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你的好意。」
朱璎坦率地道谢。
拉蜜卡一脸不好意思的喘着气,并粗鲁地坐在朱璎身边。
「不用道谢啦!」
「可是……」
「我帮助你们其实不是为了你们。」
拉蜜卡望着朱璎的脸,露出一丝苦笑。
朱璎歪着头等待拉蜜卡继续说下去。
拉蜜卡望着朱璎的脸一段时间,接着面向前方缩起背来,把头垂放在立起来的膝间,自言自语般问道:
「我说……你有没有喜欢的男人?」
「喜欢的……男人吗?」
「是啊,那个大臣不是吗?」
「桑布扎大人不是的!」
朱璎果断地否认,练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拉蜜卡被她那太过强势的口气吓到,但马上又轻轻笑出声音。朱璎有种被看透的感觉,不由得满脸通红。
「拉蜜卡小姐,你呢?」
「我喜欢赫尔克,我会救你们也是为了他,但也是为了那个村子。因为我觉得只要能保护赫尔克,就能保护村子。」
「……什么意思啊?」
「赫尔克的父亲……是吐蕃人。」
拉蜜卡用极细微的声音说道。
「以前的森林比现在更加宽广,河川对面也都是一望无际的森林,吐蕃人的村落非常遥远……有时会有迷路的吐蕃人就这样住在我们的村子里。赫尔克的父亲也没有回故乡,就这样和村里的女孩子结婚了。赫尔克的父亲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只是在赫尔克九岁的时候就过世了。之后赫尔克的母亲也过世,我的父亲是赫尔克的拨付,因此将他接到我们家来住。」
「拉蜜卡小姐家是巫师世家吗?」
「并不,巫师和血缘无关,是从村里的女孩中选出来的,我是在八岁的时候被选出来的……那时我非常难过。」
拉蜜卡言行不一地轻笑出声,那笑声有种放弃一切缅怀过去的感觉。
「我本来就决定要嫁给赫尔克了,但是,被指明为巫师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我的人生结束了。巫师不能结婚,而且到死都是巫师,我怂恿赫尔克好几次和我逃走。」
拉蜜卡说着说着,似乎消除了所有的疑虑,口气变得很轻松。
「但他一直拒绝我,直到我一十二岁的时候,他终于给了我承诺。因为魏德.罗嘉的领主在盖街道时,赫尔克也被苛虐了,所以他才会想逃走吧。」
「不,那是因为他喜欢拉蜜卡小姐的关系。」
朱璎打从心底这么说。
赫尔克和拉蜜卡之间的信赖,就一名头目和巫师来说太过特别。当然朱璎并不觉得他们是男女之间的关系,但只要稍微隔些距离来看,就能很明显看清两个人的心意。
朱璎偶尔会有这种经验。
在山崖下第一次和赫尔克说话的时候也是这样。虽然他当时想要夺取朱璎,但他并不是真心想要得到她,而是在测试桑布扎,衡量若是将他带回村里是否安全。
「之后你们就私奔了吗?」
「嗯,我们一起逃走后迷了路,就这样天黑了,。当时……我居然觉得回村子的路看起来就像一盏明灯,所以……我知道我已经逃不了了。」
拉蜜卡的笑容里带着些微空虚。
朱璎可以清楚感觉到拉蜜卡的沮丧,以及同时油然而生的责任感。
当自己踏入和一般人不用的领域时,是相当孤独的,尽管如此还是无法切断和人世的关系,不得不和那些人一起生活下去,但也因此能够成为他人的助力,这种痛苦和喜悦是一体两面的。
「结果在我们回村子的两年后,赫尔克被选为新的头目,但是也有人讨厌他身上流着吐蕃人的血,一心想把他从头目的宝座拉下来,还说要杀了他,但是赫尔克在战争以外,是不能撒吐蕃人的。若是纯粹因为吐蕃人的原因杀了吐蕃人,就等于否定了赫尔克自己体内吐蕃人的血液。若是他心中有这种否定自己的心态,那就没办法再继续治理村子了。燕青塔族的村子被消灭,森林被开发,让威德.罗嘉变近了,所以若是失去像赫尔克这么强的头目,对村子一定是一大打击。」
拉蜜卡直视朱璎的眼神,强势地说道:
「听我说!赫尔克之所以会袭击你们,让队伍停止,是我ieler不然他们将争执带回宅邸,将你们带回村里,也是为了想帮你们好好治疗后,再送回去的。」
「嗯……啊,对了。这个请帮我还给王妃殿下。」
