米,赤兔透过塌陷的天花板放出狼烟向我们求救。」
「西路克家的伯母非常感谢他喔。」
塞金纳闷地继续说:
「可是,为什么赤兔先生不说出将自己关起来的人是谁?就算不晓得名字,如果告诉我们对方的年龄和外貌,这样也可以知道是谁呀。」
「……是啊。」
温希丝笑了一下。
她的脑中浮现出梅莎-蒂亚的红唇。若绑架亚米的人是女性,那么幕后黑手绝对是她。
不过梅莎准备的金额却不及席古。
「官符由席古买下了。」
「我们知道喔,对吧,慧大哥。」
塞金说着说着,展露出笑容。
「总之我们去西路克先生家吧,大家都在那里,席古应该也过去了。」
塞金推着温希丝的背催促她走快一点,温希丝只好带着仍未释怀的心情踏出步伐。
在拍卖期间逐渐攀升的太阳,自空中投下灿烂的阳光。
温希丝一进入西路克的旅店,身材略显丰满的西路克夫人立刻紧紧抱住温希丝,泪流满面地不断道歉。
温希丝来到旅店里边的房间后,姜穆德与嘉瓦特也快步赶了过来。
西路克与老拉瓦姆则从房内出来迎接她。
他们牵起温希丝的手请她入内,让她坐在材质高级的坐垫上。
「温希丝,对不起。」
「我们屈服于戈尔巴的威胁……」
「请原谅我们!」
温希丝一边听着众人的道歉,一边享受着和解的喜悦,但是同时她也发觉自己还无法完全相信他们。
这并非对他们产生不信任,而是透过之前的各种经验,让温希丝学会从许多方面来观察一件事。
正因为如此,她将双手放在坐垫上向大家磕头。
「这段期间因为我的愚昧,给各位添麻烦了。」
她说的当然是肺腑之言。
会发生这一连串的事件,也是因为温希丝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对戈尔巴的计谋毫无警觉,还向他借钱,倘若温希丝当时能看清事实,嘉瓦特的女儿就不会被人剪断头发,姜穆德也不会遭到戈尔巴利用了。
温希丝的道歉让商人们全低下头。
这时,与她在门口暂别的慧陪着席古一同来到房间。
商人们原本低落的气势此刻又再次微微上扬。这回他们将席古迎了进来,让他坐在温希丝对面。
这位壮年巨汉席古,其削瘦的大脸上带着笑容,他在温希丝面前从怀里取出放有官符的小包。
「这是小姐您的官符。」
「咦……?怎么一回事?」
「我付的钱是那位先生准备的。」
席古的眼神指向西路克。
「根据扎西岗的法律,我必须保有这张官符五年,可是五年后我会将其出售,届时请您再向西路克先生借款买回,我会将那笔钱还给西路克先生。」
「……这么说来,这些是西路克先生你们的钱啰?」
温希丝将售出官符所拿到的金粒连同皮袋放在席古面前。
席古点头,用眼神示意温希丝将皮袋内的金粒还给西路克他们,温希丝也点点头,将皮袋交给西路克。
「对不起哪,温希丝。」
西路克满怀歉意地说。
「虽然这是个很迂回的方式,但是我们实在想不到其它让戈尔巴拿不到官符的办法,所以我们就一起出钱,再委托席古当代理人,席古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可是这么做,要是使亚米遭到什么不测……」
温希丝越说越慌,但是西路克朝她点了下头。
「如果没有找到亚米,我们就不会让席古参加拍卖,但亚米事先被救出来了,所以我们就放出飞鸽告知在镇上等待的嘉瓦特他们。我们希望让席古竞标成功,而这点也顺利达成了,情况于是就变成你们姊弟俩把官符交给席古保管,手边只剩下当初的债务要偿还。」
是这样吗?温希丝一边听着他的说明,一边这么想。
无论真实情形为何,现在官符的权利握在席古手中,虽然温希丝并不怀疑他的诚意,但是在接下来的五年内,难保他的想法不会改变。至于以西路克为首的商人们,他们能在五年当中继续保有危机意识吗?
