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自然地任由两手伸向那里。在座位左右的靠手前方,各有银色的半球形物体。一触摸它的盖子,便迅速地自动打开。
盖子深处填满鲜红色的果冻。至少看起来是如此。而在那团果冻里头,并排着五个金属环。
那是尼伯龙根的指环,这样的知识浮现在脑中某处。是会给予自己体内的爬虫类之脑十足刺激的指环。能使爱情与同情消失得乾乾净净,让他化为攻击欲的团块的东西——
一骑把两手插入左右两边的果冻中……触感非常温暖。他以为果冻会从容器里溢出来,但由于电流的凝固作用,果冻没有满溢过来。
最初是右手的食指——再来是拇指,一骑把手指穿过果冻中的指环。十个指环直套到各只手指的根部。接着——指环自动地收缩口径,恰到好处、温柔地抓住指头,还像是再也不会放开似的,嵌入全部的手指。
一瞬间——惊人的冲击感袭来。
电流的刺激自手指根部袭上。设置在座位上的连接机器往上推起,如重击般着装在一骑的双臂、腹部、大腿部位。
电椅——他想起的这个名词并非知识,而是为了表达痛苦。
呐喊声在驾驶舱内回响。
在一骑感到疼痛的瞬间,舱口关闭了。
一骑张开双眼,眼前是点着朦胧灯光的封闭空间。随着痛楚褪去,极为放心的感受来临。彷佛就此回归到婴儿般的安详。催眠诱导般的平稳灯光、电子性的刺激与人体工学的设计,将一骑带往安宁。
突然间,一骑感到银卵被搬运举起。
正想着要就此被搬入法夫那本体中,一骑突然向前倾。上下颠倒了。因为双手与躯体都完全固定在座位上,他没有掉下来——但在电椅之后,这又让他联想到拷问,这是倒吊。
等一下——当一骑想如此呐喊时,身体突然变轻了。
他感觉上下方位回到原状。但自己的头确实正朝向地面。这姿态简直像在温暖的液体中倒过来抱着膝盖,低头一样。
这是胎儿的姿势——声音这么告诉一骑。驾驶舱上下颠倒地从法夫那本体的背面被搬进腰部。然后藉由与本体间的传导关系,驾驶员的肉体会几乎完全从重力解放,呈现胎儿的姿势。
法夫那的腹中怀了驾驶员。
全身都很轻盈,手脚却有沉重感。不——是手脚本身很沉重。这是肌肉放松、神经处在平稳中的证据。温暖从手脚的先端扩散开来,对呼吸感到快感。一骑能听见心脏的鼓动正规律地跳着。感觉就像全身正沙沙地起伏着。
不在黑暗的大海中游下去的话会怎么样——他觉得自己非常清楚。
会被巨大的海洋拥抱,自己会化身为海。
一骑闭上眼睛。在那有着深沉的黑暗,他感到黑暗正大大地起伏着,正藉此产生力量。
一骑知道,准备已经完成了。太阳改变位置,阴影环绕,不同的世界出现,然后他终于到达了应该到达的地方。
就在这时——
「张开眼睛,一骑。」
声音在脑中响起。
那不是被植入自己体内的知识之声。
是搭乘上齐格飞系统的总士的声音。
6
在黑暗中,他看见总士染成鲜红的幻影。
与法夫那一体化的驾驶员,与系统负责人的意识相连结。
啊,果然如此。看着总士严厉地绷紧的脸孔,一骑心想。
总士也和自己一样,待在深沉的黑暗中。
一骑有种背对着灯火的两人,在暗夜的大海中重逢的心情。这份心情虽然属于一骑,但其中有一半或许是属于总士的。因为随着彼此的意识,就连他们一部分的感情与记忆也转移至分享状态。只靠些微的念头,也有可能彼此沟通,不由得能察觉对方的意图。
简直就像变成远见真矢一样,一骑心想。自己也能像这样拥有心意相通的对象,一骑感到难以置信的喜悦。
「与法夫那一体化吧。把眼睛张开,法夫那的视野,就是你的视野。」
一骑遵从命令,他也确实明白命令的意思。