拉蜜卡从怀中取出手帕递给朱璎。
「前些日子我到河边去采药草时,和我一起去的孩子们让装有果实的篮子流到河里去了。是她将手帕盖在篮子上,丢还给我们的。」
「原来是这样啊。」
朱璎紧紧握着那质地非常好的棉制手帕。
朱璎一行人行踪不明已经过了十天,就在这天午后。伊甘为了迎接大唐的使者,和琉珈率领三十多名骑兵,沿着接到勊看到悠闲的秋天风景,但伊甘现在没有心情去欣赏。
朱璎一直离不开他的脑海,他很担心这会不会阻碍到他负责迎接大唐使者的任务。伊甘为了压抑这份不安,开始张望四周,并在前方遥远的草地上,发现一个独自站立的人影。
「琉珈殿下,那边有人。」
伊甘向琉珈报告后,便拿起鞭子策马跑了出去。
那个人影的模样立刻变得鲜明,伊甘打从心底勇气一股难以置信的喜悦。站在接到旁草地的是齐夫尔,他背上还背着桑布扎。
「桑布扎大人!!齐夫尔大人!!」
伊甘下马后大声护航,对着桑布扎和齐夫尔露出笑容,他的眼角虽然看得出有深深的疲倦,但眼神里却不失光芒。
这让伊甘大大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压抑住涌上心头的不安,开口问道:
「请问朱璎小姐人在哪里?」
「接下来齐夫尔会去接她。」
「接她……去哪里接她?」
「这个我不能说。」
齐夫尔将桑布扎交给伊甘的士兵,重整腰带后回答。
「伊甘大人,请您不用担心,只是需要稍微一会儿,为了不然帮助我们的人陷入无谓的危险,我非亲自前往不可。不知可否答应我一个任性的要求,是否能借我一匹马呢?」
「你说的那些人是「森之民」吗?齐夫尔大人?」
伊甘抵挡不住涌上心头的厌恶感,用尖锐的声音问道。
齐夫尔皱起脸来,勉勉强强地点点头。
好不容易嘴上伊甘的琉珈走下马来,看了看露出可怕气息的伊甘和齐夫尔,脸上写满了不安。
「那么就更应该告诉我们了。「森之民」袭击了琉珈殿下的队伍,杀了我们四名士兵,齐夫尔大人,请立刻带我们到那些人所在的地方……」
「恕我拒绝,伊甘大人虽说他们袭击了我们的队伍,但他们说,他们只是在追祭典要用的鹿而已,之是鹿从旁闯入了我们的队伍……琉珈殿下说不定有看到。」
齐夫尔用质问的眼神望向琉珈,琉珈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
「我……我………」
「才没有什么鹿。」
伊甘断言道,并回看齐夫尔。
「齐夫尔大人,你被「森之民」的人笼络了吗?真是遗憾,我没办法承认这种人是下任的工布王。」
「请不要说这种话,伊甘大人。」
桑布扎用沉重的声音向伊甘建言。
随后琉珈用颤抖的声音道:
「刚才齐夫尔大人说的话是真的,「森之民」出现之前,的确有鹿出现在我的马前,所以马才会吓到跳起来。对不起!」
琉珈充满歉意地低下头来。
「琉珈殿下……」
伊甘充满怒气地望向琉珈。
若是平时的伊甘,一定会发现当下的问题都是集中在搜索朱璎等人,而几乎没有人问到队伍被袭击的不幸理由。因为都没有人问琉珈,所以她也以为没有必要说。虽然仅是如此,但朱璎和「森之民」的存在,却让伊甘的思考陷入了混乱。
或者也许是平日埋藏在心中,对琉珈的愤怒,因齐夫尔的话而再度点燃。伊甘无法尊敬这个愚蠢的公主,若她只是个魔术师,整天埋首于药草当中的话还有话说,但她可是有被家臣怂恿,让翠兰身陷危险的前科。
琉珈为了避开伊甘的视线,便骑马往草地奔去。
伊甘没有阻止齐夫尔。
只是他没有办法相信齐夫尔的说明。「森之民」是内含如虎狼般狡猾残忍的民族,只要朱璎还在他们手中,伊甘就会感到一刻也不能忍受的屈辱。
伊甘叫来以副官身份和他同行的家臣夫里鸟。
夫里鸟从他父亲那代就是家臣,现在已经超过六十岁了。虽然不是非常勇敢或有能力的人,但也因此比较难引发问题。
伊甘在夫里鸟耳边窃窃私语
「偷偷跟在齐夫尔大人后面!」
「要逮住「森之民」吗?」
夫里鸟将他那张豪无弹性的苍白脸庞凑了过来,用谄媚的口气回道。
伊甘摇摇头,并用桑布扎听不到的声音命令。
「先不用想要逮捕「森之民」,我要你去掩护齐夫尔大人。总之先以朱璎小姐的人身安全为优先。」
去吧,伊甘命令道。
琉珈看到夫里鸟率领十多名骑兵跑出草地,忍不住出声抗议。