只要是人都会改变。
会随着时间与场合而改变。
就如同他们与父亲之间的深厚交情,也因为戈尔巴的计谋而变质一样。
尽管如此,父亲留给温希丝的梦想仍留存在她的内心深处。就是要让盐这种人们生活的必需品,能以安定便宜的价格在市面流通,并且维持公平公正的交易,这同时也是温希丝的梦想。
这份梦想仍在温希丝伸手可及的地方!不对,就算并非伸手可及,她现在也能继续朝梦想前进了。
既然如此——
「……我明白了。」
温希丝平静地回答。
她接受了眼前的现实,面对未来,她势必深思熟虑来慎重应对。凭借着自己作出的决定,也可以让温希丝重新看清自己真正的价值。
她曾经失败过一次,绝不允许再失败第二次,倘若发生同样的失败,就代表温希丝并不具备盐商的资质,同时也没有为塞金管理资产的能力。
「席古会去你们的旅店,接下来的事情就由你们和塞金三个人去谈吧。」
「好的。」温希丝向西路克点头。
「还有,你们向戈尔巴借的钱就由我来偿还,如果不是亚米被绑架的话,妳也无须这么快就放弃官符吧。」
踌躇片刻后,温希丝低下头接受了西路克的好意。
其实西路克并非为了温希丝姊弟着想才扛起还钱的责任,他只是希望透过钱财来弥补因自己判断失误而引起的事端。
尽管如此,温希丝依然很感激他。
只要还清最初的债务,往后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专注在盐的交易上了。
「那么,请妳收下这个。」
西路克自怀中取出皮袋放在温希丝面前。
温希丝当场打开那只皮袋,拿出向戈尔巴借的本金以及利息的总金额,然后将皮袋交还给西路克。
「我就满怀感激地收下了……既然已经知道亚米平安无事,而我也想和席古谈谈今后的事情,今天可以容我先行告辞吗?」
「当然。拍卖会应该很累吧,请妳好好休息。」
温希丝听着西路克的回答并望向席古,席古朝她点头示意后静静地起身,早他们一步离开了房间。商人们将他当成计划中的一着棋,他也毫无怨言地接受了。
接下来的五年内,温希丝和席古必须互相帮助,同时也要相互竞争。然而她内心对这场对决感到雀跃不已,她相信自己可以从曾在父亲身旁担任工头的他那边学到很多东西。
温希丝再次向西路克等人打声招呼,跟在席古之后离开房间。
官符买卖至今已过了十天。
慧依旧住在温希丝的旅店里,等待自西域前来购买盐和羊毛的商人造访。
赤兔则在西路克的旅店内受到宾客般的款待。
温希丝好像很忙碌。
拍卖会次日,席古便来到旅店为买进秋盐展开各项准备。包括归还向戈尔巴借的钱、检查变卖出去的用品,还有仔细修补旅店内部。
慧已经不必再和塞金一起去河边猎捕野鸭和兔子了,因为席古的个人财产让他们有了喂马的干草,食材也已经能从市场上购得。塞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除了取水之外几乎没有时间去河边。
终于,连日来开始有携带新盐的游牧民族造访扎西岗。
温希丝等人费了不少功夫,将过去一度离弃他们的游牧民族找回来。
领主在此同时过逝了,少主也在之后自王都返回城内。
他邀请慧与卡隆进城,除了为之前的招待不周道歉以外,也请他们搬进城内。不过两人都慎重拒绝了,毕竟现在还要搬进城里太麻烦,加上少主也因为将即位十分忙碌。
扎西岗的新领主正如戈尔巴害怕的一样,是个能让人感受到智慧与决断力的人,不但充满气度,还是拥有强健体魄的堂堂青年。
「这样一来,五年后想要买回官符恐怕不容易呢。」
自领主城告辞之后,卡隆苦笑地评论道。
的确,新领主应该不会允许草率进行才对。
慧躺在旅店前院的床台上,边看着辛勤忙碌的温希丝,边思考五年后的变化,但他心里希望不要和现在有什么差异。
慧现在有很多空闲时间,他偶尔会陪卡隆一起到镇上。镇上的游牧民族与商人开始增加,热闹的程度和他们当初抵达时完全不能相比。
「发簪差不多要完成了喔。」
卡隆兴高采烈地造访雕银师傅的店铺。
沉默寡言的雕银师傅简单地向他打过招呼,便递出发簪请卡隆评估成品。
卡隆满意地点点头,希望雕银师傅就照目前这样继续完成。
「对了,最近都没有看到您的女儿。」
