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食都已经冷掉了,但这和苍蝇无关。它们停在脂肪凝固的肉块上,忙碌地搓着前脚,接着又突然跑到盘子边缘,飞在空中的苍蝇则和同伴们一起画圆。
桑布扎愣愣地望着这个画面。
只有苍蝇飞到他眼前的糕点上时,他才会用手挥开苍蝇。
自从昨天晚上茹央妃倒下后,桑布扎就一直呆在这个举办酒宴的地方。
宴席上享用的菜肴、出席者所用的盘子和汤匙,以及凭肘几、毛皮全都还留在室内。
桑布扎环视整个房间,一次又一次地吐着气。
茹央妃是吃了尺尊做的糕点后倒下的,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他是在不觉得在糕点里下毒的人是尺尊。
但是从厨师们说的话听来,除了尺尊以外没有人碰过这个糕点,又是尺尊亲自将糕点端进室内。
“桑布扎大人,您都没去休息吗?”
“不,我有睡。”
“…睡在这里吗?”
特拉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室内。但桑布扎一笑,他也笑容满面地递出手上的盘子。
“听说你什么都没吃,我带了点简单的膳食过来。您可以在其他房间用膳,这里可以换我来顾……”
“啊…我在这里吃就好了。”
桑布扎改变身体的方向,从特拉手中接过盘子。特拉莞尔微笑,面对桑布扎坐了下来。
“知道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有。但状况实在太明显了,再这样下去,尺尊夫人会被抓起来。”
“尺尊夫人可是松赞·干布王的妃子耶。”
特拉皱眉表示。
桑布扎发出一声叹息,喝了一口特拉端来的犛奶润润干渴的喉咙。
“这对和尼波罗门的邦交可是一件大事,但既然被危及性命的是茹央妃夫人,这件事就不能含混过去,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得请尺尊夫人回尼波罗门吧。”
特拉说完之后,桑布扎表示认同,或许犯人的目的就是要将尺尊赶出吐蕃。
“会不会是反对建造寺庙的人下的毒?”
特拉低声表示。
特拉提到一个很大的重点,让桑布扎相当惊讶。
“表面上反对建造寺庙的只有巴桑大人一个吧。”
桑布扎直接了当地表示后,特拉愣住,发现自己的发言太过冒失,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
“我在说什么傻话,巴桑大人不可能会是凡人,为了阻止寺庙的建筑而杀害茹央妃夫人,这是违反神的意志的行为。”
原来如此,桑布扎低声表示,当他正想要再继续追问的时候,特拉突然在桑布扎面前伸出手,他是想要赶跑接近热汤的苍蝇。
桑布扎往旁边一看,在糕点上飞舞的苍蝇变多了。
“还是将糕点移到其他地方去比较好。”
“说的也是,继续摆在这里也无计可施……”
桑布扎哭丧地说着,接着喝下用到一半的热汤。虽然他丝毫不以废寝忘食为苦,但有东西吃的时候还是要吃时他的信条,也因此养成他这种不太选择地方用膳的个性。
“那我就稍微离开一下,在我回来之前,可以请您待在这里吗?”
“我知道了。但请快点回来,我不太喜欢苍蝇。”
“苍蝇可是有趣的生物,虽然我也不是很喜欢。”
桑布扎给弯起眉梢的特拉一个感谢的微笑,接着便捧着装有糕点的钵盆离开房间。
朱璎在昨晚就得知茹央妃倒下的消息,守在房外的卫兵增多,另外还有齐夫尔和两名武官一整天都护卫在身边。
但却没有人命令他们留在屋内。
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拉塞尔,在用完迟来的早膳后,所想带狗狗们去草原,还有骑尼马翠塔。朱璎透过齐夫尔寻问松赞·干布的意见,最后决定照拉塞尔的希望去做。
“带便当去吧。”
听到朱璎的提议,拉塞尔高兴地点点头,却又马上皱起脸来问道:
“母亲大人不去吗?”
“听说翠兰小姐在尺尊夫人的寝宫。”
“啧,真不好玩。”
拉塞尔弹了一下舌头,装出用脚踢小石子的动作。
朱璎和齐夫尔面面想窥,拉塞尔的态度虽然称得上是小孩子闹别扭的方式,但他们从来没看过拉塞尔这样。
但这并不是什么需要吹毛求疵的事。齐夫尔抱着朱璎,带着拉塞尔,随同两名武官前往马厩。城内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如往常。
一接近马厩,耶布立姆视乎是听到了拉塞尔的声音跑了出来。拉萨尔这只又白又大的爱犬愉快地摇晃下垂的耳朵,在拉塞尔脚边跳来跳去,最后趁势朝正殿的方向奔去。
“啊…耶布立姆!!不行!”