在张开眼皮以前——实际上要这么做也可以——首先得先认识所谓的视野。由法夫那视野机能映出的东西并不会反映在萤幕上。
法夫那的视觉,将直接由一骑本身脑部的视觉接收。
突然间——他张开眼睛。
光以难以置信的宽广满溢而出。比起自己的肉眼超出一倍以上的宽广。能同时看得见停机库的天花板与地板。同时看见右侧面与左侧面——连自己的斜后方,都在视觉内。
第一次体验到「山羊之眼」,一骑瞬间了解,为什么驾驶员非得是自己不可。了解到为什么不是在停机库里奔走的大人们,而是由身为孩子的自己来搭乘。原因很单纯。因为没办法。大人们没办法接受这个视野。能够接纳这种视野的大脑柔软性,是属于孩子特有的东西。
不,就算在孩子们之间,无法接纳这一点的人也很多吧。
这样的东西才不是自己——只要产生一点点像这样的意识,好不容易才与法夫那构筑起来的一体化,还有与总士之间的意识分享,都会立刻崩溃吧。
与其发生那种事,要自己改变到什么地步都行。与其要失去此刻心意相通的对象,把自己当成由漆黑钢铁做成的怪物,只是轻而易举的事。而在精神上能这么想的人——就是一骑。
把这些想法伴随灌入脑中的知识一起当作实感接受,令一方面,固定一骑——法夫那躯体的笼舱正逐一解放开来。
「无法逃开」,像这一类消极的感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就像今天早上真矢所说的一样。醒过来时去照镜子,在镜里有个不一样的自己。门扉在没注意到时一个接一个打开,然后终于完全改变的自己就在这里。
在驾驶舱内的一骑本人,等于已陷入沉睡。寻求着能够尽情发挥机能的瞬间,能源在全身奔流的法夫那十一号机,才是一骑。
随着张开眼睛,总士的幻影从视野中消失了。但一骑的脑中到现在还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存在。总士正由内侧注视着因解放而情绪高昂的一骑,对他发出指示。
「十一号机,拿起武器。」
不是叫一骑这个名字,总士以机体编号称呼他。为了让新的自己认识到新的名字。这么一来,与机体之间的一体感能在心理上得到安定。
——我,就是十一号机。
一骑强烈地这么想着,握住起重机由右手边运来的武器。
——十一号机,就是我。
在掌心下能感受到武器可靠的重量。
这是电击枪。形状类似长矛,长达三十六公尺的长大电子刀刃。紧握住那玩意,一骑也确认了收纳在全身装甲内的兵器情报。
同时,由系统方提供的敌方相关情报,也在一骑脑内奔驰。敌人的进攻方向/数量为一体/已确认的攻击模式——几乎都是此刻的一骑无法理解的情报,但到了必要的时刻自然会回想起它的意思吧。
从警报响起后才只过了将近七十分钟的时间,一骑吃了一惊。从他打算和总士一起走出校门,被真矢叫住后的七十分钟——
让世界改变到不留丝毫痕迹的七十分钟。
「笼舱开放后同时朝轨道移动,距离巨龙之洞开门还有五秒。」
伴随着总士的声音,十一号机正在下降。
脚下的滑车下沉,就像电梯下降般移往别的空间。
天顶关闭,水立刻溢满四周。水清凉的触感,令情绪高昂的躯体——机体感到愉快。虽然这是类似减压室的东西,但还有其他目的。
这不是单纯的水,是会因电流作用展开薄膜的液体。当液体化为透明的冲击吸收剂覆满机体时——一骑眼前的门扉开启了。
「法夫那十一号机,出击!」
随着总士锐利的号令,十一号机骤然射出。
机体猛地加速。
十一号机化为一颗子弹冲过充满海水的通道。
这加速让一骑联想到电磁弹舱。他回想起藏前被黑球吞食的光景。一骑的胸中涌现对敌人的恐惧——还有远胜于此的猛烈怒火。
——要让敌人流下和藏前一样的泪水!
