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人的名字叫做燕璃,出身于岩波,她说是噶尔大人将剑交给她,命令她去杀害尺尊夫人的。”
“…骗人的吧?”
翠兰眉头深锁,桑布扎点点头。
“当然是骗人的。但这是比坚持说什么都不知道还要聪明好几倍的方法。弱是她不肯说…还可以使用一些相对应的道具,但尽管她是说谎,她都已经算‘招’了。若是为了推翻这个说法,而对她进行拷问的话,会有人质疑我们是为了逼她说出对我们有利的谎言。”
“谁会做出这种事?”
翠兰感到不解,桑布扎理所当然地表示:
“有些家臣想要削减王室的权威,也有人想要废除噶尔大人,让自己就职高位,并且到现在都还有人反对与大唐的邦交,对这些人而言,现在的状况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有人会为此而陷害噶尔大人…?”
“不,我认为是没有。最近才刚平定苏牧大人的反叛,现在又正值祖灵祭快要到的时期,至少觑觎噶尔大人地位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愚蠢的举动。”
“这和茹央妃殿下的毒杀未遂有关系吗?”
“关于这一点还无法断定。”
“我还有一个疑问。”
翠兰一脸认真地伸出左手食指。
“土蕃的武人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也不会让剑远离自己手边,更何况噶尔大人不是那种会熟睡到有人潜入都没发现的人。那个侍女…燕璃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偷走噶尔的剑的?”
“啊啊,这个很简单,用安眠药。”
桑布扎非常直接地说道。
“恐怕是将安眠药弄成烟状,让噶尔大人在不知不觉间吸入吧。我们进入噶尔大人房间时,油灯盘上是空的,以噶尔大人一丝不苟的个性,我想绝对不会点着灯就睡着的。若是他正在做事做到一半灯油没了,他应该也会叫侍女过来补足。既然都不是的话,那就是他在非本意的情况下睡着了。”
“变成烟吸进的安眠药?”
尺尊蹙眉表示。
“看来你们的来访,并不是只为了报告这些事。薰香制成的安眠药在我的母国常常被拿来使用,我自己也有,你们是来确认这一点的吧?”
与翠兰接受桑布扎一行人来访的同一时间。
巴桑回宅邸时,从铁帕那听说尺尊遭到贼人袭击,被翠兰所救一事,他那活泼聪明的侄子还说贼人表示想见巴桑。
“听说那个女的是岩波出身的。”
铁帕一边准备巴桑的祭司服,一边说道。
“什么,贼人是女的!?”
“是啊,她刚刚还说是受到噶尔大人的命令才行动的,但她应该是想见见同乡的巴桑大人,说出事情真相吧。”
巴桑闷哼了一声。
虽然他的确是在岩波出生的,但在成人之前就为了做祭司的修行,离开家乡,若是对方想要拜托他联络她家人,巴桑恐怕也帮不上忙。
而且若那个女的真的想要尺尊的性命,不管怎么样都绝对免不了死刑,就算信口胡说被噶尔命令的也是一样。
“你和那个女的直接见到面了吗?”
“没有,我是端水去牢房时,听到那里的狱卒说的。”
铁帕流利的回答,让巴桑眉头一蹙。
“为什么是你要端水去牢房?”
“是侍卫长拜托我的。”
铁帕果然还是流利地回答。
巴桑闷哼一声,开始思考自己的态度所导致的弊病。
铁帕虽然是见习生,但应该还是要受人尊敬的立场才是。当然他必须照顾身为老师的巴桑和特拉的生活起居,但是像端水去牢房这类工作,是和祭司见习生毫不相关的杂事。巴桑在城里时,没有人叫铁帕去做那些事。
“特拉都没说什么吗?”
“呃…您是指什么?”
铁帕似乎不太了解巴桑生气的原因,停下手来一脸疑惑的样子,那个表情让巴桑想起自己的弟弟。铁帕过世的父亲,和顽固、凡事不懂得变通的哥哥不同,是个对谁都很亲切温厚的老实人。
让铁帕学习当祭司或许是个错误的选择。祭司需要有不输给孤独、不断向学的勤奋心,但铁帕似乎比较适合和人群接触的职业。
但是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铁帕的未来去向,要等釐清建造寺廊的正确与否,及茹央妃毒杀未遂开始的一连串事件完全解决了之后再说。
“松赞·干布王知道那个女人的要求了吗?”