拉塞尔大叫跑出去。
朱璎和齐夫尔也跟着追了上去。
所幸耶布立姆看起来还算懂事,在梁柱中间的走廊上停了下来,就算在这一带吵吵闹闹,声音也传不到茹央妃所在的本殿。
乌摩也在不知不觉间来到朱璎他们脚边,但它似乎没有要参与这阵胡闹的意思,它伸出右脚坐在向阳处,享受日光浴,一副悠然自得的态度,但尖尖的耳朵却小心地注意周围的状况。
乌摩的耳朵突然转向走廊的一端。
手持钵盆的桑布扎从屋内走了出来。
乌摩立刻站起身来,尖声咆哮一声。
那震耳欲聋的警告声,似乎在告知朱璎他们想不到的危机。
本来一直在和拉塞尔玩耍的耶布立姆,这回突然冲向桑布扎。
“快站住,耶布立姆!”
在朱璎大叫的同时,耶布立姆已经扑向桑布扎。
被一只庞大的白犬撞上,桑布扎也束手无策地跌了个狗吃屎。虽然他有听到朱璎的声音,但没想到耶布立姆会扑上来。
欣喜雀跃的耶布立姆大概以为桑布扎是一起来玩的。
但桑布扎当然不是来玩的。他怕糕点被苍蝇弄脏,于是想改放到没有窗户的凉爽小房间,并想办法判别毒的种类。
只是他手上拿着的钵盆,却落到铺满石头的走廊上摔破了。盆里的糕点散落四方,一股令人作呕甜味散了开来。
耶布立姆毫不犹豫地把脸钻进糕点里。
“啊…等等!!不行,耶布立姆!”
桑布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起身,抱住正在吃糕点的耶布立姆脖子。但耶布立姆甩甩头,轻轻松松地甩开桑布扎,再度埋首于糕点之中。
“快来人阻止它!”
跌坐在地上的桑布扎,使劲全力大喊,命令其他武官。
但武官们都畏惧耶布立姆提醒过于庞大,都不肯出手相救。
齐夫尔将朱璎放下,当他好不容易将耶布立姆从糕点移开时,糕点已经只剩下一些残渣。
朱璎手放在柱子上支撑住身体,表情相当讶异地表示:
“请问这是谁的膳食呢?”
桑布扎一脸苦恼,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这是昨天晚上茹央妃夫人吃的。”
“咦……!?那不就是……”
毒,朱璎拼命吞下原本要说出口的话。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什么事的拉塞尔,来回看着头被压住的耶布立姆和一脸为难的桑布扎。
桑布扎心想是不是要在耶布立姆倒下前,让拉塞尔离开比较好,但耶布立姆却若无其事,愉快地不断舔着齐夫尔压住它脖子的手。
“…看来它好像没事。”
齐夫尔低声表示,接着放开耶布立姆的头。恢复自由之身的耶布立姆雀跃地绕着拉塞尔转了一圈,并用上头有紫色斑纹的舌头舔着拉塞尔的手。
“这是对动物无效的毒吗?”
朱璎压低声音问道。
桑布扎和齐夫尔面面相觑,两人同时耸耸肩。
虽然有些草食野兽吃了对人体有毒的草也不会有事,但狗和人类应该没相差那么多才是。
因此结论只有一个。
那就是糕点之中没有毒。
桑布扎默默地回想昨夜发生的一连串时间。端碗过来的尺尊,结果碗用汤匙将糕点送入口中的是茹央妃——
“是汤匙…!!”
桑布扎喃喃说道,接着立刻转身离去。
桑布扎来到松赞·干布的事务所,恰好噶尔和勒赞都在。
他先说明刚才发生的事,再度取得盘问侍者的许可,接着和勒赞一同走出事务所,这回他走向厨房。
桑布扎一进厨房,厨师长一脸不安地走了过来。
厨房内虽然正在准备膳食,但厨师们之间却充满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平常的厨房应该是欢笑声不断的地方才对,但现在所有人都紧张望着自己的手,时而刺探性地看着周围。
“真不喜欢这种气氛。”
勒赞一脸忧郁地说道。
桑布扎吐了一口气后,将视线转回到厨师长身上。
“不好意思,可以分条鱼给我吗?”
