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第一节课的话,表上并列着「国文」、「数学」、「社会」之类普通的课程。.2
这时,一骑被翔子叫住了。
「一……一起……」
「嗯。」
一骑立刻回答。电磁弹舱只有三辆而已,如果全部的车辆都暂时到对岸去了,就只能等着它们驶回而已。就像电车一样。要是一骑马上去搭乘,电磁弹舱就会少掉一辆。要是剩下两辆也不在,翔子就非得独自站在月台上一阵子了。
「走吧。」
认为就是这样,一骑催促翔子。
「咦……」
自己想说的话真的表达出来了吗?翔子以相当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要和我一起回去……对、对吧?」
难不成搞错了?搞错的话是很尴尬的事吗?连一骑都不安起来。但——翔子连连摇头。
「没、没、没错。」
她连连点头。
一骑稍微安心了。然后——啊,该不会是这么回事?他想到。
「你走得动吗?」
一骑问道。
「咦?」
我看起来果然给人这种感觉吗?翔子丢脸的表情像在这么说。
「如果走不动的话,我再背你吧……」
一骑这么说是亲切的意思
「才……才不用。」
就翔子来说,她难得地强硬主张着。看来她真的很讨厌那样。
「对不起。」
一瞬间,一骑不知怎地觉得很歉疚。
「那用扛的。」
他重新换个方式说。
「呜……」翔子发出的声音就像被夹进狭窄空间里烦恼着出不来的猫一样,一骑察觉到她的不满似乎快爆发了。
「那抱抱呢。」
这个词总算是很女孩子气的表现了吧。一骑格外有自信的说。
「咦……?」
听起来还不错耶。结果,翔子的眼睛像这样亮了一下。
但——就像突然回神,她连连摇头。
「我……我自己可以走。」
我要哭罗,脸上彷佛主张着这样的言外之意,翔子说道。
「没勉强自己吧?」
「没、没有。一点、都没有。」
「那……就好。」
总觉得好像被翔子气魄压倒,一骑转过身去。
「别、别走得太快。」
「……这样呢?」
「再……慢一点。」
「咦,那这样子呢?」
「那、那个……」
「那就这样吧。」
「嗯……就这样子。」
翔子很开心似的微笑了。
用背的比较快喔,一骑把脑中闪过的话吞了下去。
还以为月台上会有其他人,但没有别人。月台旁有两辆电磁弹舱,他们选了比较近的那一台搭乘。在舱门打开的瞬间——
(你好像小孩子一样)
他回忆起藏前的声音。
取笑着半跪在座位上眺望外面海洋的一骑,藏前的脸孔——不输给被黑球吞没的恐惧与悲伤,她挤出勇气流下的,泪水。
「一骑……?」
翔子不安地问,让他立刻回过神来。一骑呆立在打开的舱门前。
「没什么。」
进入舱内,一骑不由得环顾座位。他在想哪边才是安全的。想着坐在哪边才能免于死亡——
座位的每个部分看来都一样安全,也一样危险。一骑什么也不想地在正中央坐下。
越想会越觉得害怕。抛开思考才是最好的做法。这也是在接纳情况。把状况全盘接收,再认定这样是自然的。
「那、个……」
依然伫立在一骑身旁,翔子问道。
「请问、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舱门刷地一声关闭。一骑在回答之前,先说出疑问。
「为什么……要这么客气?」
「对、对不起……」
「我不是……」
不是在生气,一骑打算这么说。
「不赶快坐下不是很危险吗?」
他问了重要的问题。
「咦?」
电磁弹舱猛地加速。
「哎呀?」
正如他料想的,不知该说是纤弱还是像根竹竿,总之就是看起来一推就倒的翔子,因为加速之势整个人往后倒——这么判断的一骑,迅速地站起来抓住翔子的手臂。
不过,这么细的手臂,要是用力拉的话不会断掉吗?一骑这么担心着,他再往前踏去,用另一只手贴在对方的背上。一骑探出身子,挡住不让翔子的身躯落下。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种姿势。一边在全身的肌肉上使劲避免两人一起倒下,一骑一边想着。他立刻想起了那是什么。啊——就是那个。两个人一起跳芭蕾舞时的结束动作。女性的上半身几乎与地板平行,男性在脸庞极为贴近的状态下支撑住对方的身体。
这姿势和那个一模一样嘛。