“我想应该知道了。”
铁帕吐了吐舌头,说声抱歉。
“我听完狱卒的话就直接回来了。”
“是吗?总之,我们先进城去吧。”
巴桑换上铁帕帮他准备的衣服,并将要在前往城内的途中,送去给特拉家的麦子装成袋放到驴子上。这样就可以将整头驴子寄放给特拉家的小孩,然后孩子们在前往田地或山上的途中,再将驴子送回巴桑宅邸的马厩里就行了。
“安眠药就在这个里面。”
尺尊回到自己的寝室拿出一个箱子,并把整个箱子交给桑布扎。
“那我就打开来看了。”
桑布扎打开小箱子一看,里面放了好几个同样大小的布袋,尺尊解开其中一个袋子,给大家看里面的白色粉末。
“虽然一包不代表一次的分量…但是布袋的数量有少。”
“这个药尺尊夫人有在使用吗?”
“…湿婆神的信徒,都会使用这个药和湿婆神会面,但我并没有使用,因为尽管是在梦中,我还是害怕见到神。”
尺尊最后的话消失在喉头,但她马上想到什么般地抬起头来。
“但是对非湿婆神信徒的人而言,这就只是普通的安眠药而已。今年春天,我有给茹央妃殿下一包。”
“给茹央妃夫人…!?”
“是的,她说她因为腰痛睡不着觉,这个药也有缓和疼痛的效果,身体不舒服加上谁不着觉一定很痛苦吧。”
但尺尊寂寞地笑了笑。
“只是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有使用。”
“若是茹央妃夫人没有使用的话,她寝宫中应该也会有。其实那个燕璃是茹央妃夫人寝宫里的侍女,很久以前曾侍奉过蒂卡儿殿下……”
“蒂卡儿殿下…是指利吉姆殿下的前妻?”
尺尊低声说道,并侧眼往着翠兰,特拉也有所顾忌地看着她。
翠兰不明白他们的视线是什么意思。
只是希望这次的事件和蒂卡儿的存在没有关系。
“总之我们先去茹央妃夫人的寝宫询问安眠药的事吧。”
特拉提出这个意见后,桑布扎也表示同意。
他们表示会尽快再度来访,便离开了寝宫。但是翠兰等人听到安眠药的消息时,已经是太阳完全西沉的事了。
巴桑来到城内,向勒赞提出想要和贼人见面谈谈的请求。
许可马上就下来了,桑布扎被叫来跟随在一旁。
和桑布扎一同来到地下牢房的巴桑,看到贼人的脸后大吃一惊,眼前这个坐在潮湿的石牢地板上,泪流满面的是个虽然没有交谈过,但却很眼熟的女子。
她是服侍茹央妃寝宫的侍女。
“你终于来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
巴桑谨慎地回应。
“可以的话,我想和巴桑大人单独谈谈。”
女人看着桑布扎的脸色说道。
“就算你单独和巴桑大人谈,这些内容也会报告给松赞·干布王众人听,若是想要正确传达你想说的,多一点人听不是比较好吗?”
“不,我没有办法在众多人面前讲。”
女人的声音很细,但却很坚持地说着。
“我知道我一定逃不了斩首之罪,所以我只是想请同样出身与岩波的巴桑大人听我说说话而已。”
“怎么办?”
桑布扎这回是询问巴桑的意思。
巴桑虽然想叫桑布扎不要离开,因为对方是有见过面的女子,反而让他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卷入什么奇怪的事件。
但是看到女人被囚禁在这个阴暗发霉的牢房中,被内心的同情心给刺激到了。
坚持要同乡人聆听的这句话,也触动了巴桑的心弦,在这个广大的国家中,和自己一样知道祖国的风景、水的味道的人是特别的。
而且谈话内容很有可能会提及茹央妃的毒杀未遂事件,若是能够掌握到一丝事情的真相,搞不好能够一口气将事情解决。
巴桑想要抓住对茹央妃下毒的犯人,他认为做出这种非人道行为的人,应该要受到相对应的惩罚。
“我一个人来听她说吧。”
巴桑有力地回答,桑布扎露出不安的表情。
但是他却没有反驳。
他大概也知道这是巴桑深思熟虑后的回答吧。
“那么我在牢外等候,若是感到有危险请大声叫我。”
巴桑点点头后,桑布扎走到外面的房间,隔壁房有供狱卒使用的床铺和床单。
等桑布扎离开后,巴桑面对女人,女人走向前,两手抓住自己和巴桑之间的铁制栅栏。
“噶尔大人被关起来了吗?”