「……我女儿嫁到邻镇去了。」
雕银师傅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地回答了卡隆的疑问。
「咦,真是突然。」
「不……这件事很早以前就决定了,最近才总算实行。」
慧一边看着雕银师傅仿佛沮丧又好似安心的表情,一边想象梅莎-蒂亚与戈尔巴在官符拍卖会结束后的对话。
镇上流传着梅莎在拍卖会现身,与席古僵持到最后的传言。虽然温希丝与席古都三缄其口,可是一同参加拍卖的人,早已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散播出去了。
梅莎因而被视为戈尔巴的走狗。
大家认为是戈尔巴觊觎温希丝的官符,因此以嫁给次子为饵,要梅莎去参加官符拍卖会。只有少数人知道梅莎将西路克的女儿藏在沙漠里。恐怕是因为戈尔巴无法消灭这些谣言,所以才火速让梅莎成为次子的新娘,尽早将她赶到邻镇去了。
万恶的根源就是戈尔巴——这个结果似乎就此满足了镇民们的好奇心,至于他私下买卖高价羊毛这件事则无人闻问。
「西域的商人差不多也要动身返国了。」
两人离开雕银师傅的店铺之后,卡隆在大街上这么说。
「你有没有就此留在象雄的打算?」
慧面对这个唐突的问题,沉默地等待卡隆进一步说明。他想知道卡隆真正的想法,卡隆却依旧保持以往的态度微笑说:
「慧大人是位相当优秀的武将,我希望你能为象雄发挥这份长才……不过话先说在前,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
「你想要吐蕃的情报吗?」
「也算是,可是我热爱象雄,也希望它是一个可以让我的妻子、父母与朋友们安居乐业的国家,为此我想要借助慧大人的力量。」
「……我敬佩你的热情,我对故乡并没有那样的感觉,只有小时候住过撒马尔罕,而且待在唐的日子也不算长。」
慧以稳定而低沉的声音继续说着。
「只是,我无法接受你的请托。」
「为什么?」
「你和温希丝拥有的东西……我还没有。」
那是源自于日常生活的某样『东西』——来自同一国的人或者人的想法,抑或是自然而然孕育出来,紧抓住自己内心的某个场所。
就算那不是个很棒的地方也无妨,慧一直在寻找那个可以成为自己生活轴心的『唯一』。
他并没有那么大的热情,但若要将这个让他向前迈进的理由转换成言语来形容的话,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慧没想到自己下意识地做出如此青涩的结论,不禁露出苦笑。
卡隆注视着慧的眼睛好一段时间,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实在可惜,我原本认为如果是这里或许有可能的。」
「扎西岗有什么让我停留的理由吗?」
「因为有温希丝在。」
卡隆的语气里含有些微的笑意。
「我时常被家人或朋友揶揄,说我和妻子在一起的时候表情总是很放松,虽然我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不过当我一看到和温希丝在一起的慧大人时,我就能够了解他们为何这么说了。」
「很放松?」
慧开玩笑地摸摸自己的脸。
卡隆点点头,也跟着拉了拉自己的脸颊。
「来到扎西岗之前,慧大人总是绷紧神经,内心的某部分始终相当防备,就像架着箭矢的弓弦一样。不过自从跟温希丝一起相处后,你的表情就改变了,看到慧大人和缓的表情,让我有点吃惊。」
「我自己都没有发现。」
「说老实话,我原本很期待慧大人帮温希丝还清债务,然后就此留在扎西岗的。」
「看来你猜错了。而且就算我要帮温希丝还债,我想她也不会接受。」
「我也这么认为。」
卡隆干脆地回答。
他的眼神里依旧充满笑意,卡隆对于刚才的谈话似乎没有留下什么遗憾了。
慧也看着他的眼睛,两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又过了十天,领主城派来使者,告诉慧有值得推荐的商人出现了。
