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怎么可能会知道嘛,一骑真怪。」真矢的笑容非常开朗。
只是能从对方的小动作、视线、嘴型等等地方,不知怎地就看出心事而已,真矢说道。
比方说那个打碎玻璃的男生,在看到窗户或玻璃的时候眼神会稍有不同,还会无意间做出护着手的动作;和母亲吵架的女生,每当谈到会让人想起母亲的话题时,会无意识地垂下双眼,像在道歉似地微微缩起头颈。
「就是这样。你看,谁都会有这些反应吧?」
原来是这样啊,一骑心服口服——尽管他不是没有想过,一般而言,没人会去异常注意这些小动作,也不会察觉其中的意义吧。
无论如何,身为父子都不擅言辞的真壁家独子,对一骑来说,再也没有和真矢一样可以轻松交谈的对象了。真矢能用远远超出童年玩伴程度的理解对待他。虽然童年玩伴里也有些人害怕和真矢说话,但一骑并非如此。
如果是对真矢,他就能自然地说起任何事。
没错……任何事。
就连藏在胸口深处,从不曾告诉任何人的痛苦也一样——
注意到时,他也曾照着真矢那带着某种甜美的声音所发出的疑问,毫不保留地吐露一切。
当时他所说的话,真矢至今仍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真矢没有骑上车,与喀啦喀啦不停作响的车轮声一同走在一骑身旁。
「正想着一骑今天大概会在这时候过来,你果然来了。」她微笑地说着。
「我很好看穿吧。」
「不是的。不是说你很好看穿,我只是不知为何就这么觉得而已。虽然是新学期,不过我觉得你一定会带着与平常完全没变的心情去上学。」
「嗯……」
正是如此。不论是假日或得上学的日子,对一骑来说都没什么不同。他以前从不曾为了这种事造成情绪的起伏。
「每次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我就会想起第一次上学时的事来。回想起六岁的时候——那时刚上小学一年级,感觉就像世界上的一切全都变了。心里想着,要是照镜子的话,镜里会不会映出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自己——早上一起床就连忙去照镜子。一照之下,自己就好好的在那里……觉得有点可惜,却又非常安心。」
一骑的脸上不禁也浮现淡淡的微笑。
「这段往事……不管听多少次,我都会想这真像远见会做的事。」
「咦……?这件事我说过很多次了吗?」真矢愣住了。
一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心想,自己笑的次数,在春假里实在是屈指可数。
「每年三次喔。」
「三次?」
「在春假、暑假还有寒假结束的第二天。」
「哇……」
真矢的脸红了起来。很难得的,这回是一骑察觉了真矢的内心。
「远见,今天早上你该不会也照了镜子?」
「……嗯。」
「你该不会在每个新学期开始都照镜子吧?」
「嘿嘿……忍不住就照了。大概是习惯吧。」
「你想变成不一样的自己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今天我是真的觉得很安心。」
「安心……」
「只剩一年……不是吗?」
「嗯……」
只剩一年——在那之后,一骑与真矢都将不再是国中生。
龙宫岛上的学校只到国中而已。一般来说,国中毕业后,学生们不是去找工作,就是为了升上高中而离岛。不管选择哪一条路,都得离开岛上。
因此在龙宫岛上,只有国中生以下的世代与他们父母那一代而已。介于中间的一辈几乎都在龙宫岛周围的群岛上。那些总称为「大人岛」的群岛——岛上有渔场与工厂,已经长大的人们就在那里工作。
「一年之后,一骑……会怎么做?」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不过想在真矢面前隐瞒什么是件傻事。
「我要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
一骑的回答不是期望,而是断定。只要能走,要到哪去都行。不管是去工作或读高中都无所谓。他多少也明白,要独自过活并不是件简单的事。但,他却有种无论如何都得这么做不可的强烈心情。
或许在心中某处,他想起了那些漂浮在黑暗大海上的窗户。还有离窗远去的自己——
真矢默不作声了一会。
「果然,是这样。」她一字字缓缓地说:「你会偶尔回岛上来吗?」
「不知道……远见呢?你要当医生吗?」
「我不知道。因为妈妈和姊姊是医生,所以选择也当医生……怎么说呢,还不确定。不过,因为我喜欢这个岛,就算到哪里去读书或工作,我想结果一定会回到这里吧。」
「是吗……」
「一骑也偶尔回来一趟嘛。」
「这……说这些还早……」
「有什么关系。要回来啦,因为我……大概会一直留在这里。」
一骑忽然有种真矢是打从心底感到不安的感觉。是什么让她觉得不安?是世界会全盘改变?还是将要变成一个不同的自己?
