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家都待在这里,大人们马上就会来了。」
总士留下这句话走出避难所。一骑、真矢、甲洋和藏前跟随着他。总士操作入口旁的面板,关上避难所的入口。
「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我想打电话通知家里——」
门把学生们的这些声音完全遮蔽了。
「走吧。」
他们跟着总士快步在通道上前进。一骑本以为是要折回原路前往学校,但并非如此。
「学校已经没人了,因此进来时的入口已遭到封闭。况且,从亚尔维斯内部通道直接前往,会比走镇上的路来得快。」
的确,比起去走错综复杂的镇上马路、坡道、石阶,还是在地下道直线前进会快得多。
「刚刚进入避难所之前,这里是关闭的吗……」
甲洋喃喃低语着。看来这里似乎是由隔墙的开辟来变化通道。
「这样大家不会被关在里面吗?」甲洋又开口问道。
「不要紧的。只是刚才为了诱导大家前往避难所,把一部分的隔墙关闭起来而已。」
藏前说道。
「我已经提出要求让通往羽佐间家所在地区的最短路线可以通行了。不必担心。万一被关起来的话,就由我来打开。」总士接着回答。
「翔子……」
待在如此低语的真矢身旁,一骑默默地前进着。
(停机库——)
这个名词——知识,彷佛正在一骑体内不断膨胀。然而他却连什么具体的内容都想不起来。只有像是那地方位于什么方位,有什么用途之类的知识逐渐增加。
(驾驶员——)
这是从方才起就出现在藏前与总士对话里的单字。他应该针对那名词问点什么才对。因为自己也出现在话题中。但是一骑却不知道该问什么才好,比起这些,他有种觉得这名词极为不祥的念头。甚至想说尽量别让任何人谈论到这个话题。一骑祈祷自己至少有选择的权利——至少有逃避的权利。纵使这是多么徒劳的期盼也一样。
「先由这里到外面去。」
总士在通道上转个弯,朝阶梯前进。金属制的阶梯——简直像潜水艇还是什么似的。在出口附近,总士用那张黑色卡片操作面板——光线突然溢出。
门扉发出声响开启了,总士率先向外走去,大家跟在后头。
一到户外,绿意便跃入大家眼中。
这里是后山。一骑回头一望,有块斜坡被挖掉,大大露出开口。因为开启金属制的出入口,使得地面处处都是裂痕。
「是翔子的家。」真矢说道。
从树丛间——在下方可以看见西式的建筑。这样一来大致明白,他们呈一直线地走过来。甚至让认真走过上学路线成了件傻事。
「翔子!」
真矢开始走下后山的石阶——
就在这时,伴随着喧嚣声,他们看见某种漆黑的物体正在海岸沿线的道路上前进。
看到那物体,真矢突然停止动作。一骑与甲洋也屏住呼吸。
许多漆黑的钢铁团块发出履带声出现,然后整列并排在道路上,发出低吼般的声响一起把炮身转向海面。
「是战——车……」
甲洋说着,就像对眼前的东西该不该这么称呼感到迷惑。
总士迅速地从树丛间探出身来环顾四周。
「把陆战部队配署在这里,是打算以向岛的迎击系统进行夹击吗?」
藏前站在总士的斜后方,一脸苍白地摇摇头。
「怎么会……这样一来城镇就……敌人已经这么接近了吗……?」
「敌人……」一骑出声道,那几乎是无意识的举动。
什么都好,如果不说点话,自己似乎就要因为过度的不安呐喊出声。一直过着平淡生活的那个自己,早已不知被抛到哪去了。但是——看来一骑似乎在所有人沉默的瞬间插了话。大家一起回头看着他,令一骑感到很为难。
「——是什么?」
他不禁畏缩起来。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啦,一骑以这种口吻继续说道。但实际上,这似乎是个大问题。或许该说他命中核心了。
「对啊……敌人是什么?是哪个国家攻打过来了吗?」
甲洋交互看着总士与藏前问道。
「这是说……战争?」
真矢也发出疑问。她虽然想快点走下石阶,却快被前方不远处战车满满并排在路上的怪异景象压倒了。
「是战争。」总士冷静地说道。
