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地,坐在门口附近的史尔南则在膝上双手握拳,肩膀僵硬地屏住气息。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但莉兰·西亚临死之前,赤姜曾前往她的房间,且掉了一边耳环在莉兰·西亚房间一事,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该处罚的人是指谁?」
「蒙萨·赤姜·敦蒂殿下。」
伊导意气风发地回答弄赞的问题。
他原本的立场应该是要否认第二次的神谕的,现在会突然改变态度,要求即时下决断,是因为他判断目前艾德站在有利的立场的关系吧。
最有利的候选人莉兰·西亚已经死了 ,只要赤姜和杀害莉兰·西亚有关,剩下的竞争对手就只有阿尔蒂洁而已。
阿尔蒂洁出身低,身为其监护人的哥哥地位也不是很高,虽然他拒绝伊导的怂恿,还是将阿尔蒂洁送入城中,但只要落到她和艾德一对一决胜负的阶段,他应该就会舍弃先前的坚持,对伊导屈服了吧。
阿尔蒂洁的兄长甘特现在也低着头后悔着自己的固执。又或着他是在意着阿尔蒂洁的秘密呢?无论如何,阿尔蒂洁已经不是艾德的敌人了。
「处罚赤姜殿下的理由为何?」
弄赞问道,这时伊导则洋洋得意地开口。
「听说过世的莉兰·西亚殿下手中握有赤姜殿下的耳环,这不正是赤姜殿下杀害莉兰·西亚殿下的证据吗?」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质问过她了。她似乎是把耳环掉在莉兰·西亚殿下的房间,而莉兰·西亚殿下发现赤姜殿下的耳环,去捡的时候才跌倒的。」
「您相信这种话吗?」
伊导冷笑了一声,但弄赞用沉稳的声音回道:
「因为没有怀疑的理由。若赤姜殿下是在和莉兰·西亚殿下争执的时候被扯掉耳环的话,她耳朵上应该会有伤痕,但赤姜殿下的耳朵上却没有任何伤口。」
「光…光是她耳朵没有伤口 ,并不能证明她无罪。她也有可能是故意弄掉耳环,趁莉兰·西亚殿下蹲下时攻击她的……」
听到伊导声音颤抖的反驳,这次换苏孜冷笑出声。
「伊导大人,既然您知道耳环一事,那也一定知道莉兰·西亚殿下是因为头撞到摆设在房内的置衣箱才会身亡的吧?我因为职务的关系,实地调查了房内,那个置衣箱的重量,可是要两个男人才搬得动,再说我认为赤姜殿下并没有加害莉兰·西亚殿下的理由。」
「若是她想要除掉有力候选人的莉兰·西亚殿下,这就是十分自然又充足的动机了把?」
「但若是自己被抓了,不就没任何意义了。」
「那是苏孜大人才考虑得到的问题,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
「您是在讽刺我吗?这种事连六、七岁的小童都知道。」
苏孜收起脸上歪斜的笑容,一脸严肃地否定伊导的主张。
伊导咬着下唇说道:
「……不管理由是什么,赤姜殿下违反命令前往莉兰·西亚殿下的房间,这种行为若是被第三者知道的话,马上就会失去候选人的资格。她都敢冒这种险了,想必也不惜杀人吧!」
「赤姜殿下拜访莉兰·西亚殿下房间的理由我已经听说了。」
弄赞微微不耐烦地说道。
「她是去给莉兰·西亚殿下忠告的。他们从雍布拉康回来的途中,莉兰·西亚有事和叔父大人商量,但艾德殿下看到房里的情形,便对他们产生莫须有的怀疑。」
「莉兰·西亚殿下和论科尔大人?」
尚囊低喃道,苏孜则是鼻梁上多了几道皱纹。
史尔南和甘特都露出一脸不解的神情。
莱伊则是突然抬起头来,激动地问弄赞道:
「赤姜殿下知道他们说话的内容吗?」
「不,她们到叔父大人的房间去后,因为艾德殿下听到莉兰·西亚殿下的声音,立刻偷看里头,赤姜殿下便阻止艾德殿下,将她带回她们自己的房间。」
被爆出自己的女儿无礼的行为,让伊导满脸通红。只是让他血液上冲的原因恐怕不是羞怯,而是愤怒吧。
「你们有艾德偷看论科尔大人房间的证据吗?」
尚囊和苏孜挑起眉来。
而弄赞的表情虽然没变,但伊导嘴边却露出胜利的笑容。
「这件事目前只有从赤姜殿下口中听说而已,她说不定是不只要杀害莉兰·西亚殿下,还对艾德设下陷阱,想将她从候选人的位置上拉下来,不是吗?」
这时弄赞面带笑意地唤着舅父的名字。
「伊导,你说的非常有道理。只要扣除掉没有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偷看他人房间的现实。」
伊导突然脸色大变,松弛的肌肤上冒出大量汗水。
弄赞希望伊导可以退下。