女人一开口就压低声音问道。
巴桑本来以为她一定是要对他说出真相的,所以有点惊讶地回答。
“我听说是被关起来了……”
“他现在是什么模样?”
“不知道,不是为了问这个才叫我来的吗?”
巴桑声音中带着愤怒,女人突然抬头往上看。
在那阴暗的眼里,散发出有如野兽般的光芒。
“我虽然犯了罪,但是受到噶尔大人的命令,所以噶尔大人应该也受到相对的惩罚。”
“你说你受到噶尔大人的命令?那么只要在行动之前,去向松赞·干布往报告不就好了。既然你手上握有噶尔大人的剑,那么就算不特地潜入尺尊夫人的寝宫,他们应该也会听你说。”
女人讥讽地笑了出来。
“只要噶尔大人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完蛋了。松赞·干布王不会因为一名侍女的片面之词就将宰相阁下抓起来吧。站在上位的人总是这样,完全不肯听位居下位者的话,总是若无其事地对我们做出残酷的事。”
“…你对噶尔大人有恨意吗?”
巴桑刺探性地问道。
女人随即发出干笑声。
“您说的没错。我以前侍奉利吉姆殿下的夫人蒂卡儿殿下,大家都知道噶尔大人是蒂卡儿殿下的监护人,蒂卡儿殿下也非常爱慕噶尔大人,然而噶尔大人竟然想利用这一点,企图将自己的血脉注入王室之中,他不知廉耻地对蒂卡儿殿下做出无礼的行为。”
“…你说什么…”
巴桑硬挤出这句话。
虽然他并没有相信这个女人的话,但这可不是个能够一笑置之的严重发言。
看到巴桑惊讶的样子,女人更加精神抖擞,口若悬河地说下去。
“我是诚心诚意的在侍奉蒂卡儿殿下,但噶尔大人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将我调到茹央妃夫人的寝宫。”
“那你为什么那时侯不提出反对意见?”
“我哪说得出口!?”
女人大叫出声。
“要是事迹败露,连蒂卡儿殿下都会被问罪,噶尔大人也为了堵住我的嘴,说若是自己的罪行被揭发,他就要主张蒂卡儿殿下也同意这件事,我实在没办法再伤害蒂卡儿殿下了,先不管会不会被问罪,若是她怀孕了,不晓得会被怎么处置……”
女人最后的话消失在喉咙里,原本屏气聆听的巴桑也叹了口气。
就算他没听到最后,也猜得到女人想讲什么。因为当时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蒂卡儿已经确定怀孕了,她想说出事实真相的机会也就永远地流失了。
“那么你这次为什么会听从他的命令……”
“我是为了拉塞尔殿下。”
巴桑静静地提问,女人也一面落泪,一面冷静地回答。
“拉塞尔殿下是蒂卡儿殿下的遗子,噶尔大人威胁我说拉塞尔殿下的立场很危险,如此一来,我也只能乖乖照他的话做。只是……”
女人用气音继续说道。
“现在被关在这里,我突然想到,就算被知道我是受到噶尔大人的命令去袭击尺尊夫人的,拉塞尔殿下的地位也不会有任何动摇。噶尔大人毕竟自己也有率领一个族群,为了那些人,他不可能会说出自己对蒂卡儿殿下所做出的无礼举动,他说要把一切说出来,或许只是为了威胁我而已吧。”
“但是刚才那些话……”
“请您不要告诉任何人。”
女人含泪笑着。
“只要真相不被揭发,噶尔大人迟早会被释放,而我会被处刑,这样就够了,我的这条命就献给拉塞尔殿下,这么一来,当我在‘永远不死之国’见到蒂卡儿殿下时,她也会原谅我当初无法守护她的无力吧。我现在已经不畏惧死亡,也不盼望真相能够被揭发出来……我只想对噶尔大人报最后的一箭之仇而已。”
女人说完后,便在微笑中闭上嘴巴。
巴桑听到这段自白,突然没办法让身体保持平衡。
就算是假设,他也说不出噶尔是王太子父亲这种话,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该不该将这些内容对松赞·干布据实以告。
但是他又不得不说。巴桑虽然认为噶尔不是这么愚蠢的人,但这已经不是他可以自行解决的事了。
加上若是女人真的是受噶尔威胁,那就不能让他受到不当的刑罚,自己没犯罪而被制裁是件不幸的事,很多人因为被嫁祸而遭逮捕,结果失去洗清自己冤屈的手段。
“抱歉,刚才这段话我得向松赞·干布王禀告,你大概也得在大王面前再重述一次这些内容吧。”
女人茫然地望着沉稳道歉的巴桑,她并没有急着想要阻止巴桑的样子,可能是在怀疑巴桑真的会说吗,也或者只是知道制止也没用,已经放弃了?