一骑、真矢与甲洋都因为那句话,陷入遭到冰冷事物贯穿胸膛的状态。你在说什么——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他们只是像责备般地看着总士。
「但是——敌人不是国家。」
总士再加上一句后,便迅速地通过真矢身旁,开始快步走下石阶。
他急促的脚步,简直像在说现在若不马上前进,战车就会朝这里开炮一样。
慌张的众人也追在他背后。
「不……不是国家,那是怎么一回事啊……」
甲洋追向总士,彷佛总算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般问着他。
惊人的轰轰巨响从他们头顶掠过。所有人猛然仰望天空——
他们看见了怎么想都像在机翼上装了飞弹的飞行机群朝岛的北侧飞去。
「防空部队出击了,快点。」
走下石阶,总士飞奔而出。已经没有人再说任何话了。前面两条街有一团战车部队,战斗机在空中飞行,不论哪间住家都没有人影,注意一看,路边与空地上处处都出现了在学校见过的避难所入口。
一骑感到心跳砰砰作响。有时自己就好像快被不明所以的兴奋感吞噬了。因为那样好像会带来恐慌反应,一骑拼命压抑住自己,奔跑着。
2
真矢没先打任何招呼就走进羽佐间家别致的西式玄关。
「翔子!你在家吧,翔子!」
连按门铃都忘了,真矢敲打着玄关的门。当她像慌忙想起来一般把手伸向门把时——门由内侧打开了。
「真矢……」
门后出现一个纤细的女孩。她眼眶含泪地抱住真矢。真矢也尽情地——几乎让人觉得会不会把人压坏似的用尽全力拥抱翔子。
「你一个人很害怕吧,翔子……对不起,我来晚了。」真矢抱着翔子的肩膀说。
翔子摇摇头,用细小、由如发自玻璃工艺乐器的虚幻声音开口——
「亚尔维斯的入口打开了,非去不可……我这样想,可是却很害怕……」
她这么说着,一骑也清楚地听见了那些话。
真矢的动作可说是彻底地突然静止了。
「亚尔……维斯?」
「嗯,咦……?」
看到真矢就像遭到背叛般的异样悲伤表情,翔子也不知如何是好。
「真矢……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没有啊……走吧,先穿鞋。不要紧吧?你能走吗?」
嗯!翔子也以她的方式使劲点点头。嗯……嘿咻……她边发出这些细微声响边穿好鞋子。看来外出这个行为对翔子来说,是需要像这样全神灌注的。
「来,走吧。大家都来了。」
「大家……」
从玄关往家门走近一步,这次轮到翔子像雕像般突然静止不动了。她看到一骑他们四个人待在门外,看着刚刚的一切。
「哇……」
这是做什么?就像在这么说,翔子用与刚刚代表不同意思的泪眼看着真矢。
「啊……嗯……」
真矢既像是为难,又像在说「我了解你的心情」似的对翔子点点头。
「为什么……我……衣服……这种奇怪的打扮……」
翔子说着拉拢上衣下摆,看来她底下穿的是睡衣。真矢慌忙拉住惊慌失措地想往后退的翔子。
「不要紧啦,才不奇怪。总之现在先赶快……」
「可是……我没想到他在。没换衣服……」
翔子本来就很细小的声音,霎时间消失在远方近似雷鸣的声响中。
「怎么,是战车开火了吗?」
甲洋像弹起般回过头。总士立刻否认。
「不对,是防空部队展开迎击了。糟糕,不快点的话……」
「翔子,你能跑吗?」
藏前呐喊。咦……翔子以全身表现出不可能办到后噤口不语。
自远方发出的雷鸣声再度传来。一骑战栗起来,毫无意义地回头看向天空。
「一骑!」
真矢大声呼喊。她的呐喊声有种孤注一掷的感觉。一骑慌忙转向真矢。
「——我?」
「让你来!」
「我来?」
「快点,你是男孩子吧!」
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到底要来什么……回问到一半,一骑愣住了。
「来,这个。」
真矢说着从背后轻轻推向翔子的双肩。翔子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咪一样瞪圆了眼睛。一骑吓呆了,甲洋也迟了一会才察觉到她的意思。
