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帕的问安让利吉姆喜笑颜开。
“藏地那已经平定了,我想尽量赶上上祖灵祭,于是飞马回城,没想到再这里就有人迎接我了。”
“…我是来照顾拉塞尔殿下的马匹的。”
“是吗?有个年纪相仿的随从,拉塞尔想必也会很开心吧。”
利吉姆颇具风范地道谢后,又将视线移向后方。
他的视线前方,有位和铁帕年纪相仿的少年,及一名白发老人走了过来。铁帕虽然没见过那名少年,但那个老人是他曾经和父母一起住过的土地的祭司,也是再他父母双亡时,将他送到巴桑身边的人物。
“…那达大人。”
“你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嘛,铁帕。”
老人——那达用细入树枝的手拍拍铁帕的肩膀。
“你和巴桑大人过得如何啊?他从以前个性就比较乖僻,一定又很多地方让你觉得很难受吧?”
“过得…非常好。”
铁帕的回答带着迟疑,那达轻轻笑了笑。
“是吗?是吗?我这次也被邀请来参加祖灵祭,松赞·干布王又派使者来说,祖灵祭之后要说明建造寺庙的相关事宜,这次的祖灵祭,想必会聚集很多祭司吧,铁帕,你也要好好协助巴桑大人才行。”
“我们在途中遇到,所以打算把他带回雅隆。”
利吉姆队齐夫尔说道,接着轻轻把有空的那只手放在那边身边的少年的肩上。
“他是藏地葛拉尼家的儿子桑德克,由于他们当家的希望,我就把他带回来当拉塞尔的共生候补。”
那达一手抱着少年的肩,一手抱着铁帕的肩。
“拉塞尔殿下也开始有家臣了,你们两个都要好好互相合作,成为拉塞尔殿下的得力助手喔。”
“是!!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懂,要向您多多请教!!”
少年像铁帕行李。
铁帕像对他微笑,但脸却僵住了。
两年前铁帕在前往雅隆的途中,也和少年一样对新生活充满希望,也下定决心要对大家有贡献。
但是现在的自己却又变成这样。
隐瞒自己犯下的罪,禁口不说特拉做的坏事,这些明明都有可能让拉塞尔等人遭到危险——
铁帕的内心已经无法忍受这种罪恶感了,但他队桑布札他们说不出口,不过若是对一无所知的利吉姆,他觉得就能有办法将一切全盘托出。
利吉姆带着铁帕等人来到松赞·干布的事务室大吼。
他没接受出来迎接的一起,迅雷不及掩耳泡在雅隆城走廊上的年轻国王,让所有人看到目瞪口呆,但是松赞·干布却面带微笑地迎接儿子的归来。
他双手轻轻抱住利吉姆的身体,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怒气,接着又慰劳远道而来,一脸为难的那边,并劝利吉姆有话坐下再说。
“您能说明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大致情形桑布札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
松赞·干布言下之意是不想再重复同样的话。
利吉姆为了压抑自己想冲过去揍松赞·干布的心情,双手紧紧握住拳头。
他的确在进城的途中听桑布札说了。
虽然前往的城里的距离很短,但桑布札的说明很有条理,全都抓重点,让才刚抵达雅隆的利吉姆,能够迅速理解这一串的奇妙的事件。
“桑布札说噶尔被毒杀了……”
“啊,等一下。”
松赞·干布打断利吉姆的话,将视线移向伫立在门口的铁帕。
“怎么了?铁帕?你不是应该和拉塞尔去河边玩了么?特拉现在被拘禁起来,你应该非常忙碌,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去松口气啊。”
“听说是铁帕队义母大人下毒的。”
利吉姆压抑自己的怒气,低下姿态地说道。
“是吗?是铁帕做的啊?”
松赞·干布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只是队铁帕全身上下打量。
“杀害侍女燕璃的,也是你吗?”
铁帕用力地摇摇头。
“…燕璃是自己喝下毒药的,她说会假死离开牢房……”
松赞·干布再度闷哼了一声。
“真是骗小孩的说法。但这时深知如何压抑对方个性的方法,这么大胆的手段,不是每个人都办得到的。”
“铁帕的处置该怎么办?”