“鱼的话刚好有刚处理完的……”
“不,我想要活鱼。之后可能没办法还你,所以请给我没有准备要烹调的鱼。”
厨师长表示遵命,却一脸不解地命令仆人去准备鱼。一名红脸的高个子男仆,将两条手掌大的鱼放入小桶子中,拿到桑布扎面前。
“把这个端去之前举办酒宴的房间。还有帮我招集送餐具到宴席上的侍者。”
桑布扎说完后,便和勒赞及手持水桶的仆人,前往举行酒宴的房间。
一进到室内,便是一片惨淡的模样。
飞来飞去的苍蝇变多,振翅声酝酿出一股莫名的热闹感。看起来快要昏倒的特拉伫立在宴席的一角。
松赞·干布等三名男子站在离特拉稍远的地方。嘴角带着苦笑的松赞·干布、相对的一脸愁眉苦脸地噶尔,以及身穿祭司服、一脸惆怅的巴桑。
他们注意到桑布扎等了走了进来,一起转过头来看他们。
手持桶子的仆人,忐忑不安地观察桑布扎的脸色。桑布扎让他将桶子放在宴席一角后,便命令他退下。
擦身而过的是率领七名女人的进到屋内的厨师长,厨师长让女人们排在墙边,自己则是叩拜在地板上,等待桑布扎接下来的指示。
并排在墙边的女人们,坐立不安互相交换眼神。
或许她们已经从厨师长那里听说,这是为了追究昨晚发生的事才招集他们过来的。至少这和昨晚对全员盘问的情况不同,特地招集负责某工作内容的人来,几乎等于断定了她们当中有人和事件有关。
“尺尊夫人做的糕点里头并没有被下毒,我认为毒是被涂在茹央妃使用的汤匙上。”
桑布扎沉稳地把刚才已对松赞·干布说明过的事重述一遍,接着拿起掉落在桌巾上的汤匙放进水桶里。
因为有异物入侵,水中的鱼动作变得更加活泼,当鱼摇摆着银色的尾巴,反射在天花板上的光线也跟着摇晃。
但是并没有说明异状发生。
水中的鱼还是继续在桶子里游着。
不过桑布扎并没有气馁,茹央妃汤匙上涂的毒,是溶在她吃的糕点上,然后才送进她口中的,若是毒性有强到会让水中的鱼立即死亡的话,茹央妃本人已经送命了才是。
桑布扎稍微沉思了一下,这次捡起尺尊端来时拿到的新汤匙走来走去。
就算是要在茹央妃的汤匙上下毒,也不需要只涂这么一根,只要事先知道尺尊的糕点是要先给茹央妃享用的,直接在所有汤匙上涂毒还比较简单。再怎么说一定会是茹央妃先使用汤匙,只要茹央妃倒下,就不会有人再继续用餐了。
桑布扎又拿起放置在他人面前的汤匙放进水中,经过一段寂静后,水中的鱼突然开始弹起。
鱼看起来很痛苦的将身体打在水面上,在水桶中激烈地扭着身体,嘴巴像是在求救般地一张一合,最后终于静止不动,水面上飘着银白色的鱼身。
“昨天晚上在尺尊夫人端糕点过来后,是谁在茹央妃夫人面前摆上新汤匙的?”
噶尔严厉地追问。
女人们面面相觑,缩着身子望着彼此的摸样,不久后有个看似二十岁上下、个子娇小、身体丰腴的女人脚步蹒跚地上前。
女人的表情惊慌失色,连嘴唇都在发抖,拼命地开口说:
“放汤匙的是我,但是我没有在上面涂毒!是真的!我只是将准备好的汤匙送上来,按照顺序排列而已!请明察秋毫!”
噶尔不理会女人的呐喊,望着厨师长。
“宴席上使用的汤匙食怎么管理的?”
“从前几天就摆放在厨房隔壁的台子上。平常用膳食的餐具,都会在当下才准备,但按照惯例,宴会时的餐具,都是前几天就准备好了。”
“也就是说,谁都碰得到啰?”
噶尔的推测让女人们悉悉索索了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并没有办法特别指出犯人是谁。这件事虽然将那名被点名出来的女人从绝境中救出,却也表示排在墙边的女人们,会继续被怀疑。
“这下该怎么办呢?”
