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第一节课的话,表上并列着「国文」、「数学」、「社会」之类普通的课程。
从第二节课以下则排着「亚尔维斯内勤训练」、「实技训练」、「整备训练」、「基础学科」等等不知该怎么判断的字眼。
「这是……什么?」
「驾驶员的适性证明,这是在你遵从这个誓约的情况下所用的课表。」
史彦轻声说道。一骑歪了歪头。
「为什么是红色的?」
「是从前的习惯……被徵召去当兵的人,会收到一封红纸。」
「嗯。」
一骑没什么特别留意地把红纸翻过来看了看,放在矮脚食桌上。
「也就是得搭乘法夫那吗?」他问道。
「是要你决定要不要搭乘。」
一骑很意外。他没想过会有选择的机会。对一骑来说,他打算照着总士说的话去做?
虽这么说,他不觉得这份文件有给人选择的余地。一骑微微察觉到,自己一定没有选择的权利。这份文件只是形式上的东西——为了让一骑背负上「你已经做了选择」的自觉吧。
「过来一下。」
史彦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样的一骑,不久后他站起身,朝没铺地板的房间走去。一骑也跟在他身后。正想着是什么事,他要一骑在摆放史彦营生道具处的辘轳台前坐下。
史彦在眼前盛起土,在一骑手上沾水。然后对一骑说——
「你随意做做看。」
被这个父亲养大,我为什么没有变坏?一骑边痛切地想,一边碰触回转中的陶土。回忆起父亲平常制陶的身影,照样子模仿着做出类似容器的东西。什么嘛,我还满行的。一骑心想。
「实体化的异界体身躯有百分之九十九是由矽构成的。」
史彦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啊……咦……?」
在视线不能离开陶土的状态下说这种事,我也很困扰啊,一骑想这样抱怨。
「矽……silicon,总之就是土。那就是敌人的真面目。」
随着这句话——
一骑回想起被黑色球体吞没,却还哭泣着对自己呐喊的藏前脸孔。
回想起闪耀黄金色光辉的敌人弄伤自己后还打算治愈伤口。
撕裂那金黄色光辉时的快感——在胸中复苏。
「啊……」
一骑呆住了。
回过神时,手里类似容器的东西已经变得稀烂。
是自己的手,无意识地捏烂了陶土。
那是敌人——因为觉得父亲似乎这么告诉自己。
「越战斗下去,就会越扭曲。」
史彦——父亲低沉的声音几乎令耳朵生疼。
辘轳停止回转。一骑有点吃惊地仰望着史彦。
史彦以他至今不曾听过的温柔口吻这么说道。
「要我教你即使碰触土也不会扭曲的方法吗?」
在回答之前,一骑停顿了好一会。
光要察觉对方的意图,就需要那么多时间。
用让他觉得真不愧是父亲的迂回说法——
史彦在说着「如果你不想当驾驶员的话,我会想办法」。
一骑心想如果搞错了该怎么办,但似乎就是那个意思。
一骑手中玩弄着乾掉的泥巴。
「现在……还不用。到时候再教我吧。」
一骑感到说不出的尴尬。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至今一直都只有极为稀少的交谈而已,事到如今怎样还——他也有这种想法。
「我……和总士约好了。」
这样简直像在说那个约定比父亲更重要一样,让一骑有点胆怯。
或者那多半是事实吧。
「是吗。」
史彦看来并不特别遗憾的淡淡说道。
然后史彦去洗碗,一骑清洗浴桶放起热水。因为父亲要他先洗,一骑就先进了浴室。当他走出浴室要叫史彦时——
看到默默伫立在玄关口的史彦,让一骑住口不语。
因为他知道,妈妈的照片就在那里。
一骑默默地走上二楼。
注视着母亲遗像的史彦,背影看起来非常渺小。一骑感到有点震惊。
3
第二天早上,一骑在红色信纸签上「同意签名」交给父亲后——前往四天没去的学校。
当他爬上石阶,走上坡道时,马上遇见了真矢。
「猜的有点不准。本来想从背后出声叫你的。」真矢笑着说。
脚踏车车轮喀拉喀拉作响,她走在一骑身旁。
「远见家里很忙吧?」
「每天都被叫去帮忙。虽然我想去探望一骑……」
「我没生病啊。」
「说得也是。」
一骑突然想起红信纸的事。
「远见你——」
才刚问出口,他就闭上嘴巴。但真矢只向一骑瞥去一眼就察觉了。
「我不是……驾驶员。」
感觉上就像她在努力地说出不习惯的单字。也许真矢的认识限制代码等级还没有提升吧,一骑心想。或者是,是真矢本身不打算这么做吗?