「等等……」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难以置信的事情在周围发生了。
伴随着令雷鸣也失色的巨响,巨大如墙壁般的物体自各处的道路下冒起。眼看着墙壁数量增加,那些像大厦般的物体逐渐包围城镇。
「本岛已经转移至第一种警戒态势了——」
总士的低语伴随着恐怖不祥的声调,敲入所有人耳中。
异变并不仅只于此。
突然乍现的墙壁使周遭蒙上阴影——那阴影竟一起开始移动。
看起来就像巨大的日晷,影子正以惊人的速度由右向左移动。简直就像时间在急速前进,把在场所有人带向和过往不同的未来——不同的世界去一样。
「太阳……」
在真矢呆然仰望的天空中,太阳失去踪影。但阳光却没有消失……隔了一会,太阳出现在完全相反的位置。应该已消失的云与天空也在那里。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一骑呐喊出大概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受到的困惑与不安。
「天空的左右颠倒过来了……」甲洋以彷佛难以置信的声音回答。
「伪装镜面被解除了——为了确保能够形成波动屏障的能源。」
总士淡淡地说明着,但谁都无法理解。
只有藏前,抱着期待仰望天空。
「要是能形成波动屏障的话……」
「会被打破——」
在总士否定她的期待时——比方才倍增的爆炸声响彻四周。彷佛能实际见到空气在摇晃般的剧烈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持续响起。
「敌人正在接触屏障!不想死就快点!」
在巨响之间依稀能听见总士的斥责声。
「一骑,要走就快点动手!」
包含在声音中的危机感,令一骑被鞭打似地动了。
「呀啊……」
不顾翔子的惊叫,一骑背起她比年终大扫除时试过的椅子「十五连堆」还轻上许多,不知该说是纤弱还是像根竹竿的身体。虽然非常像抱新娘,但这在印象上可说是名实与共的救援部队救难最前线。
「喂,一骑——」
甲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翔子因为太吃惊而搂住一骑脖子的模样,他闭口不语。这时候总士已经朝所有人招手,指示他们跟过来后便飞奔出去。在他身后,藏前、背着翔子的一骑、甲洋和真矢正奔跑着。
在他们奔越由林立的巨大墙壁形成的迷宫时,响彻四周的巨响变得越发激烈。到处都找不到通往亚尔维斯的关键入口。看来似乎全都已经封闭了。
总士好几次用手碰触巨大的墙壁。
「不是这里……」
又反覆在咋舌之后离开墙边。在一骑他们的不安达到顶点之前,他总算找到了目标。总士把手放上墙壁的侧面——侧面本身也厚得像堵墙一样。他找到盖子后往下一滑,敲向里头的按钮。接着,壁面发出声音并开启了,入口显现出来。
进去——总士以手势示意,就在这个时候。
声响静止了。
直到刚刚还被巨响狠狠殴打的鼓膜,一阵阵地起了耳鸣。
一片沉默。
在那彷佛全世界声音都已消失一般的寂静中——
突然间,杂音开始从那一带响起。
声音也许是来自镇上广播用的扩音器,也许是来自哪户住家的电视。也许是来自收音机,或是来自随身听的耳机。所有能发出声音的物体,霎时间都开始流出杂音。
大家沐浴在杂音的洪流中,呆立当场。
总士以决然的目光看向天空,藏前一脸因恐惧而畏缩的表情,把背部紧靠在墙上。甲洋正张大双眼倾听着噪音。真矢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翔子闭上眼睛拼命地搂住一骑——
一骑注视着总士。七年前——三月三十一日,甲洋曾说过的那个日子。他回想起来,在包围着银色收音机的孩子里,也有总士的身影。
在某个瞬间,杂音消失了,寂静再度造访。然后——那个来了。
「你——」
彷佛在温柔地抚慰心灵,极为透明的声音。
「在那里吗?」
那个声音问道。
战栗窜过一骑全身。一瞬间,他感觉有某种东西进入了自己的内部。感觉自己的心反射性地回答了刚刚的问题。这颗心——被抓住了,一骑这么觉得。