在他们一来一往的对峙之下,只会让事态越来越混乱。虽然他不可能迎娶艾德为妻,但他不太喜欢将站在国家顶点的人之间的对立摊在台面上。
伊导的言行让他自掘坟墓,若是以前的伊导,一定会注意到这一点,并努力想办法将自己的主张转回来。
但伊导不但没有退下,还突然目光熠熠地站起身来。
未得到大王的许可便站起身来,这种大不敬的行为让尚囊以下在座的人们皆面露不快,但伊导并不介意。
「若要我说出真心话,那就是我并不打算让艾德成为王妃。」
伊导前进到座位正中央,并说出破天荒的事。
「我已经在以『外戚』的身份服侍于松赞·干布王身边,若是小女成为王妃,生下皇太子,对我的怨恨和嫉妒都会扑向艾德吧。但是——」
伊导在座位中央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满脸苦恼地左右摇头。
「为了国家、为了松赞·干布王,我还是让艾德进城来,因为艾德是受到神明指名的神圣少女,若是没有艾德,这个国家就不会兴盛。我从松赞·干布王小时候,就一直在您身边守护您的成长,至今还是感到有很多危险的地方,但我仍相信松赞·干布王会以一国之主的身份,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感觉得出来,伊导的言外之意是要他迎娶艾德,不,应该说这是正面威胁。
「坐下,伊导。」
弄赞舍弃对舅父的敬意,用沉稳的口气责备他。
但伊导却不加以理会,径自用沉静的声音下结论。
「若是莉兰·西亚殿下的死不是出自赤姜殿下之手的话,那就一定是你无视神谕,是神明所表示的怒气吧。」
赤姜在于都城楼上的小房间,与莉兰·西亚的遗体面对面之后,就一直坐在自己房间的床铺上。
虽然她觉得自己正在沉思,但实际上脑海里只是一直浮现出不着边际的莉兰·西亚的表情和说的话。
当中,她突然想起待在雍布拉康那天夜晚的事。她和弄赞在大厅说话之前,偷窥她房间的说不定就是莉兰·西亚。她想起雍布拉康的侍女曾说过,莉兰·西亚会在城中乱晃的事。
但这也不代表解开了谜团,因为她想问是否有偷窥自己房间的对象已经不在了。
赤姜吸了吸鼻子,压抑住涌上来的眼泪,随后代替燕沙前来的侍女前来点灯,但一和赤姜四目相接,便逃也似地退到休息间。
赤姜叹了口气后,望着摆在地板上的灯火,这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天已轻黑了,并站起身来想要将灯火移近床边。
就在这个时候,连接休息间的垂帘突然向外翻起。
继昨晚之后,虽然是第二次的突袭,但赤姜还是吓了一跳。
当她快要大叫出声时,突然出现一只手粗暴地捂住她的嘴。
接着就这赤姜压在墙上。
赤姜由于惊讶和痛楚被逼得眼泪渗出,而站在前方的是莱伊。
他用一种畏缩又胆怯的表情望着赤姜。
「不要出声!」
莱伊小躲说完后,赤姜点点头。
莱伊也点点头后,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但运是没放开压在赤姜嘴边的手。
赤姜在犹豫要不要咬他。
但她对莱伊并无怨恨,这样对他有点太过分了。
因为莱伊用力压住她,让她撞到头,捂住嘴的手也很用力用力到莱伊下巴都吱吱作响。
重点是他未经许可就突然踏进房内,若是赤姜正在换衣服的话,到底该怎么办呢?
——到底想干嘛……?
赤姜突然道么一想。
莱伊是莉兰·西亚的兄长,也是史尔南的友人,也和赤姜亲谈过。
但光是就这相信莱伊的人品,似乎还是太不足了。
赤姜用被闷住的声音请莱伊放开她。
莱伊似乎是将赤姜的当作是对自己命令的抵抗,于是用全身压在赤姜身上,并在耳边小声说:
「我只是有问题要问你,回答我。」
赤姜可奈何地,又微微点头好几次。
「你和莉兰·西亚之后说了什么?」
听到莱伊的问题,赤姜动了动嘴巴,表示这样她没办法说话。
在她拼命持续动嘴巴的时候,莱伊终于明白她的意思,轻轻地把手放开,让赤姜的嘴巴有点空隙。
赤姜一句句用力地说道。
「我告诉艾德殿下偷窥到……」
「道件事不用了 ,我想知道的是莉兰·西亚向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要辞退王妃候选人回家去!」
「原因呢?」
「我不知道,我也很想问她。但是在那之前,就被她推出房间了。」
「真的吗?」
那充满怀疑的声音,让赤姜蒙到一阵怒气。
光是闯进房间里来就已经是很不正当的行为了,莱伊还完全不相信赤姜。
「你不相信我就算了 ,但是我……」
赤姜话还没说完,莱伊就再度封住赤姜的嘴,并把她压在墙上。但他这次手的动作和刚才不同,赤姜感受到一股急迫的空气。
这就是所谓的杀气吗?