不管是哪一个理由,一骑认为都是他期望会发生的。让真矢感到不安的,大概是自己吧。是打算全盘否定那段在岛上生活的自己——
「偶尔吗……如果想回来的话,我会回来的……」
根本还没离开岛上呢,一骑一边说一边心想。
「太好了。」
真矢用带着某种甜美的嗓音笑了。她露出打从心底为了一骑的话感到欢喜的笑容。
在对话期间——一骑和真矢一起走在坡道上,在一户住家前停下脚步。
那是栋岛上罕见的纯西式建筑。抬头望向二楼窗户,有另一个少女站在窗边,对前来的一骑他们露出既像吃惊又像是害羞的表情。
「翔子……没穿制服。」
真矢有些落寞地说。她把脚踏车停靠在住家墙边,回头看着一骑。
「我去和翔子说说话,你先去学校吧。」
一骑点点头。真矢和脚踏车——这两者会组合在一起的理由,就是翔子。
翔子能去上学的时候,就用脚踏车载她一起去学校。不能去的时候,真矢会陪着翔子直到课堂即将开始,再一个人骑着脚踏车急忙赶去学校。
翔子——是远见医院的常客。龙宫岛上最体弱多病的女生。
身体状况不佳时,据说就连走上坡路都会让翔子引发贫血昏倒。对于再多做两百倍运动量也不会流一滴汗的一骑来说,翔子背负着一骑难以计测的负担。
虽然翔子因此几乎无法上学,但只有「佐久间翔子」的名字,凡是与一骑同学年的学生大都知道。公布考试成绩时,翔子几乎必定是第一名。还不只是单一科目而已。除了体育以外,翔子是所有科目的第一。明明连课都没什么在上——或许正因为如此,翔子才会拚命用功读书吧。关于这一点,真矢以前曾对一骑这么说过。
「翔子只是希望自己不会被遗忘。」
她说,翔子希望至少能让大家记住她的名字。因为是真矢说的,所以一定是这样没错吧。
当一骑问起翔子身体哪里不好时,真矢只短短回答了「肝脏」两字。她的回答,透露出治愈的困难。
一骑茫然地回望正站在窗边,有些迷惑地看向这里的翔子。
「对她挥挥手。」真矢低声说道。她的眼神没有与一骑和翔子交会。
咦?一骑想要反问。
「快点。」
听到真矢这么催促,一骑立刻对翔子挥挥手。
翔子一下子就不见了,她马上就从窗边躲开。
「她……回房间了耶。她是不是讨厌我……」
一骑不能说自己一点受伤的感觉都没有。
「不是啦。」真矢苦笑般地回答。她带着种甜美的嗓音,此刻却彷佛渗入了苦涩。「那么,我先到翔子那里去。」
「别迟到了。」
「我绝对不会迟到的,那会害翔子伤心。」
真矢说完后,按下西式建筑别致的门铃。
没有脚踏车的一骑,就要朝学校方向走去——
一骑忽然感觉到视线,抬起头来。
翔子正从窗边望向这里,轻轻地——非常紧张地挥着手。
看来她的确没有讨厌一骑。
带着希望她早日康复的意味,一骑也朝翔子挥挥手,转身离去。
3
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又有人对一骑打招呼。
「早安,一骑。」
稳重却清晰的声音说。在那里的是个看来很亲切,带着温柔笑容的少年。
「早安,甲洋。」
一骑回答。甲洋砰地拍了拍一骑肩头。
「昨天真是辛苦你了。」
「你有看比赛吗?」
「只看到最后那段而已。你可以手下留情点嘛。每次换你打击,远见的姊姊她们就得大喊着『球啊~~』。」
「过一阵子她们就不会喊了。」
一骑断然说道。像是在温和地接纳这样的一骑,甲洋耸耸肩。
「他们不会轻易放过西坡的秘密武器啦。你也是,要逃来逃去可真辛苦。」
和颜悦色——甲洋的五官与表情就像这个形容词的范例一样。他的口吻就像很懂得怎样让对方安心的方法,带着恶作剧的意味。