特拉战战兢兢地问道。
噶尔咬着下唇,沉默了一段时间,接着命令厨师长和负责餐饮的女人们离开房间,到其他房间去等待。
女人们和厨师长离开房间后,室内充满雪白的空气。
“总之,这下子尺尊夫人的嫌疑算是洗清了。”
松赞·干布调停般地说道,但巴桑却用凶狠的语气提出不同意见。
“还没有洗清,只是嫌疑犯变多了而已。”
“是这么说没错……”
这是特拉突然表示想要发言,征求大家的同意。松赞·干布用下指了指他,让特拉先发表意见。特拉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听说先前苏孜大人反叛一事,翠兰殿下的御用占卜有做出预言,我们祭司占卜的是神的指示,如果是那位占卜师的话,或许可以算出更通俗的内容…也就是,说不定可以借此找出对茹央妃下毒的人物是谁。”
“你的意思是要让朱璎占卜吗?”
松赞·干布好奇地望着桑布扎。
桑布扎清咳一声,否决掉特拉这个不合逻辑的提议。
“真不好意思,毕竟现在什么都还不知道,在这种茫然地状态下,朱璎小姐是没办法占卜的。朱璎小姐要找出答案,必须要有一些确切的事情发生起源。”
“事情发生起源是指什么?”
特拉一脸不解。
桑布扎难得会有这么不耐烦的感觉,要是特拉再继续说下去,松赞·干布搞不好会命令朱璎占卜,但就现状看来是不可能知道任何事情的。桑布扎担心若是硬推给朱璎这个难题,到时候她反而要接受处罚。
“就是要先知道‘谁’、‘为了什么’要下毒。如此一来朱璎小姐才能像解线头一样,解读出事情的现象。”
“‘谁’、‘为了什么’…?若是知道这些的话,就不用占卜了。”
巴桑诧异地说道。
这两个祭司都不了解朱璎占卜的本质,这让桑布扎更感焦虑,但他又觉得只要朱璎不要被盯上就好了,于是继续维持沉稳的表情,接纳其他人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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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侍女自尽
翠兰和尺尊两人在房间休息,直到有侍女拿灯过来,她们才知道桑布扎等人来访。
翠兰和尺尊急忙赶到桑布扎一行人等候的会客室。
一进会客室,便看到拉塞尔一脸不悦地伸出双脚坐在毛皮上,朱璎坐在拉塞尔面前,齐夫尔和桑布扎则站在两人身后。
“欢迎两位大驾光临。”
尺尊在门口停下脚步,僵硬地出声欢迎,她的脸从旁边看起来充满紧张感。
翠兰发现尺尊很怕自己被抓起来,但是看到桑布扎恭敬地行礼,并为自己突然来访的无礼道歉,尺尊紧闭的嘴角也稍稍松缓下来。
“我是来告知茹央妃夫人暗杀未遂一事的消息的。”
“那请将拉塞尔殿下带到其他房间去吧。”
听到尺尊一劈头就这么说,拉塞尔不禁低下头嘟起嘴来,但眼尖的桑布扎笑着请尺尊不用担心。
“接下来要禀告的并非拉塞尔殿下不能听的内容。首先向您报告茹央妃夫人已经恢复意识了,刚才已经可以喝下两口热水。”
“…是吗?”
尺尊面无表情地回应,同时间又松了一口气,翠兰用眼角瞄到她原本紧握在膝上的拳头松开了。
“接着关于毒杀未遂一事,由于拉塞尔殿下的爱犬耶布立姆的暴行…抱歉,是英勇的行为,让我们知道了尺尊夫人做的糕点里头并没有掺杂任何东西。”
“但我的嫌疑还是没有洗清吧?”
尺尊嘴角微微上扬地反驳。
“现在厘清的只有我做的糕点里面没有毒这件事而已,正常人一定会怀疑我用其他方法下毒的,只要不逮捕到真正的犯人,我的嫌疑永远不会洗清。”
“您说的没错。”
桑布扎苦笑道。
“曾经怀疑过尺尊夫人的人,或许会认为这是尺尊夫人为了保身所设下的双重诡计。”
“松赞·干布王的看法是什么?”
“打完还没有做出任何结论。若犯人是想要陷害尺尊夫人,那就有可能是反对吐蕃与尼波罗门邦交的人,若单纯只是想要茹央妃夫人的命,那就是国内的问题…也有可能和藏地的内乱有关。
桑布扎这句话让翠兰感到动摇,她想起还在藏地的利吉姆。
尺尊从旁边紧紧握住翠兰的手。
那只手温软有力,这突如其来的打气,让翠兰心中闪过一丝诧异和安心的感觉。
“调查应该是有在进行吧?”