赤姜被压在冰冷的墙上,那阵冰寒在背后扩散,她膝盖在发抖,头脑里头也麻痹了。
「你知道什么?」
莱伊压低声音问道。
我不知道,赤姜回答。但她的话融化在口中,莱伊在昏暗的对面望着赤姜的眼神中充满愤怒的火焰。
「知道的话就给我说!!」
赤姜虚弱地左右摇头。
那个动作不自觉地让莱伊的手离开了赤姜的嘴巴。
「来人啊……」
但她才叫到一半,声音就消失在喉咙里了。
莱伊将手放在赤姜的脖子上,用力地掐住她的喉咙。
——我会被杀……
就在赤姜感觉到恐惧的一瞬间,弄赞冲进了房间。
他似乎一眼就掌握了室内的状况,一脸愤怒地抓住莱伊的肩膀,并粗暴地将他拉近,在他脸上揍了一拳。
#插图
莱伊应声倒在床铺上。
赤姜虽然想要制止弄赞,但却发不出声音来。她的喉咙闪过一丝微弱的疼痛,就这样在墙壁,滑坐在地板上。
弄赞揪住莱伊的后颈,并将脸完全靠近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
被弄赞抓住后颈而失去力气的莱伊慢慢地坐起身体,并用手擦拭嘴角的血后说道:
「…我是想问她莉兰·西亚最后的样子……」
弄赞推开莱伊的身体。
莱伊再度倒在床铺上,弄赞瞥了他一眼,并轻易地拉赤姜起来。
「赤姜,我也想再问一次,你真的没有听说莉兰·西亚想要辞退王妃候选人的原因?」
赤姜点点头。
「那莉兰·西亚殿下在叔父大人的宅邸里,和叔父大人说话的内容呢?」
「我不知道,如同我昨晚所说。」
「那还是只能去问叔父大人了,目前我并不打算处罚你,但的确有人对耳环一事拥有怀疑,你就暂时安分地待在房里吧。问题是莱伊……」
弄赞像是在询问般地望着赤姜。
赤姜像是得救般地开口说道:
「我可以发誓我绝对没有加害莉兰·西亚,但我也了解莱伊大人会怀疑我的心情,这件事就请您不要追究了吧。」
「那就这样吧。」
弄赞沉着地回答,并立刻转用严峻的口气以及锐利的眼神望着莱伊。
「只是不准再有第二次。」
「感谢大王宽厚的处置,小的会铭记在心。」
莱伊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并无力地叩拜后走出了房间。
弄赞将莱伊从赤姜房间赶出去后,便质问赤姜的侍女,她便招出莱伊用一世先收买她,她才将莱伊带到赤姜房间来。
听到侍女的不正当行为而匆忙前来的侍女长表示会对她严格惩戒,并劝说让燕沙回来当赤姜的侍女。
看来燕沙是连侍女长都认可的优秀人才。
燕沙因为莉兰·西亚死前不正常的行为,而被罚去暂时担任杂务工,但若是考虑到赤姜,似乎该接受侍女长的意见。
弄赞回到之物室后,便命令卫兵长派卫兵守在各候选人房间门口,接着他稍微沉思了一下,便带着共生欧克罗和维特前往论科尔的宅邸。
夜间骑马危险多,且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容易走错路,从马上落下的几率也比较高。由于不能驱使马匹奔跑,行程缓慢,称不上是有效率的行动。
但就算马匹慢步前进,趁现在出发的话,就能在天亮前抵达论科尔的宅邸。
弄赞强烈地认为应该要尽早动身。
虽然他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理由。
但是莱伊对赤姜的行动,让他内心相当不安,虽然有很多人在失去至亲的时候,会因为震惊和冲击而做出许多无法解释的反应,但弄赞实在不认为莱伊的行动在那范围之中。
伊导得意洋洋地指称是赤姜杀了莉兰·西亚,莱伊就算站在相同立场也一点都不奇怪。若是她在怀疑赤姜的话,应该要迎合伊导说些要求弹劾的发言才对,但莱伊在会议上几乎没有开口。唯一说的一句话就是『赤姜知道莉兰·西亚和论科尔说话的内容吗?』
如同他自己辩解说,闯进赤姜的房间、陷住她脖子都是为了想问她『莉兰·西亚最后说的话』。待莱伊离开房间之后,弄赞从赤姜那听来的前因后果,也和莱伊所说的要求完全一致。