与使者一同前来的商人,就是当初在西路克的旅店告诉慧狼烟一事的父子。
「在那之后,我们去了象雄南方。」
黑发的粟特人笑着说明。
「走远点就可以获得不错的收益。我从西路克老板那里听说你们的事了,如果没有意见的话,就和我们一起横越山脉吧。」
「拜托你们了。」
于是,慧和这对粟特人父子约好由他们带路,时间就定在五天后出发。
那天傍晚,慧前去拜访赤兔,告诉他已经找好新的向导,并再一次确认他的意思。不过很意外的,赤兔以平静的语气拒绝与慧同行。
「我要留在扎西岗。」
他们在西路克的旅店前院喝着酒,慧问他:
「你留在这里打算做什么?」
「我想当护卫。」
赤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着,然后轻轻饮尽了杯中酒。
「我问过西路克了,扎西岗好像有专门做护卫的业者,工作就是保护从扎西岗前去其它领地的商队,这样一来只需要进行短暂的旅程,任务结束之后,马上就可以回到扎西岗。」
「你要住在扎西岗吗?」
「……嗯……我一直很想回到大唐,但已经回不去了。既然如此,无论我待在扎西岗或是撒马尔罕都没差。」
赤兔的苦笑声中夹杂着叹息,慧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赤兔的话大概有一半是真心的,其实他并不适合旅行,赤兔比慧更渴望安定的生活,唯有定居下来才能让他的内心获得平静。
回想起来,赤兔从还在苏毗的时候,就常不断重复念着『不起眼的平凡生活』这种话。
实际上,无论扎西岗还是撒马尔罕,对赤兔来说都一样。
留在已经住了一个月以上,而且也已建立起相关人脉的扎西岗,或许是比较适合赤兔的个性。
他救了亚米,另一方面也可以算是被亚米拯救;就像慧帮助了温希丝与塞金,同时也从他们身上学到东西、获得力量——
「那你要住在哪里?」
「西路克说会介绍扎西岗镇外的小屋给我,等到盐和羊毛的交易结束之后,国内的商队好像马上就会出发。我不会讲象雄话,也只对自己的力气有自信,但我想应该活得下去吧。」
赤兔笑着为慧倒酒。
「你什么时候出发?」
「五天后。」
「这样啊,努力跨过山脉吧,小心别被老虎吃掉了。」
「你才别被奇怪的女人欺骗,不要被太过俭朴的生活打败啊。」
两人都瞪着对方,最后又笑了出来,互相击向对方的手臂。这些话当然算不上是什么可以让对方坚定立场的建言。
然而,他们都是抱着希望对方平安无事的心情。
毕竟在至今的九个月里,他们都是一同旅行的伙伴。
自扎西岗出发当天。
温希丝将准备好的行李堆到慧与卡隆的马上。
包括质料很好的毛毯、药草,还有少许肉干,其它东西只要用他们原本旅途上的用品就足够了。过夜帐篷上的裂缝,温希丝也已经在前天缝好了。
「路上小心喔。」
塞金从早上到现在已经重复了好几次这句话,然后将准备就绪的马匹拉到前院。
慧也准备跟在塞金后头走去,但是温希丝拉住了他的衣角。
此时粟特商人还没抵达,却也没什么时间了。后院没有半个人,而前来送行的姜穆德等人也都到前院去了。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温希丝抬眼望着慧。
「……嗯。」
慧点点头,温希丝想了一下后慢慢开口:
「当我要进入区役所提出拍卖官符的申请时,你不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吗?那是什么意思?」
温希丝直接就问出口,慧于是思考了一下。
那句话是基于一股不明确的冲动脱口而出的,慧本身也不明白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
「……因为妳就要失去工作的关系吧,如此一来妳不是就没有理由待在扎西岗了吗?而且带着妳的话,旅途中也可以吃到美味的烤饼。」
另外,慧多少也是希望温希丝留在自己身边。她的从容不迫与活力,就如同微风或清凉的水一样,拥有在无意问能改变慧的力量。
「烤饼……啊……」