尺尊强势地问道。
“现在既然还不晓得对方的目的,那也得小心注意妃勒托曼殿下才行。拉塞尔也是,要派更多人护卫在身边,请派松赞·干布王的得力爱将。”
尺尊接二连三的命令,桑布扎都一一回应。
“我们就是为此带拉塞尔殿下来这里的。虽然翠兰殿下受命要继续住在这个寝宫,但毕竟不忍心让拉塞尔殿下与好不容易回来的母亲大人分离,大家聚集在一起也比较好护卫,所以想请问可以让拉塞尔殿下留在这个寝宫吗?”
“…哎呀。嗯…我是无所谓。”
尺尊望着拉塞尔,态度突然软了下来,拉塞尔则是闷闷不乐地低着头。虽然他想和翠兰在一起,但若要住在尺尊的寝宫他又是百般不愿意。
桑布扎看出尺尊一脸为难,轻笑出声,眼尖的尺尊注意到这一点,立刻扬起眉毛大声说:
“快点找到犯人。”
“是,小的会竭尽全力……啊,话说回来,特拉大人说犯人有可能是反对建造寺院的人,这么一来,巴桑大人就成为最可以的嫌疑犯……”
“开什么玩笑。”
尺尊大声吐出这句话,打断桑布扎的话。
“那个莽撞的祭司,才不会这种对茹央妃殿下下毒,再嫁祸于我这种拐弯抹角的行为。若是他真的认为我很碍事,就会亲自拿剑闯进我的寝宫来了。”
桑布扎一本正经地表示同意。
翠兰发现尺尊和巴桑虽然表面上是敌对的,但其实却意外地互相理解,对此她有点感到惊讶。
桑布扎一离开,室内便充满紧张的气息,因为尺尊和拉塞尔的对立越来越表面化。当然尺尊本身不打算和拉塞尔对立,拉塞尔也不想和尺尊战斗,只是两人之间确实有难以抹灭的紧张感。
这时尺尊突然开口了。
“拉塞尔殿下,您要不要和我比赛。”
“…比赛?”
拉塞尔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尺尊却一脸正经地点点头。
“尼波罗门有一种在棋盘上竞赛的战斗,若是拉塞尔殿下漂亮获得胜利,我就由衷为日前的无礼向您道歉。”
“…那才不是无礼。”
“我指的不是洗手的事,而是指摘您吸允手指一事。”
尺尊的话让拉塞尔满脸通红。
翠兰不明白为何尺尊现在还要旧事重提,朱璎和齐夫尔则是面带微笑地守着两人的一来一往。
“您觉得如何呢?拉塞尔殿下?”
拉塞尔被迫做决定,他用求救的眼神望着翠兰。
“你就接受吧,尺尊殿下说是在棋盘上战斗,也就是说是一种游戏。”
“感觉挺有趣的呢!”
朱璎微笑地补充道。这句话像是推了拉塞尔一把,拉塞尔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向尺尊。
“那要怎么玩?”
“我马上去准备棋子和棋盘。”
尺尊兴高采烈地回答,命令侍女们去准备游戏。
侍女立刻搬来一个大游戏盘,旁边摆放了几十颗棋子,尺尊在其中一方就位,简单说明棋子的移动方式。
这种棋盘游戏叫做恰图兰卡。
由四名玩家各就棋盘的一方,由移动大象、骑士、战车、步兵四种棋子来扩张自己的领土。
每个棋子的移动方式都有复杂的规定,但只要直接在游戏中一面移动棋子,一面说明,拉塞尔马上就能记住规则,自由自在地移动棋子。
尺尊和侍女们都大方地称赞拉塞尔的聪慧。
但翠兰等人并不感到惊讶。
因为拉塞尔在智慧方面,原本就具备过人的能力。
不管是语学、算术,只要有人教过的东西,他马上就会记起来,更不用说是在愉快地游戏中,更是能够毫无保留地发挥他这份能力。
拉塞尔一一破解侍女们的阵仗,直逼尺尊领地,但尺尊却使出各种手段将拉塞尔的棋子赶回去,经过数次激烈地来回攻防战,尺尊获得了最后的胜利。虽然尺尊如此彻底抵抗战的样子稍微不成熟,但认真比赛反而让拉塞尔觉得很尽兴,逐渐挥去害怕尺尊的感觉。
也因此晚膳中准备的尼波罗门料理,拉塞尔也吃了不少。加了许多香料的菜肴比吐蕃料理味道还要重,但也因此完全去除了肉食的腥味而显得更加美味。
隔天、还有第三天,拉塞尔都在和尺尊下棋。
虽然他们都没办法出门,但这两天从早到晚都埋头比赛,让尺尊的侍女们都相当傻眼。
但就在第三天下午,铁帕和特拉前来说明祖灵祭的流程时,不小心绊到对战到一半的棋盘,上面的棋子全部都倒了。
这场对战是拉塞尔第一次占优势,而且已经快到比赛终盘了。被棋盘绊倒的拉塞尔趴在地上转头望着散落一地的棋子,他泪眼汪汪沮丧地歪着嘴唇,发出充满悲伤的哭声。
但是铁帕却将拉塞尔抱起来,并向他保证不用担心,接着向尺尊行过礼后,毫不迟疑地将倒下的棋子重新摆起来。
虽然无从去人铁帕重新摆放的棋子是否和原本的位置一模一样,但其正确度完全不会妨碍到刚才那场大战的局势。