「快逃……」
总士挤出声音,挥手指示他们走进入口。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天空。在他的视线前方——伴随着光辉,某种物体从天空的彼端降下。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么做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没来由地——感动到全身发抖。
刹那间,一骑还以为会不会是天神降临了。
美到那种程度的光辉正满溢世界。
3
那是几乎要重绘蓝天的壮丽黄金色光辉。
光芒的中心,有个形状会使人联想到人体的东西——就像宝石被赋予了生命般脉动着的存在。越接近中心的光辉染着虹色,越看就越觉得心要被吸入其中。
大家都呆然地注视着它。沐浴在光辉里,心便感觉平静,感觉无法意识到的舒服音乐偷偷传入耳中。
让大家赫然回神的,是令人极为不快的炮击声。
大概是海岸线上的战车正一起进行炮击吧。同时,岛上各处响起了爆炸声。看来除了战车之外,那一带还有其他武器正在连续猛烈攻击。
但是,纵使沐浴在爆炸的烟雾中,黄金色光辉的美丽依旧毫发无损。它大大的展开类似双臂的部分。某种漆黑的物体正在黄金色光辉的背部蠢动着——一骑有这种感觉。
刹那间,战车的炮击声根本无法相比的巨响掠过。那不是有东西爆炸的声音。而是好像有坚硬的物体被恐怖的力量压扁、扭断的声音。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甲洋就像好不容易才能正常发声般地呐喊着。
因为墙壁的遮蔽,他们几乎看不见海岸那边。
一骑正这么想时,「那个」产生在耸立右手边斜坡的墙壁上。
「那个」乍看之下就像黑色的巨大球体。它似乎正以惊人的劲道回转着,周遭的树木都被卷入它的势头中,叶子大量四散。
虽这么说,那个球体却不是从任何地方丢过来的。
在一无所有的地方,突然产生了那个球体。
然后在漆黑的回转中把一切都吞食进去——在仅仅数秒内消失无踪。
曾位于球体产生之处的所有东西,不是遭到破坏——而是消失了。曾在那里的墙壁、住家、道路,在一瞬之间消灭,只残留下球型的凹痕。
这与炸弹的爆发有根本性的不同。是被抹消了——这种神秘的恐惧。
「球形虫洞现象……第、第一次、看到……」藏前以完全陷入恐慌的表情说:「被、被那种东西吞食的话……就连法夫那也……」
「只要进入被同化状态,即使歪曲回转体产生,牺牲外壳就能避开了。」
总士的话就像要打熄缠在藏前身上的恐惧之火。
「想想那些得用连被同化机能都没有的兵器作战的人吧!你是为了什么才反覆进行启动测试的,是为了对法夫那抱着怀疑吗?」
最后一句话似乎令藏前心中的恐惧逆转为怒火。
「我、我知道!我可不想被不能上到最前线的你说教!」
与被利刃切割相比,到底哪一边比较不痛呢?藏前回嘴的尖锐口吻会让人这么想。
「那就好,敌人还处在探索我方情况的阶段。快进去,分两头前进。」总士淡淡地说着,这次总算把所有人都导向亚尔维斯内部。入口关闭,当黄金色的光辉与炮击都完全遮蔽时,一骑感到出奇的安心。
一骑发觉自己打从心底想要回到那个避难所里。同时,体内的某部分也抱着已经再也回不去的不安。只能就此往前走下去了,类似放弃的念头霎时间从他胸中深处涌上。
「分成两头……?」
走下阶梯来到通道时,甲洋问道。
「我带你们到CDC——也就是战斗指挥所的附近去。藏前你带一骑到停机库去。」
浑身一颤,某种冰冷的东西自一骑背脊掠过。停机库——终于提到这个了,一骑同时也有了觉悟般的心情。再也不能逃避。自己就要被带往那里去——
「真的要带他去吗?」
藏前屹然回问。总士以可说是冷淡的模样点点头。
「要搭乘的人不是你,是一骑。」
「别开玩笑了!你想杀死他吗?」
「藏前,你是测试驾驶员,别忘了这一点。快点,没有时间了。」
「别……别瞧不起……」
藏前想朝总士走去,却被别人挡住了。