当一骑正这么想时,翔子已经陷入了惊人的状态里。
就像要挑战人类可以脸红到这种程度的极限,她的脸变得前所未有的通红。眼睛又像被德国猎犬嗅到气味的小猫一样瞪得又圆又大,连一动也不能动。这种时候嘴唇该张开还是闭上?还是张开一点点?注视着稍一抬头就会撞到鼻梁的一骑脸庞,翔子的嘴唇就像在这么说一样,微微颤抖着。
「果然……快点坐下比较好。会跌倒的。」
说着这些,在感觉到加速之势已经褪去后,一骑总算起身。他异常的脚力、腰力与背肌力量实在值得称赞。
「啊……」
翔子像被炖过头连魂魄都被炖散的芦笋一样,软绵绵地回答。一骑总之先让翔子坐在座位上,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
「……训练很累吗?」
看着精疲力尽的翔子,一骑问道。就像已经用尽了精力,翔子以一脸连他在问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轻轻点头。
「……睡一下吧。」
和战时相比,电磁弹舱的速度并没有那么快。要回到本岛还得花上十五分钟。要是睡个几分钟,力气也会多少恢复一点吧,一骑心想。
「呼啊……」
翔子温顺地听从了。她也是真的因为训练而疲惫吧。在那里又受到各种冲击。我已经无所谓啦,就像想这么说似的,翔子睡着了。
翔子令人吃惊的好睡,让一骑有种忽然放下肩头重担的感觉。
感到自己不禁想叹息,一骑注视着窗外的大海。
保护她——
一骑想起真矢与甲洋两方都曾告诉过他的话。
什么都不知情的——一定只有自己而已。他这么想。不论是翔子身为驾驶员候补也好,是一骑的训练搭档人选也好,要是她拥有参加实战的资格,两人就会一起作战的事也好。
自己就连要和别人一起作战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服从总士的命令而已。认为自己一个人战斗是理所当然的。
就像配合对方一样,对方也会配合自己——他明白对自己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难的要求了。况且还不能逃开。倒不如说,一骑根本没料想到背对着灯火游去的前方会有这个。会有灯光——
会是翔子吗?就在这时,他冷不防浮现这样的念头。
咦?是指哪件事?一骑如此自问,答案立刻出现。
(春日井同学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是真矢的话。甲洋喜欢的女孩。那个人会是翔子吗——?
对一骑而言,这是过往不曾有过、缺乏脉络的思考。他明明不擅长从状况证据推测事情的。不过这一刻,他有种自己已经获得正确答案的切实感受。
我没办法——他回想起甲洋这么说时的眼神。
甲洋会提到自己有搭乘十一号机的可能性,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然而,甲洋却拜访一骑保护她。他只能把一旦受到伤害,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的重要宝物,托付给自己这样的家伙。
「甲洋……」
他不禁低语出甲洋的名字。笨蛋,你这是要不过碰巧被选成搭档的我怎么做?我不可能用和你一样的心情保护她啊——
忽然间,他想起真矢的脸。想起与真矢在一起时的安心感。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些,也不想深入去思考。一骑只是将身躯深深地沉进椅中。他想和总士谈谈,拜访总士让自己一个人战斗。
不——可是,许多大人们都已经再三说过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就算如此,还是设法一个人——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咚地一声靠上肩头。
翔子的头正靠着一骑的肩膀。
光只是这样,就让一骑连动也不能动。