这个念头令一骑化为复仇的铁块,堪称异常的暴力冲动一涌而上。这是镶嵌在一骑双手上的十个指环在发挥它们的机能。随着促进驾驶员与法夫那的一体化,给予脑中最原始的部分最大限度的刺激。
十一号机穿越通道,飞跃向海中——就这么朝海面一跃而起。
他发觉熟悉的岛屿海岸,是从不曾有过的渺小。
只有自己如此巨大的喜悦与优越感,让一骑心跳加速。机体发出震地声在岩地上着陆。覆盖全身的冲击吸收剂还原为液体,化为闪闪发光地飞沫四散。
「立刻移动,十一号机。」
在听到总士的声音之前,思绪已先传达过来。
一骑——十一号机挥起长大的枪刃向前疾驰。岛上几乎所有的大人们大概都抱着祈祷般的念头注视着出击的十一号机吧。然后,他们无疑会向以难以置信高速飞奔的钢铁巨人发出欢呼。
这是总士的想法,一骑也分享这念头。我们两人要合而为一消灭敌人——要做到大人们做不到的事。他这么想。
西部的海岸线状况十分凄惨。那一带散乱着被挖去球形,遭到破坏的建筑与战车残骸。
奔越充塞着爆炸烟雾的地带——一骑看到了在山丘上扎根的物体。
敌人正在地面蔓开根茎,想侵入岛的内部。
宛如闪耀着黄金色光辉,优雅呼吸着的巨大树木。
一骑看见它的根部闪烁着虹彩,令周围的地面逐渐变为相同的颜色。
敌人打算把岛全体同化吗——一骑与总士一起判断道。
这家伙杀了藏前——总士与一骑分享着这样的报复心。
另一方面,一骑则与总士分享着对敌人的认识。
「异界体。」
这是敌人的总称。
其中,这家伙是被称为【询问者】型的存在。是敌人遍及全球规模的侵略先锋,发出敌人的讯息——「询问」。
「询问」——透明的声音。
银色的收音机一瞬间掠过一骑脑中。
自出击后已经过两秒半。在这个时刻,在那里有两个存在。
法夫那十一号机。
询问者型异界体。
正是这两者,让一骑至今生活的世界,变得像不可解的立体拼图碎片般复杂。
面对十一号机的接近,敌人的光辉突然增强了。
「你——」
抚慰心灵的温柔声音传来。
「在那里吗……?」
他浑身一颤。那声音轻易穿越十一号机厚重的装甲,令驾驶舱内的一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一骑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因为那个声音而动摇。
是吗,他想通了。主张存在的意识本身——像人类这样抱有自我意识的存在本身,对那个异界体来说,就是敌人。
你是活着会思考的存在,还是和散落在那边的碎石一样——?
他明白了敌人正这么问着。
如果你是活着会思考的存在,那就让你变得和碎石一样。一骑觉得敌人正对他说。
银色的收音机——孩子们的身影再度掠过胸中。焦急地等待着据说能听到的「声音」,倾耳聆听杂音的孩子们。
要是回答的话会怎么样呢?像这样的不安。
经过七年的时光——
一骑就在那里。背对灯火的自己,与黑暗大海化为一体的自己就在那里。
化为漆黑铁块的自己——在那里发出对「询问」的回答。
答案不是语言或意念,而是更简单的行动。
他挥起手中三十六公尺长的枪刃,顺着疾驰之势改变力道——
把正在地面扎根的敌人根部用超高温的枪刃一举切断。
被切断的根放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辉翻滚着。
敌人的本体在空中横向移动,想逃开一骑的攻击范围。
(等等——喂。)
藉由「山羊之眼」得到的广范围视野清楚地捕捉了敌人的行动。
(到这里来啊。)
我正在笑吗?一骑心想。
看我把闪闪发光的你拖进我所在的这片黑暗里——
边因为这样的冲动而颤抖,一骑以回头望向敌人的动作挥落刀刃。
蓝白色的火花飞溅。在只差咫尺就要击中敌人时,枪刃被肉眼看不见的墙壁弹了回来。敌人展开高次元的防壁,轻而易举地反射物理攻击,或是令攻击轨道扭曲。 能够打破防壁的方法,只有一个——
「别退缩!前进,十一号机!」总士呐喊。
一骑也发出不成言语的叫喊声。
用左肩接触敌人的防壁——进入被同化状态,立刻穿透壁面。