不打算接受改变后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就像在主张过往的和平日子才是真的一样。
另一方面,真矢的回答对一骑来说非常出乎意料。
「是这样吗?」
总士不是曾说明过吗?学者症候群——以天才们为中心选出人选,但是——
「嗯。我的身体有障碍,不能搭乘。」
「身体?」
「过普通生活的话是健康的,可是没办法当驾驶员。」
一骑愣住了。能顺利爬上摔下来就会死的岩壁的女孩,身体却有障碍?虽然觉得是某种玩笑,不过真矢认真的表情,已经有力地诉说了这是事实。身为医生家族的远见家女儿被诊断出这种结果真是种讽刺。一骑从总士那里听说过,远见家在驾驶员选定会议中,担任收集孩子们肉体方面情报的重要工作。
「我自己是觉得都很健康……所以有点吃惊,可是又很……安心。或许吧。」
「障碍?不是生病吧……」
「不是,不一样。不是生不生病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素质。比起身体的结实,神经的发达更怎样怎样的。所以……是我那些神经的发达有什么问题,对操纵会怎样的。」
「怎么……听不太懂。」
「我也是,完全听不懂。」
真矢轻笑着说。但一骑总觉得气氛非常悲伤。他们会这样子对话的本身,就是一切都已改变的证据。
他们什么也做不到,就像那张红纸一样,其实就连选择也没有。
「那……一骑,你会保护吗?」
「咦?保护谁?」
「我希望你能保护和你一起战斗的人。」
真矢非常认真地说。
驾驶员总共有十二人——他回想起总士曾这么说。真矢是要他保护剩下的十一个人吗?总觉得这要求太超乎常理了。
「我吗?」
「因为我想是一骑的话,就能做得到。如果连一骑也做不到的话……那就没有人能做到了。」
她的口气带着强烈的确信。真矢说不定因为身在远见家,得知了许多一骑不知道的情报。
「我会努力……的。」
一骑好不容易回答。他回想起战斗之前,总士挺身而出带着学生们到校舍后面打开亚尔维斯入口的身影。那身影感觉非常沉重。像那样子,在没有任何人能依靠的状态下被要求单方面的负起责任,到底是什么心情?一骑心想。
「对不起……不过,无论如何……都只能拜访一骑了。」
看到真矢很歉疚似的低下头,一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坏事。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他清楚地回答。真矢抬起头,彷佛就快啜泣出来。
「谢谢你。」
虽然如此,她还是设法笑着说。
一瞬间,一骑尽可能以值得依赖的感觉点点头。
老实说——除了听从总士的指示之外,他什么都没多想。
就连藏前的事,他也让自己深信已经不在意了。
那一天,翔子也没来上学。
对怯生生地从窗边看向这里的翔子轻轻挥手,一骑朝学校走去。
之后就没有任何人向他打招呼,一骑来到学校。打开鞋柜,里头也没有挑战书。
进入教室时,甲洋迅速地靠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四天前真是辛苦你了。」
「嗯……」
总士曾建议他,对身为法夫那驾驶员这件事,在学校别太公开提及。不知道知不知情,甲洋也把话适当地说得含糊。
「你那边也有收到吧,那封信。」
「甲洋那边也有?」
「彼此之前都那个样子,还真是有缘。」
挑战书和情书的差异不是很大吗?边这么想,一骑边点点头。对甲洋被选为驾驶员这一点,他毫不惊讶。
「你有打去问过吗?」
「咦?」
「信上写得很清楚吧。如果有想知道的事,要问什么都行。我试着打电话去问过,对方很亲切,什么都告诉我了。」
「咦……」
「看来你不太感兴趣啊。你也不知道其他候补是谁吗?」
「嗯……」