温希斯露出错愕的笑容,好似自己的疑惑终于解开般呼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慧大哥喜欢我呢。」
「……如果我说是的话,妳会一起来吗?」
慧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却依然半开玩笑地问。
温希丝缓缓地摇头。
「我要和塞金、席古一起在这个城镇里奋斗。」
「这是我第二次被女生拒绝。」
不对,或许是第三次吧。
慧笑了出来,温希丝连忙说:
「可是我很感谢慧大哥喔,你随时都可以回来吃烤饼。」
「回扎西岗?」
「对呀,为了吃到好吃的东西,得勤快点才行呢。」
话一说完,温希丝迅速将两耳的耳环取下。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温希丝将耳环放在慧的手中。
「这个给你。慧大哥曾经帮助过我,但在之后的路途中,慧大哥若遭遇困难,我就无法帮你了。」
「所以给我这个当作心灵支柱吗?」
「不是啦,盘缠不够的话,可以拿去变卖。」
温希丝果然是现实主义者,这让慧放声大笑。他边笑边自怀中取出一只小皮袋,放在温希丝的手掌上。
「这是什么……?」
「没了耳环,妳的耳朵会很寂寞吧。即便无法取代妳母亲的遗物,把这个卖掉的话多少也能有点帮助。」
慧送她的是一对翡翠耳环。
就如同吐蕃人与象雄人喜爱土耳其石一样,汉人相当珍视翡翠。翡翠代表了爱情、正直、知识、勇气与清廉。慧并不相信这些象征性的意义,但他觉得和温希丝的眼睛同为深绿色的翡翠,与她非常相配。
而且圆形翡翠上还有一只银制小鸟作为装饰。
在天空中飞翔的鸟儿,是自由的象征。
「……可以帮我戴上吗?」
温希丝将耳环递给慧。
慧点头并为她戴上绿色的翡翠。
温希丝露出微笑,以泛着泪光的双眼抬头望向慧。
「要保重喔,慧大哥,希望你往后的旅程都能一切顺利。」
「妳也是啊,温希丝。」
慧吻了温希丝的额头,随后就走出后院。
温希丝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然而在慧与商人们会合并出发之后,他注意到温希丝从旅店大门口跑了出来。
回头一看,她高举双手用力地左右挥舞。
慧将这份温暖的回忆放在心里,策马向前奔驰。
后 记
大家好。
这次写了一篇外传故事。虽然本书的主角翠兰与利吉姆都只有出现名字,仍然期盼各位读得愉快。
这次的舞台设在象雄北方的城镇——扎西岗。
扎西岗这个城镇,实际存在于现今的西藏西部。不过是一个很小的乡镇,如果不是很详细的地图应该无法找到,而且听说基于军事方面的理由,也限制一般民间人士进入。
关于象雄时代的西藏西部,由于只知道王都的地名,因此就采用了现代的地名。罕萨也一样是现代的地名,我原本心想该不该用钵露罗,结果还是使用了现代的地名。
个人认为西藏西部有不少念起来很帅气的地名。
除了我原先就属意的扎西岗外,这个位置周边城镇和地区的地名,只要一念出来就不禁让人觉得「真好听~~」而心生向往。
我在撰写本书、阅读数据的时候,不时会发出「咦~~」或「喔~~」的惊叹声,兀自在『独门杂学』状态之中感动不已,这次的写作过程也相当愉快。
比方在本书中出现的土耳其石。『土耳其石』(Turquoise)这种称呼听说是在十三世纪左右开始普及的,好像是因为经由土耳其输出到欧洲,才有此称呼;可是体积最大,而且品质最好的土耳其石是产自伊朗(波斯)。
土耳其石在西藏语里称为『Yu』。
第一次听到『Yu』这个单字时,因为只有一个音而感到有点奇怪,但仔细想想,日文里同样也有一个音的名词,诸如『蚊』(ka)或『面』(Hu)……
中文里称土耳其石为『绿松石』。
土耳其石是青色(水蓝色?天空色?)的,然而听说产自中国的土耳其石带有些微的绿色,看了照片之后,我发现果然有点偏绿。
虽然土耳其石近年来很受欢迎,真要问我喜不喜欢的话,其实它并非我喜欢的宝石(笑),但是在调查过土耳其石名称的变迁还有被赋予的意义等资料,了解它在古代世界相当受到珍视之后,忽然对它产生亲切感,看它的眼光也就此改变了。
附带一提,在西藏的高原上采盐是真有其事。