拉塞尔和尺尊再度对决,这场对战拉塞尔首次获得胜利。
一进到室内,就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噶尔借由灯火环视室内。
木制台子上的木简没有动过的迹象,床旁边的装衣箱也还是锁着的,床上的寝具也都和早上噶尔离开房间时摆放的位置一样。
为了做确认,噶尔掀起挂在窗上的皮革望着窗外,感受黑暗中的花香。大概是白天的余韵弥漫在空气中,室内香味甚浓。
噶尔厌烦了香味后,放下皮革。
接着迅速换上睡衣,手上握着剑在床上坐了下来。
当他脱下宰相的衣装后,身体的紧张感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同时也让他想起茹央妃毒杀未遂事件,内心冒出一股轻微的焦虑。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对大王的妃子下毒的愚蠢行为?
那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虽然性命收到威胁的茹央妃,但将紫檀之箱放在厨房,很明显是想将嫌疑指向尺尊,光从这一点来看的话,就很可能是如特拉所言,是反对建造寺庙的人做的。但这么一来,最可以的就是巴桑。
但噶尔所知道的巴桑,就像桑布扎笑着向他报告的尺尊的话一样,是个不会用这种拐弯抹角方式去陷害他人的人。
然而这一点尺尊也是相同的。
她的直来直往个性和巴桑很像。虽然他们绝对不愚蠢,但那种急性子反而会为周围招来混乱。
利吉姆年幼时,尺尊就屡次邀他入宫,因为她想将松赞·干布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于是对他来说了许多忠告和教训,但人们却怀疑这对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王太子和王妃有男女之间的关系。
尼波罗门的王太子那陵提婆逃亡到吐蕃来时也是这样,她只是想要去抚慰自己国家的王太子,却因为过度热心地前往他的寝宫,而遭受一些尖酸刻薄之人的抨击。
噶尔叹了口气,将放在一旁的剑摆在膝上。
目前的状况是最可以的人根本不值得怀疑,而现在他根本想不出任何新的嫌疑犯,让噶尔感到更加无力。
噶尔抚摸着剑鞘上的雕饰,脑海里浮现城中的所有主人。
那些人的脸突然变得遥远,让噶尔的意识差点陷入睡眠状态。
噶尔一惊,急忙伸直背脊。
他原本已经要躺下休息了,没想到却在坐着的状态就有睡意,但他现在身体并没有很疲倦,因此觉得很匪夷所思。
只是不知道是怎样的,他的意识却很神奇地快要被吸进睡眠的深渊。
噶尔整个人仰躺在床上。
虽然他心想不能睡着,但手脚的关节已经使不出力。
剑从噶尔膝盖上掉落。
他现在已经连捡起剑来的力气都是不出来了。
自己大概有睡了一会儿吧。
但是当翠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的同时,身体却已毫无睡意。
她会这么迅速地清醒,是因为有股杀意透过了黑暗传送过来的关系。
在翠兰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她就注意到了。
因为是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的,翠兰隐约可以看清整个室内。她只转动眼球环视整个房间,却看到门口垂下的布帘微微地开着。
有人正在从那里屏息凝神地观察室内的状况,从那空隙中杀气逐渐逼近。
翠兰感觉到毫不保留的恶意,不自觉皱起眉来。
翠兰本来怀疑对方或许是故意放大杀气,想要混乱护卫的意识,但看来对方并没有想得那么周到。那人一看到室内一片宁静,便直接掀起布帘潜入室内。
房间的空气开始动摇,还飘散着一股甜甜的香味。
在那一瞬间,翠兰认为会不会是松赞·干布来访。
这几天翠兰一行人过着被隔离的日子,因为茹央妃下毒事件丝毫没有任何进展。
但翠兰马上舍弃自己的胡思乱想。
翠兰看到一个较小的身影压低脚步声,手上戴着一把像是剑的东西。
翠兰只看得到这部分。
这时翠兰立刻起身,人影靠近床铺之前,扣住对方拿剑的手,转到背后,压倒在地板上。
——女人…!?