要是知道的话,心情不是会变得沉重吗?一骑心想。光只是回想起藏前被黑球吞没的那一幕,胃底就感觉好像有异物似的。如果非得对什么人说明会有那种遭遇的话,心情一定会糟到谷底。
「我只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够了。」
「真令人羡慕,我也想像你一样。」
甲洋若无其事的一句话,让一骑真的大吃一惊。
「我?为什么?」
「我不是会一一去在意各种小细节吗?偶尔会讨厌这样的自己。」
「偶尔……那也没什么关系吧?」
就是这个,我就是羡慕你这样的地方。甲洋以这种感觉拍拍一骑的肩膀。
4
第一堂课结束后,拥有驾驶员资格的学生们照着事前所告知的走出教室前往亚尔维斯。真的当上驾驶员之后,每天都得像这样只有早上能到校,接下来就得前往「别的教室」。
即使只有第一堂课,能和其他孩子们一起上课,应该是大人们的体贴——吗?如果是这样,对一骑而言那体贴是不必要的。
那一天,除了一骑他们以外的学生,也只上完第一堂课就结束了。剩下的时间则进行所谓的「精神照护」。集合起无法跟上剧变状况的学生们由老师谘询,让他们彼此交谈。还有告诉他们世界的详细状况,比较上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要做什么。这一切都是真矢在事后告诉一骑的。顺带一提,真矢在被告知世界的状况,知道喜马拉雅山在与敌人的交战中炸毁已不存在后,似乎很震惊。她打算总有一天要去攀登。真不愧是天才冒险家,一骑心想。
与那些学生分开,一骑与甲洋从校舍后面进入亚尔维斯。
蓄水槽粉碎的遗迹已经整齐地消失了。「我是春日井甲洋」、「我是真壁一骑」,他们从整备好的入口处内线电话报上姓名,被要求连地址和电话号码一起报上之后,总算进去了。
走下阴暗的阶梯后,一骑不知该往哪去。
通道分成三叉路,因为全部的隔墙都打开了,简直就像迷宫一样。
「往这边,一骑。你还没回想起亚尔维斯的路线吗?」
甲洋指的是催眠学习。就算脑中罗列着没附上具体影像的知识,对一骑来说那只是无意识的记号而已。
只要有记号,甲洋似乎就能明白哪里有什么东西。他们没有迷路直接搭上电梯,往地下而去。看来甲洋的适应力似乎远远高过一骑。他毫无不自然地说出亚尔维斯这个名词,也用上其他各式各样的字汇,告诉一骑待会要做什么。
下了电梯,他们来到大厅。走廊上并列着小型会议室般的房间入口。甲洋与一骑各自被大人们叫去,带进会议室里。
他以为要成为驾驶员的人会被集中在一个地方,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一整天里,有好多个大人来对一骑说话。
他们说这是要明确化驾驶员候补之间的个人差异。不会花多少时间——虽这么说,当一骑被解放时已经过了九个小时。
你真的要成为驾驶员吗?首先,他们先以各种话语确认过好几遍。
接着一一说明成为驾驶员后会受到哪些限制,获得哪些特权,得背负哪些义务。
他正觉得不断被人说着「不该当上驾驶员」时,这次换成接受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各种测验。
比如说,在这张白纸上画下「树」——一骑画出被大火燃烧得通红的树木,引来担任教官很感兴趣的表情。
比如说,在二十秒之内把依不同顺序排列的六十个数字从一到六十重新排好——一骑在五秒内就全部完成,这又换来一个很感兴趣的表情。
比如说,让他看一幅老人被卡车撞飞的画,要他说出联想到的第一个名词——一骑回答「五马赫」,担任教官深深地点头。他问担任教官为什么要点头,却换来沉默。
就这样过了九小时。途中有发给午餐,一骑一边和大人们谈论许多事一边吃饭。有一件事令他非常在意。在狭窄的会议室其中一面墙上,装着巨大的镜子。那样不是就像有许多人正在镜子的另一头调查着边吃饭边说话的一骑一举一动吗?