和真矢一样,甲洋是一骑从小就很亲近的人——能够轻松交谈的重要对象。
甲洋的双亲经营着岛上唯一的西式咖啡厅兼西餐厅。一骑曾是那家店的常客。小时候,他常会被不擅作菜的父亲带去吃饭。和甲洋就是这么亲近起来的。
他是个与一骑处在正反对位置的少年。甲洋擅长待人接物,能言善道,何况头脑还非常好。几乎可说到了「不是佐久间翔子,就是春日井甲洋」的程度。在以男女别公布的成绩上,第一名非这两人莫属。
再加上他那充满诚意的笑容与话语,以及在实际上——充满诚意的心。
长相、头脑、心——兼备这三点使甲洋成为独占无数女同学、学妹、学姊关爱的存在,但他从不会因此骄傲起来。他也不是对这情况没有自觉,藉着绝佳的关怀,甲洋从不曾让自己有如博爱代名词一般的态度动摇过。
他能这么做的秘密,就在于一骑绝对学不来的超群记忆力。
「最后你站上打席的时候啊——」
远见的姊姊一手拿着啤酒,打喊着「西坡必胜」呢。
在她身旁,西尾商店的婆婆在说「新球一颗一百二十元喔」。
公共澡堂的小楯先生则嚷着「不管是哪队的球员,都到我家澡堂来暖暖身子吧」。
——像这样,甲洋可以把在场的十八名球员外加观众共二十六人的一举一动全部记住,就像此刻正看着似的对一骑说明。
这就是甲洋。
「真亏你记得住……」
对于连昨天的事情都快丢到记忆彼端的一骑来说,真的是很佩服甲洋。
「你从来都没掉过东西吧。」
听到一骑这么说,甲洋注视着在斜坡上已能看见的校门。
「没这回事。」
「不,连你都这么说我会失去自信的。」
「只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每次学期开始,我就会想着这件事。你也记得吧?」
「嗯?」
「看,就是在七年前的三月三十一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
像这样,甲洋加上一段一骑不可能记得的正确无比前言后说道。
「大家一起听了收音机吧。」
「收音机……?」
「在垃圾集中场旁捡到的收音机。」
「啊……」
一骑感到在非常遥远的记忆里,似乎是埋藏着那幅光景。
「有人说从收音机里听到了声音——」
他列举出三个具体的姓名。全都是与一骑同年级的学生。据说其中一个人在拨弄拾回的收音机时,有杂音响起,接着便听到了「声音」。
「声音——?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感觉自己似乎要想起这件事,一骑问道。
「大概,听见了吧。」
这非常不像是甲洋会有的回答。
「不……也许只是觉得听到了而已。一直都只能听到杂音啊,就像我现在的生活一样。」甲洋说道。他的口吻像在悄悄诉说着什么。最后的那句话,令一骑又想起其他事来。是关于甲洋双亲的事。
忘了在什么时候,当一骑和父亲一起到甲洋家的店里用餐时——
甲洋用和现在一样的口吻,对正要回家的一骑,如倾诉般地悄悄说道。
(一骑可以和爸爸一起吃饭,真好。)
是吗?这是一骑当时的感想。因为一骑欠缺实感,感受不到这一点对甲洋来说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事。得知甲洋很少和父母一起吃饭,已经是许久之后了。甲洋的父母只会替他做好饭,然后不是在店里工作,就是丢着甲洋不管,两人自顾自地喝酒。这么说来,一骑回想起来。