「伊甘大人!!齐夫尔大人明明就说了不要追过去!」
「不管是谁的命令,只要是错误的,我就不会遵从。」
伊甘清清楚楚地说明白。
「好了,琉珈殿下,我们走吧。这是利姆吉殿下的指示,我们得带领大唐使者平安抵达宅邸才行。」
「那个任务,交给伊甘大人了!」
琉珈一说完便夺走附近士兵的马匹,并朝着齐夫尔和夫里鸟消失的方向跑了出去。
「琉珈殿下!」
伊甘大声喊道,在他面前,同样骑着马匹的桑布扎也像风一样,迅速地跑了出去。
向琉珈借马的齐夫尔,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原本的道路,他想尽快回到朱璎旁边,也担心伊甘会不会派士兵追过来。
但是途中他回头看了好几次,都没有追兵的气息。
齐夫尔穿越草地、度过浅滩后,在河边跑了一会。
他在背桑布扎来到河边时,有次将衣服的碎片绑在附近的树枝上,仔细一看,森林边缘会有被泥土染成枯黄色的布条,随着河风摇曳,指示出通往朱璎所在地的道路。
齐夫尔下马后,将缰绳绑在树干上,他从马上下来后,膝盖立刻发抖,但一爬上斜坡,就恢复了原状。
虽然齐夫尔的脚现在像铅块一样沉重,难以行走,但他还是快速前进。疲倦和焦躁让他流出大量的汗。也因此当他看到朱璎等人出现在眼前时,心中有不符合他本性的愉快心情,让他想要大喊出声。拉蜜卡在朱璎旁边站起身来,对着齐夫尔用力挥着手。
齐夫尔也挥手回音,这个行为,果然也不符合他的本性,但对拉蜜卡的感谢和平安回来的喜悦让他兴致高昂。
只是——
当齐夫尔将手放下来的时候,有一把箭发出锐利的声音,从后方划过他的肩头。拉蜜卡还没有发现那是箭,整个就往后方弹了出去。
她并没有倒下,而是整个人被压在了背后的杉木上,贯穿肩膀的箭,整个刺在杉木的树干上。
朱璎大声尖叫。
她想站起来救拉蜜卡,但却不稳地跌了下去。
「拉蜜卡小姐!!朱璎小姐!!」
齐夫尔莫名地大叫出声,接着耳边传来一阵欢呼声,同时间,背后的草丛中出现了数名士兵。
那是伊甘的士兵,齐夫尔想到一半,便跑了出去。
「拉蜜卡小姐!」
齐夫尔想叫她快逃。
但他一口气无法上来,喊不出声。
汗水流进齐夫尔的眼里,模糊了他的视线,只见朱璎抓着杉木树干,站了起来。
朱璎想要折断刺中拉蜜卡肩上的箭,只要折断箭羽的部分,就能拔出剑柄。肩头刺穿拉蜜卡的肩膀,钉在树干上。
但是朱璎的力气折不断那把箭,拉蜜卡因为伤口的刺激发出悲鸣,听到那个声音,齐夫尔感到一股怒火攻心的愤怒。
「不准出手!!她是我们的恩人!」
齐夫尔一边跑一边怒吼,就在那个时候——
在拉蜜卡被钉住的杉木后方,相继射出两把箭,发出微弱的声音、割破空中的箭贯穿在齐夫尔身后的士兵们。
他们不发一声地仰倒在地。
后面的几个士兵个个呆立在原地。
此时下一把箭又射了过来。
第三把箭刺中位于稍微后方的年轻的士兵的眼睛。
士兵发出尖叫声,原本愣在原地的士兵都一起趴在地面。
齐夫尔毫不犹豫地往前跑。
但是在杉木后面射箭的人,并没有将伊甘的士兵和齐夫尔做区别。飞过来的第四把箭射在齐夫尔的腿上,就算没有射中也完全制止住他那沉重的腿。
朱璎再度发出悲鸣。
她压抑自己发出的声音,踉跄地倒在了地上,突然有一只手从杉木后面伸出来抓住她。
「朱璎小姐!」
齐夫尔大叫。
像是要回应那个声音般,手的主人现身了。
出现的是赫尔克。
他眼里充满愤怒得瞪着齐夫尔。
但齐夫尔却感到安心了。
这么一来,拉蜜卡就可以自由了,伊甘的士兵虽然较多,但他们已经失去战斗意志。只要能够压制住他们,并给赫尔克退路的话,就能取回朱璎——
「赫尔克大人!」
「放开那个人!」
齐夫尔的呼喊,和另外的一个没有张力的声音重叠。
齐夫尔惊讶地回头一看,背后出现满身是汗的夫里鸟。
夫里鸟迅速伸起右手,指示士兵们架弓。
士兵们稀稀落落地遵从,那软弱到令人感叹的动作,一不小心就会让朱璎的性命有危险。
「夫里鸟大人!请退兵!」
夫里鸟不理会齐夫尔的请愿,对赫尔克说道:
「「森之民」的男人,放开朱璎小姐,她可是我国王妃殿下的友人。不是像你们这种人有资格用脏手碰的!」
「胡说八道,胆小的狐狸!!」
赫尔克出言侮辱夫里鸟。
