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齐夫尔很强啊!」,
拉塞尔握着翠兰的手,转过头来高声应道,他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上。
坦凯鲁微微一笑,微微蹲下在拉塞尔脸旁说道:
「拉塞尔殿下,所有共生都很强喔。」
「是没错,但齐夫尔是第二强吧?」
拉塞尔的指摘让坦饥鲁面露惊讶,翠兰也惊觉拉塞尔的观察能力。
事实上,利吉姆的共生中,齐夫尔的能力的确足以排在第二名。但那并不是单纯指剑术,而是包括骑马用箭、战斗时的判断能力及综合能力。更何况共生之间几乎没有认真相互竞争过,尽管如此,拉塞尔还是正确说出齐夫尔的能力高低。
「为什么你会认为齐夫尔是第二强呢?」
「因为耶布立姆第二个对他摇尾巴嘛。」
听到这里,翠兰就懂了,她忍不住大笑出声。耶布立姆的确有会按照顺序对强者摇尾巴这种敷衍的习惯。拉塞尔是看到和翠籣等人不同东西作为判断的基准的。尽管如此,仍然称得上是优秀的亲察能力。
「对了,拉塞尔殿下,那我是第几强?」
「坦凯鲁是第五强。」
拉塞尔奄不留情地评判向前寻问的坦凯鲁,这虽然让翠兰慌了一下,但坦凯鲁却放声大笑。
「第五强啊?真是微妙耶。」
「但是骑马是第一强喔!」
成为对话中心的拉塞尔,满面喜色地伸出食指戳坦凯鲁的鼻尖。
「因为乌摩不是很喜欢靠近马吗?但是它不会靠近看起来很危险的人的马,它每次走在桑布扎马下的时候,都会一直往上看呢。」
最后一句话让坦凯鲁笑出来了。
翠兰也用手遮住嘴巴想要憋笑,可是最后却和坦凯鲁一起放声大笑。拉塞尔说的没有错,桑布扎的骑马技术的确不太值得信赖。
「那么朱璎小姐真叫人担心啊。」
坦凯尔开玩笑地说道,只见拉塞尔左右摇头。
「桑布扎在和朱璎一起骑马的时候,有变得比较会骑一点点喔。为什么啊?如果有什么特别的秘密,真希望他能教教我,」
「这个秘密,想必等您长大成人后就会知道了。」
「到时候就太迟了啦!因为我不赶快学会骑马的话,就不会当我是大人了吧?」
朝雾弥漫的森林响起阵阵鸟鸣。低沉闷叫的声音到高昂的鸣叫声都有,桑布扎拿着树枝拨开前面的路,走在这早展的森林中。
他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因为一直到天亮都睡不着,于是放弃黎明的短眠,爬出了帐蓬。
一夜未眠对桑布扎而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因此隔天也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负担。
只是昨天他并不是刻意不睡。他是在觉得累得差不多的时候睡下,在有睡意的时候闭上眼睛的,但却迟迟睡不着,桑布扎尝到了没有目的的夜晚是有多么漫长的滋味。
也因此他的脑袋现在不是很清醒。
他走出帐篷后,捡起落在地上的树枝当拐杖,也是为了不要贸然踏进草丛中,遇到危险的蛇或毒虫所做的准备。
当桑布扎走在山路上的时候,有几只小鸟从他头上的榭技飞起。这个动作让晃动的树梢上流下几滴露水。听到小鸟振翅的声音而抬头往上看的桑布扎,用手挡在额头上,避免水滴滴到眼睛里。
水滴落在桑布扎的手背上,冰冷的触感留在他的肌肤里。小鸟停靠的枝头上,缠绕着开着黄花的藤蔓。
这是昨天晚上伊甘向朱璎求婚时开的花朵。
桑布扎凝望着花,低沉地呻吟着。
他总觉得心中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
就是这个没有形状的思念,让桑布扎迟迟无法入眠,但是就算他再怎么努力,还是无法捕捉到这个思念。
桑布扎苦笑了一下,随意地抓着头,接着返回夜营地。
夜营地的士兵们已经起来升起小小的营火,并开始准备早膳。
一行人用完早膳后,很快地便离开夜营地,开始前往药草生长的目的地。这条道路和一开始的道路相较之下较为平坦,但过不了一会儿,就开始出现弯曲上坡。
和桑布扎同坐一个马鞍的朱璎,紧紧握住马鞍前方的绳子,身子向前倾尽量不要带给马的脚太多负担。桑布扎两手环绕住朱璎拉住缰绳,因为只要马匹有过大的动作,朱璎就有从马鞍上落下的危险。