桑布札问道,但松赞·干布却说之后再决定。
“照理说伤害王室的人应该是要斩首的,但是在这个时期,巴桑的亲人中出现罪人不是什么好事,但也不能完全不给他惩罚。”
铁帕泪如雨下,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松赞·干布轻轻挥挥手,要桑布札等人退下,于是桑布札便带着那达和铁帕离开了事务室。
等他们离开后,松赞·干布拿出一个被揉成小小一团的布条,丢给利吉姆。
利吉姆慌忙接住布条,并用指尖抓住打开,上面有用针尖写出来的小小文字,写着‘特拉的谎言,会招来死亡’。
“…这是?”
“是从塔布传送过来的飞鸽密书,那家伙还没死,我想你也不相信桑布札的报告吧?”
利吉姆队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感到非常厌恶,粗鲁地点点头。
“为了闪避众人对巴桑的责难,必须引发其他事件,我派噶尔前途塔布调查特拉的身世了。”
利吉姆拼命压抑再度高涨的怒气。
“…翠兰也一起吗……”
“没错…公主殿下也一起……”
“既然怀疑特拉,那为什么要让他占卜。”
“那是为了让他露出狐狸尾巴,但是特拉也算挺聪明的,他自己进入牢房,打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假装不知情。”
不用担心,松赞·干布微笑说道。
“茹央妃身边有我精心挑选的卫兵和侍女在守着,我让妃勒托曼进入尺尊的寝宫,那边也是有严加选出的卫兵和侍女包围。”
“但是会有很多人因祖灵祭前来,若是严选出来的人当中,有人起异心的话,您打算则呢办?”
“那等那时候再说。”
松赞·干布收起笑容,用极为沉静却惊人的声音断言。
“你应该也知道吧,利吉姆。我们要让一个国家行动,实际在工作的是家臣们,不管是国政还是战争,都需要线拥有看透家臣的能力。缺乏这种能力的人事之缺,就得用我们已身来偿还,这就是所谓的执政者。”
“这个道理我懂,可是……”
“茹央妃,尺尊和妃勒托曼都和你一样懂这个道理,至于拉塞尔还有必要多多提醒他。”
这种话你说得出口?利吉姆差点就要动怒说出这句话。
关于铁帕的事,松赞·干布绝对早就察觉了,但他却没提醒齐夫尔或朱樱,就拿拉塞尔当饵。
“关于翠兰,您是怎么处理的!?和她一同前往塔布的队伍当中,应该都是值得信赖的人吧?”
利吉姆粗声问道。
松赞·干布惊讶地叹了口气,接着用小指挖挖右边的耳朵。
“你太过在意公主殿下,若是将她保护得太过无微不至,反而会为公主殿下惹祸上身喔。”
“那是因为,翠兰是那种自己跳入危险之中的人。”
“恩,或许吧。”
松赞·干布嘴边微微扬起。
“但是公主殿下很强,噶尔也和她在一起,所以不用担心了。从盖波连飞鸽传书过来的日子来算,他们也差不多该回城了。”
“…我要去接他们。”
“国王想要在祖灵祭之前离开成都吗?”