侵入防壁了,这种感觉非常清晰。
就在这时,漆黑的钢开始带着黄金色的光辉。
「你——」
那个问题在脑中重重回响。最后的部分已非言语,一骑认知到的是连灵魂也能侵染的黄金色光辉。
距离被同化仅有一步之遥的状态。
敌人的右半身变形,化为美得令人几乎叹息的七片翅膀。构成翅膀的虹色结晶板依序延伸,想包覆十一号机侵入的左半身。
压倒性的光辉——安详——想服从的愿望——这样的东西袭向一骑。
「一骑!」总士声嘶力竭地喊。
嗯,我知道——不是声音,一骑用思念回答。
自己早已背对了灯火。不论眼前的东西闪耀着多么美丽的光辉,自己所选择的都是黑暗——
伴随着这种痛切的确信,一骑挥落枪刃。
三十六公尺长的高热枪刃凿向闪耀的翅膀,一举斩裂半数以上的结晶板。
敌人觉得遭受到背叛吧。残余的翅膀骤然变尖,化为利刃朝机体的肩膀与腹部挥下。一骑以非比寻常的反射神经漂亮地避开了。
漆黑的机体宛如阴影般迅速沉下身子。巨大的利刃自头上划过,左肩与左大腿部的装甲被剩下的利刃击中,装甲产生龟裂,利刃钻入机体内部。损伤化为痛楚传至一骑的意识——但,这种程度的疼痛不足以打消他的战意。
一骑迅速抽回枪刃,将刀锋刺入敌人的左腹侧。
能像这样自在操纵原本就难以使用的长大刀刃,令一骑产生快感。
进一步依照自然涌上的知识操作武器的扳机,贯入敌人体内的枪刃直线裂开,刃部朝左右散开,拉大敌人的伤口。然后——射出子弹。
打开的枪刃变为超传导枪身,由枪柄射出重达一百二十公斤的子弹——伴随着超高压的电流,数千吨的爆压击向敌人的腹部。
敌人的下腹部炸开,切得粉碎,被暴风炸散的碎片带着红色的光辉。
但是,敌人却没有停止动作。这种程度的伤害还无法打倒它。
敌人的光辉反倒是增强了,左半身展开数量超过刚才两倍的翅膀。
躲不掉。立刻这么判断,一骑放开枪刃举起右手。
疼痛化为灼热传来。右臂、右肩、右腹侧、右脚都持续遭到敌人利刃的贯穿。过去不曾体验过的痛楚令战意萎缩。自己的肉体遭到破坏了——这种悲痛的感情会唤醒「这是机体,不是自己的肉体」的意识。这是最糟的情况。如果不能继续认为遭到破坏的机体也是自己,一体化将发生龃龉。
所以才需要这股怒火——不是为了负伤,是为了对方让自己负伤感到愤怒。负伤就是复仇的种子。只有打倒敌人或被打倒。被打倒的话就报复回去——只是如此而已。
手臂与脚上仍有敌人数不清的利刃紧咬着,一骑弯下身。剧痛袭来,却化为燃烧怒火的柴薪。
他令枪刃恢复原状,接着切断了咬住脚与腹部的东西。他想立刻取回自由——但,在这段期间,右臂却陷入了无法挽回的状态。
敌人的翅膀化为触手,重重缠绕在十一号机的右臂上。接着触手从伤口入侵,展开局部的同化行为。真是件可怕的事。
痛楚逐渐从应该受了伤的手臂消失。
不只如此,无法言喻的安详正从伤口袭来。
比搭上法夫那时还高上好几倍的安详——唤起彷佛想把整个灵魂交付给对方的光辉一般,追求安宁的欲望。
这就是敌人的战斗方式,一骑心想。
自己弄伤对手后,在抢先治愈伤口的痛楚。想用这种做法来打击一骑的心情。
敌人弄伤他的行为,令一骑感到彻底地被瞧不起。
彷佛自己感受到的痛楚——自己这个存在本身遭到践踏般的愤怒,在一骑心中爆发。
——别开玩笑了!
与其要被你治愈,我会这么做。
蕴含着愤怒与憎恶,一骑挥落握在左手的枪刃。
自己的右臂从手肘以下被切断的感觉直击脑部。伴随着就像要引发呕吐与晕眩的痛苦,一骑夺回自由。活该!这样的念头在胸中膨胀。
被切断的手臂喷出蓝色的重层水银血花。
「实行手臂的痛觉遮蔽——」
出血随着总士的声音止住。被切断的前臂进一步像解体般遭到切离。一骑体验到细胞以惊人之势腐坏丧失机能,就结果来说使痛楚消失的感觉。
这时,一骑已经挥起了手中的枪刃。
在高热的刀锋贯入对方的胸口前一瞬间——他感到自己似乎察觉了敌人的困惑。当然,敌人的思考是不可估量的。因为对手毫无疑问地不是人类,也与一骑至今曾看过的生物不同。
但只有在那一瞬间,一骑总觉得他懂。
他感到敌人正想着「为什么」。
为什么……我无法了解你所思考的东西?