整个队伍为了不和前后马匹相碰触,各自取了一些距离,形成|条细长的形状。
他们离开夜营地后,几乎没有什么交谈,耳边只听得到马的呼吸声和低沉的马嘶,及甩尾巴的声音。
有时还会和鸟儿的鸣叫声重叠。
一刻一刻向上移动的太阳绽放强烈的光芒,虽然在树丛茂盛的山路上没有什么问题,但当他们走到只有灌木的山腰时,直射的日照着实恼人。
横跨山腰的队伍,为了躲避太阳,再度进入树丛之中,一条平坦的道路朝着阴暗的森林深处伸展。湿冷的风吹拂在桑布扎的脸颊上,同时间朱璎随风摇曳的秀发也搔着桑布扎的胸。
过了一会儿,道路终于开始下坡,队伍走在时上时下的缓坡上,沿着山麓绕过好几座山峰的山腰。
途中他们短暂休息过数次。
补充水分、啃食干燥的果实和烤饼果腹。他们预计在天黑之前抵达在生长药草处建盖的守望哨,因此没有时间去搭用膳所需的帐篷以及躺下来休息。
被充满大自然的味道包围,感觉就好像在森林道个巨大生物的肚子里,狭窄的山路像层层交缠的蛇往数个方向延伸。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就在他们从休息的地方,走了一段路之后,跟在前方士兵身后的伊甘突然大声命令队伍停止。
原本行进速度就较缓慢的队伍,无视从后方开始停止的规定,停下了脚步。尽管如此,前后马匹也不会有相撞的危险,等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后,众人间开始阵阵如风般喧唾的声音。
此时听到伊甘略带怒气的声音懕过众人的喧哗声。
看来他似乎在质问前方的士兵。
「道条路没有错吧?从离开夜营地的时间开始算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该抵达第七个路标了啊。」
「非常抱歉。」
士兵低下头用沙哑的声音道歉。
「用来当作标记的石头好像被移动了,我刚才也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那为什么不当场报告!?」
伊甘的怒吼和琉珈的声音重叠。
「请不要这样,伊甘大人,在这里争吵也不是办法,一旦天黑就没办法再继续行动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到原来的道路上吧。」
「琉珈殿下,您说的是。」
伊甘低声说道,接着便大声命令后方的士兵往回走。队伍才刚往回走,就立刻遇上了问题。眼前的道路被分为两条,他们搞不淸楚刚才是从哪一条来的,虽然他们打算寻找马蹄的痕迹,但被潮湿的落叶覆盖住的地面,没有残留半点痕迹。
「现在该怎么办?伊甘大人?」
原本走在最后方,现在转到最前头的士兵回过头来大声向伊甘寻问,伊甘不发一称地下马,走到一分为二的道路前。
这段时间内,伊甘慌张地在这条路上来回行走,他一会儿走向右边的道路,突然又转过头来,跨越草丛走向左边的道路。
毫无疑问他现在非常迷惘,不一会儿看到主人在困惑的武官和士兵们,也一个接着一个地凑到伊甘身边来。
「朱璎小姐,你一个人不要紧吧?」
桑布扎问朱璎,等她点头后便走下马来。
他将缰绳交给位于前方的齐夫尔,走到伊甘旁边,所有人的视线一起望向他。他们的眼神充满期待,或许根本就把他当成是救世主,让桑布扎在内心松了口气。
「桑布扎大人。」
「请稍等一下。」
伊甘的声音中充满依靠,桑布扎打断了他的话,并朝左边的路前进。
从发现迷路后,马匹停下来的位置算起的话,这一带似乎是有点上坡的感觉。
右边的道路回去也是上坡,所以应该是左边。接着桑布扎朝左方的路走了一下之后再回头,心中有种几乎确信的感觉。不管是道路、树木的形状、位置和颜色他都有印象,而那并不是一小部份的印象而已,而是像一幅风景画般整个烙印在脑海里。
「是这一条。」
桑布扎告诉伊甘后,自己又回到了马边。
伊甘等人也毫无争议地,赶紧上马往右边的道路前进。
走着走着,齐夫尔前方的士兵,让齐夫尔及桑布扎的马走在前面,伊甘也催促着琉珈往前骑。队伍一度陷入混乱,最后他们停下来,交换前后顺序后才开始前进。
伊甘走在最前方,桑布扎和朱璎的马跟在后面,之后是琉珈,然后由齐夫尔守在背后,队伍总算出现一个队形。