读小学时——甲洋的衣服曾有足足一个月都没换过,还在学校里引起话题。而且他的父母似乎完全没发现这件事。这听起来很夸张,却是事实。
仅只一次,甲洋曾对一骑提起当时的事。那件衣服是父母替甲洋庆生时送的生日礼物。说是庆生,似乎只是拿店里卖剩的蛋糕,再加上一件不知随手从哪里买来的印花T恤,对他说声「对了,今天是你到家里来的日子嘛」然后塞给他而已。但对甲洋来说,那是他最开心的回忆。
后来,一骑更听说了甲洋与父母没有血缘关系,是因为某些缘故才交由他们抚养的谣言。一骑没有想过要去确认谣言的真假。因为他无法体会,没有血缘关系为何能当成某些事的理由。
「那果然是我的愿望吧。我想从杂音的另一端听到些什么。只是觉得好像有新事物要展开了,所以去倾听杂音而已。」
「杂音……」
尽管喃喃低语,一骑却只能唤起模糊的记忆。取而代之地,他问着。
「那……甲洋明年有什么打算?」
心里多少能预料他的回答,一骑依然问道。
「我要离开这个岛。」
「是吗。」
「你大概也一样吧?一骑?」
「嗯。」
「就剩一年了。」
他的口吻就像在说,只要撑到那时候就获得解放了。
离岛之后——一定会不时想和甲洋见面吧。一骑心想。
一骑与甲洋一起穿越校门,打开鞋柜。
里头放了五封左右封口整齐,类似信件的东西。
「这可不是邮筒啊。」
甲洋笑道。他的鞋柜里也有近十封信。
「一骑也有吗?」
「嗯……」
虽然一骑这么回答,不过他明白,甲洋与自己收到的信可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在一骑手上的信封,不论哪一封都用丑陋的笔迹写着「打倒」、「胜利」这种充满热血的句子。另一方面,甲洋收到的信则以柔和的笔迹写上「春日井同学收」,或画上爱心符号。
一骑收到的,是一般会称为挑战书的东西。
甲洋收到的,则是世上认定为情书的东西。
「彼此收到的数量都增加啦…..」甲洋一脸认真地说。一骑无言地摇摇头。他觉得用「彼此」这个词有语病。
在极端缺乏娱乐的龙宫岛上,少年们事实上总在运用过剩的体力试着打破无聊。另一方面,岛上的国中也不经意地对尚武的观念加以奖励。
不经意地——会这么说,是因为岛上不知为何有座道场。
在那里会教导健康的孩子们,学习名为合气柔术的安全打架方法。主要传授孩子们受身的动作、不会导致骨折的摔人与被摔的方式、扭伤时怎么正确的治疗、被打中时不会伤到心窝的横膈膜扩张方式、还有绝对不能攻击的要害等等。开设道场的主人夫妇,丈夫是岛上的警官,妻子则在学校担任体育老师。
此外道场主人还有一个独生女。她与一骑同学年,长得非常可爱,在男学生中颇受欢迎。
但她却有个缺点,也就是「我不和比我还弱的人交往」这种常见的缺点。有一个人没抱着任何企图,就打破了这个宣言。
他就是一骑。
上体育课时,一骑偶然地把不知为何跑来指导男学生的道场女儿猛力摔在塌塌米上,追打到差点害她丧失意识的程度。
道场女儿完全没有因此而爱上一骑。不仅如此,在一骑的记忆中,她还放话说过「总有一天会宰了你」。不过——一骑虽然没有遭到道场女儿的报复,继续平稳度日,取而代之的却是有时会收到来自男生的挑战书。
在一骑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时,他们就已经在体育股长的见证下,到放学后的体育馆里铺起塌塌米一决胜负,并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后来他才知道,那场决斗似乎是暗恋道场女儿的男生不顾一切提出的。