松赞·干布含笑问道,让利吉姆无言以对。
再怎么想似乎都不可能。
在祖灵祭到来前的这几天,利吉姆一直过着焦虑的日子。
城内的紧张气息也逐日提高。
和这份紧张感相呼应,来自四面八方的祭司开始聚集。
他们队身为祖灵祭而准备的供品感到相当满意,并对勤奋工作的卫兵和侍女注以赞赏的眼光。
接着,到了祖灵祭的前一天。
利吉姆等人来到雅隆旧城雍布拉康。这里是个只有两层组成的小城堡,是吐蕃再度统一之前,松赞·干布住的地方。
王室的人和祭司都想要在这个城里住上一晚,为明早的祖灵祭作准备。
确认完该准备的东西后,松赞·干布带着利吉姆和巴桑来到城堡附近的岩山。
虽然说是岩山,但只有个和山丘差不多高度的小山,这里没有半棵树木,全是赤裸裸的岩石地。松赞·干布到山麓前都是骑马前进,之后他放下马,徒步来到岩山一角。
岩山中间有个小小的洞窟。
松赞·干布不发一语地进入洞窟内,手持灯火的巴桑也急忙跟了上去。
利吉姆则是握着剑柄,跟在他们身后。
进入洞窟后,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正当他们因为刺鼻的味道而皱起脸来时,有一群蝙蝠从天花板飞下来。蝙蝠群围成一团在洞窟的中大大地画着圆,就这样转了好几圈后,便用流畅的动作消失在洞窟深处。
「这里。」
松赞·干布向利吉姆等人挥挥手。
最然这里的入口很小,但听到那个回响的声音,发现这个洞窟其实出乎意料之外的深。
巴桑手上等,在岩壁上画出长长的身影,那些身影随着利吉姆一行人的动作,诡异地摇晃着。
等他们再往前走一段路后,便抵达了一个宽广度刚刚好的地方。
在模糊的灯光中,放着一些腐朽的道具,墙壁上刻着像是伤痕的几何图形。
「这是梵文?」
利吉姆小声说道,松赞·干布笑了笑,但却没有往常那样傲气十足的神情,他那眯起来的眼里,带着缅怀过去的神情。
「在我还小的时候,有两名僧侣住在这里,他们是因为南方的战乱逃到这里来的。只是在我们的语言能沟通时,花了不少时间。」
「所以您才会想要…建造寺庙吗?」
巴桑低声问道。
松赞·干布听到这个谨慎的疑问,含笑说道:
「若说不是是骗人的,但我最大的目的是为了消减祭司的权利。」
手持灯火的巴桑的手震了一下。
松赞·干布看到墙上摇晃的影子,确认了巴桑内心的动摇。
他知道自己说出了非常残忍的话,这句话等于是否定了巴桑担任王室祭祀这二十多年来的职务。
但是他并不打算撤回前言,相对地,他决定告诉巴桑事实,这是对巴桑的礼仪,也是为了在最后不让他下舞台的布局。
「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那身为上上代吐蕃王的父亲被毒杀,我当时还很蠢,怎么也无法理解父王被杀害时,诸王一起背叛王室的局势。」
所以才攻陷了塔布,松赞·干布压低声音说道。
「我不断派兵去波窝薄,还有东吐蕃诸王这些有背叛者的地方,当中我才发现到,我完全没有出发到犯下最大过失的人。」
「是指…祭司吗?」
巴桑用低到快要听不到的声音问道。
没错,松赞·干布不改语气地说道。
「在我父王被毒杀的那一年,城里的祭司占卜出城内不会有灾难。但实际上不到两个月内父王就过世了。可是祭司却不打算负起这个占卜错误的责任。那群人老是这样。」
「松赞·干布王……」
「但你不一样,巴桑。」
松赞·干布用充满慈爱的眼神望着巴桑。
「你的言行一致,并且可以以祭司一职为傲,虽然因此个性有点顽固和偏执,但绝不会伪造神嘱。只是一些不法祭司,却自以为是神的代言人而随意使用权力,甚至还会谎报神嘱。」
「没有祭司……」
会做出这种事。巴桑还没说完时,松赞·干布就打断他的话。
「有的。你也知道吧,当我打算迎娶第二王妃时,有个祭司推荐自己的亲属,说是和神选上的人,虽然我全力将那个人拉下了台,但可费了不少的功夫。」
松赞·干布弯下眼尾微笑,他说的那名祭司是巴桑的前一任祭司,松赞·干布知道巴桑也对他的厚颜无耻感到惊讶。
但实际上确实有这种祭司的存在。
在松赞·干布年幼的时候,祭司拥有能够凌驾于国王的权力,不管是战争时期、葬礼的内容,还有国王结婚,凡事都要经过他们的占卜。
所以松赞·干布想要『新的』祭司,他想要一个会将自己摆在国王之下,以王国一员的身份,无私的贡献己力的祭司——
「你就是我选中的祭司,而你也如我所愿,全心全力为我工作……虽然有时候会太过头。」
松赞·干布的嘴角加深了笑意,并用左手无名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巴桑的下巴上有个伤痕,那个伤痕是巴桑在当上最高祭司之前,曾一同前往战场,为了挡住刺向松赞·干布的剑所受的伤。
被救了一命的松赞·干布问巴桑想要什么奖赏,但巴桑一脸认真的回答说,这是侍奉在城里的祭司理所当然要做的事。
在那之后的二十余年岁月里,他总是用自己的行动,来表示自己的话里绝无二心。
到底要怎么培育出这种人呢?