敌人正这么说着。
是这样吗?一骑心想。这家伙读取了我的思考,潜入心中,事先把握住我打算怎么行动。
一骑了解到,这正是这个敌人所拥有的最恐怖的力量。
——接着感到欣喜。
法夫那的被同化状态——与十一号机一体化的一骑,完全封锁敌人令人恐惧的侵蚀能力。自己的心正在对方的手无法触及的地方。这件事让一骑抱有非凡的优越感。拿走对方最想要的东西,相对的却能够展开单方面的攻击,这在战斗上太令人开心了。
刀锋钻入敌人胸膛。
就此朝敌人的心脏部位——朝本体射入与刚才相同的子弹。
敌人在眨眼之间用了几种手段试图抵抗。
为了先阻止枪刃朝左右分散,触手缠住枪身。经过一瞬间的互相角力,在一骑操作了好几次枪柄后,枪刃终于散开。
就在这时,敌人展开了高次元防壁。肉眼看不见的防壁以让敌人本身形状都随之扭曲的劲道击向十一号机。装甲扭曲,骨骼格格作响,令他以为左肩脱臼的疼痛传来。
这痛苦倒不如说促进了一骑与十一号机完全的一体化。
痛苦才是龙之血——沐浴龙血的人会变成不死之身。出击前大人说过的话在脑中复苏,一骑总算了解话里的意思。法夫那会把自己变成那样。现在在这里的——能够把敌人的力量全部击败的自己,是唤醒了爬虫类之脑的自己——自己藉由法夫那,化身为不死英雄。
十一号机既没遭到破坏也没有被炸飞,就在这里。
完全的被同化状态,把敌人的高次元防壁视为无物地突破。
于是一骑就这么要扣下发射子弹的扳机——
他看到那东西突然出现在敌人的胸口。
巨大的人类脸孔。
脸上浮现哭泣般的表情,注视着一骑——
那是藏前的脸。
7
「你觉得有我在……很好吗?」
声音响起——一骑有这种感觉。那不是敌人发出的声音。
在敌人打开侵入内心的洞穴那一瞬间——一骑把那个洞穴认知成声音。
同时,一骑明白了藏前有什么下场。想要存在的意志被击败,被敌人吞食的人不成言语的声音持
续在一骑脑中响起。
那不是藏前,藏前已经不在了。她被黄金色宛如天神般的敌人消灭——被同化了。
现在他看到的,是敌人在重现从藏前这个存在获得的情报。
是与藏前的脸很相似,某种其他的东西。
这些知识试着保护一骑的心——然而却太迟了。
伴随藏前的声音,敌人的力量涌至。
总士正呐喊着什么,一骑却听不见。
心被——
入侵了。
不打倒敌人的话——这样的念头忽然完全消除了。
转眼之间,敌人已钻入更深的地方。
「你——」敌人以透明的声音自内侧温柔地抚慰着。
「在那里吗……?」
画地一下,视野非常自然地转暗。当一骑愕然地寻找光线时,出现了与至今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那里——他心想。
自己就在那里。
一骑感到自己正急速缩小。从巨大的存在一举缩小,回到原本的无力状态。不,比起现在更加无
力的——小时候的自己,就在那里。
响彻脑海的声音,不知何时化为蝉鸣声。
扑鼻的青草香。
夏天,一骑在岛东侧神社境内的树林里。
左手紧紧握住的……是武器。
不,是当作武器来用的树枝。
自己一动也不动地握着,刚好与儿时一骑手臂同长的树枝。
忽然间,他注意到树枝的前端沾湿了。
当树枝沾湿处那无法宛回的鲜红,飞跃进眼中时——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惊人的惨叫声响起。
无法言喻的恐惧贯穿了胸膛。
「啊……」
发出胆怯的声音,一骑看着对方。
为了那个时候,在那个地方的另一个孩子愕然不已。
燠热的夏季树林里——在那有两个孩子。
一个人是名叫真壁一骑的小孩。
一个人是名叫皆城总士的小孩。
总士蹲下身用手压着左半边脸,喊着好痛、好痛。鲜血从他的下巴、脸颊、鼻子与手指缝隙滴落
,濡湿地闪着亮光。
注视着哭叫的总士,一骑只想着「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的手上会握着这种树枝呢?为什么总士的手会染成通红?为什么——
那大概是某种游戏吧。也许只是弹了一下而已,也许根本没有任何企图。不然,也许是总士说了
什么让一骑很生气的话。就算是那样,结果也只是单纯弹到而已。不然的话,自己不可能会做出那种