虽然他为了不让赤姜扯上嫌疑,已经对莉兰·西亚的死状做了充分的说明,但那应该没有说服力到完全抹去赤姜的嫌疑,而事实上,莉兰·西亚的母亲也跪在弄赞面前,想请他严加调查。
而莱伊却比起妹妹失去的性命,更在意,『莉兰·西亚说的话』仿佛在表示她留下来的话比较重要似的。
总之莱伊的态度实在很奇怪。
弄赞和曾身为共生的莱伊长时间相处过,因此更有这种感觉。
他并不认为莉兰·西亚的死和莱伊有关,但若是不能理解莉兰·西亚所说的话,阻止莱伊的行动的话,事情将会永远处于不明了的状态,且无法从充满危险要素的局面中跳脱出来。
白天只要花半天就能抵达的距离,弄赞一行人花了一整晚的时间,终于在天亮前抵达论科尔的宅邸。
在昏暗的淡紫色之中,宅邸静静地沉睡着。
宅邸周园没半个人影,就连虫声鸟鸣都听不到。
「好像太早来了。」
维特含笑说道。
但弄赞和欧克罗却都没有笑。
弄赞从马鞍上滑下来,欧克罗也照做,身材细长的欧克罗像是没有实体般的影子一样移动着,维特也收起笑意,迅速下马后,接过欧克罗和弄赞的缰绳。
「我们走吧。」
欧克罗低声说完后,便走在弄赞前方带领着队伍,走进没有卫兵的宅邸入口。
随后立刻听到楼上传来女生的尖叫声。
弄赞拔出剑来。
接着欧克罗挡在弄赞前方,从剑鞘中拔出剑来。
弄赞等人排成一排走在还很昏暗的长廊上。
当断断续续好几次的尖叫声一停止,宅邸内又再度恢复宁静。
「弄赞大人!!」
走在前方的欧克罗低声大叫后,停下了脚步。
弄赞越过他的肩膀往长廊前方的黑暗一看,只见地板上有个黑色的物体。
欧克罗制止弄赞的行动,并迅速走近确认黑色物体,接着用稍微带有痛苦的声音向弄赞报告道:
「是侍女拉瑟。」
弄赞跑近一看,和论科尔相处最久的老侍女仰倒在地上,手脚无力地伸展开来。她那满脸皱纹的脸上留着几条鲜血,已经照映不出任何景象的浊黄色眼睛,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弄赞重新握紧剑柄,穿过欧克罗身旁跑向论科尔的房间。
所幸途中的长廊上没有其他尸体。
但是当他冲进叔父的房间内,便迎面碰上一名持剑的蒙面贼人。
站在床铺旁的贼人一看到弄赞的瞬间,便立刻撞了上去。
原本以为对方会持剑向他攻击而做好架势的弄赞,面对出乎意料的攻击,马上就被撞了出去。贼人从他身边跑出走廊,但这次却碰到欧克罗,两人开始激烈地刀剑相向。
弄赞不在意地走近床铺。
在他掀开棉被后,论科尔却不在里面。
弄赞环视整个房间,接着蹲下来让上半身钻进床铺底下,敲了敲石造的地板后,传来空虚的声响。
「叔父大人,我是弄赞。」
地板底下传来论科尔模糊的声音。
弄赞将躲在地板下的论科尔拉上来后,手持刀剑的宅邸老兵们便冲了进来。他们身上穿着不完整的铠甲,气喘吁吁说不出半句话。
穿过他们前去追贼人的欧克罗等人回来了。
欧克罗先帮弄赞将论科尔拉上来,接着小声地向他报告:
「非常抱歉,贼人逃走了,就差这么一点点,但还是来不及……」
「贼人只有一人吗?」
欧克罗像是发现了什么般,一副欲首又止的样子,但又似乎很忌讳论科尔等人的目光,因此含糊其词地说道。
论科尔从地下被救出,脚步踉跄地站起身来,扳住弄赞的手臂问道:
「拉瑟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不,她死了,很遗憾。」
弄赞低声回答,论科尔瞬间屏息闭上眼晴,但又立刻坐倒在床上,从腹部深吐一口气。
「…多亏拉瑟大叫出声…我才能够躲到地板下。我平常就跟她说过,若是遇到什么危险就快点逃的……」
弄赞脑海中浮现出拉瑟的遗体倒在长廊上的样子。
虽然他没有看得很仔细,但她那向外伸出的两手上沾了大量的血,想必是她为了通知论科尔,才拼命出声大叫抵抗贼人 ,让论科尔有时间藏起来吧。
「没有其他死者或伤患了吗?」
论科尔向弄赞身后的士兵问道。
士兵们面面相觑,表示应该没有了。
不久后,掌管个宅邸的老仆人便带着侍女们出现,侍女们手中捧着装有热水的桶子。老仆人粗鲁地将士兵赶出房间后,便回看弄赞,恭敬地低头行礼。