“你可不能自尽喔。”
巴桑强势地说道。
“因为若是噶尔大人真的有犯罪的话,那该接受处罚的就是他,而不是你。”
女人看起来像是点头了,于是巴桑也跟着点头,然后急忙到在隔壁等待的桑布扎身边。
原本狱卒应该也要在的房间,现在只有桑布扎一人站在里头,他似乎从巴桑脸上看出他有重要的事要和他商量,于是大声呼叫到楼上去的狱卒们回来。
年轻的狱卒们立刻下来,桑布扎拍拍他们的肩后,命令他们好好看守,接着便离开了牢房。巴桑也跟在有如原木般的桑布扎身后。
但是——
当他们走上地牢连接地面的阶梯,在走廊上走了一小段路后,突然听到地下传来狱卒的悲鸣声。
巴桑和桑布扎对看了一眼,接着争先恐后地再度赶往地牢。
或许是已经回到明亮的地面,让他们觉得地牢变得特别阴暗,只见狱卒们愣愣地站在这个充满压迫感的黑暗之中。他们的脚边隔着铁制的栅栏,散落着有光泽的线。
不,那并不是线。
而是女人的头发。
巴桑一注意到这一点,立刻扑到栅栏上,刚才和他说话的女人倒在地上,黑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她的侧脸,她躺在一片鲜血中,那个身影看起来比黑暗还要深。
“喂,快点起来!”
巴桑大喊着,虽然他想叫那个女人的名字,但突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她叫什么。尽管他们刚才谈了满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询问女人的名字,巴桑对这件事感到无比心痛。
“快打开栅栏!!她说不定还有气息!”
巴桑命令狱卒,并打算亲自打开牢房上的锁。
但桑布扎却从旁压住他的手。
桑布扎脸上充满悲伤,他注视着巴桑的眼睛,轻轻地摇头。
“她已经死了。”
“还不晓得呢!”
巴桑怒吼着,虽然内心也有同样的感觉。
“她刚才明明还好好的,只要快点帮她治疗……”
“她已经断气了……我已经确认过了。”
桑布扎从头到尾都保持冷静的态度,他拿出手上一个磨成板状的黑曜石,由于地牢的气温很低,只要将黑曜石放到她嘴边,看黑曜石有没有起雾,就能够确认她是否还有气息。
个子矮小的巴桑,无法透过栅栏触碰到女人的手,但身材高大的桑布扎,却很轻易能碰到。
当巴桑正在接见燕璃的时候,特拉为了确认安眠药的有无,来到茹央妃的寝宫。
在告知情况之后,年长的侍女急忙进宫去,不一会儿便一脸苍白地回来。
“里面没有尺尊夫人给的药。”
“那就是燕璃拿走咯。”
特拉将想都不用想的事说出口,他也没有特别惊讶,因为燕璃是个使用别人东西也丝毫不会犹豫的女人。
“现在该怎么办?特拉大人。”
侍女全身发抖地问道。自己管理的寝宫中,竟然出现这种趁主人不在时,做出非法之事的侍女。
“应该把所有事情禀告松赞·干布王知道。”
特拉温柔地回答。
“我想松赞·干布王一定会谅解你的,毕竟要监视所有侍女的一举一动是不可能的事,该受惩罚的人是燕璃,不是你。”
就在特拉出声安慰的同时,有位年轻侍女带来松赞·干布的传话,他想向管理茹央妃寝宫的侍女询问燕璃的为人。
侍女紧张地抓住特拉的手,要求他一同出席,于是特拉便和她一起前往指定的房间。
室内除了松赞·干布外,还有桑布扎和勒赞。
特拉刚才才和桑布扎在尺尊寝宫外分开。
因为有卫兵前来通知他,巴桑愿意接受燕璃的请求和她见面。
于是桑布扎便和巴桑一起前往牢房,只剩特拉一人为了确认安眠药的所在,前往茹央妃的寝宫。
那时分开的桑布扎回到松赞·干布身边,也就是表示巴桑已和燕璃见完面了吗?