要是稍微动了一下,对方不会醒来吗?应该让她这样睡下去吧?一骑极为认真地思考。于是他把颈部肌肉的柔软度发挥到最大极限,为了确认她有没有好好在呼吸,悄悄地看着对方的脸。
不可思议的可爱生物就在那里。啊,甲洋喜欢这样的女孩子。翔子既平和又安稳,像小动物般的睡颜,让一骑感到可以理解。这时——
「肉。」她说道。
一瞬间,一骑认真地想着是谁在说话。
「咦——?」
因为太夸张,他喊出声来。
「唔?」
翔子张开想睡的眼睛——
发出咕啾一声。
至于那是哪里,又会是什么,一骑就不去多想了。
然而翔子却惊慌失措地确认四周,一把握住在身旁的一骑,似乎没发现自己刚睡着,还有这里是电磁弹舱内部……
「啊!」
翔子叫了一声,突然站起来背对一骑,慌忙地擦拭着。明显地——与藏前不同部位。直截了当地说,是嘴角。
「……肉?」
一骑重复她说过的话。翔子猛然回头,就像在说「等一下,别提啦!」,这是一骑至今看过翔子最迅速的动作了。
「我、我没……说。没说、那种……」
「那个……?」
「咦?」
「我想……坐下来会比较好。」
我知道啦,可是这种时候也没办法嘛。彷佛正如此泣诉着,翔子提心吊胆地在一骑身旁坐下。
「你肚子饿了吗?」
这么说来,之前发给的午餐翔子好像也没吃多少。一骑有点同情地问。
「呜……」
「你想吃肉吗?」
别提那个啦,翔子像在这么说似的皱起脸。
「……我不能吃。」
她轻轻地以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说。
「咦——」
「我的身体……不好。不太能……吃肉。」
不过我很喜欢,不好意思。翔子就像在低头鞠躬般地说着。
「……对不起。」
一骑心想,自己真是个非常没神经又迟钝的人。说来这是事实。他想正是如此。如果是甲洋的话,在这种时候一定会好好让对方放宽心的——
「不会。」
翔子轻轻地摇头。
然后便一动也不动地沉默了。两人一瞬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肝脏……不好。」
不久后电磁弹舱抵达本岛,在他们一起下车时,翔子轻声说道。
就像在担心说出这种事会被讨厌一样。
「……不好?」
不会讨厌你的,不是这么回事啦,我也有点感兴趣喔。一骑做了他至少能做到的,以这种感觉发问。
自然地配合对方的步调,对方也同样地配合自己——
并肩走在一起,在回家的路上,翔子谈到了自己的病情。
7
翔子的肝脏从一生下来就形状不正,无法好好发挥功用。
偶尔会非常疼痛,痛到她以为真的会死掉。
还有不太能吃会对肝脏造成负荷的食物。特别是肉类几乎都不能吃。不过小时候特别在生日时吃到的汉堡碎块,是难以置信的美味。
有时候不管多么的饥饿,都绝对不能吃东西。像这种时候,翔子满脑子都会想着小时候吃过的汉堡,还有长大后吃到的烧肉,心情会变得非常凄惨。明明是个女孩子,却一整天都想着烧肉、烧肉、烧肉来度过。总觉得很丢脸。
翔子还告诉一骑,在难受的时候,她大都靠幻想来欺骗自己。
以变成窗外飞鸟的心情,想像「正在空中飞翔」的自己。想像自己吃了很多东西,笑着说「肚子太撑再也动不了啦」的模样。想像自己尽情地运动流过汗后,和朋友一起从学校走回家的模样。
或是——自己已经死了。不存在了。化为灰烬被洒入海中,被洒在山里。被鸟吃掉了。
就这样,没有以正确形状诞生的自己回归到世界里。边祈祷着这一次能以正确的形状诞生,边幻想自己化为四分五裂的微粒逐渐消失,让她非常放心——
一骑不时短短地应个几句,听着这些话题。他正用堪称有生以来最徐缓的速度走着亚尔维斯的通道。他一阶一阶地登上阶梯,好几次发觉「啊,原来这里有这样的景色」。让总是快步通过的自己注意到这些,一骑倾听着翔子的话。
「不过……除了肝脏以外,都是健康的。」翔子说着。
「只是这样而已。没有生成正确的形状而已。其他都没问题。所以,我……一定能……搭乘法夫那的。」
就像在说服自己一样——
「有生以来第一次……能自己做到……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只有我才能做到……」
「嗯……」
「一定……可以搭乘吧。一定。」
「嗯。」