以此为契机,在一部分男生之间产生了一种娱乐型态。
名为「打倒一骑,换一个吻」,是种实际上非常健全的娱乐。
负责献吻的倒不是一骑,而是道场女儿。虽然道场女儿说「我又不是笨蛋」,断然拒绝让自己被当成奖品,不过少年们并不在意。
挑战者接二连三地出现,又一个个被一骑击败。没多久后男生们就忘了道场女儿的存在,总之「打倒一骑」成了重点。少年就是这样的生物。藉着私下的默契,他们决定了挑战日主要订在星期六放学后,一天不会超过八个挑战者,赌金的上限是两千元,由体育股长去向老师借来体育馆的钥匙,第一个挑战者负责铺塌塌米等规则。
大致上,挑战都发生在新学期刚开始或学期末之类的时期分界点上。在这中间,挑战者们一定正频繁地到道场修行吧。
「你要赴约吗?」甲洋问道。
一骑若无其事地把成叠的挑战书塞进书包,淡淡回答。
「才五个人左右,马上就结束了。」
就算想逃也只会被追上。不是被挑战者,而是被观众们追上。大概总会有人喊着「我把这个月的零用钱都赌下去了」。
一骑心想,与其不断听人哭诉一整个月身无分文,还不如迅速解决才是上策。
「甲洋你呢?」
「我会在开学典礼开始前全部看完,然后在今天之内拒绝所有人。」
「所有人?」
「是啊。那么,晚点见。」
甲洋说完后走上楼梯。他打算在屋顶读信。甲洋会把信的内容连同对方的名字与学年一并记住,考虑着有礼貌又配合对方的拒绝台词吧。
就找个人交往有什么不好,一骑一边想着,一边早一步走向作为开学典礼会场的体育馆。把将近十位女生的爱慕全数拒绝,与在放学后逐一打倒几个挑战者,到底哪件事会更辛苦——一骑不禁想着。
想必是两件事都很辛苦吧。就像对男生来说,海棒球与挑战一骑是不可或缺的活动一样,对女生来说,对甲洋告白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因为恋爱也是能打消岛上无聊生活的东西。
甲洋无法逃避,一骑也无法逃避。重点就是这么回事。
明明只要和某个人交往,就不会再有人对甲洋说这些了。
关于这件事,以前真矢曾清楚断言过。
「春日井同学有喜欢的人了。」
不过——因为某种理由,他无法向那个人告白。关于那个理由,真矢说道。
「说不定,他喜欢的对象已经有其他意中人了。」
这全都是猜测。不过既然是真矢这么说,那必定是如此。
自己也没资格说甲洋啊,一骑心想。
为什么不肯输?只要在被人挑战时乾脆落败就行了。海棒球也是,只要一次次制造失误、被三振出局、盗垒失败就行了。
不过那么做一定不会被原谅的。
问题并不在于那么做会不会对对手很失礼。
在一骑心中,有一个不允许他因为未尽全力而落败的自己。那家伙随时都在内心深处,说着一骑不能败北的理由。
他眺望着正朝体育馆走去的许多学生互道问候的画面。
没有任何人对自己打招呼。
「觉得有点可惜……却又非常安心。」
他模仿着真矢的话轻声低喃。这是身为「西坡的秘密武器」,在新学期一大早就收到好几封挑战书的一骑的真实写照。
突然间——他想起那些在黑暗的大海中点亮灯火的窗户。
想起梦里那酷寒海水的触感。还有转身离开灯火时的心情。
为什么,不论在哪一扇窗里,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为什么,一年之后,自己非得离岛而去?
为什么,自己绝不能输?