不久后,队伍便遇到第二个难关,前方又出现两条道路,这次右边是上坡,左边是下坡。
「应该是下坡。」
桑布扎告诉正要下马的伊甘,坐在桑布扎前面的朱璎也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吗?」
朱璎点点头,略带顾虑地回答:
「只要算马走了几步,就知道差不多该到上坡了。」
「原来如此,算马的步伐啊。」
桑布扎眯眼微笑,朱璎也客气地笑了笑。
「朱璎小姐,你不害怕吗?」
「不会,我相信只要和桑布扎大人在一起,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到原来的道路。」
「我倒是没什么自信。」
桑布扎老实说道。
现在他还可以指挥向左还是向右,但他不敢保证这个记忆能维持多久,说不定现在他己经和别的地方搞混,提出错误的指示。
没错!越往前走,离原本的道路越远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恐怕伊甘一行人也无法百分之百相信桑布扎吧。
「我去印度学习文字的时候,也曾弄错道路。」
桑布扎虽然觉得现在这种场合,不适合说出这种话,但他还是开始说了。
「我曾在热带森林中迷过路,那里的气温和淇度都相当高,还得小心有蛇和虫子出没,听说南方国家有些虫子会带来热病。」
「您有被虫子咬到吗?」
「没有,我当时没事,只是愁于没有饮用水可以喝,差点死在那片土地里,所幸当地人的帮忙,才能顺利回到村子里。等我试着想把沾在头上的泥土弄掉时,才发现头发全费白了。」
「哎呀,拉塞尔殿下说您是被老虎袭击。」
朱璎的口吻中,丝毫没有半点同情或安慰,她歪着头说道。
桑布扎忍住笑意,继续说道。
「这头白发应该和老虎也有关系吧!我的确遇到老虎了,当我踏进湿地的时候,有只老虎出现在树丛对面,但老虎只是在湿地的一端望着我而已,并没有靠近我。然后我发现老虎和我之间,隔着一块很容易绊到脚的危险湿地,让老虎不得不放弃这么好的猎物吧。」
「那可真是不可思议,那片湿地害桑布扎大人相当痛苦,却也同时救了您的命。」
「也可以这么想呢,只是我当时真的以为我快要不行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昏了过去,我一定是想说这样被吃掉的时候比较不会痛苦吧!」
「说不定老虎也吓一大跳呢,在自己进行攻击前,猎物就先倒下了。」
朱璎的见解,让忍住笑意的桑布扎笑了出来。
翠兰将朱璎托付给桑布扎,因此桑布扎心里有股一定要平安带她回去的意念,但那份义务感并不是个重担,反而还成了桑布扎心中的支柱,
只要和朱璎在一起,就算在天黑前还回不了原本的道路,想必自己也不会失去冷静吧。
不过桑布扎和朱璎以外的人却都很意志消沉,伊甘只是朝着桑布扎指示的方向策马前进,不多说半句话,而跟在桑布扎身后的人们也都一语不发。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地面。
宛如送葬或是被引往刑场的罪人队伍般。
这并不是个好现象,过度忧虑或紧张会让人的判断能力和行动力变迟钝。假设真的回不到原本的道路,到时候他们只会更加消沉。恐怕也会影响到搭帐篷或寻找河川等作业吧。
尽管如此,队伍还是按照桑布扎的指示,走了好一段距离。
周围的风景和前来的时候一样不断地在改变。
当他们横跨灌木丛覆盖的山腰时,略带黄昏色的天空,让众人之间发出不安的呻吟。
只是来到这里之后,桑布扎终于确信他们正往正确的道路前进着,当他回过头去看斜后方时,看得到远方有连绵不绝的群山峦峦重叠的模样,和擦宿城看得到的三座山峰长得很像,因此他记得很清楚。
「是这条道路没有错。」
桑布扎一开口说出,之前都只有回过头来稍稍点头的伊甘,用充满安心且强而有力的声音应道。
「我也是这么觉得。」
队伍终于又要进入森林之中,道路两旁交错的树林延伸出深不见底的丛林。
突然间,丛林中发出巨大声响。
距离桑布扎他们两匹马位置的琉珈发出尖细的悲鸣。
正当桑布扎想要回头看发生什么事时,琉珈的马已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琉珈好不容易坐在马鞍上,但前肢上扬的马让她的身体被高高举起,完全失去了平衡。