是真矢。她站在总士的正前方,以那种眼神——拿「大概都知道」这句话当口头禅的眼神,直直地注视着对方。实际上大概只有几秒而已,但当时降临在通道上的沉默感觉却远远漫长多了。
「……兔子。」
真矢轻声说道。正像是真矢意义不明的解释。
「什么——?」
总士皱起眉头。但真矢已离开总士的身边,一脸悲伤的摇摇头。
「没什么……一骑,谢谢你帮翔子的忙。」
嗯?一骑歪了歪脑袋。这么说来,是我抱她过来的。他回想起来。
「你能走吗?」
一骑对怀中的人问,翔子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呃……走、走路……」
「甲洋,你来抱她。」
「我走……走、走得动,嗯。」
翔子慌张地连连点头,轻轻地从一骑手中下来。一旁的甲洋轻轻耸肩。真矢取而代之地陪在翔子身旁。然后一骑唤着。
「总士……」
关于打算要说什么——他没有深入去想这么多。
「是我吗?」只是低语般地问道。
总士一瞬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住口了。一定是类似「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很抱歉没做任何说明」之类的话吧。一骑心想。
把这些话吞回去,总士点了点头。无法全部咽下的话语,仅有些许落出口中。
「我没办法。」
如果自己能去的话,我就会这么做——伴随着这种痛切的声音,一骑感觉到关于这个理由的知识在脑海中涌出。
(眼睛的伤——)
那一道夺去总士左眼光芒的伤疤。那道疤痕,还从总士身上夺走了光以外的东西。
夺走了在现在这情况下能有所作为的力量——夺走总士获得那种力量的权利。
不明所以的知识在脑中流动,使一骑感受到与今朝在体育馆被总士叫住时一样的冲击,另一方面——
一骑突然看见了黑暗的大海,沙沙作响的波涛声在脑中复苏。
背对着灯火,在游向的前方扩展开来的冰冷黑暗——
他感觉那片黑暗就在总士的背后。
「拜托你,一骑。」总士清晰地说道。
到这里来,一骑感到总士在对他这么说。
前方是一片黑暗,幽暗冰冷的海的黑暗。他这么想着。
啊,这个时刻终于到了——绝对无法逃避的瞬间。
一骑就连对这件事该觉得高兴还是悲伤都搞不清楚。
「我知道了。」
只剩一年就可以离开岛上——感到这样的想法正逐渐沉入冰冷的黑暗深处,一骑以极为沙哑的声音回答。
4
和总士他们分开后,一骑在藏前的带领下跑过通道,搭上电梯。
在通往更下层的电梯里,他们两人一动也不动地沉默着。
正当一骑这么以为时——
「我是养女。」
在电梯门打开前,藏前低喃般地说。
「咦……谁家的?」一骑立刻回问。
「皆城家的。」藏前这么说:「我受到皆城家伯父的照顾。虽然说是养女……也住在不同的地方,不过很多事都承蒙他的关照。该说是养父吗……」
「藏前的父母……」
「不在了,一骑也没有母亲吧。」
「咦……嗯。」
「在我们小时候,曾经发生过一场大战。」
「大战……」
「因为这样,这座岛上有很多失去父亲或母亲,或是父母双亡的小孩……你知道吗?身为养子的小孩,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
「像是甲洋……吗?」
「没错,还有翔子。」
咦……一瞬间,一骑的思考稍微停止了。
「翔子也是……?」
「没错,虽然我不知道翔子知不知情,我对这些事了解得满多的。因为我是……测试驾驶员。」
「驾驶员……」
这个名词,让一骑感到某种冰冷的事物令他浑身一颤。伴随着恐惧感,梦里在黑暗大海中游动时那种麻痹般的寒意,正爬上他的手脚。
「是刚刚……在进来之前提到的,那个叫法夫那的东西……对吧?」
当藏前点头时,电梯门开了。
走出电梯,在宽广的空间中,可以看到几具圆筒型的物体并排在一起。
看起来就像在电视里见过的电车月台——住在没有电车的岛上,一骑心想,明明处在这种情况下,他却不知怎地觉得那些圆舱看起来很酷。
「这是电磁弹舱,我们要搭乘它来移动。」