没错,松赞·干布虽然能够找出这种人,但却没办法培育出像『他』这样一个人物。
顽固偏执,却对自己的职务感到骄傲,正正当当地活在自己的人生里,巴桑的人格是由他自己选出来,也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因为有些人背后的支持,才会有王国的『现在』。
松赞·干布选出必要的家臣,因为要建立一个国家,靠的就是家臣。
之前住在这个洞窟里的年轻僧侣,也才说过类似的内容。
这个世界是在所有的个体息息相关、互相影响下才成立的,而非单独的个体。年轻僧侣用清澄的眼神对年幼的松赞·干布如此说道。
僧侣的话的内容相当多元化,让年幼的松赞·干布很动心。
但他在听那些僧侣对话时,还是个孩子,所以不太有自信当时是否有正确的理解他们说的话。获学士因为如此,他才会选择佛教当做消减祭司力量的宗教。虽然这是输入尼波罗门建筑技术实力上的副产物,但是松赞·干布个人也希望能够更加了解佛教的教义。
但他并不打算沉溺在其教义之中。
最重要的还是让王国的基盘不被动摇。
松赞·干布收起嘴边的笑意,用沉重的声音说道。
「只要转述神嘱的祭祀是『人』,就一定会出现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祭司只要以『神嘱』为后盾,甚至有可能引起国破家亡的事态。国家乱的话,一定会流下不少不必要的血吧,我已经看过太多血流成河的画面了……我希望就算我死后,吐蕃的人民也不要再流更多的血了。」
巴桑默默地望着松赞·干布的脸。
他那睁得大大的圆眼,映照着灯的赤红色。
你老了,松赞·干布突然这么想,巴桑虽然比松赞·干布要年轻个十几岁,但是看起来却像个活了将近一百岁的老人。
松赞·干布连同巴桑和利吉姆一起走出了洞窟外。
一行人在明亮的阳光下,感受着炫目神怡的感觉,此时有几个男人手拿已经拔出来的剑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率领这群男人的是外交官培马荷。
他在会议上一直推举特拉担任祖灵祭的祭司,而为了实现这句话,他现在亲手拿着剑。
松赞·干布看到培马荷因紧张而苍白的脸,笑了出来。
特拉恐怕并没有下令说要杀松赞·干布,他现在被关入牢里。但在这一串的事件当中,他让培马荷深信,让他爬上大祭司的地位是神的意志。
人总是会为了自己的理想赌上性命,也会为托付着自己理想中的那个人搏命。但是特拉到底是怎么让他们认为,帮助他当上大祭司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使命的?
松赞·干布重新感受到神的存在对人们的影响真的很大,他打从心底佩服特拉的手段,另一方面也对他的做法感到反感。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就像毒药一样会侵略杀害他人,而只有他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
松赞·干布此时首度下定决心,一定要攻陷特拉。
“你被草空了吗?培马荷。”
松赞·干布的问题让培马荷上下耸肩。
“您…您的做法,总有一天会毁了土蕃。”
“是特拉说的吗?”