桑布扎觉得琉珈会从马上摔下来。
只是位在琉珈前方的齐夫尔,为了控制马匹来到琉珈身旁,并迅速伸手抓住她的衣服,在一瞬间将她拉到自己这边。
琉珈轻轻松松便抓住齐夫尔的手臂。
接着有几名男人从左方的丛林中走了出来。
他们身穿麻制衣服,戴在头上的黑熊毛皮垂至背部,没有骑任何坐骑,手中握着长矛和弓矢。
「是『森之民』……」
有人大声叫了出来。
队伍开始一阵骚动,马匹们也清楚感受到众人的动摇而踏稳了地面。
从那群被称为『森之民』的人当中,有名中老年的男子走了出来说了些话,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桑布扎感受得到那名男子是在传达自己没有敌意一事。
但是,男人的话还没说完,附近的士兵立刻从马上挥剑。
士兵的剑砍断男人的身体,红色的鲜血四溅,脸上涂泥的男子充满错愕,从他大大张开的口中,发出低吟并口吐白沫,接着当场应声倒下。
士兵恐怕是输给了恐惧感,他们现在迷了路,处在不知是否能平安回去的状况,这时突然有个可能是敌人的人出现——
但士兵的一击决定了他们是敌人「
倒下的男人身旁的年轻人,大叫一些听不仅的语言,并用长矛刺向马上的士兵,尖头刺穿士兵的喉咙,士兵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从马鞍上跌落下来。
伊甘咬牙切齿,发布攻击的命令。
接着又有一群男人从另一边的丛林中出现,改变了伊甘的决断。
「退后!保护琉珈殿下他们!」
伊甘拔出剑,将自己的马靠向草丛,让桑布扎和齐夫尔的马先行通过。
男人们抓住马的缰绳,不让他们离去。
齐夫尔用未出鞘的剑攻击他们,并激烈地前后摇晃马匹,让他们没有接近的余地。桑布扎则是用手臂擦住朱璎的身体,拼死操纵缰绳。
那些男人发现无法徒手制止住他们,便掏出长矛,但却没有准确地一击就杀死士兵,他们大概只是想让桑布扎他们从马上摔下来吧。
操长矛的男人身边,有其他男人们将箭搭在弓弦上。
齐夫尔抓住桑布扎的马辔,将马匹从粗鲁地包围住他们的男人中拉出。
「姿势压低一点!」
在齐夫尔如此大叫的同时,齐夫尔踢了马腹。
桑布扎的马像是被拖走般跑了起来。
他们现在没办法回头看,只听到背后传来伊甘的怒吼声和士兵的悲鸣。
「齐夫尔……!!」
「总之先逃走吧!」
齐夫尔打断桑布扎的话,愤怒地吼道。
他载着琉珈,飞也似地穿过道路。
桑布扎也跟在后面,他虽然勉强还抓得住缰绳,但早就失去了控制。尽管如此,马匹还是依照本能,追跑在位于前方的齐夫尔后面。
桑布扎和齐夫尔穿过丛林包围的道路,从伸展在细部断层的悬崖山腰处跑了出来。
他们赌上性命的小战争,似乎还没结束,一旦来到听不到恐怖声音的地方,桑布扎重新意识到背后。
就在这个时候——
从悬崖上飞过来的箭,刺在桑布扎骑的马脚上。不对,是射到地面上折断了。
桑布扎的马受到箭势的惊吓,往旁边一跳。
只是马匹往旁边移动的地方,并没有可以支撑身体的地面。
「朱璎小姐……!!」
桑布扎大叫出声,并抱住朱璎的身体。
在一阵身体漂浮的感觉之后,桑布扎抓住产生激烈疼痛的右脚。
马匹是直挺挺地落下谷底,因此桑布扎的右脚被夹在马匹和山崖侧面,受到强力的摩擦。
由于太过疼痛,让桑布扎喉中发出叫不成声的气声。
他好像隐约听到朱璎在叫自己的名字。
但是他还来不及确认那是现实中的呼喊,还是自己的幻听,他的意识便被卷入黑暗的漩涡之中。
四、『森之民』之村
太阳没入西方的山脊线,如熊熊火焰的赤红天空也逐渐淡去,翠兰坐在中庭的床上眺望着这片天空。
傍晚气温下降,寒风萧萧,粉红色的云前方,有几道鸟儿的影子划过,远方同时也听得到乌鸦的叫声。
坐在翠兰身旁的拉塞尔,不断模仿着乌鸦的叫声。
「你知道吗?母亲大人,乌鸦会说谎喔。虽然敌人来袭时,它们会告诉其他同伴有危险,眼前有很多食物的时候,它们也会通知大家,但是如果非常美味的食物只有一点点的话,它们就会说谎赶走其他同伴喔。」
「这是听噶尔大人说的吗?」
「嗯。如果我也会说乌鸦的语言就好了,这样就能叫它们帮我告诉朱璎快点回来。」
拉塞尔抓着翠兰的手臂,在床上翻滚。