夫里鸟立刻满脸通红,伸起的右手微微颤抖。
「快逃,赫尔克!」
拉蜜卡大叫。
夫里鸟像要压制住那个声音般,将右手挥下。
十几根箭同时对着赫尔克齐放。
但是齐夫尔更快一步跑了出去。赫尔克抓着朱璎手腕往旁边冲去,挡在仍被钉在杉木树干上的拉蜜卡的前方。
这对齐夫尔来说是个侥幸,他过去从来没有这么快速地随心所欲而动过。
喜悦充满了他的胸口——下一瞬间,一个闷闷的声音贯穿他的身体,好几根箭射在他的脚上。
六、花宫使者
翠兰一进到屋内,坐在床边的侍女便站起来行礼,翠兰用眼神回应后,便将视线转移向躺在床铺上的少女。
少女正在沉睡着。
她的睫毛的影子落在脸色苍白的双颊上,轻轻闭起来的嘴唇呈现青紫色。毫无光泽的头发包覆在脸庞,发尾散步在寝具上。躺在毛毯上纤细的的肩膀,包着被血染成黑红色的绷带,血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但是中央的部分还是被鲜血浸湿,证明了伤口有多新多严重。
「她的伤怎么样了?」
翠兰用压抑的声音问道,侍女一脸为难地摇摇头。
「她正在发烧,接着处于昏迷状态。」
翠兰点点头,接着走近床边。
「不可以,翠兰殿下!!」
「不要这么大声,这点小事——」
翠兰原本要说这点小事不会怎样的,但却在中途停了下来。
因为直到刚才都一直像死去般沉眠的少女突然张开眼睛,用空洞的眼神望着翠兰她们。下一瞬间,少女突然跳了起来,她不只坐起身子,还跑下床铺。
「啊……」
发出悲鸣的侍女被少女撞飞出去。
翠兰想要挡住少女的退路。
但是她非常痛切地知道少女冲这个地方逃出去的心情。
不过翠兰不能让她离开。
因为她是连接被「森之民」的男人带去的朱璎唯一的一线希望。
「请你安份点!!我不想动粗!!」
翠兰大声吼道,但少女丝毫不畏惧,她甚至想用身体去撞远比自己还要高的翠兰。
但是将累积下来的力量一次爆发冲出来的少女,在碰到翠兰的手臂的瞬间,却突然停止不动。
「……小孩……?」
少女眯起眼睛喃喃说道,接着双膝一弯,跪倒在地板上。
翠兰抓住少女的手腕,支撑她坐在地板上。
「帮个忙。得让她好好休息才行!」
翠兰想要抱起少女,侍女大声制止翠兰,但她好像不敢接近少女,一直不肯过来。
翠兰坐在地板上,将少女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并将她脸上的头发拨开。
她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是在来到威德.罗嘉后没几天,和利吉姆在河边遇到的少女。当时她抱着孩子们大叫不要杀了他们。
翠兰现在终于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了。
她心情沉重地低下头来。
数小时前,该去迎接大唐使者的琉珈背着桑布扎和齐夫尔以及少女回来宅邸。翠兰在开心桑布扎等人归来的同时,心中也唤起了其他的不安。
因为朱璎不再他们之中。
一脸苍白地跟在琉珈身后的伊甘家臣夫里鸟,把奉伊甘的命令抓住「森之民」的少女,以及朱璎被「森之民」这个呀企业的事全部道来,桑布扎说当他用无法行走的脚驾驭马匹,冲到森林入口时,满身是血的齐夫尔和少女已经被士兵们搬了过来。
琉珈哭着为两人做紧急措施,并下令立即将他们送到宅邸,多亏如此,少女没有落到他们手里,而是处于利吉姆的庇护下。
可是朱璎却不在。
也不知道她的消息。
夫里鸟说会马上派士兵去搜索,却被桑布扎制止了。
「不能出兵,那只会无谓地刺激他们而已。只要放拉蜜卡小姐离开,不久后朱璎小姐就会回来了……只是不晓得能不能全身而退。」
但这样就够了,桑布扎的眼神中充满这种想法。
翠兰差点大叫出声。
她没办法接受让朱璎承受痛苦,若是可以的话,她真想代替朱璎,让所有危险都离她远去。
强烈的不安和焦躁冲体内窜升上来,全身像被那股力量压制般疼痛,后脑勺的麻痹转变为头痛,她的下腹部也感受得到微弱的疼痛。
翠兰手按住腹部,身子弯了下来。
她现在脸色一定很难看吧。
利吉姆抱住翠兰的身体,略为粗鲁地抚着她的头发。
「不用担心,翠兰,我一定将朱璎夺回来的。」