藏前说着走向其中一个圆筒状座舱。她操作月台边的面板,圆筒的一部分就像电车门一般朝左右两方开启。
要进入舱内时——「再也逃不掉了」,一骑涌现这样的念头。反过来说,也就是指现在还来得及逃走。但是一骑却没有这么做。总士他一定在等待一骑准备好吧。相信着一骑——
想到这里,他就无法逃开。
一骑进入名叫电磁弹舱的圆筒状座舱里头。内部靠舱壁设置了长方形的座位——坐垫。这也和电车一样。弹舱的外壳虽然像镜面一样,从里面却能看见外界的景象。
坐吧,被藏前这么一说,一骑在座位上坐下。
舱门关闭,他正觉得舱侧立刻被施加压力时——圆筒型的电磁弹舱发射了。
那种高速与其说是发车,不如用发射形容更加贴切。
「海……」
一骑大吃一惊。窗外是海底。电磁弹舱正以惊人的速度在黑暗的大海中奔驰着。
「怎、怎么会这样……」
「这是一种磁浮列车。在六条电缆之间,藉由磁力奔驰。」
「电缆……就像电车的电线一样吗?好厉害。」
轻笑声传来。一骑回头一看,藏前正在笑着。
「你像个小孩子一样。」
被她这么说,一骑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正半跪在座位上,把脸贴在舱壁上看向外面。连不安和恐惧都抛在脑后,纯粹只是在惊讶之下作出的举动。
「对不起。」
他慌忙重新坐好。
「没关系,比起因为出击前的紧张与恐惧陷入恐慌好多了。」
「出击——」
这句话让一骑感到心脏砰砰作响。从刚才开始就一点一点逼近的东西,已经来到眼前。他的两手渗出汗水。一骑索性感激起周遭都是大海这一点来。幽暗的海洋颜色,打击了想逃的心情。
「你对于等一下要做什么,有多少认识?」
「大概……是要搭乘……那个叫法夫那的东西吧?」
「说是搭乘……又有点不同。是成为……成为法夫那,不是去操纵它。而是变成你本身就是法夫那的状态。」
「总觉得……我好像懂。」
「你的认识限制代码等级,顺利地提升了……」
藏前理解似地点点头。一骑感到很困惑。对于认识限制代码等级这个字眼,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该怎么界定才好。
「从十三岁起,你已经被施以超过六百小时的催眠学习。为了以防万一……为了今天。不只如此,在促进身体训练的诱导学习中……你的成绩也是最优秀的。」
「诱导学习?」
一骑没有听过这个名词。
「就是引导你们有想要活动身体、想要用功的念头。比如说,从锻鍊基础体力到为了竞争而做的正式训练,都让你们自主性的进行……」
一骑试着理解她在指什么——一种非常讨厌的感觉击中了他。在乡下小镇里,他们会尽全力耗费体力试着打破无聊。海棒球是如此、永不厌倦地挑战一骑也是如此,一个接一个打倒挑战者们也是——
诱导?让我们去运动?为了提高身体能力——
一骑连忙阻止自己去想得更深入。
不管是哪个活动,的确都有它的乐趣。一骑心想。就像要紧紧抓住这点般想着。
就像看穿了一骑内心的想法,藏前说道。
「这不是说你们被操纵了。是刺激无意识,促进把运动与快乐组合在一起的学习。这是为了获得最有效果的学习。接下来只要回想起一切就行了,把无意识间学到的东西一个一个回想起来。他们教给我的……只有这些。我的任务……结束了吧?」
总觉得现在的藏前,态度与顶撞总士时完全相反。
「不过藏前是测试驾驶员……对吧?为什么不搭乘法夫那呢?」
「我的存在,是为了制作协同状态形成数值的指标。」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骑不禁都想向对方道歉了。
「协同……咦……?」
「也就是说,我的存在,是为了进行实验,把可以搭乘法夫那的人,还有不能的人之间的差异清晰化。由我这个存在的一切数值来看,是最适合进行这个实验的。虽然也有进行一点战斗训练……结果却连模拟演练的标准都达不到。我很清楚这点……就算由我搭乘,也只会造成机体的损失。」
「虽然我不太明白……不过这是说因为有藏前在,我才能搭乘法夫那吗?」
藏前彷佛有点惊讶地看着一骑。
「不对吗?」
「我想……是没错。」