每集都写过一样的话,可是我真想去盐湖看看,或许盐湖才是我最想去的西藏景点呢。
啊,还有一件事。其实羊绒(Pashmina)指的是采自品种近似喀什米尔山羊等羊只身上的『柔毛』部分,并非把一整只山羊的毛全部拿来做成丰绒,而且一想到绝大部分是野生的山羊……应该就可以推敲出这些羊毛是怎么取下来的。
虽然调查工作很有趣,但是没想到这种轻柔的毛织品,实际上却令人感到如此沉重。
行文至此,要与各位暂别了。
本书发行之际,正好是『师走』(12月)呢(译注:本书日文版为2005年12月发行)。敬请读者诸君注意身体,小心不要感冒了。恭祝各位新的一年顺利如意。
毛利志生子
07
一、第三位王妃
夏末秋初,收割完毕的麦穗在宽广的田边堆起一座平坦的金黄色小山,黑犛牛仔老妪的牵引下,缓步走在上头。
用犛牛的重量来去除麦壳要花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之后人们会将这座金黄色的小山抛向空中排秸筛谷、收集麦粒。
坐在马上的翠兰望着老妪们心想,等到那个时候,利吉姆应该就回来了吧。
赛德雷克造反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这段期间,翠兰留在藏地辅佐利吉姆,为造反一事处理善后。只是事情还未处理完之际,藏地西南方领地相邻的象雄小王却率领部属跨越国境。
当时藏地的新领主卡库连,正为了将苏孜的首级交给松赞·干布,在前往雅隆的路上。
利吉姆和藏地大臣及亲自率领的雅隆大臣商量过后,决定前往藏地西南部击退入侵者,但他却命令翠兰回雅隆城。
“我不想让你留在藏地城。”
听到这句话,翠兰明白了利吉姆的想法。
藏地的家臣们虽然皆遵从雅隆的指示,但难保利吉姆出城之后,心怀不满的人会有所行动,他们十分有可能将翠兰当作交涉的王牌。
虽然心向利吉姆的藏地臣子们应该会保护翠兰,但这些举动及小心谨慎的态度,恐怕会让好不容易定下心来的藏地大臣之间,产生新的对立。
翠兰并不想离开利吉姆身边,既然利吉姆不放心将翠兰留在城里,翠兰希望能够和利吉姆共赴战场、并肩而战。
然而王妃的任务就是国王不在时留守京城,况且若是翠兰一同上战场,旁边的众人也会觉得混乱,翠兰深知这一点,因此无法轻易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
“回城的时候,我会派噶尔与你同行。”
这声宣告让翠兰倍感不安。
噶尔是辅佐利吉姆不可或缺的人物。无论是随同上战场,或是留在藏地,他的一举手一投足,应该都是远远超过翠兰能协助利吉姆的。
翠兰费劲唇舌反对这件事。
利吉姆打多充耳不闻,却在翠兰话说到一半时,将她抱进怀里吻住她。
接着便二话不说前往战场。
翠兰和噶尔回城的途中,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回到雅隆。
这趟旅途平淡无奇。
噶尔不多赘言,只是一味策马赶往雅隆;翠兰则是不分昼夜在担心利吉姆出征战场的安慰,丝毫无与他人谈笑风生的心情。
翠兰从来没有将利吉姆一个人送上战场的经验。
她独自睡在帐篷里,因作恶梦而惊醒的情况也不喜爱数次。
然而,沿途的风景会让她想起已逝去的侍女塔瓦,给总是郁郁寡欢的翠兰一些动力。翠兰记忆中的瓦塔总是笑得很沉稳,只要心里浮现出她的笑容,翠兰便能静下心来。
雅隆城终于出现在眼前晚夏的景色里。
这座建于“虎峰”上的黑色城堡,带给翠兰一种与初次见到时截然不同的感慨。
那既不是怀念,也不是恐惧。这种轻轻压迫在内心深处的感觉,想必是源自即将见到熟悉之人的喜悦吧。
马匹似乎也感受到翠兰的雀跃之情而加速前进着。
噶尔却随即从旁边拉住翠兰坐骑的缰绳。
“请不要一个人走在前方,况且前往城堡的路是上坡,用跑的很危险。”
“您说的是,我原本也没打算要催马前进的……”
“请不要疏于控制马匹,另外希望您能再多点笑容。您现在的样子,只会让众人更加不安。”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看起来很闷闷不乐。”