一骑也拼命以他的方式,钻研着要用什么口气才能让对方感到安心来回答。也许是这方法奏效了,也许是认同一骑的努力,翔子很开心似的微笑了。
「作战……结束之后,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了吧……」
在黄昏的天空下缓缓地走在坡道上,翔子低语。
「训练结束……战争结束,岛移动到安全场所以后……」
这是大人们针对「本次作战」反覆告知的内容概要。
要让已被敌人发现的岛移动位置。预料在这段期间内会遭到袭击。只要迎击异界体,让岛移动到安全的地方,就能恢复到原来的和平状态——
大人们好几次反覆地讲到「万全的态势」。好像一骑他们处在「万全的态势」下,就是胜利的秘诀一样。事实上也是如此吧。而他们所说的「万全的态势」,则是连对生病的女孩子都要施以战斗训练。
好厉害。这时候,一骑当真这么想。
在训练的第一天——就连明天的事都还不知道,翔子却已经连许久之后的事情都考虑到了。自己就连明天会怎么样都完全没想过。如果深入去想自己总归得战斗的事,就会觉得难受。所以,一骑老是抛开思考这件事本身。
「——真了不起。翔子……很了不起。我觉得……你很厉害。」
他不知怎的自然地喊出对方的名字。
因为突然被称赞,翔子的脸红到了耳根。
「啊、不……那个、平常的话、在第一天、不会想这种事吧……可是……作战结束以后……回到安全的地方以后……就不能……像这样走在一起了吧……」
翔子用好像猛力冲下坡道,渐渐想停也停不下来一样的声调说。
「我、我……很憧憬一骑……所、所以……」
啊,我说出来了。翔子的声音渐渐变小。
「为什么?」
一骑吃惊地问。比起甲洋对他说「我想变得像你一样」时更加惊讶。
「因、因为……跑、跑得很快。还背……背我……」
「是说上次背你的事?」
「不……不是……」
为什么那个话题又回来了?
翔子用一脸这样的表情仰望一骑。
「两……两年……前,刚刚当上国中生、的时候……」
嗯?他搜寻着记忆——有这种事吗?一骑这时才第一次回想起来。
「我……无论如何,都想在第一天……和大家在一起……」
没错,一骑心想。在国中开学典礼的那一天——自己忘了什么东西,又回到家里一趟。记得确实是忘了拖鞋还是名牌之类,一旦没有会显眼得像个傻瓜似的东西。这么一来就会有人来找自己说话、议论自己,总士也会看到自己。一骑想像了那种痛苦。于是匆忙地赶回家,再次奔往学校——
他在路旁一角看到蹲在路边,表情彷佛现在就要死掉的翔子。
那是——被远见医院要求别去上学,母亲也要她休息,真矢也叮咛她不休息不行,却还是无论如何都想去学校,到出家门为止都还好,不一会却贫血发作动弹不得的翔子。
但是那时的一骑,在想到翔子是以什么心情出现在那里之前,就先行动了。扑簌簌落着泪、动弹不得的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倒在路边。
就在一骑正要出声问她怎么了的时候——
「学校……」
一边哭泣,那女孩说着。
「要我送你吗?」
赶时间的一骑乾脆地问。要是这么做的话,不是绝对比忘了东西什么的还更加显眼吗?他一定没有这种意识吧。以惊人的速度赶回家拿忘掉的东西——然后再同样赶着回学校,一骑只想到这些而已。
能够发挥如此惊人的集中力,也可说是一骑的才能吧。于是——
「那时候是我抱你过去的。」
「是……是背啦。」
翔子满脸通红地订正后,说明了当时的事。
他愿意背自己是很好,不过要是就这么被带回家的话怎么办?不是的话,如果被带到远见医院去,医生一定会很生气的。这个人真的会到学校去吗——翔子说当时的自己是抱着这样的不安,紧抓住一骑的背部。
不安立刻变为惊喜。这个人好厉害,她感动着。景色就像在流动一样。背负着自己,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迈出脚步,踢向地面,再度迈开步伐。啊,这就是奔跑——想到这里,她甚至想笑出声来。
「好像马一样。」
一骑不由得联想到有点脏兮兮的拉车马。
「是王子的白马啦。」
翔子生气似地再度订正。
——嗯?不是颠倒过来吗?一骑这么想,不过是马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他理解到。