「松赞·干布王,以及各位共生大人们,请先淸洗手脚、用膳果腹吧。因为有三位及时赶来,被害者只有拉瑟一位。」
「都没人注意到有贼人入侵吗?」
「是的,这十年来从来没有人想要论科尔大人的命,虽然有少数几次盗贼入侵过…但论科尔大人却说就装作不知道吧……」
老仆人面露表情说道,在他身边的老侍女们则开始帮论科尔擦拭手脚上的灰尘。
弄赞为了让论科尔休息,先行离开房间。
待他们一到其他房间,欧克罗便一脸严肃地问弄赞:
「弄赞大人,关于刚才的贼人,您有何想法?」
「……和莱伊很像。」
弄赞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后,用平板的声音回道。
维特也未表示惊讶,规规矩矩地点头,
贼人脸上有蒙面,而弄赞和贼人接触的时间只有一瞬间,但是就算只有一瞬间,若对方是长时间相处在一起的人的话,就可刻察觉出其气息和味道。
更不用说和贼人交剑的欧克罗和维特,不可能察觉不出来,他们身为共生,每天生活在一起会互相较劲,切磋琢磨彼此的手豌,光是挥剑时的一点小习惯和动作,都和声音一样是能够辨识出身份的资讯之一。
「您打算怎么办呢?」
「你是指要不要逮捕莱伊吗?」
欧克罗和维特面面相觑,相互顾忌了一会儿后,才慢慢地点头。
弄赞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后摇摇头。
「再观察一下情况。贼人若真的是莱伊的话。他应该不会再来袭击了。维特,你到雍布拉康去调一些卫兵来这里。欧克罗,你去好好埋葬拉瑟的遗体,我去和叔父大人谈谈。」
弄赞走进房内,论科尔正站在窗边。
平常就很苍白的脸,在明亮的朝阳照射下,显得更加苍白。
弄赞突然想起莉兰·西亚的遗体。
论科尔毫无生气地微笑着,并向站在门口的弄赞招手,请他坐在床上。
「您应该不是追着贼人而来的吧?」
弄赞在稍微过软的床铺上坐下后,论科尔细声问道。
弄赞点点头,并用沉静的声音回答:
「我是想知道叔父大人和莉兰·西亚殿下说话的内容而来的。就是她从雍布拉康回来,在此住一宿的那一晚的事。」
那天夜里…论科尔靠在墙上低声说起。弄赞很担心他会不会着凉,但却说不出话来劝他改变姿势。
「莉兰·西亚殿下说他想问皇兄被毒杀时的事情。」
「父王的……?」
「是的,我的皇兄,也就是您的父亲,吐蕃的大王朗日松赞王。」
「为什么莉兰·西亚殿下会想知道父王被毒杀的事?」
「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她去了雍布拉康的关系。皇兄就是在那个城的大厅里被毒杀的。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了 。你们是不是有在那个大厅用餐?弄赞?」
论科尔难得直接称呼弄赞的名讳。
但他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只是不小心说出口而已,弄赞只是觉得很懐念,但论科尔却露出相当惊恐的表情。
「抱默,我不是故意直接称您的名字的。」
「叔父大人的话就没关系吧。」
弄赞断言道,论科尔露出一脸为难的笑容,接着轻轻摇摇头。
不知为何,论科尔从以前就一直拥立弄赞,总是将身为皇弟的自己摆在弄赞之下,就在朗日松赞王驾崩的时候,他也是将一切都让给弄赞,不争取任何东西,并从国政中抽手,只要弄赞要求,他都会给予正确的建言,但却坚决不肯出场任何会显示自己能力之高的场面,就连表明自己的存在一事他都表示厌恶。
「那么叔父大人对莉兰·西亚殿下说了父王被杀时的事了吗?」
「我说了,我告诉她皇兄在玉座前拿起酒杯饮尽之后,便吐血身亡,那是庆祝什么的席次呢?总之聚集了许多家臣,多到都没位子坐了。」
「莉兰·西亚殿下听完后有什么反应?」
「她说她想问更详细的事,尤其她待别在意你的事。她问说你对这个毒杀事件有何看法,若是找到犯人,要怎么处罚他。」
论科尔的话让弄赞微微皱眉。
为什么莉兰·西亚要在意这种事情?