噶尔直言不讳地评断。
“我现在很高兴。”
“光是在‘心里想’是不够的,请保持爽朗的笑容,让大家都看得到,请注意千万不要板着一张脸。”
噶尔以不带感情的语气命令翠兰后,接着便径自策马来到队伍前方。
当他们爬上前往城堡的斜坡后,有大批人马在城门前的广场列队欢迎。虽然大多是穿着同样衣服的卫兵和侍女,但还有数名背向城门站立的男女,各自身着不同款式的衣裳,一眼便知其地位高低。
站在正中央的,是一身礼服的雅隆事务辅佐官俄梅·勒赞,他是个面如土色的矮个男子,他那紧绷的脸,给人相当冷淡的印象。不过从他变化多端的表情来看,可以察知他其实是个真诚切善解人意的人。
站在勒赞左侧的是抱着拉塞尔的桑布扎,这位年约三十七岁的白发大臣,还是和以前一样维持悠然自得的态度。
另一方面,桑布扎怀里的拉塞尔看起来比分离时又大了一些,但由于站在左边的齐夫尔过于高大,使翠兰不是很确信自己的见解。
齐夫尔手中则是抱着朱璎。
朱璎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翠兰,桃红色的唇也仰起客气的笑容。
站在勒赞右侧的是妃勒托曼。知道了赛德雷克曾对她做出残暴的事之后,翠兰现在看到她平安无事的样子,不禁松了一口气。
妃勒托曼身边站着一位身穿红色衣裳的女性。
她应该就是松赞·干布的第二王妃,尼波罗门人——尺尊。
尺尊身边站着第三王妃茹央妃。
看到众人精神奕奕的模样,让翠兰回到雅隆的喜悦更加强烈,虽然翠兰很想立刻飞奔到他们身边,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非解决不可的事。
那就是接受祈祷他们平安归来的神之祝福——
在一群牵着马的仆人和士兵对面,已放有仪式用的巨大银盘,并有数名仆人抱着羊只在一旁等候。
巨大银盘旁边站着身穿华丽装束、头戴羽饰的祭司。
这位年轻祭司不高不矮、身材纤细,他注意到翠兰的视线,并回她一个爽朗的笑容。
——咦…是别的祭司。
翠兰内心感到有点诧异。
雅隆的大祭司应该是一名叫作巴桑的壮年男子吧。
大约两个半月前,翠兰首次进雅隆城时,从巴桑手上接过银杯,之后巴桑还在宴会上正式向她问候过。巴桑的体型矮小、减半宽敞,与其说像祭司不如说比较像是身经百战的士兵。
大祭司这个称号同等于擦宿的“古辛”。随着利吉姆的即位,国家中枢移至擦宿,雅隆臣子们的职称也有所变更。当时只要侍奉国王的“古辛”,也跟着变为擦宿的祭司,于是松赞·干布的祭司也重新受封为“大祭司”这个称号。
翠兰一行人长途跋涉来,迎接他们原本应该是大祭司巴桑的人物,但实际上指挥仪式的却是这位年轻的祭司。
翠兰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面探索记忆的深处。
他曾见过这位眉清目秀的祭司,他也曾在宴会上问候过翠兰。
——我记得他好像叫做特拉。
侍卫向翠兰介绍这位俊秀的祭司是“次席祭司”。
特拉的职务应该就是负责辅佐巴桑。从他在宴会上的态度来看,感觉得出他是想要衬托巴桑,但偏偏他本身非常抢眼,因为他那端庄秀气的外形和巴桑刚好形成强烈的对比。
当时翠兰没有机会和巴桑及特拉聊其他话题。
因此翠兰并不晓得祭司们在迎接的时候替换的理由。
或许是松赞·干布认为迎接没有利吉姆的队伍,不需要动用到大祭司的缘故吧。
“翠兰殿下,请面向前方。”
听到噶尔的提醒,翠兰才恍然回过神来。现在利吉姆不在,所以现在队伍是以翠兰为首。
翠兰抬起头来。
当她走到巨大银盘前方时,特拉望着翠兰,眼中充满笑意,接着便高举长刀砍下羊的头。
羊头应声落下。
特拉抓起羊头,一名仆人立刻从他沾满鲜血的手中接过。
待巨大银盘中装满羊血后,以为外貌年约十岁的少年上前,恭敬地接过特拉手中的长刀,并递给他银杯。
特拉舀起羊血,红色的鲜血从他白皙纤细的指尖滴进银杯。
翠兰接过特拉递给她的银杯,屏着气息将杯中的羊血一饮而尽。