翠兰将脸压在利吉姆的胸口,紧紧握住他的衣服。
总之得先静下心来才行,若是肚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要拿什么脸去见朱璎。
翠兰和利吉姆等人道别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迎接使者,她又再度看着少女,但只要看着她,内心就会止不住地动摇。
「翠兰殿下。」
侍女惊讶地喊着翠兰的名字。
翠兰抬起头来,看到身穿正式礼服的利吉姆走了进来。
「大唐的使者好像到了。」
利吉姆简短报告后,便抱起少女躺在床铺上。少女的身体沉在寝具中,肩膀上的伤新流出的血液,又浸湿了绷带。
「呆会儿琉珈殿下好像也会过来。」
翠兰点点头后,将头靠在利吉姆的肩上。
「你刚才去了琉珈殿下那吧?齐夫尔怎么样了?」
「他现在很清醒,似乎是夫里鸟下令射他的脚的,照理说箭伤应该是很疼痛的,但他已经习惯了,至于脚的情况要等一段时间才会知道,总之性命是没有大碍。」
「……太好了。」
翠兰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齐夫尔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若是他没有挺身救那名少女,她现在搞不好已经死了,那也就表示夺回朱璎的可能性消失的意思。
「搜索朱璎的事已经讨论完了吗?」
「不,得先和噶尔讨论过后,才能做最终决定。怎么样?」
利吉姆摸摸翠兰的脸颊。
「你能和我一起去接见使者吗?」
「当然,我……就是为此来到吐蕃的。」
翠兰坚定地回答,利吉姆轻轻一笑,捏捏翠兰扭曲得不像样的脸颊。
「才不是!翠兰是为了和我一起生活而来的。所以若是你的身子不舒服的话就休息吧,为了腹中的孩子,更是要这么做。」
翠兰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但利吉姆的话听起来很认真,这句话让她感受到的喜悦,唤醒对利吉姆绝对会夺回朱璎的信赖。
他的话有让翠兰平心静气的力量。
「……谢谢你,利吉姆。」
翠兰道完谢后,利吉姆回她一个僵硬的笑容。
「现在才要开始呢,但是可以先告诉你一个小小的好消息,带使者前来的人是提珊和姬儿。」
翠兰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并松了一口气。
提珊是地位仅次于桑布扎的大臣,是个貌似白山羊的纤瘦男子。他的眼神锐利,沉默寡言,是个很难亲近的人物,但对吐蕃历史的相关知识却是无人能出其右。
提珊本人也常在寻找可以发表这些知识的地方,时常偷偷说出故事给打杂的童工听,因此他在城里的孩子们之间,非常受欢迎。
相对地姬儿则是利吉姆的堂弟。
他是过去曾背叛松赞.干布而被幽禁在涅鲁的弟弟之子。
大约在两年前,姬儿的舅舅隐瞒他的身份,企图推翻王国而来到擦宿,但之后他却在紧要关头救了利吉姆的命,因此被允许成为利吉姆的家臣。只是代价就是,继续使用那个他想要改掉的旧名。
他现在是教塞尔弓箭的老师,和朱璎一起度过的时间也很多。
「但是,姬儿他……」
不是不想去雅隆吗?正当翠兰欲张嘴这么问时,利吉姆用食指压住了翠兰的唇。
「详细情形之后再和你说。」
「……嗯!走吧。」
再度感到紧张和不安的翠兰,紧紧握着利吉姆的手。
当他们出来走廊时,手持灯火的带路卫兵正在等候着。
卫兵带他们到楼上的大厅。
那里是个适合十多人聚集的大房间,铺满了镶有刺绣的垫子和毛皮。
噶尔和桑布扎坐在正中央。
身穿官服、背站得直挺挺的噶尔,露出相当凶狠的脸。
桑布扎护着受伤的腿坐着,双颊消瘦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像是要激励自己和翠兰一样。
两人注意到翠兰等人后,轻轻低头行礼。翠兰也点头回礼,接着在卫兵的引领下,抵达自己的座位。
随后走廊上的卫兵高声宣告使者已抵达大厅。
接着在提珊的引导之下,两名身穿唐朝官服的男人,敏捷地进入屋内。