「总士很感谢藏前,我有这种感觉。」
「是吗?」藏前苦笑。
「我想大概是……总士是不想让藏前搭乘吧?因为会很危险。我想危险的事情,是我的任务。」
到底有什么根据能这么说呢?心中想着这点——一骑说道,一半是受到不安的影响吧。不安感强烈到让一骑如果不说点什么,真的会陷入恐慌中。对一骑来说,这段对话或许只是这样而已。只是说出安慰对方的话,好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已——
但对藏前来说并非如此。
「谢谢你。」
藏前笑了。严厉感消逝,那是个豁然开朗的笑容。
「你觉得……有我在很好吗?」
这是个不可思议的疑问。大概,她真正想问的人不是一骑,而是总士——不然就是总士的父亲吧。不只是现在而已,今后也将一直这样问着。
一骑对自己只为了分散不安利用对方感到后悔。
「我这么觉得。」
不过,这个回答却是发自内心。不可思议地,他打从心底这样想。既有对藏前与他交谈,使不安缓和下来的感谢,最重要的,一骑也许是打算代替总士回答吧。
「马上就要到了。」
藏前站起身,背对着一骑。就好像在眺望车站一样。
——那边不是和行进方向相反吗?一骑没有开口问她。总觉得能够明白,藏前只是不想被他看见表情才站起来的。
连抽噎吸鼻子的声音,也当作没听见吧。
就在藏前不引人注意地快速擦拭眼角时——
一股惊人的冲击袭向电磁弹舱。
5
受身动作——勉强想起这点,一骑被抛向地板。把冲击力分散到全身之后,他迅速地重整体势。霎时之间,照明熄灭。在一片漆黑中能看到惊人的火花。在窗外,电缆正与圆筒的外壁接触燃烧起来。
转瞬之后,舱内切换至紧急用电源。红黑色的灯光亮起——但灯光似乎照不到后方,那里一片漆黑。藏前的惨叫声在电磁弹舱中回响。
「藏前!」
一骑呐喊着搜索藏前的身影。找不到!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就这么狭窄的地方——
凝神注视着黑暗的方向——弹舱后方,一骑愕然不已。
他看见黑暗正逐渐把藏前的身躯拖入其中。
「藏前!」
一骑不禁想冲过去——
「不可以过来!」藏前大喊。她大概是鼓起了勇气,拼命地忍耐住想求救的念头。为了达成该做的事。「到前方的紧急避难室去!快点进行切离!」
切离——什么?一骑想回问。这么做真的好吗?
「快点!」
一骑感到内心正发出声响扭曲着。
战争——这个名词正在脑海中铿锵作响。那可不是什么会一点一点接近过来的东西。它已经逼近脚下的。
一骑逃离电磁弹舱后方逐渐扩展开来的黑暗团块,朝前方的壁面飞奔过去。什么也没有多想——照着自然涌现的知识,开启壁面的一部分,压下操作杆,打开门扉,进入里面的小房间——
一骑回头看向藏前。
「小心!敌人一定读取了你的思考——」
即使黑暗已经吞食到藏前的咽喉,她依然呐喊着。哭泣着——既恐惧又悲伤,纵然如此,直到最后仍想为一骑留下些什么,而不停呐喊着。
什么也做不到……在一骑的脑海中,只有知识的漩涡回转着。
球形虫洞现象——将空间以球型「扭断」——敌人的高次元攻击。名叫歪曲回转体,藉由超物理运动产生的黑暗球体,等同于限定在任意空间发生的黑洞——被它吞没的人将一一化为无——
「有我……在,很好……谢……谢……」
藏前哭泣着。一骑感觉自己看到了惊人的勇气。看到在临死之前还拼命地感谢对方,这种难以想像的勇气。而她的眼泪与声音,都被漆黑的球型漩涡给吞没了。然后藏前的脸完全被黑暗吞食,右手腕在空中挣扎着——就连那也消失在黑暗中。
就在这时,伴随着噗一声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切断的声音,黑球消灭了。
只剩下被挖去球型的空间——
海水冲入那片空间中。
一骑大喊着关闭门扉。他的身体擅自移动,完成了紧急操作。一骑回想起今天早上做早餐时的事——就算睡着也做得到的习惯化动作,不知何时进入脑中的知识。不论哪一个都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真正的自己,只是浑身沾满恐惧,像野兽般不停大喊着。