翠兰心想,这么一来朱璎也得听得憧乌鸦的语言才行,但她不想扫拉塞尔的兴。
她和拉塞尔一样,满心期盼朱璎的归来。
摘取药草时,会经过分布在三个地点的守望哨,来回约要花费五天时间,朱璎是四天前出发的,若是按照原订计划的话,应该就快要回来了。
「朱璎明天就会回来了。」
「嗯。等朱璎回来之后,我要教她说乌鸦话。」
拉塞尔望着翠兰回应一笑。
就在这个时候。
宅邸的前院传来人声嘈杂的声音。
几乎同一时间,一名满脸铁青的侍女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她扑到翠兰面前跪了下来,紫色的嘴唇一边发抖,一边大叫:
「不好了!!伊甘大人他……!」
侍女突然无法继续说下去,翠兰将侍女扶起来坐到床上。
「你可以帮我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吗?」
翠兰问道,拉塞尔用力地点点头。
就算是侍女,还是待在王太子身边会比较容易冷静吧。
翠兰又拜托旁边的士兵护卫拉塞尔,接着自己快步前往前院。
前院有大批人马聚集,有些位于后方的人发现翠兰后,便让路给她,前方的人们也开始照做。
人墙的正中央,是出门摘取药草的士兵们。
可是和四天前的二十人相比,减少了许多,而且几乎所有人都倒在地上。他们灰头土脸,全身散发着浓厚的疲倦感,当中不少有身受重伤、快要昏迷过去的人。
其中只有伊甘一人是站着的。
他靠在家臣的肩上,虽然膝盖微微地颤抖着,但他还是拼命管理自己不对国王失去礼节。
「……小的有事禀报。」
伊甘对着利吉姆挤出一丝沙哑的声音。
利吉姆用手制止伊甘,士兵们让他坐在垫子上,利吉姆首先命令伊甘喝下仆人端来的水。
伊甘出声道谢后,便贪婪地饮用着水。
他不在乎旁边还有一些坐在宽敞垫子上的士兵和武官,也不在乎水不断从嘴边流出,只是将递给他的容器一饮而尽。
翠兰慌忙四周张望,寻找朱璎,眼前却出现被噶尔抱着的琉珈。
琉珈身上满身污泥,头发蓬乱。
仆人递出水杯让琉珈也能够饮水,但她握住水杯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水几乎都泼到了她的胸前。
「琉珈殿下……」
翠兰跑到琉珈身边。
琉咖望着翠兰,下一瞬间,从她眼里流出两行眼泪。
「翠兰殿下……朱璎小姐她…………」
琉珈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这样溶在眼泪里。
翠兰早就发现朱璎并没有出现在队伍中了,尽管如此,她又想到桑布扎和齐夫尔也不在,硬找了一个可以让自己放心的理由。
但是琉珈的眼泪比任何语言都还要能证实朱璎所遇到的灾难。
翠兰觉得自己的心越跳越快,她全身开始冒汗、口干舌燥。焦虑和不安让她好想大叫出声,但是看到大受打击的琉咖,翠兰拼命压抑自己不能再逼问她了。
噶尔把契尔古叫过来,命令他送琉珈到宅里接受治疗,契尔古抱起琉珈,带着几名侍女消失在馆里。
翠兰和噶尔同时望向伊甘,这时脸上充满疲劳的伊甘,正准备开口向利吉姆报告一切事情。
「『森之民』埋伏我们……!!他们杀了我的士兵,还让桑布扎大人和朱璎小姐跌落山崖。」
翠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坐在垫子上的武官们,和翠兰四目相接的瞬间,都低下头露出同情的神情,证明了他们的主人说的是事实。
噶尔抓住脚站不稳的翠兰。
「请振作点。」
噶尔在翠兰耳边说道,翠兰挺直了腰杆。
接着伊甘再继续报告。
「真的非常抱歉…!!我们……被『森之民』袭击,光逃就已经用尽了力气……实在没有办法到崖下寻找跌落的两人。那时候……我们走错路……也没把握是否能够回到正确的道路……」
「但你们还是回来了?」
「……是的,桑布扎大人所引导的方向,的确带领我们走向正确的道路。只是我们失去了帐蓬、饮用水和食物……马也是大家共骑回来的……」
「齐夫尔怎么了?」
「……齐夫尔大人……被留在森林里了。」
真的很对不起,伊甘用快要听不见的声音重播了好几遍。
身为队伍的负资人,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他看清了自己的权限和力量,把握住正确的状况。