站在前方的男子,是个年约四十岁的严肃男子,从他官服的颜色和形状来看,可以察知他的官位大概相当于七品官。
跟在男人身后的副使看起来还是个青年,他的个子相当高,因此他脸的位子看起来就是在前方男子头的上方。按照身材比例来看,他的脸偏大,有点貌似骆驼,身上穿的官服相当于八品官。
「这两位是大唐使者,赵高敬大人和樊仲贤大人。」
提珊介绍完后,自己坐在桑布扎的下座。
男人们十分谨慎地靠近利吉姆,并在还剩几步的距离前跪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翠兰稍微感到安心,这代表大唐使者有把吐蕃王当成是他们必须表示敬意的对象。至少他们没有搬出唐朝的作风,认为应该要让皇帝的使者位居上座。
「请入座!」
利吉姆命令使者们。
接着其中一个男人——高敬便抬起头来,用如蚊子般的细微声音道谢,但是他说的是汉文。高敬说完后,较慢抬起头来、长相貌似骆驼的青年——仲贤用让人想捂住耳朵的低粗声音翻译着。
「吐蕃王陛下安好,文成公主是初次见面。」
利吉姆和其他吐蕃这边的人,其实都听得懂汉文,但他们姑且不阻止仲贤在一旁复诵一遍。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神明保佑,看到两位平安前来,我深感高兴。」
「不敢当。」
高敬低倒额头快碰到地板,虽然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锐利的眼神中浮现了一丝安心感。既然是被派来异国担任使者,想必是位相当英勇的梦将,但似乎也是会因为国王慰劳的话而缓和紧张感。
「感谢吐蕃王陛下在百忙之中允许参见,千言万语不足表达感谢之意。我俩奉皇帝陛下之命,前来有事相求。」
「什么事?」
利吉姆用吐蕃语询问,噶尔转成汉文。
高敬大大吸一口气后,便用流畅的语气开始说:
「我听说过戒日王的传闻,据说他继承兄长的王位,统一了群雄割据的北印度。」
「是的,皇帝陛下打算接受戒日王的邀请,现在正在挑选答礼使跟随戒日王的使者前去,除了委托使者的宝物外,陛下表示还想送一份特别的礼物。这份礼物务必要请吐蕃王协助皇帝陛下。」
「是指让使者回去的路上经过吐蕃吗?」
利吉姆不太起劲的回答,不太标准的汉文让高敬倒吞了一口气。
「正……正如您所说。戒日王派遣使者过来的时候,吐蕃大王的消息连西南方的国家都有听说,但当时尼波罗门有内乱,没有机会和贵国建交,皇帝陛下想藉由这次的机会,和吐蕃国建立更深厚的友谊,请务必允许戒日王的使者和我国的答礼使前往北印度时,横跨吐蕃国内。」
仲贤大声重复一次刚才的内容,借着两人都深深地低下头。
利吉姆等人的表情虽然没有改变,但感觉他们脑海里已经开始不断运转,闪过许多念头。
「你觉得如何呢?桑布扎?」
利吉姆向桑布扎问道。
桑布扎满脸笑容,用沉稳的声音回答:
「确实若是通过吐蕃,只要穿越三个国家,便能抵达戒日王城堡所在的根瑙杰。这不但可以加深与大唐之间的邦交,也能正式和北印度建交,对我国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若是吐蕃的请求的话,尼波罗门王应该也会乐意帮忙吧。」
利吉姆喃喃说道,望着噶尔,噶尔接受利吉姆的视线,也跟着附和道:
「皇帝陛下的想法相当合理。」
「若是大唐的使者来到这里,应该会吓到吧」
桑布扎含笑说道。
「就连吐蕃人一生中,也不会知道吐蕃的全景,这里有很多险峻难行的道路,答礼使搞不好会后悔,觉得早知道就从西域通过去就好了。」
「虽说是全景,其实也只是一堆山而已。」
「吐蕃是个很美的国家哦。」
翠兰在安心之余说道。
虽然使者的要求会让利吉姆更加忙碌,但并不是什么大难题。吐蕃方面也想要获得大唐的各式文物和技术,只有单方面获得的这种关系,利吉姆,甚至于松赞?干布绝对不会有这么自私的想法。
「是啊,吐蕃很美丽。」
利吉姆重复了一次,并将视线移回高敬。
「我们就迎接皇帝陛下的答礼使来这个美丽的国家吧。」
利吉姆再度和噶尔及桑布扎相望,接着彼此会心的点头。
高敬叩头未经允许便将头抬起
「谢吐蕃王陛下降恩。」