电磁弹舱猛地加速,除了这房间以外的部分全被切离。简直就像要从藏前留在这里好让一骑逃走的事实中逃开般,全速在剩余的轨道上前进——抵达了目的地的岛屿。
「还活着吗!」
舱口从外面被打开了。
一骑被大人们的手拖出舱外,感觉光线照射在脸上。
「藏前呢……?」
一骑对这么询问的自己感到激烈的自我厌恶。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你想说这不是你的错吗?这种愤怒的声音出现在胸口深处。那感受彷佛化为实际的痛楚阵阵抽痛。
穿着工作服的大人们以沉默当作回答,脸色暗了下来。
「请问……这里是,法夫那吗……?」
一骑咬紧牙关,挤出声音问着。
这个问题比起问「这是哪里」还更加重要。
在自己就像个婴儿一样呜呜哭出声来之前,非得先问清楚不可。
「嗯,十一号机接到了预备出击的命令。机体检查已在两小时前完成,驾驶舱也准备完毕。」
被大人们拉住手臂,一骑站起身——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停机库。
这是个宛如由高硬度金属制成的区域。处处都磨得闪闪发亮,天花板高到得抬头仰望,比起那个避难所还宽广。中央附近设有圆形的管理系统,无数的电子画面正闪烁着。监控室的窗户并排在墙壁与天花板上,人的数量多到一骑在岛上从不曾看过,人人正忙碌地奔走。
于是——一骑被带往正等待着自己的东西之前。再也无法逃开了,这样的念头更胜以往地支配着一骑。就算逃跑,大人们一定会马上抓到自己吧。然后强迫不愿意的自己——
就在强烈的放弃感袭上之时。
「就是这家伙。」
某个人的声音让一骑赫然抬头。
那一瞬间,他感到有什么东西穿过自己体内。不是觉悟或放弃之类的,而是更加自然、柔软的感情。那是重逢——可以这么称呼的感觉。
漆黑的事物就在那里,被固定在钢铁的框架中。
是黑暗——一骑心想。
那是漆黑的黑暗模仿人形凝结出来的身影。
它正是幽暗冰冷的大海本身。是一骑在总士背后看见的东西,是吞食了藏前的黑暗。
那东西巨大得连仰望都会感到吃力,拥有让人联想到爬虫类的四肢。汇集了一切曲线,被调整成最适当形状的机体——
「这就是……法夫那……」一骑喃喃说着。
明明是第一次看到,他却没有这种心情。
这不光只是受到灌入脑中的知识影响。
他感到自己背对灯火时所看见的黑暗,就在那里。
这感觉简直就像有另一个自己站在那里一样。
一骑感受到与相隔五年后,总士又以亲近的口吻对他说话时非常相似的冲击感。
虽这么说,他并不觉得害怕。也不会紧张。只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伤,突然在眼皮底下感到热意——一骑低下了头。
周围的大人们似乎对一骑是不是在害怕感到不安。
「没错,这就是法夫那——是为了守护宝物化身为龙的巨人的名字。」
「沐浴龙血的人会变成不死之身,这家伙也会让你变成那样。」
不知道该算委婉还是直接,大家异口同声地鼓励着一骑。这倒是个方便的时机。就好像藏前站起身,不让一骑看到自己的脸时所做的事一样。
一骑擦擦眼角抬起头。
「十一号机……」
面对着钢铁的黑暗,一骑彷佛要牢牢记住对方的名字般低语着。
所谓的驾驶舱,与法夫那的本体是分开的东西。也就是用来让人类与法夫那连接起来,类似机器的物体。
驾驶舱就像颗横放的银卵,被放置在巨大的带式传送机上。从打开的舱口进入其中,非常柔软的座位迎向一骑。
「这是紧急出击。少了协同作用服,会对身体造成负荷。可以吧?」
一骑无言地点点头。即使他几乎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他只将意识倾注在接下来要回想起的事物上。
是尼伯龙根系统——脑海里有声音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