既然把握了事情的状态,接下来该做的事只有一样。
只是当翠兰用的眼神看着利吉姆时,利吉姆却默默地摇摇头。
「请等到明天早上。」
噶尔用沉静的声音说道。
「现在已经入夜了,夜里的森林,不要说找人了,连移动都没有办法,若是拿着火炬进入林中,恐怕会让搜索的士兵央及危险。若伊甘大人报告的内容皆为事实的话,进入森林里头捜索,需要有充足的装备。」
「我马上……派人组成捜索队。」
伊甘用气音向他们保证。
听到那个声音,让翠兰下意识地皱起眉来。
她突然觉得那个位于远处宽广傍晚的森林,看起来像是个吞食掉朱璎的怪物。
虽然看起来触手可及,但其实相当遥远,一想到朱璎现在不晓得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待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翠兰就觉得有一股难以呼吸的痛苦。
隔天一大早,利吉姆便跟着噶尔和伊甘率兵进入森林里。
利吉姆一开始是不打算让伊甘同行的。当然想要确认他们遭受『森之民』袭击的地点,有他同行比较方便,但利吉姆看到伊甘那副极度憔悴的模样,实在不觉得他有体力再去走相同的路程。
没想到伊甘却不顾利吉姆的阻止,坚持加入队伍。和他一样受到『森之民』袭击的武官和士兵们,都还动弹不得,这么想来,伊甘的力气和体力的确过人一等。
相对地,琉珈从昨晚就开始发高烧,卧病在床。翠籣在侍女的说服下,先回到了房间,但利吉姆发现她之后又来来回回琉珈的房间好几次。
今天一早,在利吉姆出发之际,翠兰在祈祷朱璎平安无事的同时,也拜托利吉姆不要勉强自己,若是她没有怀孕的话,一定会毫无疑问地加入捜索吧,或是一开始就和朱璎一起去摘取药草也说不定。
利吉姆很高兴翠兰頼意乖乖地留在宅邸里售只是虽然他每次都很希望翠蔺被卷进某些事件时,要尽量把自己置身于安全的场所,但现在这个事实,却无法让她愉快地接受。
红着眼眶目送利吉姆离开的翠兰,看起来就像只被折断单翼的鸟儿。
虽然她总是很坚强,但要让她真正恢复精神,还是只有平安带回朱璎他们才行。这也是这次捜索的目的,只是这个希望不太乐观。
利吉姆等人在每年都会前来的山腰夜营地过夜,之后再骑马前往目的地。在抵达琉挪摘取药草的守望哨途中,都有用石头堆成的路标。利吉姆丝毫不怠懈地警戒着『森之民』的袭击,并在带路的士兵身后快步前进。
只是在走过第七个路标的时候,身后的伊甘突然大叫:
「不是那边,是右边!」
走在前方的士兵停下马,一脸困惑地回过头来。
「伊甘大人,通往守望哨的路是这一条。」
「我知道,但是接下来的路要往右边走。」
伊甘这句话,让前方的士兵皱起眉头,他对离开正确道路感到不安。
前方士兵们的不安像海浪般传到队伍的最尾端,于是利吉姆干脆让整个队伍停下来。
「你真的记得路吗?伊甘?」
伊甘思考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无奈地回答道:
「……不。只是,如果顺着道路前进的话,的确可以抵达桑布扎大人他们跌落的悬崖,问题是回来的路……」
「发配士兵在途中的树上作记号吧!」
噶尔淡淡地说道,这个提案相当普通,却很妥当。
利吉姆点点头,命令队伍前进。他们在路上将士兵分为三人一组,这样就算途中有什么异样,还可以期望同伴的救援,藉此来抚平士兵们的不安。
但是利吉姆还是无法抹去心底感到怪异的感觉。
若队伍是在非正确的道路上遭受『森之民』的袭击,那伊甘所说的他们被埋伏这一点就说不通,因为『森之民』不可能预测得到伊甘一行人会走错路。
当然也有可能是『森之民』破坏路标,引诱他们走到其他岔路,在那里埋伏。可是带领捜索队前进的士兵,完全没受到坏掉的路标影响,仍然想要前往正确的道路,这等于在说明路标并非受人为所破坏。
但他并不觉得伊甘在说谎。
桑布扎、齐夫尔和朱璎这三个来自擦宿的人目前都生死未定、行踪不明一事.让噶尔变得更加可疑,但利吉姆并不认为他那拼命想参与捜索的态度是演出来的。
队伍在路边的树枝上绑绳子,并在各个地方留下士兵再前进,虽然这个方法很费工夫,但为了活着回来,是必要的处置。
不就后,终于看到通往哨立悬崖的道路。这条路像个细细的架子一样在悬崖的山腰上延伸。