「托你的福,可以参加开学典礼,真矢也大吃一惊,我的身体状况也好转起来,一直上到第四节课喔。还待到放学后呢。回家后告诉妈妈,她也吓到了。虽然有点生气,可是也对我说『真是太好了』。」
翔子说着,就像这真的是非常棒的经历一样。
对一骑来说,这是种新鲜的惊讶。他连想都没想过,自己可以像这样带给别人喜悦。并非绝对只会伤害他人——
他无法相信,应该在黑暗大海中游泳的自己,也能成为某人的灯火。
「搭乘法夫那的话……我也可以奔跑。」
翔子如悄悄呢喃般的着。
「可以报答妈妈。报答养育我的人。」
从她的口气里,可以看出翔子已经知道自己与母亲没有血缘关系了。和甲洋相反,一骑想着。翔子真心地感谢着母亲。
「也可以……和一骑在一起。」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音加上这句话。
「可是……作战结束以后……一定,再也……」
「我去买脚踏车吧。」
一骑脱口而出。翔子不可思议似的歪着头。
「脚踏、车……?」
对一骑来说,那本来可说是不需要的东西。对于能不知疲惫地奔跑的人来说是如此,对于不论步行多长的时间,也不会感到多少疲劳的人来说也是如此。
但是——脚踏车比起跑步还快毕竟是理所当然的。
「远见也是这么做的吧。」
一骑说着。等到岛移动到安全场所,恢复和平之后——就像真矢一样每天推着脚踏车到翔子家去。
如果翔子能上学的话就用脚踏车载她奔驰,如果不能上学的话,就陪着她直到课堂即将开始,再骑着脚踏车到学校去。
一骑如此说明。而且这么一来,就能和真矢一起上学了——这念头一晃而过,但他 并没说出口。
「唉……」
居然有这么幸福的事情,该不会明天就有超弩级的不幸降临吧?翔子的表情就像在这么说,脸上交织着喜悦与不安。
接着,她把双手放在胸前。
「谢谢你……一骑。」
就像对神祈祷般地说着。
突然间——
一骑对甲洋感到非常歉疚。
真矢的事,不知为何频频浮现脑海。
在翔子幸福的微笑前,一骑被烦恼般的思绪支配着——
总士在校舍后面对大人怒喝的身影复苏了。
总士也是这样的吗?他忽然这么想。一骑以及今后众多的驾驶员,都会在总士的指挥之下。现在想想,在学校里带大家避难的总士,是独自一人背着几乎令人害怕的重担。
保护——
甲洋曾说过。
真矢也这么说过。
一定不只是翔子而已。在能战斗的人背后,那许多无法战斗的人们也包含在内。
突然间——就像过去在总士背后看到黑暗的大海一样,一骑也在翔子的背后看见了一群闪烁的灯光。
自己无法进去的窗中灯火。
他感到藉由那些灯火而生的人,将存在透过翔子传达了过来。
保护——
一骑感到这个想法不是来自何处,而是自己蕴生的。
自己或许做得到也不一定,他想着。绝不只是去伤害而已,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名为和平的东西。
不久——两人并肩爬上的坡道到了尽头。
在别致的西式住家前,一骑与翔子停住脚步。
「我……我会努力……成为六号机驾驶员的。」
翔子说着。
「会努力、变得像一骑一样的。」
就好像拼命不想放开刚得到的东西一样。
漆黑的机体与纯白的机体浮现在一骑脑海中。
有如影与光——那是在过往的普通生活中,同样什么也得不到的人之间的合作关系。
「嗯……请多指教。」
一骑伸出手。
有一部分的一骑,正对自己会向谁这么做而感到不可思议。
翔子满脸通红,就像过去在窗边朝一骑挥手一样,她难为情似的悄悄握住他伸来的手。
他以手掌感受着那纤细的手指。
——保护这女孩吧。
非常自然的感情在一骑胸中萌芽。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她。
他深深地这么想。
那是——
在和平的日子真正结束之前,一骑胸中抱有的想法。
终章
保护她——
自从在心中立誓之后,注意到时已经过了半年。
我能保护她,他一直这么认为。非得保护好才行,一骑持续地告诉自己。
即使在失去她之后也一直如此。
因为对自己来说,这么做是与那些无可取代的人们之间的约定。
突然间,一骑感到意识恢复了。
——这里是哪里?