事。
一骑没打算这么做,没打算……把总士伤得那么重。
非得想办法把这一点告诉对方才行。得让他明白才行,一骑只这么想。在受伤惨叫的对方面前,
他只想着自己的事。
「哇——」
但能出口的却是连自己都感到不快的胆怯叫声。
于是,总士剩下的右眼流着泪看向这边。
他压住左半边脸的手缓缓地松开。
「一、骑——」
就在总士口中喊出自己的名字那一刻。
一骑逃跑了。
发出惨叫声——背对着总士猛然飞奔而去。
他只感到害怕。对于自己做了什么,光是去想都觉得害怕,于是无法忍耐地逃开了。就像在藏前
被黑球吞食时所做的那样,只顾着喊叫奔跑,一直线逃进安全的地方。
回到家里,关在自己的房间中——
一骑一个人因恐惧而颤抖着,等待时间过去。
但是真正的恐怖从这里才开始。
一骑只是沉默着,等待某个人来责备自己。
一直等着大人们过来巨细靡遗地说出自己做的事,给予惩罚,要求自己道歉和反省。
但是没有任何人责怪他。黄昏时回到家的父亲,以为一骑得了感冒,要带他去远见医院。一骑只强硬地主张不是这样,只是等着父亲对他发怒。
父亲没有生气。他似乎认为没什么理由好生气的。
第二天,一骑觉得全身像要冻结似地去学校。他想到自己被要求在全校学生前道歉的模样。好几次都想逃走,这时候他却没有逃开。在这里逃走的话,一骑似乎就要为不知何时会被责备的痛苦变得怎么了。所以,想到后果的强烈感觉,令他觉得是谁都好,希望有人能对自己生气。
没有任何人对他发怒。既没有被责备也没被要求道歉。
老师什么都没说——总士只是没来学校。
隔天也是,在隔天也是……总士没有来学校,没有任何人来责备自己。这恐怖的状态让一骑越发去想着自己做了什么。
终于过了一星期,一骑总算察觉总士什么也没说。
没说出那个时候,在那个地方发生的事。
当总士受伤时,一骑就在他身边——总士没讲出这件事。不这么想的话就无法理解。自己是被他保持缄默的存在。而领悟到这一点时,一骑体验到两种感觉。无法言喻的放心感与罪恶感。这两者黏糊糊地搅拌着,始终淤积在胃底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
两星期之间——总士都没来上学。
在这段期间,一骑好多次都想去探望总士。为了明白总士的情况——为了明白自己造成的伤有多深。
但因为太过害怕,他办不到,只能等待着总士来学校。搞不好当总士出现在学校时,会重新把所有的罪状暴露在光天化日下,让岛上的人知道一骑干的好事。
于是,这两星期成为足以改变一切的时间,横亘在一骑与总士之间。
左眼缠着绷带的总士,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回到学校了。
那天早上的事情,一骑就算到了现在都绝不会忘记。
总士只朝吓得发抖的一骑说了一句话。
「早安,一骑。」总士这么对他说。没有别的话。只有这样而已,太过一如往常的再会招呼。不顾呆然的一骑——
「是我自己跌倒的。」
总士继续对担心他伤势的所有朋友们说。
他以让对方安心的微笑说着。虽然有点看不清楚会觉得困扰,不过有大家帮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着类似的话,还让一骑也听得到。
谁都没有责备一骑,他想自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机会。
半年之后——一骑与总士分到不同班,不久便变得像现在一样疏远。
太多无法挽回的东西,令一骑与总士变得如此。
一骑极为鲜明地回忆起总士小时候哭叫着诉说痛楚的脸,以及他在缠着绷带的状态下温柔微笑的脸。这五年之间,一骑连一次都没有这么明确地想起这件事。因为他们没有浮出回忆,而是一直占据着心的一角。
为什么不责怪我——一骑越想越觉得总士是要让主动投入无言牢狱中的他得到教训。「是我做的」,要是有说出这句话就好了。因为做不到,一骑才被抛进这个牢狱里。总士一直沉默地责怪着自己的心情二十四小时纠缠着一骑,身为囚犯的五年展开了——
这样的时间,不是也该结束了吗?