翠兰很讶异这个贼人手的触感竟会如此柔软,但却丝毫不敢大意。
“来人啊!!快拿灯过来!”
翠兰考虑到还在睡眠中的拉塞尔和尺尊,本来有点犹豫,但还是决定大喊出声。
尺尊听到翠兰怒吼的声音,立刻惊醒。
她抱住慢慢起身的拉塞尔,像是要保护他一样,接着掀开窗上的皮革,呼叫守在庭院的卫兵。
不一会儿就有数名卫兵和手持灯火的侍女进来房间。
在灯火的照射下,发现贼人是名二十五岁左右的吐蕃侍女。
蒂卡儿站在黑暗之中。
她往上盘的头发上装饰着金色的齿梳,身穿金线缝纫而成的白色婚礼服,眼神有如秋天的天空般明亮地望着噶尔。
噶尔虽然知道这是在做梦。
但他不晓得从梦中醒来的方法。
第二默默地凝视着噶尔,仿佛就像她被利吉姆迎娶为妃之前,还是个年幼少女时一样——
她是噶尔以前曾被服侍过的岩波王家的后裔。
岩波的王是个毫无大王资质又残虐的人,在好几个氏族众叛亲离之下,最后被松赞·干布的父王征服。
岩波王家被以小王的身份继续存续下去,并开始过着像个地方领主般的朴素生活,也开始被周边各国领主特别看待。
噶尔一族在战争中袒护土蕃王,他们看清过去的君主而转为攻击。
但是当岩波王的人头落下、白旗扬起、胜负分明的同时,所有战争就都落幕了。
岩波王驾崩后,王室的管理全都托付给噶尔一族了,同为根据战争常礼,能够担起“家业”的男丁全被杀死,被允许继续存在的王室,却没有能够守护家财的人了。
这个关系延续了数十年,尽管噶尔一族已经和土蕃的中枢息息相关,岩波王一族还是有噶尔一族来侍奉。
蒂卡儿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
噶尔就算在自己的领地吉曲,也不曾忘记对岩波王室的礼节。
因此蒂卡儿非常仰慕噶尔,她总是跟在比她大十岁的噶尔身后,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
但尽管他们走在一起,蒂卡儿也不会多说话,她从不表现出想要知道些什么的表情,就算她总是跟在噶尔身后,并摆脱亲人让她来到雅隆,她也只是一直默默望着噶尔而已。
但噶尔并不认为她是个非常拘谨的人,因为她靠着不断凝视噶尔这一点,成功地让周围的人误解自己的存在。
噶尔在心知独明之下,以不伤害两人建立起来的主从关系的程度下,和蒂卡儿在一起,接着迎娶对今后同盟有利的吐谷浑重臣之女为妻。
在那之后,松赞·干布便命令利吉姆和蒂卡儿成亲。
蒂卡儿的父亲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利吉姆虽然面有难色,最后还是表示同意。
蒂卡儿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迎接婚礼当天,然后从那天开始无视利吉姆。
蒂卡儿的这种态度让噶尔感到很失望。
噶尔或许是期望籍由岩波王室和土蕃王室的结合,能够多少加强自己在政治上的立场,或是只要蒂卡儿能够好好控制利吉姆,从旁协助噶尔的行动。
但实际上利吉姆并没有对蒂卡儿抱持负面的情感,而且他对蒂卡儿说话的态度比噶尔还要亲密,因为只要有噶尔在的地方,利吉姆大多都会在。
利吉姆对这场婚姻感到面有难色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一直相信蒂卡儿是噶尔的恋人。若是蒂卡儿能够对他稍微温柔点,利吉姆一定也会爱着他,成为一名体贴的丈夫吧。
但蒂卡儿似乎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默默地注视则噶尔,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想做的事——
和那个时候一样,噶尔往着伫立在梦中的蒂卡儿想着。
婚礼后过一段时间,蒂卡儿便透过侍女,召唤噶尔来到她的个人房间。
当噶尔想要规劝她说这不是王太子妃该有的行为时。
蒂卡儿突然抓住自己的衣领,撕裂自己的衣服。
噶尔心想,得快点从梦中醒来才行。
但他的眼睛就是睁不开,眼皮的肌肉动都不动。
噶尔听到桑布扎在叫他,有双冰冷的手碰触他的额头。
“请快点起来,噶尔大人。”
没有花太久的时间,噶尔就发现桑布扎的呼叫声是现实中的声音。
只是他的嘴巴动不了,眼睛也还是无法睁开,他的头非常疼痛,全身像泥土一样沉重。
尽管如此,噶尔还是想办法起身,逼自己睁开眼睛。
灯油盘上的火焰相当刺眼。
光芒当中,噶尔看见桑布扎的脸,他就坐在噶尔床铺的脚边。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不对,我连他坐在我床上都没发现,我到底睡得多熟?噶尔想着想着,发现特拉站在门口。
发生什么事了?噶尔开口问道,桑布扎拿出一把剑放在噶尔的眼前。
“这是噶尔大人的剑吗?”