或许那是事实。说不定就是这样,但一骑就不去在意了。
担任教官也问了各种有关私生活的事,当一骑注意到时已谈到梦的话题了。
那位担任教官巧妙地诱导一骑,让他说出那个在黑暗大海中游泳的梦。
「你没想过要回到灯火那边吗?」
「——大概吧。因为没办法。」
「不是被谁禁止这么做,而是自己觉得没办法吗?」
「……是的。那个……很奇怪吗?」
「不。这个梦也是你搭乘法夫那的理由之一。」
「理由——?」
「你的梦,是被称为境界线的东西。」
一骑愣住了。因为他没想到,自己的梦居然会被命名。但仔细想想,连自己所搭乘的漆黑机体也有名字。一骑心想,梦有名字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对自己感到不确定时,是种既会产生能源,另一方面也会丧失能源的状态。特别是脑部在成长过程中的你,正因为处在这种状态下,才能与法夫那那么顺利地一体化。」
一骑只是默默地摇摇头。因为他听不懂。同样的话如果由总士说出口,说不定他会默默地点头吧。但那位担任教官并不是总士,也没有问到一骑为什么会梦到那样的梦。
于是,在这一天的最后,担任教官说明了关于今后的事情。
「两人为一组作战叫做双子阵形。这是法夫那的基本战斗形式。单机作战则称做单人阵型,由于完全没有支援,得由个人能力负担一切。所以很少采用这种形式。」
初战时就是单人阵型的一骑只默默地点点头。
「三人一组称为三重阵形,四人一组则是交叉阵形。这是连动的基本。而十二机一起作战则称为亚尔特阵型,你们就以这为目标进行训练。最初的阶段,搭档会和你在一起。」
「搭档?」
「为了实行双子阵形的搭档。两人一组互相认识,互相支援,进行一切能使你们以更有利状态进行战斗的训练。」
「这是说要配合对方吗?」
「同样的,对方也会配合你。就是这么回事。彼此配合。」
和某个人齐心协力?一骑感觉突然被人要求了最困难的事。
「那个……不可以一个人战斗吗?」
担任教官露齿一笑点了点头。
「绝对不行。」
一骑陷入与敌人来袭时同等的震惊。
为什么非得有这种遭遇呢,他体验到今天最沉重的心情。
「在二十三名驾驶员候补中,确定的驾驶员有一名,第一候补有十一名,第二候补八名,第三候补三名,还有其余十几名的预备候补。」
在电磁弹舱中,甲洋说道。对于在海中移动这一点,一骑与甲洋都尽量不表现出惊讶与异样感。就像理所当然般地在那里。大家就像这样试着去接受状况。吞下异样感,说服自己这样是自然的。
电磁弹舱里除了一骑与甲洋外还载了好几人,在学校的第一堂课结束后,他们正集合在一起往训练场所移动。
「确定的驾驶员只有你而已。」
真是的,好厉害啊。彷佛带着这种意思,甲洋悄悄地说。
「嗯。」
「你也稍微自豪一下吧。预备候补指的是没拿到那张红纸的人喔。」
「咦?没拿到红纸?」
「是志愿者。」甲洋以有点认真的表情说。
「志愿……」
为什么?一骑没有问。
最初的袭击导致有人丧生这一点,也代表他们有小孩与兄弟。
他明白想把怨恨、愤怒、悲伤与某些行动连结起来的心情。
「终于要训练实技了。视今后的成绩而定,会与第二候补交换喔。」
甲洋仔细地告诉什么也不知道——不如说是没兴趣的一骑。
「甲洋不会被换掉吧?」
这是他率直的感想。甲洋耸耸肩。感觉就像他自己也这么想。
「不过,似乎也能交换机体喔。」
「交换机体?」
「你是十一号机的驾驶员吧。」
「嗯……」
「十一号机是擅长陆上接近战的力量型。我的四号机是速度型,适合扰乱与侦查。」
「喔,每台都不一样啊。」
「就是这么回事。而且也会决定搭档。比起驾驶员的个人差异,双子阵形是以机体性能的搭配为基准来决定的。」
「喔,要决定几号机和几号机组合吗?」
「算是吧。所以——视成绩而定,我也有可能搭乘你的机体。」
在这么说着的甲洋笑容深处,有种一骑初次看见的表情。那是平常对一骑提出挑战书的人,在扭抱在一起之前会浮现的表情。
「你想搭乘吗……?搭乘十一号机?」
甲洋只耸耸肩笑着,没有回答。一骑改变了问题。
「四号机是什么颜色?」
「蓝灰色。就是有点暗的蓝色。一定要说的话,是藏青色吧。」
「我不喜欢蓝色。」