「但这还不是完全的回覆。」
利吉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情。
「高敬大人,接下来得请你前往雅隆,获得松赞?干布大王的许可才行。身为吐蕃王的我,和大王是支撑本国的双壁,没有获得大王的许可,我不能保证答礼使的安全,想要通过尼波罗门恐怕也很难」
「要获得松赞?干布大王的许可……是吗?」
高敬一脸沉思的样子。
「请问到大王的居城需要花多少时日呢?路上奔波的严苛是不算什么,只是我们得在明年春天以前回到大唐。」
「这倒是没问题,高敬大人既然说可以忍受路程的严苛的话,我们也会不遗余力的使高敬大人的旅途尽量顺利迅速的。」
「感谢您的宽容,但是途中还是有所不安,尤其是进入吐蕃处便是马扎多哥可汗的领地,若是经过那里的时候,也能请吐蕃王陛下帮忙的话,那是再好不过。」
高敬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强势,让利吉姆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但并不是因为触怒到他,只是这句话让他再度意识到吐蕃与大唐之间的邦交,中间还有一个吐谷浑的问题,精神开始紧绷了起来而已。
吐谷浑位于大唐与吐蕃中间,分为亲唐派的诺曷钵王和亲吐蕃派的马扎多哥可汗两个国家。吐谷浑国内的对立,也显示了大唐与吐蕃争夺领地模样。
「高敬大人,您是怎么通过马札多哥可汗的领地的。」
「我向诺曷鉢王借用臣下进行交涉。」
「马札多哥可汗的臣下如何对应。.」
「非常有礼貌,我们进入吐蕃的时候,也尽全力帮忙我们。」
「那就没有问题了。」
利吉姆向高敬探出身子,微微一笑。
「那么现在也听了高敬大人的要事,也得出了结论。想必您谒见完松赞?干布大王后会再来一趟擦宿,但在此我有个消息想先告诉您。」
是,高敬一脸紧张地望着利吉姆。
利吉姆轻轻推翠兰的背,翠兰深吸一口气后,伸直背脊开口说道:
「我怀了吐蕃王陛下的孩子了……请将这件事传达给父皇。」
喔喔……高敬和仲贤同时发出赞叹的声音,他们四目相交,脸上浮现喜悦的表情。
「恭喜公主,小的必定会转达给皇帝陛下知道。」
「大概是在明年春天出生。」
利吉姆悠然地接着说道。
「等答礼使要出发前往戒日王朝,进入擦宿时,应该就能见到第二位王子,或是公主
了。」
「没有这个荣幸,深感遗憾。」
高敬充满真心地说道,脸上露出笑容。
他的笑容让众集在现场的所有人,都有相同反应。但是翠兰心中却五味杂陈,当然利吉姆和桑布扎等人也是一样。
利吉姆等人留在大厅,当翠兰回到房间后,看到拉塞尔正和一位瘦长的武官面对面坐在地上,沉迷于组合木之中。武官背对着门口。
「姬儿………」
「好久不见了,翠兰殿下,很高兴看到您安好。」
回过头来的姬儿急忙站起来打招呼。幽暗的室内,让姬儿的美貌更加亮眼,灯光照射的
眼里,充满重逢的喜悦。
「很抱歉我擅自进入房间,方才我带领大唐使者进来宅邸,听到了一连串的事件,特此
前来护卫拉塞尔殿下的。」
「嗯,拉塞尔和姬儿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翠兰打从心底说道。
如姬儿所说,武官擅自进入王妃的房间并非好事,但是由于姬儿在两年以前都还是以女性装扮出现,因此他平时的言行举止也非常柔和,侍女和卫兵们也不会斥责他进出翠兰的房间,就连利吉姆也准许此事。最近和侍女玩腻的拉塞尔更是欣喜若狂地欢迎姬儿进来。
「可是姬儿,你被任命负责带领使者们还真是叫人意外。」
「堤,涩鲁大人也很担心,但还是认为由惯于往来雅隆的人来带路比较恰当,便命我担任此任务。」
「高敬大人似乎还要去晋见松赞?干布大王,这样姬儿搞不好也得跟去雅隆……」
翠兰心想,或许可以找其他人代行。但是姬儿却露出毫无阴影的笑容,用沉稳的声音回
答。
「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所以我不要紧的。提珊大人也会过去,我想我应该没有机会拜见到松赞?干布大王。」