他早已知道答案。
不论是在过去或未来,他都只曾在真矢一个人面前吐露过。
(只剩一年——)
一骑心想,就简直就像囚犯在数着日子,焦虑地等待获释的时刻到来。
不停扮演着模范犯人的自己,要直到那时才能终获自由。
一骑反倒像是希望谁都别和他说话似地走进体育馆,想找个角落静静待在那里。就在这时——
「一骑。」
招呼声自背后传来,一骑无法立刻回头。
「好久不见了,一骑。」
对方用周遭都能听到的音量再度招呼自己。
要是这时候不回头,会害对方没面子吧?说不定他就是明白这一点,才会对一骑打招呼的。
明白一骑绝不会害声音的主人丢脸。
一骑回过头去。
「总士……」他呼唤对方的名字。
当对方的身影映入眼中,一骑的掌心缓缓渗出汗水。
许多人正围绕在总士身边。不论何时,不分男女,总是有很多人想和总士聊聊。原因之一在于总士对众人一视同仁的性格,一部分则与他身为镇长之子的身分有关。特别是这所学校对乡下小镇来说算得上非常现代化,各种设备一应俱全,这一切都来自于镇长的捐赠。
「早安,一骑。」总士说道。
为什么总士要和这个人打招呼?学生们看到一骑,脸上浮现这样的表情。
早安……总士。」
一骑轻声回答。尽管他想好好正视总士的眼睛,视线却无论如何都会避开。而且,一骑的意识完全集中在总士的左眼上。集中在那道让左眼失去光芒,从眼睑延伸到脸颊的伤疤上——
「皆城同学,待会再告诉我们更多关于东京的消息嘛。」其中一个女生用露骨的卖弄风情口吻对总士说。她的话让一骑想起总士在春假时离岛前往东京的事。还想起自己因此在春假期间抱有某种安心感。
总士对包围者们轻轻挥手微笑——接着再也不多看他们一眼,笔直地走向一骑。
「两星期不见,你没什么变啊。」
「嗯……」
硬是把忍不住想往后退的双脚钉在原地,一骑点点头。
「你看过分班表了吗?」
总士以拇指比向体育馆一角。那里张贴着各班的学生姓名,但一骑对此并不感兴趣。反正这所学校的学生也很少,特别是一骑的学年,向来就只有两班而已。况且在这几年中,对一骑来说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
有没有和站在眼前的人分在同班。
「我和你同班,一骑。往后一年请多指教了。」总士微笑着说。
看着那个微笑,胸口深处被揪紧的感觉袭向一骑。
「咦……」
「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
「笨蛋。开玩笑的啦,一骑。」
总士的笑容带着恶作剧的味道。和甲洋的笑一样,就像要让对方感到安心的笑容。但决定性的不同在于,他的笑给一骑某种硬是「遭到」安抚的感受。让自己感到安心是有某种目的的——就像这样的笑容。
「同……班。」
不禁抬眼瞄着对方,一骑重复这句话。
这几年来,不论在小学或国中,一骑总是和总士读不同班。
只有两个班级而已——机率是二分之一,但好几年一直没同班,这让一骑渐渐觉得,这也许是总士刻意造成的。不想和一骑同班——要是总士这么说,事情就会顺着总士的心意进行。总士在岛上的立场就是如此,他的父亲也是。没错,一骑这么相信着。
然而——
「真是好久没和你在一起了。」总士看来非常高兴地说道。
「嗯……」
总士说这种话是有什么企图……?虽然想这么问,却问不出口。喉咙乾渴不已。一骑认真地想着,这会不会是某种惩罚。
只剩一年……总士是要惩罚有这种想法的自己吗?
绝不让你逃走——一骑甚至感觉到总士在对自己这样说。
「对了,一骑。你今天……有空吗?」
一瞬间,一骑搞不懂总士在说什么。
「有空……吗?」
「放学后陪我一会吧?我有东西想拿给你看。」总士一点也不会不自然地说道。
事实上,这段话里也不应该有任何不自然感。
一骑和总士其实从小时候起就是好朋友这件事,算起来也有不少人知道。
他们会变成朋友是因为双方父亲的关系。过去,他们的父亲似乎曾合夥经营过事业。
一骑的父亲自从一骑母亲去世后就离开了那个事业,但不时仍会接到总士父亲的联络,也曾前往对方家里彻夜不归过。
为什么身为「怪人」、「艺术家」的父亲会被叫去镇长家?从他们通电话时的交谈来看,父亲史彦深受总士的父亲信赖,常寻求他的建议。察觉这一点时,一骑愕然不已。拜此所赐,一骑猜想家里能靠卖那种奇怪餐具维持生活,背地里或许也和镇长有关。
于是——两位似乎有着信赖关系的父亲,他们的儿子也自然地要好起来。从懂事前开始,一骑的身边就有总士,总士的身边就有一骑,他们也不在意彼此的父亲在专注地讨论什么,共度了许多时光。
没错,没有什么好不自然的……
除了总士其实已经有足足五年没像这样对他说过话以外。
「想拿给我看的……东西?」
「我有一样东西只想让你一个人看。你能对其他人保密吗?」总士压低嗓门说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一骑觉得非常混乱。为什么总士突然对他这么特别?还是在这个开学典礼前,全校学生聚集的场合?