「叔父大人,您怎么回她?」
「我不知道。」
论科尔干脆的回答让弄赞在那一瞬间感到困惑,他以为是论科尔忘记对莉兰·西亚说了什么。
但马上就想到他是这样回答莉兰·西亚。
论科尔的确不会知道正确的答案。
「听到这么不亲切的答案,莉兰·西亚殿下是什么反应呢?」
「她看起来相当遗憾,还说就算是我的臆测也好,但最后她还是放弃了。相对于此,她便拜托我叫莱伊过来。」
「为了什么?」
论科尔对着立刻寻问的弄赞笑了笑。
「您真性急,这种男人会被女人讨厌的。」
「无所谓,反正现在也不怎么讨人喜欢。」
「哎呀!您明明就被新的王妻候选人包围着。」
「那个有点像是为了寻找共犯而举行的。」
听到弄赞的话,论科尔放声大笑。
「妻子是共犯啊?那我是不是也该来娶个老婆,一个人守着秘密到死实在太痛苦了 。但是又不想将同样的痛苦分给心爱的人。」
论科尔像是在吟诗般冷冷地说道。
当弄赞懂事以来,论科尔就一直是单身,不只如此,他还和女性保持着一种奇特的距离,但是彻底避开会被怀疑的行动。
有一部分的家臣会嘲笑他那神经质的态度,但论科尔看起来却完全不在意,我和从小就在一起的仆人和士兵们住在一起,过着身为上代大王的皇弟太过质朴的隐居生活。
这样的论科尔会在其他候选人的目光底下,将莉兰·西亚邀请入室,恐怕是有什么相当特殊的事吧。
弄赞抬起头来望着论科尔的脸。
论科尔用沉稳的表情接受弄赞的视线。在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他便低下头来深深叹息。
「我和莉兰·西亚殿下说话的内容只有这样而已。」
「但是叔父大人还借兵护卫莉兰· 西亚殿下回城。若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就不会这么做吧?」
「要叫莱伊大人前来,时间上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便劝莉兰·西亚殿下亲自去见他。当然我有告诉她这样很可能会在王妃候选人名单中被删除,但是…莉兰·西亚却说,那是她应得的。」
「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很想说…我不知道,但这实际上,只是我的臆测。」
「但是基于事实的臆测吧?」
「或许您不相信,但我是因为把您当成侄子疼爱所以才不想说的。听了的话只会让您更加痛苦而已。」
「但我就是站在不得不听的立场上,对吧,叔父大人?」
在弄赞的提问之下,论科尔收起笑意,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叹气地回道:
「恐怕是莉兰·西亚殿下想起来十五年前在雍布拉康发生的朗日松赞王毒杀事件,是出自谁之手。那是乌尔古。」
论科尔低声说道。他再度深吸一口气后,便用充满决心的眼神望着弄赞。
「毒杀朗日松赞王的人就是莉兰·西亚殿下的祖父,乌尔古·维克坦。」
弄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到全身麻痹。
乌尔古·维克坦。
他是莉兰·西亚的祖父,也是朗曰松赞的『舅父』。
同时也是现在已经过世的弄赞的叔外祖父。
「…这是骗人的吧?」
「这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论科尔用无力的声音断言道,并露出虚弱的笑容,眼神望着手边。
「这是真的。我亲耳听到维克坦本人说的。他说我若是不想和皇兄有同样下场的话,就要我废了你,继承王位……」
论科尔称弄赞为『你』,这是弄赞还小、论科尔也还年轻时,数次听到的叫法。
但论科尔在很早的时候就封住了这个叫法。
只是他现在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失言,只是继续讲下去。
「维克坦长年来是以『外戚』的身份在协助皇兄的,但皇兄当上大国之王后,便想要和自己选择的家臣执行自己所期望的政治。」
「所以他就杀了父王?为了要叔父大人继承王位?」
「维克坦已经疯了。陆续有新的小王加入臣下,在他以大王监护人的身份发挥权力的时候,渐渐地看不清自己的立场了,」
弄赞一边听着论科尔的话,一边想着维克坦的脸。