一骑一脸认真地说。甲洋苦笑着。但对一骑来说,他有种漆黑的机体才属于自己的意识。这一点对与法夫那的一体化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再怎么说,那都是总士拜访他搭乘的机体。就算对方是甲洋他也不想让出去。
说到这里——以这种感觉,一骑再度问道。
「甲洋,你想搭乘那个……法夫那吗?」
他怎么也想像不出甲洋与敌人互相格斗的模样。
「我家的双亲……很高兴啊。」
甲洋眯起眼睛笑了。那是个非常谦和的微笑。女生看了一定会按捺不住吧,但对一骑来说,甲洋的表情与话语足以让他的微笑完全消失。
对于甲洋的双亲对小孩有多么漠不关心,他已经清楚到讨厌的地步。不论甲洋有多么渴望。
「看到那张红纸的时候,他们说了……养你到这么大总算有价值啦。」
一骑皱起眉头。甲洋望向在深海中前进的电磁弹舱窗外。
「日本已经不存在了。」他轻声说道。
「嗯……」
一骑也同样地看着海洋。黑暗的大海——一定有很多人都抱有黑暗吧。
「我们彼此都想着……只剩一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配合着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甲洋以想笑的口吻说。
「搭乘……法夫那,很可怕吗?」
「嗯……虽然搭上以后是不会很恐怖……可是很痛。」
「哈哈,这两样对我都很棘手啊。」
「我也不擅长啊。」
「我知道。」
彷佛正温柔地接纳一骑,甲洋微笑了。接着,他低语般地说。
「和敌人交战很可怕吗?」
「我想总士知道胜过敌人的方法。我只要听从就可以了。」
这是一骑真实的心情。其他事他都不清楚。就算没获胜也无所谓。只要去做总士要他做的事。除此之外的事情,不是自己的意志能决定的。他认真的这么想。倒不如说在已经改变的世界中,只有这一点能够依赖吧。
「你……真令人羡慕。」
甲洋露齿一笑。
「我可是真的一直都想变得像你一样喔。」
「……为什么?」
面对一脸为难地回问的一骑,甲洋低笑着说道。
「你……没去看搭档分配表吧,双子阵形的部分。」
有这种东西啊,一骑心想。
「保护她。」甲洋突然说道。
「咦?」
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被人说过一样的话?这样的念头涌上。
「就算我没办法……如果是你的话……我想是能保护她的。」
甲洋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他的表情非常认真,却带着某种悲伤。从他的表情,能深深明白自己办不到的苦涩。
「拜访你……」
为什么?保护谁?无法这么反问,一骑只能对甲洋那样的态度感到吃惊。这时候,他突然想起真矢的事。没错。真矢也对他说过一样的话。要一骑保护一起战斗的人。
难道他会让人觉得自己那么适合战斗吗?彷佛就快回想起撕裂敌人时的感觉,一骑咬紧牙关。
一骑感觉到丑恶的暴力冲动就在自己内心深处。说得也是,突然间他想到。
不管是谁,都不想变成那付德性吧。要是非得变成那样不可的话,也许自己就是该这么做的人。一骑不知怎地想通了。
「……我知道了。」
你不必战斗也没关系,我会承受全部的恐惧与痛苦。因为我无动于衷。不论是受伤或是伤人都——一骑以这种心情回答甲洋。
甲洋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头,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大海的幽暗。
5
下了电磁弹舱,一骑与甲洋分别,各自前往指定的场所。
搭乘电梯前往下层区块,一骑依照担任教官的指示来到类似医疗室的地方。他在那里进行了测量脉搏等简单的身体检查,然后脱掉衣服。
这不是譬喻,而是真的(全)泉(裸)。一骑被要求走过照着青白色灯光的通道。
那光线是杀菌灯。一骑同时沐浴着暖风,把细菌与尘埃从身上吹走。
这场景好像在电影里看过,一骑想到。囚犯走过通道,淋着从胶管里喷出的水代替淋浴。说起来,那个是收容所吧。
他边想着这些,边有了(全)泉(裸)行走将近十公尺的人生初次体验。脚步自然地加快,到了最后一公尺时,一骑的心情已经是不管怎样都好,只想穿上衣服了。该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心情才是目的吧——能让一骑吓到几乎会这么认为的服装,正在(全)泉(裸)赛跑的终点等待着他。