利吉姆等人先停下马,眺望沿着悬崖的道路,他们本来期待能不能看得到山崖底下的,但连接山崖底下的这条道路,虽然可以看得到底下岩石的状况,更下面却被灌木丛遮盖,无法清楚计算实际上到谷底的距离。
「伊甘,桑布扎是在这个悬崖落下的吗?」
听到利吉姆的问题,伊甘咬牙切齿、低着头回答。
「恐怕是这里……我是从齐夫尔大人那听到桑布扎大人的事的。齐夫尔大人失去了马匹,他抱着琉珈殿下躲在前方的草丛中。」
「看起来并不会很遥远。」
利吉姆喃喃说道,接着驱马来到悬崖中央。
他在那里停下马,往山崖底下望去,山谷藏在覆盖着灌木的岩石地底下,从下面吹起温和的暖风。
利吉姆下马确认地面的状况。
这里虽然没有任何东西落下的痕迹,但是只要稍微没控制好缰绳,的确很容易从这里落下。利吉姆屈着身,又往崖下看了一眼。
「没有可以下去的路吗?」
噶尔下马后,在利吉姆旁边看着崖下说道,接着命令附近的士兵准备绳索。他根据伊甘的描述,准备了一条救生用的长绳。
他们选了一名名叫尹哲、个子轻盈娇小的士兵前往山崖底下捜索。他将绳索绑在腹部,往山下前进。崖上有士兵紧紧抓着绳索的一端,每个人都一脸正经地稳稳踩在地面。
尹哲流畅的动作,比利吉姆预想的还要快抵达灌木丛。随后他们听到一个惊愕的叫声。
「尹哲,怎么了!?」
尹哲立刻用发抖的声音回答,
「有马死在这里!!头还被砍掉了!!没看到桑布扎大人他们!!」
利吉姆犹豫了一会儿,亲自爬下悬崖,就连本来有点想要制止他的噶尔,最后也跟着利吉姆下去。
来到山崖底下的利吉姆,看到一匹马倒在灌木底下。
马的遗骸被野兽啃得乱七八糟,四肢被丢在一旁,而原本该有东西不见了。
如尹哲刚才所说,这匹马的头被刷地切了下来。
利吉姆蹲在遗骸旁边,确认这个切断面,这异乎寻常的播口,虽然已经被野默哨得不成原形,但从骨头的状态来看,可以知道的确是被砍断的。
砍断马首的是『森之民』吗?仔细看会发现马的脚也折断了,对方是为了让马从骨折的痛苦中解脱才杀了它,还是另有其他目的呢?
「去捜查这附近!搞不好桑布扎从『森之民』手中逃脱,自行移动到崖下了也说不定。」
噶尔僵硬地说道。
利吉姆看着无首马的遗骸向噶尔问道:
「你觉得桑布扎他们还活着吗?」
「当然还活着。」
噶尔毫不迟疑地回答。
「他若是在冬季会议来临之前就死掉,那可就伤脑筋了,他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得做。若是他在这种地方丧命的话,我会追到『永远不死的国度』去给他最后致命的一击!」
「嗯嗯……毕竟你们是『无所不能四人众』。只是既然你要去追他的话,干脆把他从『永远不死的国度』带回来如何?」
「不……如果他真的在此丧命,我们不需要用这么愚蠹的方式死去的男人。」
噶尔斜眼看着利吉姆,无所畏惧地笑着,但他的眼神并没有笑意。
利吉姆看着噶尔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侧脸,知道他比自己还要担心桑布扎,也能理解他想要救出桑布扎的心情。
命令士兵等人到悬崖下方进行搜索的利吉姆一行人,来到伊甘遭遇『森之民』袭击的地方。从桑布扎他们落下的悬崖,往更深入的地方前进,来到一个被树丛包围的场所。当伊甘转过头来表示就是这里时,前方的士兵突然发出充满惊吓和紧张的声音。
「这里有尸体!」
「停下马!」
在鸣尔的高声命令下,这个短队伍便茫茫然停下脚步。
利吉姆下马赶到队伍的最前头,但因为道路非常狭小,光是要穿过马旁边,就要费尽不少心血。
不过他还是想办法走了出去,前方楞在原地的士兵脚边,有四具沾满鲜血的尸体仰躺在地。
其中一个人是还很年轻的士兵。
他的喉咙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恐怕是一击就毙命了吧。年轻的脸上还残留着血沫和污泥,及一脸愕然的表情。
而横躺在他脚边的士兵,看起来年约三十五岁上下。
他和年轻士兵不一样,是腹部和脚上被刺了好几个洞,他似乎是经过一场惨烈的战斗才断气的,脸上布满愤怒和绝望。
而他脚边有个满身是血的中老年士兵,一脸死心地横躺在一旁。中老年士兵的脚边还躺着一名壮年士兵,那名士兵的脸上盖着一片大叶子,就像是想要遮住他那睁大充血的眼球般。