特拉向松赞·干布用眼神致意后,便退到墙边。
等侍女来到指定的位置后,勒赞便开始询问。
“那么请立刻告诉我们关于燕璃这位侍女的事,你个人的意见也没关系,从她平常的样子,到周围对她的评价,请尽管告诉我们。”
茹央妃的侍女恐惧不安地点点头,犹豫着是要坐着说还是站着说,她的腰上上下下好几次,最后还是决定站着说。
“燕璃…用一句话形容,就是派不上用场。”
“怎么说?”
“…我们都对能够服侍茹央妃夫人感到相当荣幸,只要茹央妃夫人能过着愉快健康的日子,就是我们最大的喜悦,但燕璃完全不去思考自己该做些什么,是个连工作都懒的女孩。”
“听说燕璃曾经是蒂卡儿的侍女。”
松赞·干布低声问道。
“那么会和噶尔熟识也不稀奇,她说是噶尔命令她去杀尺尊,也不见得是说谎。”
“可是噶尔大人是被人下了安眠药。”
桑布扎小心谨慎地提出不同意见。
“我听说燕璃是在蒂卡儿殿下还活着的时候,被调去茹央妃夫人的寝宫的,贴身侍女在主人还在世时被免职,是非常罕见的事,燕璃应该是因为某些理由对噶尔大人怀恨在心,才会陷害他的不是吗?”
“但是现在已经无从确认了,因为燕璃刚才已经死了。”
勒赞说完后,茹央妃的侍女双脚无力地瘫坐在地板上。
特拉皱着眉头。
但他心中其实觉得很痛快。
燕璃死了,那一定是因为她喝下了特拉给她的毒药,今后再也不会被她烦了,光是这么想,特拉的内心便雀跃不已。
她是在昨天晚上炮来找特拉谈话的。
在那之前,她就企图接近过特拉好几次,但特拉都拒绝她的接近,她兵不是对身为祭司的特拉表示敬意,而是对他身为男人的部分感到有兴趣。
但是特拉却对她没兴趣。
就算她用充满欲望的眼神看着他,特拉也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会被污染,所以他总是在暗地里对她冷淡,不让她接近自己。
只是昨天晚上他却无法赶走燕璃。
因为燕璃表示她知道特拉的秘密。
“我来帮你杀了巴桑大人吧。”
燕璃脱口列举出好几个例子,接着望着特拉,嘴边浮现出淡淡微笑。
开什么玩笑,特拉一口拒绝燕璃的提议。
要是巴桑被杀害的话,特拉也会被怀疑。
特拉年纪轻轻便当上次席祭司,但是也因此产生罕见的变化。
四年前,隶属于巴桑底下的次席祭司,被提拔为“最高祭司”而前往擦宿。这个人事移动,是松赞·干布独断之下的产物,但因为有少数祭司都担心他们的发言权会缩小,于是由当时辅佐次席祭司的特拉替补这个位子,因为住在地方的祭司也没时间去选其他祭司了,结果就由不接受松赞·干布的人事移动安排的特拉当选。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松赞·干布并不喜欢特拉,要是发生什么重大事故,特大很哟可能会被立即放逐出城。
“但是你很想当大祭司吧?”
燕璃用黏腻的声音问道。
“不过我并不希望巴桑大人死。”
特拉毅然决然地回答,只听到燕璃轻声一笑。
“好啊,那我就帮你嫁祸给巴桑大人,但是相对地,我被抓了以后,您可要放我离开牢房,然后在那之后,您就是我的了。我不期望当您的夫人,只要当您的秘密恋人就够了。”
“我没办法放你离开牢房。”
不,特拉马上又提出反驳,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好方法,永远封住燕璃的嘴,逃离她那纠缠不清的视线的方法——
“我给你一种可以假死的药,大概在一天的时间内不会被发现,等你被送进棺材里,我再偷偷救你出来,记得里面要放石头。”
“哎呀,真不错,诈死的药,好像什么神话一样。”
燕璃虽然觉得有点可疑,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特拉拿了真正的毒药给她。
特拉并没有问她详细的计划,虽然有一点不安,但他认为不要问的话,之后比较好为自己辩解。而且消息都是从桑布扎和勒赞那得来的。
就像他现在才知道燕璃已经死了一样——
勒赞扶起瘫坐在地上的侍女。
“是噶尔大人命令燕璃不要当蒂卡儿的侍女的吗?”