那东西叫做协同作用服。穿上感觉紧贴着全身的肌肤,而且两边的双臂、腹部和大腿部位还裸露出来。那些正好是进入驾驶舱时,与坐席的连结机器直连的部位。
所谓的协同作用,是对脑神经细胞中称做披覆神经细胞的部分,以电流性、电子性的连结施以刺激。这种作用是与法夫那一体化的关键。将自己的全神经,与法夫那的全神经相连结。
与法夫那相连结后理想的脑部状态,称为协同线路。要形成这种状态,得由脑部表侧产生出「人性」的领域,进一步到位于脑深处原始的R领域——也就是爬虫类之脑在内,所有部位的脑波紧密相关配合不可。这种相关性的「黄金比例」以脑波计表现出来,显现在名为对数螺旋的连动状态上。如果不能形成这种状态,法夫那只是台机器人而已。
换个说法,就等同于操纵极为麻烦的起重机。
但从协同线路形成的瞬间起,法夫那就完全不需要操纵。因为自己变成了法夫那。只要做出从婴儿时期就记得的事情就可以了。亦即跑步、跳跃、抓住东西——只要去做这些事就好。
——这样的知识,在一骑穿上服装时,也在脑中处处闪烁着。事实上,这些知识对一骑而言可说是完全没必要。因为他能照总士所说的进入驾驶舱,自然地让法夫那的眼睛张开。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一骑的切实感受。就像他觉得在马拉松比赛里以领先第二名近一分钟的差距冲线也没什么大不了一样。一骑完全没有自觉,搭乘法夫那需要天性的才能。
这就像穿泳装一样嘛,穿上服装的一骑这么告诉自己,不再感到难为情。女孩子穿的话会很麻烦吧,边走出更衣室,他完全事不关已地想着。
不过,想到坐进驾驶舱后袭来的电椅与倒吊,一骑觉得驾驶员全都是男生也是理所当然的。搭乘电磁弹舱的人也全都是男生。
一骑并不知道,在穿上协同作用服之前,男女是分开行动的。知道这一点,是在训练开始之后的事情了。担任教官是位成熟的女性,她只是迅速的下达指示,没有问他服装是否合适之类的问题。在她心里可能有各种想法,但至少没说出口或浮现在表情上。
由担任教官带领着,一骑进入名叫模拟室的场所。那是个和教室差不多大的房间,墙上设满大型的萤幕,地板上设置着两颗银卵。那是模拟演练用的驾驶舱——以电子程式重现实际上并不在那里的法夫那的装置。
指示一骑在模拟驾驶舱旁等待,担任教官暂时走出房间。
不一会儿——一骑眺望着半球形驾驶舱表面反映出自己的傻样子——另一名驾驶员候补,在担任教官的带领下出现在房间里。
不知该说是纤弱还是像根竹竿,却又拥有难以置信的柔软曲线,身着紧贴纤细躯体服装的女孩就在那里。
一骑转向那女孩——当场愣住,露出一脸傻相。
「那么,向彼此的训练搭档自我介绍吧。」
教官俐落地说。虽然没有指示从谁先开始,但教官面向晚到的一方,像在示意她先开始般微微点头。他似乎在说「什么事都是一开始最重要」,感觉上是在鼓励那个畏缩的女孩。
「那、那个……请、请多指、指教。」
那女孩用脸上写着「拼命」般的认真态度,满脸通红地对一骑行个礼。
当她抬起头时脸又变得更红了,对着一骑,用彷佛发自玻璃工艺乐器的声音努力地喊着。
「我、我是、六号机的驾驶员候补、羽佐间、翔子。」
她一口气说完,小小的嘴唇不安地闭上。
虽然在家里练习过好多次了,我有好好说出来吗?——翔子对一骑投以不安的询问目光。
好了,这孩子就是这样,快点笑一个给她看。担任教官就像在这么说似的,对一骑点了个头。
当然,一骑根本做不到露出笑容这种体贴举动,光是慌忙地回礼就好不容易了。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他心想着抬起头,面对的确就在那里的羽佐间翔子。
「我是十一号机的驾驶员,真壁一骑……」
不知为何,一骑用比对方还小的声音报上名字。
训练的第一天几乎都花在冥想上。
进入驾驶舱,体验与法夫那一体化那一瞬间的感觉。
「咬紧牙关,会有点痛。」
顺带一提——驾驶舱的舱盖关上的那一刻,担任教官的声音在驾驶舱内响起。
一骑在把双手手指伸进模拟尼贝隆根指环的状态下使劲咬紧牙根,准备迎接冲击。连接机器碰地一声重击向手臂、腹部与大腿部位,电流的刺激窜过全身。电椅——他没有联想到这个名词。因为冲击力比起最初体验时弱得多了。