他有一张扁平的细长脸,脸颊有点松弛,还有一对大眼睛,以及松弛凹陷的嘴角。
弄赞记忆中的维克坦已经相当高龄。
「维克坦认为只要杀害皇兄,让我继承王位,就能继续行使『外戚』的权力,但我并没有照他的话做,我不可能成为大王。我当时光是走在城里就觉得呼吸困难,也没办法好好和人说话,而且还有你在。有个适合担任大王的男人在,我怎么随意就位呢?而且招致更多的混乱并不是我乐于见到的事。」
论科尔也不确认弄赞的神情,只是像是被附身般地继续说道。
「所以我也威胁维克坦,说若是他敢将我推上王位的话,我就将他毒杀皇兄的事告发出来,维克坦说那他要拉我到黄泉作伴,但全都没有实现。」
「因为维克坦是病死的。」
弄赞虽然口中这么说,但心中其实有点怀疑该不会是论科尔下的手吧。
弄赞的怀疑论科尔似乎也感受到了 ,他扬起嘴角虚弱地微微一笑,但并没有说出这个怀疑是否正确。
「维克坦过世的时候……」
论科尔突然停住,并深呼吸数次。每当他吐出空气的同时,僵硬的喉咙就会不自然地动着,且发出风穿过隙缝的声音。
或许已经不该让他继续说话了。
虽然他最近病情还算平稳,但这一年来,他躺着的时间比起来的日子多。加上今天他又遭受到贼人的袭击,又连续和弄赞说话。
论科尔的喉咙已经超过极限,只要一开始咳起来,论科尔就会尝到死的苦味。弄赞从小就觉得比起战场上的尸体,痛苦挣扎的叔父还比较让他感到恐惧。
但是。
弄赞却制止他继续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望着论科尔,等他继续开口说。
「…失礼了,一到春天喉咙就很容易疼痛。」
论科尔用从怀中取出的手巾擦拭嘴角后,一脸疑惑地说道:
「我刚刚讲到哪了?对了,维克坦过世的时候,我其实松了一口气。毒杀皇兄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这下只要我闭上嘴就能守住这个秘密。若是被知道大王的『舅父』杀了他应该要守护的大王,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所以我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你一天到晚都在和反叛的诸王战斗,而关于战争,我却无法帮让任何忙。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在遥远的地方守护着这个国家的复兴而已。」
或许是因为论科尔并没有和特定的氏族结缘,又或许是因为没有孩子的关系,他不娶妻,也不雇用新的士兵和仆人,只是像个朽木般将自己置身于被扔弃的都城的郊外——
弄赞望着面色苍白的叔父,
论科尔带着悔恨微微地叹道:
「若是我再坚强一点的话,就能立刻判维克坦的罪了。虽然保护你、防范诸王的叛离,会让皇兄所留下的国家保持得更加完整,但我一个人实在无法处理,我无法忍受这份震惊和悲伤。」
「叔父大人……」
「…我不会求你原谅我,只是当莉兰·西亚被留下来当最终候选人的时候,我就应该要说的,这么一来她也不会这么痛苦了吧。」
「莉兰·西亚殿下为什么会发现这件事?」
「并不是她发现的。莉兰·西亚说过她年幼时曾来过雍布拉康吧?是我告诉满心欢喜地逛着城堡的她,那天正是朗日松赞王被毒杀的日子的。当时莉兰·西亚殿下还只有五、六岁,恐怕已经不记得我的事了吧。只是当时维克坦的言行举止,可能在她没法理解的情况下留在记忆深处。而她在进雍布拉康之后想了起来,再加上自己的思考判断,才得出是祖父杀害朗日松赞王的结论的吧。」
「所以她才说要辞退吗?」
「…恐怕是。若她不知道还好说,但既然知道了,还要佯装不知恐怕很难吧。加上争王妃地位的对手是伊导大人的女儿,若是做出什么太过显眼的举动,说不定秘密还会被挖出来。她一定是很害怕这件事被你知道时,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所以才想将这件事和自己的心情告诉莱伊大人吧。」
「…这是臆测吧?」
「是的,这是我的臆测,莉兰·西亚决不是个会将自己内心的痛苦说出口的人。但她却痛哭着要求想见莱伊大人。」
然后她去见了莱伊。
她向论科尔借兵,比赤姜等人还要提早许久出门,却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是因为他去向兄长表明自己无法继续当王妃候选人的理由。