潜入自己心中的东西如此呢喃。
一瞬间,遭到巨大的安详吞食的感受传来。那是敌人正由内侧支配、吞没自己的甜美感觉。
距离心最早被入侵仅仅数秒之后,指环发挥了最大限度的机能。
为了打倒异界体进行的一切研究的成果——法夫那能成为异界体天敌的最大原因,就是它。将一切的思考自我否定——唤起冲动。
指环对一骑精神的一部分——彻底地逃避安宁,让漆黑的暴力冲动与快乐直接连接的那部分,施加让他以为脑中正散出火花的强烈刺激。
而这个刺激,令一骑回想起他是如何熬过这五年的。
无动于衷。
自己不会为了那种事动感情。不论是谁受伤了,不论是谁伤了谁,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其实那道伤口深不深,不管和自己或世界上哪一个人都没有关系。伤人和受伤也没多大不同,没有道理,单纯只是有发生或没发生,世上常有的事之一而已。
如果会受到伤害,那就以同等或更大的力气伤回去就行了。如果有谁以力量挑战自己,那就用同样的力量回敬。
人类和物品一样,偶尔会坏掉。既有不小心弄坏的,也有蓄意破坏的。之间的分别没有多大不同,没什么好怕。
就这样,一骑发现只要觉得无动于衷就能忍耐得住。纵使对真的觉得无动于衷的自己感到害怕,这念头也在不久后消失了。
黏糊糊地搅拌在一起的放心感与罪恶感,被全身吸收后不留痕迹地消失。
取而代之的——一骑不时会涌现这样的自己还是消失比较好的想法。
他非常自然地这么想。于是,理所当然地背对任何灯火的精神诞生了。能够把永远遭到责怪的无言牢狱里当成日常接受的精神。
不论是伤人或受伤,自己都无动于衷。
这个想法,就在这次把敌人接二连三的心理性侵蚀反弹回去。
某张脸孔出现在眼前。
闪耀着黄金色光辉,藏前哭泣般的脸孔——
「一骑!保住心智!」
总士的斥责在脑中复苏。
忘了得叫他十一号机,总士呼唤着一骑的名字。这代表了一骑已茫然自失到什么地步。他甚至无法一开始就想起自己是谁。
「破坏敌人的结晶核!」
——我来做!
一骑没有出声,以思念回应。在总士察觉到一骑的恢复前,他已紧握住手中的枪柄——操作了扳机。
但一骑失神的几秒钟对敌人来说,却是没有比这更值得感激的空档。
不知何时,触手已经钻入散开的枪刃缝隙之间。
一骑才刚想到,雷击枪就被触手发出声响用力弄弯扭断了。
在触手化为一束袭来之前,一骑放开枪,左手伸向大腿部位。脚部的装甲打开,他紧握住里头收纳的手枪。
挥起有如力量象徵的手枪,一骑对藏前哭泣的脸开火。
遭到等同战车炮击的能源弹直击,藏前的左眼被发出声响压扁了。
那是个契机。
顺从满溢胸中的漆黑欲望,一骑持续地射击着。每当在仅仅不到三秒内射出的十六发子弹发射时,藏前的脸就变得乱七八糟,就像全身的血液都带着酸味一样,无法忍受的快感贯穿全身。
伤人和受伤也没多大不同。没有道理。不过就是打倒或者被打倒——
从现在开始,我要告诉你这一点。
告诉你这五年来,我心底是怎么看待自己与他人的。
敌人抓住子弹用尽时一瞬间的空隙展开触手袭来,打算把我方大卸八块。像这种物理性的攻击方式,对敌人来说是相当低次元的攻击吧。感觉就像在危机迫近眼前时,才慌忙想要保护自己一样。
不过对一骑来说,就算敌人害自己的身体变得有点残破,只要还做得出必要的动作,那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一骑用之前受损的右手手肘,把可能造成致命伤的触手扫掉。触手化为散发着高电磁压的利刃。光是碰触到就会凿开装甲,进入内部,令一骑感受到冻伤般的痛楚——不过那又怎样?