“…不,是燕莎大人的命令。”
侍女因为太过震惊,声音充满惊讶。
“本来是要她回乡的,是蒂卡儿殿下帮她说话,才让她能够留在茹央妃夫人的寝宫,但那女孩不但没用,还不知感恩。”
侍女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带着愤怒。
“蒂卡儿殿下很在意燕璃的事,曾问过我好几次燕璃过得好吗?但燕璃本人就算看到蒂卡儿殿下也不会问候,更叫人不能原谅的是,她竟然在蒂卡儿殿下的葬礼中打哈欠。我…根本就不敢想像茹央妃夫人会死掉这件事。”
“你有听说燕莎将燕璃调离蒂卡儿身边的原因吗?”
松赞·干布开口问道,侍女一脸茫然地说:
“没有,不就是她实在不适合担任王太子妃侍女的关系吗?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那正是我想问你的。”
松赞·干布笑着说,这时周围的人们也放松紧张的心情,不自觉发笑,但特拉现在实在笑不出来。
“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可能只有已被调到擦宿去的燕莎大人,至于噶尔大人该怎么处置,应该快点下决定才是,被区区一名侍女的策略影响,而将自己国家的宰相关进牢笼里,我想这不是一名有智慧的人该有的行动。”
听到特拉的发言,松赞·干布冷笑一声。
“噶尔可是在怀疑尺尊为了向茹央妃下毒,特地制造出这种明显的状况,想要反过来掩盖自己的罪行。”
“您的意思是说,噶尔大人命令燕璃杀害尺尊大人,然后自己吸入安眠药,制造出让自己掉入陷阱的假象吗?”
特拉提出反问,接着轻轻摇着头。
“他有什么理由做出这种事么?就算真的是如此,噶尔大人也不是那种会把剑交给自己派出的刺客的人。”
“ 你很包庇噶尔嘛。”
特拉在松赞·干布的挪揄之下,眉头一皱。
“我并不是在包庇他,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事实?觉得噶尔不会这么愚蠢,这应该只是你个人的意见而已吧?”
“…或许吧。”
特拉不继续反驳。
虽然他有一股想要说服松赞·干布的冲动,但还是决定不要太多嘴,因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对茹央妃下毒的犯人到底是谁。
就连特拉也察觉不出来到底谁。
巴桑坐在小房间的地板上,望着墙上伸长的影子。
我刚进房间时,只有地板上有影子,现在已经伸长到和窗户一样高的地方了。太阳明明已经快西下,室内却还是莫名地闷热。
自从侍女自尽后,桑布扎便命令赶到现场的卫兵,将巴桑和狱卒分别带到不同的房间。胃病的态度虽然很温和,但望着巴桑一举一动的眼神却很严厉,显示出不让他做出任何任何莫名举动的意图。
巴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桑布扎的意图。
有鉴于鉴于被囚禁的侍女的死因,现在巴桑和狱卒都是不能轻易相信的状态,当然侍女自行喝下毒药的可能性最大。
但相反的也有可能是巴桑或狱卒让她喝下药的。
巴桑那个被关进一个离地牢很近的小房间里等候。肃然他从来没有看过审问犯人的情形,但他心想这里大概就是审问犯人的房间。
巴桑转过头去看着窗户,从那小小的窗户中照射进来的夕阳很刺眼。
影子不断伸长,巴桑的身体慢慢被黑暗包围,就在黑暗布满整个房间的时候,桑布扎和勒赞走了进来。
桑布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勒赞却一脸痛苦,嘟嘟嚷嚷地征求巴桑的同意。
“很抱歉,得请您换上其他的衣服,这是规定,请见谅。”
勒赞一说完,不等巴桑回答,就准备伸手解开巴桑的腰带。
这下就算是巴桑,也忍不住怒上心头,导致头晕目眩。
但是他那喉头的愤怒涌上却发不出声音来,
因为有一个紫色的小布袋从巴桑腰带中落下。
“这是…?”