培马荷的圆脸上,突然开始冒出汗水。
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口,指向松赞·干布的剑也无力地发着抖。
他失去了武人的本质了吗?松赞·干布突然这么想着。若是对峙的人是过去的武将们的话,面对一旦决定刀剑相向的人,绝对不会做出让人看出恐惧的事。
“拔剑时应该要平心静气才是。”
听到松赞·干布沉静的斥责,培马荷大喊出声攻了过来。
当松赞·干布思考着,是否应该不把家臣当作挡箭牌的时候,利吉姆已经将培马荷的剑打落在地上。
听到剑和剑互相碰触的声音,同行至岩山山麓的共生们急忙赶过来。
在一阵短暂的乱斗之后,逆臣全部被逮捕,他们的刀刃已经完全碰不到松赞·干布和巴桑了。
祖灵祭当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人们列队拉着堆放供品的马车前往王家的墓地。
巴桑位于前方旗手的后方,骑在装饰华丽的马匹上。
设在墓地一隅的祭坛上堆满供品,以松赞·干布为首的王室之人全都排在祭坛前,当中也有坐在轿子里的茹央妃。
巴桑挥动长刀,开始感谢神明赐给本国如此丰衣足食的成果,并祈祷王国的繁荣及人民的安宁。
仪式当中,巴桑感受到祭司服的重量,但是一想到他最后一次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下,述说神的恩惠,便抱持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气息。
昨天他和松赞·干布一行人一起进到岩山的洞窟里时,他就知道了,松赞·干布打算废除特拉和巴桑,迎接新的祭司。作为建造寺庙的先驱,这是必要的人事移动。
巴桑原本就打算要辞去大祭司之职,而关于铁帕所犯的罪,昨晚利吉姆已经暗中告诉他了。
还有在他们出洞窟,遭到培马荷手下袭击的时候,他就理解松赞·干布的先见之明是对的,同时也注意到了。
刀剑相触的声音,带领巴桑回到在战马上奔驰的年轻岁月。
当时尽管在艳阳高照之下,他们还是不眠不休地策马前进,夜晚则是钻进皮革袋,就地而睡。一遇到敌人便闯入血肉横飞的战场之中,并一个劲地追在松赞·干布身后。整天只听到男人们喧嚣大吼及刀刃相向的声音——
那段日子他从来没快乐过,因为巴桑已经决定为了完成祭司该做的任务,他愿意臣服在松赞·干布之下。
因为他是继承神之血脉的男人。
只是,若“土蕃大王”不是松赞·干布这个人的话,自己是否还能完成祭司的任务呢?
结果是巴桑自己选定松赞·干布当自己的主任,巴桑是被松赞·干布这个人所吸引,才会对他俯首称臣的。
但是,巴桑很感谢神赐给他致谢巧合,正因为松赞·干布是大王,他才能不失一丝骄傲担任祭司这个任务,虽然和他多少有些互相对立的部分,但那些日子绝不是不幸,反而让他充满宁静的喜悦。
既然如此,当松赞·干布认为不需要他的瞬间,他也应该离开他身边而去。
就算离开王家,巴桑还是会继续当祭司,今后他也会留在乡野,和人们一起寻求答案,画阵掷古木。
特拉被放出牢里,是祖灵祭三天后的事。
因为他被关在牢里已经超过祖灵祭的日子,因此特拉知道自己的计划失败了。
但是来迎接他的卫兵,态度还是和之前一样充满敬意,虽然不晓得翠兰等人是生是死,但似乎还不需要碰到什么困难的局面。
特拉在心里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这样销声匿迹当然是最保险的办法,但他又觉得失去次席祭司的地位太过可惜,他可是为此放刺客去塔布,自己还进了牢笼。虽然要是小时候凡的罪被详加调查很伤脑筋,但又还没确定已经找到了他犯法的确切证据。
就算特拉用言语煽动某些人袭击王室的人,反正也不是他命令他们去杀害的。
因此特拉的结论就是不会有问题。
“松赞·干布王传唤您,请立刻整装前往大厅。”
听到卫兵的话,特拉点点头。
大概是要责备我解读的占卜有误吧,若是要追究责任,我也一定会辩解成功。
只是身着祭司服的特拉,一进到大厅,现场却没有人看向他。不,坐在末座的两三人还有意思对他点头示意,但其他人则是顾着和位居上座的松赞·干布说话。
松赞·干布身边还聚集许多祭司,下座是以一些重臣为中心,所有与政治中枢相关的人齐聚一堂,坐在座上位的身穿祭司平服的巴桑,和一名看起来年约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松赞·干布说了些话后,齐聚大厅的人们开怀大笑。
这阵愉快的笑声,让他们的谈话停止了。
松赞·干布似乎终于发现特拉进来了,于是从容不迫地挥挥手,催他入座。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特拉明知这样很不敬,但还是在不安的驱使之下开口问道。
松赞·干布并没有生气,只是用眼神望着巴桑等人,接着将他们对话的内容简单说明。
“我们在谈建造寺庙的事,之前因为忙着准备祖灵祭,一直无法详细讨论,巴桑一直很担心呢。而现在就请这一带的祭司们前来,要顺便选出新的大祭司。”
“新的大祭司…是吗?”