一骑立刻明白理由。是协同作用服缓和了电流的冲击,协助协同线路的形成,令法夫那全神经与自己全神经的一体化变得容易。
但是,对翔子来说,这不会太严酷吗?一骑心想,说不定她已经因为冲击力昏倒了。担任教官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要紧吗,羽佐间。你有办法回答吗?」
就连一骑的驾驶舱里也能听见教官如此呼唤的声音。
经过一会的沉默,翔子带着疑问般的声音传来。
「不要紧……咦?是的。我不要紧……」
也没多痛嘛,她的口气就像在这么说。感觉到担任教官松了口气,一骑却有点惊讶。翔子忍耐力满强的,他心想。
意想不到的是,一骑总算知道,其实翔子拥有几乎不像人类的耐力。在告诉她会痛的瞬间,翔子已经乾脆地把自己的意识抛到某处,然后完全无视于痛楚。
这一点藉由冥想——亦即进入冥想状态中,是为了形成最适合与法夫那一体化的精神状态。
在手脚的肌肉放松,神经作用变得平静减轻脑部负担时,踏出通往一体化的第一步。令手脚感觉温暖是为了使肌肉柔软,促进血液循环。于是对呼吸这件事本身也感到愉快,渐渐进入深沉的冥想中。实际感受到心脏的跳动正发出规律的声响,将全身托付给那跳动的节奏——也令自主神经活泼化。比方说,胃肠的神经只会在人类沉睡时运作,却对它加以刺激。
感觉身体发烫,另一方面脑则静静地变得敏锐。
「可以了,张开眼睛。」
依照担任教官的指示,一骑迅速地让自己的视觉与法夫那的视觉一体化。
然后他看见了,纯白的六号机机体就在眼前。
彷佛与漆黑的十一号机成对比,那机体让人联想到纤细优雅的天鹅。更令他吃惊的,是六号机有翅膀。一骑迟了些才注意到,就是这点让他联想到鸟类。
当然,两具机体都不是实物。而是为了进行印象训练,由电子程式制造的产物。但的确都与实机一模一样。
「那么,描述你们对彼此机体的感想。」
教官指示从一骑开始,说出对对方——六号机模样的感想。他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比如像白色的、像鸟一样、很漂亮、好像很脆弱等等。
这时候,教官指示他们每句话都要用「身为六号机的你」这样的说法。像这样告诉对方「你就是六号机」,不只是自我认知,还藉由相互认知来促进与机体的一体化。
翔子——六号机对一骑的十一号机,说了像黑色的、像蜥蜴一样、浑身带刺、很可怕——可是看起来很强、值得依靠等等,与自己相反的感想。
然后,教官要两人并肩走路。好让身为十一号机的一骑,与身为六号机的翔子觉得彼此都是这个模样,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也很自然的事。
再来则是握手、撞肩、藉由接触来加深相互认知。这将化为双向的沟通彼此支持对方。相反地,失去这种支持的状态被称为「能源丧失」,会造成此状态的驾驶员不论多么优秀,都会因为使全体陷入危机而遭到排除。
与法夫那一体化的第一阶段能这么快就结束,令担任教官感到非常惊讶,也可说是高兴。接着,教官让他们进行印象的发展训练。
「脑中只想着跳跃,高高地跳起来。」
教官下达这样的指示。即使处在与法夫那一体化的状态下,只要想着「自己没办法跳那么高」,就会对一体化造成龃龉。
在化为法夫那的状态下,就算只轻轻一跳最低也会跳跃高达五公尺。如果因为跳跃时景色的变化、逐渐变小的建筑与树木等等削弱了意识,那一体化就会烟消云散。
一骑当时跃起到一百二十公尺的高度。这毕竟只是影像。并非实际上十一号机跳得那么高,而是就算跳那么高一骑也不会感到异样。以后就算机体跳到二十公尺高,一骑也不会因为惊讶丧失了一体化。
「非常好。接下来是六号机,跳跃吧。」
一骑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白色的机体为了跳跃而屈膝。
认识彼此的动作,对促进彼此与机体的一体化也是很重要的。
「我……我要跳了。」
翔子——六号机说道。
下一瞬间,白色的机体从一骑的视野中完全消失。
当他慌忙抬头仰望时,六号机的身影只剩下一个小点了。
真的好像鸟一样——一骑惊讶地想。