一骑心中想着,要是有真矢在就好了。他一点也不明白总士在想什么。就连那些话是带着善意还是恶意?或者没有任何目的?都搞不清楚。
「我……今天有事……」一骑脱口而出这样的答案。他也明白,自己完全是在逃避。总士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忽然又像是想通了什么。
「对了,是那个挑战书吧?」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种事?一骑很想问。但总士却轻声笑了。
「这么说来,我也有下注啊……」总士就像刚想起来似地说着。
一骑忽然有种遭到彻底背叛的感觉。
「下注……你……从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大概是从去年开始的吧。」
就在一骑把道场女儿摔出去以后。这时候一骑总算察觉到,自己似乎受到了伤害。但他是为了哪一点感到受伤?不论是对方的事或自己的事,一骑都越来越搞不清楚了。尽管如此,像这样与总士交谈,令他体验到某种这几年来不曾有过的感受。那种感觉是什么呢——
「只要你不介意,就由我去拜托挑战者们改天再比吧。」
「咦……」
「我也没办法要他们就此放弃啊。如果你一定要在今天和所有人一决胜负,我的事就等到决斗后再说也行。怎么样……?」
「我……只要你说声『跟我来』,我就会去了。我的事情就忘了吧。」
这些句子自然地脱口而出。
「是吗?那么,大家那里就由我来说明。」
总士微笑了。他的笑容清楚地诉说着,他在一骑不知道的地方,和其他人一起把一骑当成娱乐的对象。
那个笑容令一骑总算明白,是什么让自己受伤的。
同时,一骑也隐约察觉那种几年来不曾有过的感觉是什么。
伴随着那个笑容——总士正用与五年前毫无变化的目光看着一骑。
好友——当他还如此看待对方时的回忆,在胸中猛然复苏。一骑心跳加快。胸口深处震如擂鼓。那种感觉就像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一旦受到伤害,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的东西,不知何时被裸露出来,送进对方手中一样。
「你要……让我看什么东西?」
总士静静地注视着一骑。用他的右眼,以及受伤的左眼注视着。
「看了你就知道。」
他微微一笑。铃声就在此时响起,传来老师要求大家整队的声音。
「那么一骑……放学后见罗。」
「总士。」
「嗯——?」
「你赌了……哪一边?」
「哪一边……」总士低语,他似乎马上听懂了问题的意思,脸上浮现苦笑般的神情。
一骑在问,在一骑与挑战者的对决中,总士赌的是他会输还是赢。
一骑没有移开视线,直直凝视着总士。
总士回答了。
「这个问题,我也在放学后告诉你。」
接着他转过身——就在这时,伴随着哒哒哒的热闹脚步声——
「赶上了!」
真矢冲进体育馆里。边抖动肩膀喘着气,她忽然注意到一骑他们。
「一骑……还有皆城同学……」
真矢好像真的很惊讶,双眼圆睁。
总士瞥了真矢一眼,就这么朝排队的学生们走去。
取而代之地,真矢来到一骑身旁。她的眼睛依然看着总士离去的方向。
「你和皆城同学……说话了啊。」
「嗯……」
「别这么做比较好……」真矢缓缓说道。
「咦——?」
真矢转向一骑,露出好像现在就会哭出来一般,极为不安的表情。
然后,她朝一脸惊讶的一骑开口。
「绝对别再这么做了。我不知道你们谈了些什么,可是你绝不能听他的话。」
真矢用急切的声音对一骑这么说。
4
真矢被分进了另一班。
仔细想想,这也是几年来不曾发生过的事。
和总士不同班,和真矢同班——对一骑来说,日常生活就是这样。
当天——在最后一堂课结束时,分到同班的甲洋走近一骑的书桌,这么问道。
「怎么了,面有难色?是在烦恼等一下的大战吧?」
「不……我有别的事情。」
「有事——?」
「嗯……甲洋待会要做什么……?」
「还有三个人。」甲洋耸耸肩。
从开学典礼开始前直到现在,甲洋利用课堂之间的休息时间,规矩地逐一拒绝了那些女生。
「真辛苦。」
一骑是真心想同情对方的。
「你呢?」