特拉继续保持微笑重复道。
他一直很担心会发生这种事,但实际上在他面前发生后,他感到心中怒火中烧。
“巴桑大人有什么想法?”
“巴桑说他想变回市井小民中的一名祭司,你最好也快快出城去吧。”
松赞·干布理所当然地命令道。
特拉收起笑意反驳道:
“我并不打算辞去次席祭司的职务。”
虽然这么做看起来有点狼狈,但是为了哪一天能够再度有机会成为大祭司,他无论如何都得守住次席祭司的地位。
“你还打算继续坐在次席祭司的位置上吗?”
松赞·干布嘲笑般地说道,坐在大厅里的数名祭司之间,也发出嘲笑般的闷笑声。
特拉不理会那些杂音。
“我是为了辅佐巴桑大人而来的,但不代表我必须跟随巴桑大人的一举一动,我今后也打算要继续侍奉王家。”
“真是顽强。”
松赞·干布笑道。
特拉非常厌恶他的笑,大王的笑容总是不失自我,让特拉觉得眼前有道突破不了的高墙,而且他那笑眯眯的眼里,给人一种看透一切的感觉。
但是特拉封闭那种感情,他难过地垂着眉毛,低下头来。这么一来,大家就会知道自己的俊美有多出色。
“…您是在气祖灵祭,我的占卜失败的事吗?”
“那倒不是,既然是神显示的结果,怎么会有所谓的失败与否呢,我想要说的是,你判读错误的问题。”
在那一瞬间,特拉脑中一片空白,好几滴汗水从腋下滑落。
那时候显示的结果是迦普之后三离津,这是老人会返老还童、死者会复活、泉水里头会涌出酒和奶之极致的吉兆。
但是,特拉却说出完全不同的结果。
就算他们有看到占木的形状,看得出那些是三离津的,只有累积修行的祭司,巴桑当时在其他地方,应该不可能看到占木的形状才是。
占木的形状并没有留下来,也就说没有明确的证据以显示说谎。
若是说证据的话,就是在祖灵祭之前,王族并没有发生任何不幸。
特拉告诉自己要冷静,这点程度的差错,他应该可以用口头蒙混过去。
“你看看那个。”
松赞·干布在特拉开口前,指着搭在大厅墙边的四个台子。特拉看到台上的东西,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在黑色的石壁上,摆放着各种形状的占木,而那个形状由左自右正是迦普、离津、离津、离津,也就是特拉之前占卜出来的结果。
“…请问那是什么?”
特拉压抑住自己的动摇寻问道。
这是之前占卜的结果,松赞·干布一脸无趣地回答。
“不是那种形状。”
“铁帕说没有错。”
“…铁帕…!?”
怎么可能?特拉差点叫了出来。
但是台上占木的形状,的确和他占卜出来的结果相同。
特拉的心跳个不停,发出激烈的声音。
“不是那种形状。”
“那是哪种形状?你用其他占木,排出和那时同样的形状给我瞧瞧。”
松赞·干布用眼神示意,接着侍女们拿了新的占木过来,周围的人皆清出一个场所,并在特拉面前铺上垫子。
特拉本来想随便排出一个形状,但却动弹不得,但突然想不起来自己说出来的结果,应该要是什么样的“形状”。
“…占木不是用来儿戏的东西,在让我犯罪前,请先证明铁帕是正确的。”
“你是在命令我证明给你看吗?”
松赞·干布低声说道。
特拉发现自己犯了不敬之罪,但他不肯在这里退缩。
松赞·干布叹了口气后,便命令侍女准备数十支汤匙,接着叫了一个名字,铁帕从聚集的人群中,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特拉、蓄特、沃隆,你们各拿五根汤匙,丢在垫子上。”
被指名的男人们纷纷走出来投掷汤匙,特拉也投了,木质汤匙应声落在垫子上。
接着卫兵拿着汤匙连同垫子一起移开。
这次又铺上了另一个垫子,铁帕在上面放上新的汤匙,他分别摆出特拉、蓄特和沃隆投出来的汤匙形状。
接着有人在旁边放上刚才被移开的垫子。
汤匙的形状、位置和方向完全一模一样。
在那一瞬间,铁帕就记住了汤匙丢出来的形状,并用其他汤匙重现出来。
喔喔…大厅内发出阵阵惊叹。
“惊讶吧?特拉?我也很惊讶,每个人都有意想不到的才能,特别是小孩子,是最难看出究竟有什么超越他人的才能。”
“您这好是什么意思?”