就在桑布扎准备弯下腰来捡布袋时,巴桑抢先一步捡起,替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知道那是对他不利的东西,虽然他注意到自己的态度会助长自己的可疑性,但那时他已经捡起布袋放入怀中。
“把那个布袋交出来。”
勒赞伸出手,用沉静的声音命令巴桑。
巴桑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布袋放在勒赞手掌上。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巴桑回答得有点自暴自弃。
“为什么想要藏住这个?”
“因为那是我没看过的东西,我本来打算若是有看过的危险物品,就从窗户丢出去或是塞进墙壁缝隙的。”
巴桑点点头,觉得自己的说辞很有道理。
但是这个布袋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
萨布扎看到巴桑的表情,大概知道怎么问也没用,于是换别的问题。
“那么,那个自尽的侍女…燕璃跟您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巴桑又是一惊。
现在燕璃已经死了。他在犹豫是否能这样毫无防备地说出她的自白。 弱那不是事实,将会带给噶尔和拉塞尔莫大的困扰,加上巴桑本身并不觉得那好是事实。
“桑布扎大人…可以让我和噶尔大人谈谈吗?”
巴桑抱着被逼到绝境的心情问道,但桑布扎的回应和他想的一样冷淡。
“那可不行。”
“…说的也是。”
巴桑想起燕璃倒在自己吐出来的血泊之中的侧脸低声说道。
卫兵送灯前来突然变暗的房间,那盏灯的光芒,让巴桑深刻感受到自己被多么深的黑暗包围。
夜深人静之夜,桑布扎前来报告侍女已死的消息,让翠兰,尺尊来那个人面面相觑,她们从早上就一直在等候关于安眠药的消息。
看到翠兰和尺尊说不出话,桑布扎又说了巴桑持有药一事。
“我用鱼确认过了,那的确是相当强烈的毒药,就算是人类,只要一小撮就会致命了吧。”
“是巴桑大人杀的吗?”
尺尊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
翠兰也无法相信,虽然他不太清楚巴桑的人品,但是被拘禁起来,身上带着毒药,怎么想都很不自然。
“我也不敢相信。”
桑布扎看到翠兰等人的反应,耸耸肩说道。
“但是松赞·干布王命令暂时将噶尔大人和巴桑大人软禁在城内。”
侍女死后已经过了三天了。
翠兰等人还是住在尺尊的寝宫。
虽然整天被关在寝宫,还过着被大批护卫包围的日子,但拉萨尔倒是很愉快地玩着恰图兰卡。
桑布扎时而会前来报告城内的情况。
茹央妃的意识已将完全恢复,回到自己的寝宫了。在宴席的汤匙上下毒的人还没找到,打听燕璃品行的臣下之间,产生了激烈的争论。
有人认为应该撤掉噶尔宰相的地位,也有人认为应该撤掉巴桑大祭司的位子,让特拉来一手包办祖灵祭的活动。
对巴桑严加以待的人多于噶尔。
巴桑在燕璃自杀前和她在一起,以及持有毒药一事似乎已传遍整个城内。
藏地的战乱都还没平定,这下还发生了撼动整个王国的事件,让翠兰的内心暗淡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松赞·干布前来尺尊的寝宫。
他叫翠兰独自来别室,面带笑容地对她宣告。
“您应该已经听说城内的骚动了吧?在这样下去祖灵祭会受到阻碍的,不管有多么可疑,我都很清楚巴桑是无辜的,所以我打算让噶尔来背这个黑锅。”
“让噶尔大人。。。背黑锅?”