也就是说莱伊已经知道莉兰·西亚辞退王妃候选人的理由,但他并不想告诉弄赞是自己的祖父杀害了上代大王,所以他才会说不知道。
现在莉兰·西亚也死了,想要隐瞒这件事并非不可能。不,就算是在莉兰·西亚辞退之际,只要莱伊找好借口 ,就没有必要说出真相。
莱伊为了隐瞒自己祖父的罪行,打算封莉兰·西亚和论科尔的口吗?但当事人维克坦已经过世了 ,虽然弄赞所知的莱伊的确是个容易钻牛角尖又性急的男人,但他这次的行动,弄赞怎么也无法理解。
「…弄赞,您打算惩罚乌尔古家的人吗?」
论科尔有点不安地问沉默不语的弄赞,弄赞摇摇头,露出淡淡的微笑说道:
「维克坦·乌尔古已经死了。毒杀父王,是他个人的主意不是吗?那么便没办法去罚任何人,我很感谢叔父大人至今一直隐瞒这个事实,若是在诸王相继反叛的时候被知道是『舅父』杀害父王的话,恐怕招致更大的混乱。」
没错——朗日松赞王毒杀事件的真相,应该要被埋葬在过去。
但却得对莱伊做出相对处置才行。
话虽如此,现在逮捕莱伊的话,对弄赞而言相当不利。
就算莱伊袭击论科尔的宅邸是他个人的决断,但户长犯罪会让乌尔古家颜面尽失,而在加成当中他的存在是不可缺少的,若是逮捕他的话,将会让现在就很危险的家臣间的平衡崩溃。
「话说回来,王妃选拨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论科尔非常突然地问道。
弄赞苦笑地含糊说道:
「这个……还没决定……」
「快点决定比较好哦。」
论科尔立刻回应含糊其辞的弄赞。
「虽然过世的莉兰·西亚很可怜,但那是意外吧?既然这样,您还是得早点迎娶第二位王妃,早日生出皇太子才行,您已经否定了最初的神谕,若是又不遵守第二次的神谕,将会失去诸侯的信用。您和身为『外戚』的伊导关系也不好,现在的状况……和皇兄被维克坦被毒杀时很相似。不对……」
论科尔虚弱地笑道:
「比那个时候还糟糕,您并没有儿子,也没有体弱多病的弟弟。」
「弟弟的话……」
论科尔不等弄赞说完就抢先说道:
「赞宋是不会像我一样逃避的他最喜欢战争,也很相信自己的强韧,并期望获得和自己的能力相符的权力,若是伊导鼓吹他反叛的话,他一定会乐于同意吧。」
论科尔说的没错。
驻守在娘布的碉堡,镇压邻近诸国的弄赞之弟一方面帮助国复兴,同时也是最常威胁到弄赞性命的存在。
伊导应该也知道赞宋是个棘手的人物。
尽管如此,他还会将希望寄托在赞宋身上吗?
——是有可能的。
弄赞毫不犹豫地下了这个结论。
伊导已经开始迷失自己应该守护的东西,前几天的酒宴上,他也打算挽留失礼的艾德,若是以前的伊导,绝对不会犯如此失态的事。
这几年来,弄赞为了消减伊导过强的权力,所作出的言行举止,已经让他感到无可压抑的愤怒,加上或许是因为年纪的关系,凡事无法照着自己所想的进行,让他逐渐失去了让事情平稳进行的耐性。
「伊导会在我的酒里下毒吗?」
弄赞半开玩笑地问道,只见论科尔静静地点点头。
「伊导大人是个不能信任的男人,这一点您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七、扩散的波纹
「我赢了。」
阿尔蒂洁从赤姜的阵地中取走木制棋子,微笑说道。
赤姜在不知不觉中被逼到绝境,无计可施地败北,她将脸靠近摆在毯子上的皮制棋盘,上下左右地来回张望阿尔蒂洁所布下的棋阵。
「不管怎么看都是我赢喔。」
阿尔蒂洁断然地宣言道。听到这句话的艾德将头靠在床铺上,眨着红肿的眼睛抱怨道:
「为什么你还能玩得这么开心呢?莉兰·西亚殿下才刚过世不久………」
「光哭也不能解决问题吧?若是一直哭泣能让莉兰·西亚殿下起死回生的话,要我流多少眼泪我都愿意,但事实并无法如此。王妃选拔好像也决定要继续进行,但已经两天没消没息了。在不知道自己未来将会如何的情况下,我实在无法一直沉浸在悲伤当中。」
「真是个无情之人!!」
艾德大吼道。她似乎是再也不想和阿尔蒂洁说话般地将毛毯盖住自己的头。
但赤姜却很感谢阿尔蒂洁。
她绝对不是个无情之人。她为了鼓励因莉兰·西亚的死而大受打击的赤姜和艾德,而去向茹央妃征求让三人住同的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