特拉继续装蒜。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松赞·干布到底知道了什么?难道没有其他路可逃了吗?特拉拼死命地死考着。
“就算铁帕卓越的记忆力,也没证据说他没说谎。”
“但是他没必要说谎啊。”
“他说不定是想包庇桑大人。”
“为什么要包庇他?”
“这个……”
“辞掉大祭司,是巴桑自己所愿。”
“…这个少年不值得信任。”
“他可是辅佐你的人喔。”
“但是特帕在宴席的汤匙下毒……”
特拉一不小心说漏嘴,立刻捂住嘴巴。
松赞·干布望着特拉的眼里,有着轻蔑和失望的色彩。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特拉吞了口口水。
松赞·干布的指摘,是他还有办法托词的内容,但他突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白费,他越是顶嘴,就越掉入陷阱。
我果然还是太着急了,特克知道性急会要了人命,但他实在无法让出现在的眼前、成为大祭司的大好机会就这样溜走。
穿着大祭司的衣裳挥舞长刀,所有赞赏的目光都只集中在特拉一个人身上,对于那一瞬间的渴望,让特拉的判断力变得迟钝。
自从他预言悬崖崩塌后,周围的人看的眼神就为之一变,他还这么小的时候,就饥渴地要获得人们赞赏的眼神。
只要将力量展示出来,周围的眼神就会改变。
那一瞬间,让他在冷眼看待他母亲的人们的束缚中逃离,转而变为“神之子”。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松赞·干布往特拉方向前进,此事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利吉姆阻挡了松赞·干布的去路,用背后挡住他。
他一定以为特拉会打松赞·干布吧。
但他现在并没有那个心情。
“请原谅我,松赞·干布王。”
特拉压下内心的激动,跪倒在地板上。
“你是藏匿铁帕的罪这件事吗?这件事我就原谅你吧,但是我不饶恕你谎报占卜结果的罪。”
特拉继续跪在地上,紧咬下唇。
并下定决心若是能够逃离这个危机,绝对要想办法报复松赞·干布。
大厅里的沉默,重重的压在特拉的肩头上,祭司和诸侯们都屏住气息等待事情解决,这当中也有对松赞·干布抱持造反之意的人,特拉随便想想超过十根手指头。
就在这个时候。
有个卫兵发出惊吓的声音,跑进大厅来。
之后室内发出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喧嚣声。
特拉反射性的抬起头来。
结果看得噶尔站在眼前。
噶尔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一样,身上毫无装饰的旅装沾满泥巴,脸和头发也都沾满泥土煤炭,手臂沾有红黑色的飞沫。
“噶…噶大人……”
老年的祭司们声音在发抖。
“就跟神所指示的三难津一样。”
巴桑低声说道。
目瞪口呆的年轻家臣们像是被这句话触动般,个个嘴边露出微笑,同时间欢呼声响彻整个大厅。
松赞·干布站起身来,走向噶尔握住他的手,家臣们的欢呼声有更高亢了。
他们的反应应该就像是相信噶尔真的是受到神的恩惠,从“永远不死之国”回来。怎么可能?特拉心想。死者从墓穴中爬出来这种事,只有母亲在孩童枕边说的故事才会有。
但巴桑却面向雅拉香波山的方向跪下,开始说一些感谢神明恩惠的话,其他祭祀也都仿效巴桑的动作,诸侯口中也开始出现称赞神明的话。
特拉不晓得他们并不是真的相信噶尔复活了,只是看到噶尔的出现,知道他等于是从相当于的地方生还回来。曾以为已经死去的宰相,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会给人们整顿事态的力量。
最重要的一点,他们是纯粹在为宰相的平安无事开心。
这正是神的恩惠。
占木显示出正确的形状,这个结果揭发了特拉的罪行。
松赞·干布再度来到因屈辱而颤抖不已的特拉面前,他又再度单脚跪地,用含笑的声音问道:
“那么接下了该怎么办呢?”