翔子在飞翔。不是跳跃,正是在飞翔。
从高度来看已超越七千公尺——这是翔子在第一天创下的纪录。
「她还不降落吗?」
那高度高到让一骑对担任教官这么问。
终于在经过几十秒之后,六号机降落了。
轻柔地,一骑感受到机体收起翅膀时吹来的风。
那不是鸟——是天使。六号机以让他当真会这么想的优雅着地。
「不是什么驾驶员候补,你就是驾驶员啊。」担任教官惊喜地说。
「好厉害。」
一骑一说,翔子显得非常开心。
「我、我想还能跳得更高。」
简直像一骑在如此期望般,翔子说道。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一骑的实感是基于在地面奔跑、在海中游泳等运动而来的。相较于此,翔子则远离了体力与体重这些概念,拥有与一骑完全不同次元的实感。
翔子做到的,应该说是把自己沉浸在影像中的能力。她能够轻易地深信自己正在天空飞翔。不是「飞行」,而是「正在飞翔」。其中的差别正像字面般天差地远。想着「飞行」,是把自己转移到飞行状态中,然后再重新认知到自己正在飞行。但深信自己「正在飞翔」的话,是在起飞之前就已经陷入那个状态了。接下来只要让自己实际上跟上认知就行了。
让一骑知道这种能力的恐怖的,是翔子在痛觉训练中的行为。
痛觉训练对于促进与法夫那的一体化,以及提升运动能力来说都很重要。一骑第一次知道,人类在运动身体时,其实痛觉扮演了非常大的功用。像自己该怎么移动,把握自己正处在什么状态的判断,都由痛觉掌管。
因此法夫那与疼痛之间有切也切不断的关系,为了搭乘法夫那,就非得接纳痛楚不可。就是这一点,把法夫那与一切的机械明确地区分出来。如果机体遭到破坏,驾驶员会认知为疼痛。
在此,就有必要反覆进行测试能忍耐多少痛楚的讨厌训练了。
明白自己对疼痛的界线值,只要没超出这个界线,多少的损伤并不会妨碍一体化。
虽这么说,也没有要他们体验到拷问般的剧痛。是要把机体压向一面厚墙。感到疼痛的话,停止压向墙壁就行了。压墙的部位可能是手臂、手肘、膝盖,也可能是头部。
这个训练中,一骑在一直压到两肘产生脱臼般的疼痛还不停手。
「可以了,住手。」
担任教官要他停止。
接下来是翔子——六号机和一骑一样,两手放在墙上往前压。
「嘿……」
当她喊出声往前压的瞬间,机体的两臂压扁了。
头部就这么撞上墙——嘎擦一声坏了一半。
「住手!」
担任教官大喊。
杂讯一瞬间掩盖视野——视野再度恢复清晰时,六号机已经恢复原状。程式重新启动,恢复原来的状态。
「你还有意识吗?能回答吗?」
担任教官喊道,一骑呆然地注视着六号机。
「咦?那……那个,是的。我可以……回答。」
翔子完全不明白教官为什么要用斥责似的语气说话。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她的口吻像在这么问。明明是她自己把双臂折断,把头撞破的。
「你……有感觉到疼痛吧?」
「咦……是的。可是……痛得忍耐……对吧?」
面对用细小声音回答的翔子,担任教官哑口无言。
对一骑来说,那也是难以置信的回答。后来他才知道——就像「正在飞翔」一样,翔子也沉浸在「觉得疼痛」的自己中,在那一瞬间把痛楚当成已经体验过的感受穿越而过。接下来就只看自己跟不跟得上那个状态——会不会实际体验到濒临死亡的痛楚而已。当实际上体验到的时候,疼痛已经从翔子的意识中完全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死而已。
如果不是实际上感受过那种疼痛的人,是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的。
这个女孩子到底曾体验过什么样的剧痛?那一刻的一骑,在对翔子这存在感到惊愕的同时,也在某处感受到更加——深沉的黑暗。
「如果是你的话,的确能让六号机启动……」
担任教官以做了恶梦般的声音说道。
6
第一天的训练结束了。
「谢谢!」
一骑与翔子彼此郑重地向对方致意。
「谢谢!」
然后,也向有些茫然的担任教官低头行礼。
在更衣室脱掉协同作用服换回便服,他走出房间。
「那、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