不顾茫然的疑问,自己正无意识地准备面对疼痛。
接着,对疼痛摆出防卫姿势,让一骑想起这是哪里。
是驾驶舱内。
「现在,机体正在停机库的笼舱上进行固定。马上就能离开驾驶舱了。」
总士鲜红的幻影浮现在黑暗中说道。接着,他的意识变得更加清晰。
没错……自己直到刚刚都还处在战斗状态中。
打倒敌人,在总士的关心下丧失意识,然后以自动操纵刚回到本岛。
突然间,一骑回忆起遭到破坏的「黄色棺材」三号机那凄惨的模样。
四号机对着被同化的三号机驾驶开了枪。
「同伴杀手甲洋」开了枪。
想起战斗中有两名驾驶员战死了。
「我梦到从前的事……我搭乘法夫那之前的事。」
边回忆起这些事情,一骑低语般地说。
「是吗……正觉得你的精神状态很安稳……」
「你集(苍)合学生们,在校舍后面怒喝,要打开通往亚尔维斯的入口。」
「也有过那样的事啊,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也这么觉得,感觉已经过了好多年。」
「是吗……」
「在梦里……」
「嗯?」
「有翔子。」
总士眯起眼睛。眯起右眼与失去光芒的左眼,两只眼睛。
「别再责怪自己了……一骑。」
「……嗯。」
「要搬出驾驶舱了。」
「……嗯。」
不久后,舒服的胎儿姿势被上下反转。在离开机体之前,一骑问道。
「呐,总士。你赌哪一边?」
「嗯?是指什么?」
「我放学后的……决斗。曾经有过吧。和其他学生的决斗。那时候的赌注……」
「嗯。」
像是回想起来了,总士点点头。他的幻影,在失去连结后突然变得模糊。
「不知道……我已经忘了。」
一骑轻轻地点头。他总觉得总士会这么说。
「是吗……」
在一骑低语时,总士的身影消失了。
光线取而代之地造访。
驾驶舱的舱门被打开了。
感到停机库的照明亮光打在脸上,一骑茫然地张开眼睛。
从与法夫那的一体化获得解放后,心神不安的感觉总会袭来。
忍住那种感受,一骑握住整备员伸来的手,出了驾驶舱。
自己握住的,不是更加纤细的手吗——?