那一瞬间,特拉生气到忘我。
他朝松赞·干布满脸皱纹的脸上吐了一口口水。
松赞·干布发出如雷震的笑声。
这个笑声让特拉发现自己犯了无可挽回的罪。
但是已经太迟了。
松赞·干布用手背擦去额上的唾液。
之后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在特拉耳边轻声说道:
“看来你还没真正理解,你想利用的国王权威有多沉重呢。”
无聊透顶,松赞·干布低声说道,接着站起身来,命令等候在墙边的卫兵。
“命令刑官割下这个人的舌头,在他其他罪行调查完毕之前,不准让他离开牢房。”
卫兵们立刻上前抓住特拉的两只手臂,特拉拼命挣扎不顾站起身来,但还是敌不过卫兵的力气,就这么被拖去走廊。
特拉在心里拼命求救,但已经没有人愿意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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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松赞·干布将特拉交给卫兵后,与祭司及诸侯们的会议也告一段落,他命令利吉姆等人移动到事务室。
但噶尔却难得地反抗了。
“我是奉松赞·干布之命前往塔布的,但现在事态似乎都解决得差不多了,利吉姆殿下也平安归来,首先我有件事要向利吉姆殿下报告。”
“是公主殿下的事吗?”
松赞·干布看了看噶尔和利吉姆的脸,闷哼了一声。
“…好吧,你们两个都算刚完成一项大任务,关于在塔布得到的情报,之后再向我报备吧。”
“感谢大王。”
噶尔恭敬地低下头,接着带利吉姆前往尺尊的寝宫。
尺尊看到平安归城的噶尔急忙来到自己寝宫,感到非常震惊,立即准备酒食要来为两人接风。
等所有人就座后,噶尔喝了两杯酒。
但那并不是为了让心情平定下来,而是因为他口渴了。
利吉姆等着噶尔开口。
他很在意翠兰是否平安无事。和翠兰一起行动的噶尔,现在却独自归城,想必翠兰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无法回来的事。
但噶尔却聊起这段旅途中的苦难。就像祖灵祭前的这几天,城内陆续发生许多骚动一样,不难想像城外也有特拉勾结的人。
“我在雅隆城前,被一群像是强盗的人包围,虽然我认为松赞·干布王一定会做出万无一失的行动,但为了抹去特拉的影响力,还是要做点应对比较好。”
说得也是,利吉姆低声说道。
苏牧也曾反对建造寺庙,而实际上,松赞·干布的计划,的确对这个国家带来无数改革时必备的危险。
但多亏有他花费数十年的时间所作的前置准备,让大多数的人没有发现这件事的严重性。
而特拉却想要掩盖这个计划,这或许不是松赞·干布计划下的东西,但是能够将灾害转为好事,不得不说他的布局之精准,的确值得叫人惊叹。
“这样尺尊殿下实在太可怜了。”
利吉姆拿起酒具,面向坐在隔壁的父王王妃。
利吉姆帮尺尊倒完酒后,尺尊悠然地说道:
“我只是奉松赞·干布王的命令在做事而已。但…我很担心翠兰殿下的身体。”
尺尊用眼神命令噶尔快点说。
噶尔叹了口气后,开口说道:
“其实我们预定应该更早回到雅隆的,但在离开陶拉格之前,翠兰殿下突然因为腹痛而倒下了。”
哎呀,尺尊皱了一下眉头。
利吉姆则为了让心情冷静下来,喝了一口酒。
“在翠兰殿下恢复之前,我也不敢从她身边离开。”
“但是她应该有恢复健康吧。”
“有的,现在她正待在赛尔肯·雷根,米赞大人的宅邸里。”
“为什么没带她回来?”
“那是因为米赞大人的女儿说现在还不要让她乱动比较好,我也这么认为。”
“她的病有这么严重吗?”
“不,翠兰殿下并不是生病。”
“…不是生病啊?”
看到利吉姆一脸茫然的样子,尺尊看不下去地说了。
“噶尔大人,您看起来很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