「……他们是我的士兵。」
利吉姆背后,传来伊甘悲痛的声音。
位于伊甘前后的武官们,也都一脸痛苦地低着头。整个队伍立刻充满肃穆的哀悼之意。
但噶尔像是要划破那个空气般地说道:
「他们的剑没有被夺走,身上的首饰也没被动过。」
从马上滑下来的噶尔蹲下身子,举起年轻士兵的左手腕,遗体的手指上戴着一个金制戒指。
「他们不是为了掠夺袭击你们的吗?」
利吉姆一问,伊甘便充满愤怒地瞪着空中。
「当然是为了掠夺,戒指没被抢走,只是因为他们没看到而已吧!」
利吉姆本来想要反驳说,怎么可能会没看到,但他还是把话吞了下去。四名士兵的遗体很明显被移成一列,这样怎么可能会没发现戒指?更何况,若他们的目的真的是掠夺,那在移动遗体前,应该会先检查全身吧。
「『森之民』真的有埋伏在树丛里?」
「是的!」
伊甘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他们袭击工布的公主琉珈殿下的队伍,还杀了我的士兵们,这个仇我非报不可!我一定会救出桑布扎大人和朱璎小姐的!」
伊甘果断地回答,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虚张声势,这的确是他的理论和见解。
或许事情会变得很难办,利吉姆在心中默默思考着。
为了寻找桑布扎和朱璎,他们必须搜索悬崖周围,若他们是被『森之民』囚禁了,那接下来就得好好思考交涉的方法。这种时候可能就要借助伊甘的力量,但他若是听到要和『森之民』做交易一定会面露难色。
天空万里无云。
在那蓝天之下,有一整排用木头和稻草盖成的小房子。房子前方有群身穿麻制衣服的妇女正在解一串串的谷物,带着小狗的孩子们穿梭在其中。
桑布扎从村外人家的窗口望着这幅景象,虽然他无法到外头去,但这栋木制房子的窗户非常大,他光是坐着就能欣赏到村子的模样。
朱璎坐在桑布扎旁边,正在向几名少女学习如何编织篮子。
『那边错了。』
其中一名少女伸出手来,指出朱璎编错的地方。
朱璎来到此村后,一直编织的篮子,已经编到了边缘的部份。这里只要出一个差错,之前所花费的努力将会化为泡影,因此学习的朱璎和教导的少女都非常认真。
「这样可以吗?」
朱璎拿重新编的篮子给少女看。
少女一本正经地研究篮子,最后严肃地表示:
『还可以啦!』
『对呀!做得非常好。』
其他少女也看着篮子,对朱璎微笑说道。
那名负责指导的少女像是称赞学生的任务被抢走,不由得嘟起嘴,朱璎假装没发现,拜托负责指导的少女继续教她。
朱璎和少女们是使用不同的语言在交谈,但因为在从事相同的作业,所以意思多少能够传达。
他们来到这个村子已经三天,朱璎和少女们透过编织篮子,已经混熟了。
五天前——
桑布扎和朱璎遭到『森之民』的袭击,于是连人带马落下悬崖,只是落下的时候马的身体几乎没有翻转,而是直挺挺地从墙壁滑下,然后落在灌木丛上。
桑布扎中间失去了意识,但在他落到崖下时,却因为贯穿全身的疼痛而恢复了意识。
他睁开眼睛后,看到因落下的冲击而折断脚的马的背影,那匹马横躺在地上挣扎着,而且桑布扎的脚还被压在横躺的马匹下。
所幸有马鞍支撑住马的身体,才不至于让整只脚被压碎,只是每当马试着想要站起身来而移动脚的时候,桑布扎的右脚就会产生贯穿全身的疼痛。
桑布扎在疼痛之中,确认抱在怀里的朱璎平安无事。她虽然昏厥了过去,但似乎没有什么大伤。
先让朱璎躺在一旁,用两手把脚拉出来——
当桑布扎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却被一名从崖上滑下来的男子给干扰了。
因为男子踩在崩碎壁面上的声音,让马比之前更加激动,在空中不断跃来踢去的脚动得更加激烈.
桑布扎发出呻吟,抱着朱璎扭曲身体。
那名男子看起来才二十岁出头。
身材高大,不输给桑布扎和齐夫尔,且四肢肌肉发达。他身上穿着虎皮制的衣服,还带着一把剑,剑柄包着鹫的头皮。晒黑的脸庞意外地端正,但点缀在那张脸上的头发像野兽一样刚硬,大弧度地卷在肩头上。
男人用吐蕃话问一脸痛苦样的桑布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