甲洋的说话声——就在这时,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一骑,可以了吗?」
就像要趁着还没被那群跟班包围,总士快步走来。从总士的身影中感受到某种无法违抗的气魄,一骑
他无言地点点头。
甲洋愣住了。
「你说的有事 ……是和总士吗?」
「嗯……」
突然间,真矢在开学典礼前的表情自一骑胸中掠过。
现在还来得及。拒绝总士的邀约——有一部分的自己,的确正这么说着。
然而一骑却抱着对真矢与另一个自己的愧疚心情,站起身来。
「喔……有四年七个月又十一天没见过了。」甲洋说着,反覆地来回看向一骑和总士。
「你在说什么?甲洋?」发问的人是总士。
「就是看到你们两个像这样一起回家啊。」
甲洋带着柔和的微笑回答。他一定是打从心底在替他们高兴吧。因为不知从何时起莫名疏远起来的两个人,又像这样再次并肩走出教室。
「你们从小就一直感情很好。说得也是,就是这么回事吧。」
就这样,甲洋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件事。这家伙还真喜欢看到别人感情变好啊。有点吃惊的一骑心想。
「我只是有事找他而已。」总士反倒以漠然的语气回答道:「走吧。」
他催促着一骑,转身背对甲洋。
「不论是什么事,契机都是很重要的。」
甲洋这么说着,就像要鼓励一骑一样,温柔地拍拍他的背。
一骑与总士一起走出教室。虽然谁都没说话,不过当他们在玄关从鞋柜里拿出鞋子时——
「是吗……只是这样而已吗?」
一骑忽然听到总士这么低声说道。
「只是这样而已……?」
总士只轻轻耸了耸肩,没有回答。他就这样穿上鞋子,朝校门走去。
一骑默默地跟随在总士身后。不知怎地,他总觉得在总士开口说了什么之前,自己都不该先说话。如果不采取这种态度,那不论总士要让自己看的是什么,他都会无法接受——一骑有这样的预感。
就在一骑要跟着总士离开时,一个声音自一骑背后传来。
「一骑!」
几近悲鸣的呐喊声几乎让附近的学生都一起回过头去。
「远见……」一骑唤出那个名字,哑然不已。
真矢的表情简直像在担心一骑即将死去一般混杂着不安、恐惧与怜悯,正以瞪视般的目光看向他们。
「为什么,一骑……」
我明明警告过你了。她的口吻就像在如此责备一骑。
真矢甜美的声音,此刻充满了苦涩。
「远见,这……」
这件事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没来由地就想这样回答。说起来真矢的话不也一样没有依据吗。他也这么想着。然而——
真矢快步走来,严厉地看着总士。她的眼中几乎已泛着泪光。
「皆城同学!你打算把一骑带到哪里去?」
毫不顾忌也没先打声招呼,真矢大喊出非常难听的话来。
敢对父亲是镇长兼学校董事的总士说这种话的人,真矢大概算是空前绝后了。附近的学生们为了避免受到连累,与一骑、总士、真矢三人保持距离,远远地围观着这边的情况。
当然,包含一骑与真矢在内,所有人都在等待总士的反应。
——你说这是什么话?他一定会有这种反应吧。每个人都这么想。
但是,总士却超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学者症候群吗(savant syndrome)……」
他低声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没想到你只靠这么少的情报就能推测到这种地步……」
一骑——大部分在场的人大概都因为总士的话愣住了。虽然不知道总士在说什么,不过从他的语气,可以听出好像是肯定了真矢的问题。
也就是说,总士似乎正要带一骑到一个不该去的地方去。
那个地方,似乎是真矢不惜拚命阻止也不能让一骑去的。
「不管怎么说,这些事都和现在的你无关。别插手,远见。」就像个突然改变态度的大人,总士如此说道。
这时,一骑看到了两件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东西。
总士以完全否定对方存在般的冷漠放着话。
真矢的脸色因为难以置信的狂怒,倏地褪成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