血液滑过喉咙时的腥味,让翠兰全身发抖,若是平常的话,她一定会尽全力抑制这股恶寒,但现在翠兰打从心底祈祷利吉姆平安无事。
“国王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特拉突然在翠兰耳边轻声说道。
祭司在仪式途中和人窃窃私语,让翠兰倍感惊讶。
但特拉似乎没有任何恶意,他注视着翠兰的眼睛,嘴边浮现爽朗的笑容。他的眼里充满阳光般的明朗。
翠兰目眩神驰地将杯子还给特拉。
特拉及诶过杯子后,开始舀第二杯羊血,这次是递给噶尔。
这是翠兰已经完全被解放了。
翠兰瞄了一眼正在为队伍中的人赐福的特拉后,快步走向朱璎等人身边。
照顺序来说,她应该要先问候代替松赞·干布而来的勒赞,但勒赞对翠兰深深一鞠躬,把顺序让给了其他人。
翠兰有所犹豫地将头转向茹央妃。
接着有个声音宏亮的女人大声对翠兰斥责。
“请先向身为正妃的妃勒托曼殿下请安。”
声音是从翠兰的正侧方传来,翠兰不需要转头,便知道说话的是身穿红色衣裳的女性。那名女性在翠兰回头看时,不够言笑地对翠兰以目致意。
女性抬起头来用黑边大眼盯着翠兰,她有一身如蜂蜜般深色的光滑肌肤,和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丰厚红唇。
“请向妃勒托曼殿下请安。”
红唇女性又重述了一遍。
翠兰呆板地将眼神移向妃勒托曼,禀告她回城了。妃勒托曼歪着她的小脑袋,一脸茫然地轻轻点头。
向妃勒托曼行完礼后,翠兰再度将视线转移向身穿红色衣裳的女性。
她婉然微笑,左手贴在胸前,膝盖微弯,虽然这只是小小的动作,却能从她那包裹在红色衣裳下的丰腴身体感受到无比的生气。
“初次见面,我是松赞·干布王的第二王妃尺尊。”
“初次见面,我是翠兰。”
翠兰也跟着回礼。
之前她曾经听擦宿的侍女长燕莎提过,尺尊王妃是从尼波罗门嫁过来一事。由于这门亲事已是二十三年前的事,翠兰自行将尺尊想象成是微胖的中年女性,但实际上出现在翠兰眼前的尺尊,看起来和妃勒托曼年纪没差多少。
尺尊穿的是一条柔软的布环绕在身上的衣裳,虽然有许多皱褶,还略显宽松,却可以完全衬托出身体的曲线,给人一种娇艳的感觉。
眉间贴的是金色额饰,有点类似喊人女性常用的花钿。但是紧紧盘起的头发分线处涂的红色染料,和她左边鼻翼上的金饰,翠兰都是第一次看到。
“接下来请向茹央妃殿下请安。”
尺尊不苟言笑地指示着。
她的声音非常高亢,虽不尖锐,但那独特的音色还是让耳朵麻痹。
翠兰点了点头,再次对尺尊以眼神示意,接着将视线移向在隔壁的茹央妃。
茹央妃握住翠兰的手,眼里泛出泪水。但翠兰看到她的脸色之差,以及更加消瘦的身体,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翠兰明知这样很无理,却还是开口询问。
隔壁的尺尊马上大声斥责。
“这种事请不要在人前询问。”
“不要紧的。”
茹央妃淡淡一笑,用瘦如包骨的手拍了拍翠兰的手臂。尺尊低下头来表示愿意遵循茹央妃的意思。
等翠兰向所有人都请过安后,勒赞领着松赞·干布的众妃子消失在城内。翠兰来到了朱璎等人身边,从桑布扎手中抱过拉塞尔。
“我回来了,拉塞尔。”
“欢迎回来,母亲大人。”
翠兰手上感觉得到拉塞尔的体重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
还有他的态度看起来也比之前稍微成熟了些,虽然一开始还表现得很客气,但还是紧紧环抱住翠兰的脖子。
翠兰也竭尽全力抱紧拉塞尔。
翠兰回房间后,为了去向松赞·干布通报回城一事,用侍女拿来的水清洗手脚,并换下行装,改穿燕服。在那之后,还得将从藏地回雅隆的途中,经过的各地领主寄放在翠兰那的礼物,送去给各王妃们。
等翠兰都准备好后,噶尔前来迎接。
松赞·干布在翠兰初次来雅隆城时的同一房间内等候着,但他看起来比那时候还要漫不经心,几乎对翠兰视而不见,待他心不在焉听过翠兰的请安后,便立刻命她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