趁着其他触手切割手臂、脚部、躯体的空档,一骑把手枪丢掉拿起新的武器。收纳在左臂内侧装甲的爆雷式短剑。
一骑手腕一挥抖出剑柄,紧紧握住。接着——用后来成为一骑最为爱用的这柄武器,刺进敌人胸口,折断剑身。
刹那之后,制成刃形的炸弹爆发了。
藏前的右半边脸,扭曲成恐怖的形状。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这是我干的」,这样的感情自一骑心中爆发。
新的剑刃从剑柄内部自动弹出。
一骑再把爆雷刺进紧邻伤口的部位。比刚刚插得更深之后,折断。在这片剑刃爆炸之前,新的剑刃立刻出现——再刺进去。
许多次许多次把剑刺进敌人。把对方刺得残破不堪。被对方刺得残破不堪。当对方在处处撕裂自己的身体时,一骑只顾着把短剑朝对方胸口挥落。
——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他的心呐喊着。
——是我弄瞎了总士的眼睛!是我弄瞎了总士的眼睛!是我弄瞎了总士的眼睛!就像这样!就像这样!就像这样!你也会变成这样!你也是!感觉真棒!感觉真棒!啊!感觉真棒!镶嵌进双手手指的十个指环,刺激着原始的暴力冲动,一骑毫不犹豫地把冲动化为行动,行动的结果又引发了同样的行为。
敌人美丽的胸口与藏前悲伤的脸孔,都被一骑撕裂到不成原形,四散迸落。
回过神时,敌人全身浮现出好几张不知道是谁的巨大脸孔。
一骑知道这些脸都是在一连串的战斗中,被敌人同化的岛上居民。
——让自己看这些东西,敌人是打算干什么?
对当时的一骑来说,这是个真诚的疑问。
每张脸都用哀求般的悲伤表情看向一骑,不过它以为这就能让自己放弃破坏敌人的快感吗?
十二枚爆雷式剑刃全数用尽,一骑抛开短剑,把左手刺进爆雷深深凿开的伤口。伤口深处,世上最美丽的东西正散发出灿烂的光辉。
敌人的结晶核——想看清那鲜红的生命光辉,一骑不顾触手的猛烈挥击,尽全力把它拖了出来。
暴露出来的东西,一旦弄坏就再也无法复原的东西就在手中,这样的快感冲向脑门。
——啊啊,啊啊,啊啊,感觉真棒!
灌注了心中的凄惨——一骑捏碎了它。
鲜红色的宝石弹起迸散,化为无数闪耀的飞沫闪闪发光。驾驶舱中的一骑看着这一幕,让全身几乎痉挛的快感在体内翻腾。
转眼间,某种物体出现在美丽地迸碎开的结晶核残渣中心。
一开始只是极小颗粒的物体,一瞬间膨胀起来,化为漆黑的球体。
歪曲回转体正出现在他眼前。彷佛就是虚无本身的黑色漩涡,吞没了来不及逃开的十一号机。感觉到黑色漩涡试图将自己抹煞,一骑似乎听到异界体正发出最后的疑问。
这就是你这个存在的结果吗——?
什么都不剩的虚无——这五年来,在持续忍耐着活过来的最后,所获得的精神的尽头。
一骑在快感消失之际,看见了前所未见的黑暗。
他放声大笑。
就像真的开心得无法忍受一般,纵声笑着。
——难道你以为我还会害怕自己再也不存在吗?
抱着欢喜,一骑反问敌人。
暗黑的漩涡吞没了一骑,发出砰地一声后消灭了。
8
在被挖去球形,裸露出土壤的地面上。
全身装甲就像麦芽糖般溶化扭曲的十一号机,就在那里。
装甲有些地方还因为空间扭曲产生的高热被蒸发了。
纵使如此,其存在并未被敌人抹煞,直到最后都藉着被同化状态抵消敌人力量的十一号机,腰部依然怀有活生生受胎的一骑,就在那里。
在嘎嘎作响的机体内部——
「呜……」
只能呻吟,一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彷佛快痛到发狂了。特别是手指痛得最厉害。感觉双手的指头就像被狠狠地折断,指甲也全被拔掉一样。
光是微微颤抖,全身就会涌现几乎让人昏厥的疼痛。
然而一骑却无法停止啜泣。
回过神时,泪水已濡湿脸颊。
「机体的损伤很严重,就此放弃意识吧,一骑。」
总士的声音,温柔地在脑海中响起。
「你做得很好……一骑,敌人已经消灭了。疼痛太严重,还是进入睡眠比较好。」
一骑惊慌失措的摇头。
被看见了——一骑心想,被总士看见了自己丑陋的一面,看见了自己逃开的懦弱。假装若无其事的生活着,心里却积压着阴暗的冲动。
明明一直都想为伤了总士的事道歉,却只顾着被自己造成的伤势之深吓得发抖,既没向任何人道歉,也没有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