「姬儿,你可以留在这里啊。」
直到刚才都很安份地听两人对话的拉塞尔,拉拉姬儿的袖子,有点顾虑地提议道,可能是平常都在一起的朱璎不在,让他不太安心吧。
但是拉塞尔的要求,不是凭姬儿的一己之念可以决定的。
「对不起,拉塞尔殿下,我这次的任务是护卫提珊大人和使者们,所以没办法待在拉塞尔殿下身边。」
姬儿将拉塞尔抱起表示歉意,并转起了身子。
拉塞尔浮在空中,大声欢呼,但姬儿却急忙向翠兰道歉。
「真是非常抱歉,我听说了翠兰殿下怀有身孕,还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
「我会好好避开的,请不用担心。」
翠兰怕拉塞尔不开心,快速说道。虽然她很开心大家这么关心她,但是太过小心翼翼还是让她觉得快要发狂。
「只要小心一点,还是可以过着和平常一样的生活,再说噶尔大人都还把我丢进浴池里呢。」
「那时真是失礼了。」
翠兰没想到噶尔居然回话了,让她吓得差点停止呼吸。
翠兰回头一看,只见噶尔掀着垂帘,板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后面则站着利吉姆和桑布扎。
「我听说姬儿在这里……」
「啊……思,他在这里,请进。」
翠兰邀请噶尔一行人进屋。
「桑布扎大人请坐这里。」
翠兰本来想要移动椅子,却被利吉姆用手制止,然后粗鲁地将椅子推到桑布扎面前。拄着拐杖的桑布扎护着脚,像老人一样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等桑布扎坐稳后,利吉姆也让翠兰和拉塞尔坐下,自己则是站着开口说道:
「我决定派噶尔和高敬大人同行。」
「派噶尔大人……?」
听到翠兰的反问,噶尔点头表示,,
「这是为了前去询问松赞,干布大王的意见,和使者的约定不能有任何差错,我去的话,就能在松赞,干布大王接见使者时一同出席。」
「况且还有吐谷浑的问题。」
双臂交叉、靠在墙壁上的利吉姆补充说道。
「姬儿,你留在这里,我会另外派人护卫提珊的,我希望你留下来护卫拉塞尔……我想拉塞尔应该也比较希望熟悉的人待在身边。这件事我会在宴席上转告高敬大人。拉塞尔也要出席,姬儿,你也一起出席吧。」
是!姬儿遵命后,再度向拉塞尔笑颜相向,拉塞尔也露出满脸笑容,紧紧抱住这位远比一般侍女还要美丽的护卫官的脖子。
伊甘在用来接见使者的大厅准备酒宴的宴席。中央铺着镶有刺绣的长白桌巾,上面摆了各种大小器具的料理,桌布两旁铺着颜色沉稳的毛织品,及摆着宴席必备的毛皮和扶手。
不久后,身为主宾的高敬一行人,还有以利吉姆为首的擦宿一行人,以及伊甘的家臣、琉珈的家臣都到齐了。
接着乐队开始演奏,众人一边用膳,一边谈笑风生。
利吉姆转告高敬是由噶尔和他一同前往雅隆一事,高敬虽然感到惊讶,却还是回答说,有宰相同行,安心多了,并对利吉姆的关照道谢。
一排人充分享受到美食和宴会的乐趣,宅邸佣人的动作毫不马虎,酒器中的酒没有断过,脏掉的盘子马上被换成新的,冷掉的料理也立刻被换上温热的食物。
这里没有丝毫问题。
但除了大唐使者以外的人们,内心都抱持着相反的情咸,伊甘也是一样。他只要一想到被『森之民』带走的朱璎,就有股想要忘记自己的立场,立封冲出大厅率兵闯入森林的冲动。
但是他没办法为了一己私欲而行动。
被抓走的人是王妃的侍女,而让夺回朱璎的绝佳机会化为泡影的是伊甘的家臣夫里乌。
伊甘的确有命令夫里乌跟在齐夫尔后面,但他没下令说要逮捕『森之民』。他只吩咐说要把朱璎的安全摆第一,并偷偷护卫齐夫尔而已。
但夫里乌却违反了这个命令。
尽管如此,他失态的责任,还是应该要由身为主人的自己来负责。
伊甘平时就有家臣失态的责任在于君主的想法,特别是夫里乌在十五年前对他有救命之恩。
当时为了获得建盖街道的土地,而被征服的燕肯塔族人住在威德?罗嘉的北部。那块土地相当贫脊,人民生活困苦,总是一脸疲倦样。因此伊甘向身为领主的父亲进言道,应该减低他们的课税,优先赐犁牛给他们,让他们多少能够改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