翠兰眉头深锁,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但松赞·干布只是望着翠兰微笑着。
“没错,为了让巴桑不受到一些无聊的谣言所害,我要让噶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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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塔布之旅
被软禁在城内一室的噶尔,被人毒杀是在燕璃死后四天的事。
噶尔的葬礼是在濛濛细雨中举行。
所有人皆掩饰住宰相突然死亡的震惊,一语不发的走到墓地。
由于噶尔是在巴桑被拘禁的时候被毒杀的,一语不发地走到墓地。
巴桑虽然被释放,但葬礼的各项仪式还是都交由特拉来执行。
特拉穿上葬礼用的祭祀服,一手包办所有工作。那庄严圣神的姿态和嘹亮的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翠兰也牵着拉塞尔的手,望着为噶尔祈祷前往“永远不死之国”之旅的特拉。雨滴打在特拉细致肌肤的脸上,并从秀丽的下巴落下直顺的发丝也不断滴着雨。
那个水滴就像是老天爷在哀悼宰相之死的眼泪。
葬礼半天就结束了。
放有遗体的棺材虽然已经被埋葬,但之后还会建造陵墓,重新盛大举行一次葬礼现在的埋葬只是暂时性的处理。
翠兰一回到城里,便迅速整理行囊。
因为她明天一早,就要以使者的身份,前往噶尔的领地,向噶尔的妻小传达噶尔死去的消息。噶尔在臣子之中是地位最高的,因此需要表示相对应的敬意。
隔天早上。
翠兰率领由二十骑组成的队伍出城。
虽然是一大早,尺尊还是带着拉塞尔出来目送翠兰到雅隆城郊外。
一离开雅隆城郊外,天空突然布满乌云,吹起狂风,翠兰策马赶往前方的碉堡,那是他们第一个住处。守着这个离雅隆相当近的碉堡的,是噶尔的妹妹和她身为武官的丈夫。
一行人在阴天下用完午膳后再度启程,此时突然吹起一阵几乎能吹倒树木的强风,并开始下起暴雨。
随行的武官中,有人提出应该等雨势变小后再继续前进,但帐篷恐怕撑不住这阵雨,加上没有打雷的关系,所以还是按照翠兰的意见,继续往碉堡前进。
因为这阵漆黑的阴雨,天很快就黑了。
翠兰一行人全身湿透地踏进碉堡里。
加上因马的步伐飞溅的雨水,所有人身上都沾满泥巴,从先行派来的使者那听说翠兰一行人要来访的噶尔的妹妹,急忙欢迎队伍进入,并准备好热水供翠籣使用,同时也送火给队伍的护卫们。
一行人换下湿透的衣服,总算回过神来,他们一面享受着因意想不到的灾难所带来的幸福,一面大快朵颐碉堡主人送来的膳食。当身体冷到极点时喝到的汤,比任何豪华的料理都还要美味。
护卫们用完膳后,听着打在碉堡上的雨声就寝,当然除了翠籣之外,大家都没有床铺,他们在空地铺上垫子和毛皮躺了下来,为了节省灯油,于是早早就熄灯,护卫们就这样在黑暗中入睡。
但是,深夜时居然听到一个突如其来的惨叫声。
护卫们一起跳了起来,往声音的方向前进,想要知道发生什么事。
发出惨叫声的是碉堡的主人。
丰满的下巴留着络腮胡,未满三十岁的年轻堡主,跌坐在雨中的中庭,惊讶的睁大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
一位年长的护卫问道,堡主举起抖个不停的手。
急忙赶到现场的护卫们,一同看向手指的前方,只见中庭四周的走廊上,有个灰色的影子。
那个影子轻飘飘地跑进碉堡内部。
“那是。。。!?”
“是噶尔大人!噶尔大人来了!”
堡主像是在说梦话般地叫道。
有几名护卫跑去追影子,但是堡中相当阴暗,只要地面有小小的段差,都很容易绊倒脚,但灰色人影却轻快地穿过走廊,来到碉堡外头。
护卫们脚步蹒跚地走到碉堡外时,人影站在碉堡背后的悬崖上。
这时一阵雷鸣闪电交加。
灰色的人影是个披着连身帽斗篷的人物,在帽子往上飞起的那一瞬间,闪电再度贯穿黑暗。
喔喔。。。护卫们都惊叫出声。
闪电的光芒照射出来的,确实是噶尔的脸。年轻的吐蕃宰相脸色苍白地望着护卫们,但下一瞬间,人影便消失在黑暗中。
爽朗的我清晨取代了狂风暴雨的夜晚,外头晴空万里,被雨洗过的树木也闪耀着绿意。
昨天应该是在做梦吧,堡主笑眯眯地目送这群使者,护卫们也在脑海里不断重复堡主这句话,策马前往噶尔的领地。
但是位于队伍正中央的翠兰,头上盖着斗篷的帽子,从早就没说半句话。利吉姆的共生契尔古说,她可能是太操劳了。因此护卫们都决定不要主动去和翠兰谈话。
若是有人要她回应,“翠兰”会很困扰。
身穿翠兰的衣服,坐在翠兰马上的,并不是翠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