梦中的记忆突然与现实混杂在一起。
接着,他站在磨得闪闪发光的地板上,仰望因为激战受到破坏的十一号机机体,缓缓地接受现实。一骑无意识地想寻找纯白的机体——又在去思考那代表什么意思之前放弃了。
「又破坏得很壮观啊,饭桶。」整备员笑着说。
「饭桶」是整备员之间给一骑取的绰号。
这是他们对机体与武器的损耗率都高居第一——相对的,对敌人的歼灭率也居冠的一骑带着亲切感而取的绰号。如果是这家伙的话,就是损坏机体也不会抱怨。就像这样的亲切感。
一骑茫然地环顾停机库。
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时的恐惧与不安。
战争——还不明白这个名词意义时的回忆在相隔许久后苏醒,是因为记忆的余韵,还有些微残留在胸口深处吧。
在那之后,自己到底战斗过多少遍——
当一骑想着这些时,整备员突然拍拍他的肩膀。
「这样一来,你的击坠数就是四十一体了。第二名是四号机的十六体。说真的,你可真行。怎么样,要不要在十一号机机体的脚部加上星号?」
「星号——?」
「会很壮观喔。」
一骑总算理解了话里的意思。他是在问,要不要在机体脚部加上与敌人消灭数量一样多的星型记号,好把值得夸耀的击坠数展示给大家看。整备员一脸当真以为一骑会高兴的表情。他们对一骑的生还打从心底感到喜悦,在对他的战斗表达感谢。
然而,一骑说道。
「不,不用了。」
「是吗?」
「机体上会全都是星星的,还是保持黑色就好。」
这么说不是因为奋勇好强。今后只要还活着,就算是几百个敌人他也会去打倒。
「真敢讲。」
整备员会心一笑,又使劲往一骑的肩膀拍了一下。
一骑没有特地点头回应,朝更衣室走去。
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把星号加上去不是很好吗?」
冰冷又充满刺,带着挑战意味的声音——
「反正如果是你的话,根本不记得打倒多少敌人吧?叫他们把星号加上去,至少能当成备忘啊。」
一骑缓缓地转向对方,开口说道。
「我没打算拿机体来玩,甲洋。」
「哈哈,一点游戏心态也是必要的,王牌驾驶员。」甲洋以带着冷笑的声音如此回答。「战争不就是这种东西?」
这家伙在说什么——一瞬间,一骑真的这么想。
是因为回想起和平的时候吧。如果是搭上法夫那之前的甲洋,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这样的念头在一骑心中掠过,接着消失了。
一骑打算无言地离去。
「你知道异界体代表什么意思吗?」
甲洋更往前进几步,对他发问。
「谁知道。」
一骑连想都没想过。敌人为何被如此称呼,与自己没有关系。
「和你不一样,我会注意细节。」
甲洋刻意地耸耸肩,停顿了一会。
「庆典。」
这么说完,甲洋自己低笑起来。
「闪闪发着光来祝福我们啊,战斗还真快乐。」
「快乐……」
「没错,这就是那十个指环的功用。」
甲洋对一骑摊开双手。手指的根部浮现淤痕。指环的痕迹——有没有搭乘法夫那,还有是不是个熟练老手,只要一看这个就能明白。他们的存在意义。这是为了让人工制造的天才们发挥出暴力冲动的圣痕。
比起指环的痕迹,一骑更注目的是甲洋尖锐的冷笑。
一骑感觉自己到此刻才首次明白,甲洋过去温柔接纳自己的笑容再也不存在了。这一定也是——因为回忆起和平的关系。
这一次,一骑真的转身离开了对方。
甲洋如低语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一骑……接下来我要打倒比你更多的敌人。总有一天我要赢过你。一定要……证明我是比你更优秀的驾驶员。单人阵型的混帐。」
最后的咒骂,让一骑不禁想回过头。
单人阵型——单机作战,最不能去做的事情之一。对一骑来说,那是在说服总士后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安详之一。是总士为他说服大人们理解、接受的事。也是失去搭档的一骑最后的逃避场所。
一骑默默地就此走向更衣室。
甲洋朝同伴们走去,那里似乎传出了热闹的笑声。
海棒球——他忽然想起这个名词。感觉已经是非常久远之前的事了。他也觉得自己与那时相比,并没有改变。
自己照着别人所说的,尽了全力去做。
只是如此而已。就算结果是每个人都忘掉他热衷在比赛里,那也不是自己的意志能决定的。
这么想着,一骑在更衣室里脱下协同作用服,换上便服。
一个人搭上电磁弹舱。
注视着黑暗的大海,一骑茫然地想起藏前的事。还有,翔子的事。
想起至今所失去的许多生命。
他流不出泪。
也没办法像甲洋那样笑出来。
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幽暗大海的黑暗起伏。
离开电磁弹舱,走在亚尔维斯通道上的半途中——
一骑突然想换条路走。他特地折回去,搭乘电梯。以前无法顺利「回想起来」的路线,现在也能从脑海里浮现的记号排列中大致推测出来。
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一定是因为回想起战争开始时的事吧——
回想起在知道什么是失去之前——还深信自己也能守护住的时候。
边这么想着,一骑从目标的通道走出,登上阶梯。
他在隔墙之前打开操作面板,取出黑色卡片插入面板下方后操作着。
紧邻的隔墙打开,区块开放。一骑收回卡片走向外面。
绿意跃入眼中。从树丛之间,可以看见现在依然叫「西坡」的那一带的海岸线。
到这里来又能怎么样呢?