“恩…是啊。”
噶尔慢吞吞地回答。
他现在连发出声音都觉得麻烦,噶尔将双手放在脸上,想要支撑自己头的重量。
“这是我的剑,怎么了吗?”
“刚才有贼人闯进尺尊夫人的寝宫,那个贼人手上拿着这个。”
“……怎么可能?”
噶尔本来想要发出一声闷笑,喉咙却因为呼吸的流动而感到疼痛,一股不舒服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开来。
“我不会把剑交给任何人,这一点桑布扎大人应该也很清楚吧。对土蕃男人而言,剑和马就像自己的性命一样重要。”
“但是贼人的确握着噶尔大人的剑。”
桑布扎用安慰的口吻重述一遍,那沉静的声音,反而让噶尔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噶尔努力伸直不稳的背脊,打算走下来,但桑布扎坐在床上,他的摇挡住噶尔的脚,让他无法将脚放下来,他连屈膝闪过桑布扎都办不到。
噶尔不耐烦地发出呻吟声。
此时桑布扎压住噶尔的肩膀。
“请问您打算去哪里?”
“我要去见见那个贼人。”
“不行,盘问贼人的工作由我们来。”
“…那个贼人是何许人也?是怎么进城的……”
“对方脂油一个人,贼人是在城内的侍女。出身于岩波,名字叫燕璃。”
“…燕璃…?”
噶尔蹙眉深思,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这虽然不是什么罕见的名字,但既然是出身于岩波的话,那一定是他认识的人。
桑布扎快速告诉正在沉思的噶尔。
“非常抱歉,我们必须将噶尔大人监禁起来,因为知道那名侍女拿着噶尔大人的剑的不只尺尊夫人寝宫的人,数名卫兵和侍女也都知道了。”
“这是理当的处置。”
噶尔丢下这句话。
侍女被抓起来后,翠兰一行人全都集中在同一个房间等待天亮,齐夫尔和另外两名护卫也手持剑同席。
现场虽然一片凝重,拉塞尔还是又再度睡了下去。
翠兰望着拉塞尔的睡脸,思考着自己抓住的侍女。
她当时直接走向尺尊的床铺。
但她被抓住之后,却几乎都没看尺尊一眼,若是她恨尺尊恨到想要她的命,就算被抓了,应该还是会怒视着她才对。虽然她有口出恶言,却完全没有看着尺尊。
卫兵拿灯照在她脸上时,甚至还有一种满足的感觉。
若是她不是对尺尊本人有恨意的话,为什么想要杀她呢?不对,话说回来,她一开始就有打算要杀她吗?
——真搞不懂。
翠兰在心底祈祷噶尔或桑布扎可以带点新消息回来。
只知道侍女行凶和毒杀茹央妃有关系而已也行,若是有关的话,尺尊毒杀茹央妃的嫌疑,这回应该就可以完全洗清了。
大伙儿引颈期盼的报告,是在太阳都高升了之后才来的。
翠兰和尺尊尽速赶往桑布扎和特拉等待的会客间。
两人站在墙边等候翠兰一行人的到来。
气温开始逐渐上升,庭院吹来舒适的风。但翠兰和尺尊都将意识集中在他们接下来要说的话。
“知道什么了吗?”
翠兰一走进便开口问,桑布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