这里有什么呢。
边想着这些问题,一骑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风景。
「一骑……?」
突然间有人喊道,一骑猛然张大眼睛。
他惊讶地回头——真矢就在那里。
「怎么了,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远见才是。」
总觉得很久没见到真矢了。对于在战斗指挥所担任勤务的真矢而言,会看到战斗时的自己吧。但对自己而言,就连真矢在哪里都不知道。
特别是一骑已经很少去学校了。
对驾驶员来说,就连第一堂课在学校和大家一起上的空闲都没有了。一骑现在只有每两星期去学校一次。就算去了,坐在教室座位上的强烈异样感,也只会让他走出那栋建筑而已。
学校里所有人都已经得知一骑身为王牌驾驶员的事。一骑也知道,有许多学生正拿他来当打赌。赌自己能打倒多少敌人,或是——被敌人打倒。上限的话——不知道。说不定是两千元吧。
能让一骑放松下来的,只有偶尔和真矢聊聊而已。每当真矢出现在眼前,一骑就体会到这一点。
这一刻也一样。他打从心底觉得今天有到这来真好。
「我在工作结束以后,还满常来这里的。」
「是吗……」
「一骑也是吗?」
「不……今天第一次来。」
看你的脸就明白啦,真矢彷佛这么表示地点点头。
然后两人并肩看着由后山延伸的景色。
第一次看到战车的地方——
就好像这个世界会四分五裂地崩毁,都是由这里开始的。
一骑瞥向站在身后的真矢侧脸。她的眼神彷佛在专注地看着风景。说不定——直到现在,真矢的认识限制代码还停留在最低等级吧。
感觉真矢就像从远方眺望着这个彻底改变的世界,让一骑几乎会这么想。
或许,这说不定是一骑的愿望吧。所以他没有刻意向真矢确认。就连要问真矢是怎么看待自己,都不由得感到害怕。
「就是从这里……去接翔子的吧。大家一起去的。」真矢低语般地说。
真的好久没听见真矢口中说出翔子的名字了。一骑的胸口针扎似地刺痛着。不知道是因为明白一骑内心的痛苦,还是自己感受到更强烈的伤痛,真矢很少提到翔子的事。
「我呀……在翔子不在以后,才第一次有了翔子的心情。我……你看,又不是驾驶员。而且亚尔维斯里的事情也记不大住。是个很大的累赘。不管经过多久,就连对亚尔维斯这个名词,都会觉得很不习惯。」
果然——是这样。压抑住想这么说的心情,一骑住口不语。对真矢来说,这正是种障碍。当全员正在因应战时体制时,真矢到现在连搭乘电磁弹舱都还会害怕——
「我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看着大家……原来只能看着,是那么难受。只了解心情还是不行的。不处在对方的立场看看,真的不行……」
听着真矢没有精神的声音,一骑觉得自己好像就快怎么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能对真矢点点头而已。
要说自己可以做到的,只有搭乘法夫那让岛稍微远离危险而已。如果她说能够做到这一点很棒,那么一骑只要从旁看着真矢真正的职责就好。看着真矢怎么和那些失去亲人心灵受创的人,受到重伤卧床不起的人,或是在亚尔维斯里的各种研究过程中罹患不治之症的人交谈,怎么样让他们的心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