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蔓延而出的树根随即缠住我的身体。
树根企图就这样直接将我勒死。
它们缠住我的身体,将我吊至半空中。
「勇太,快踢!」
我顺从日奈的声音。
后脚用力一踹。
紧紧缠绕住我身体的树根根部应声被我踢断。
残余的树根在地上挣扎了好一阵子,最后总算让我重获自由。
日奈是一名超乎我想像的优秀主人。
再多下一点命令来听听,只要是你所说的话,我什么都听。
我听从日奈的声音,纵身高高跃起。
因为得到生命的电器管线从地底冒了出来。
并一条一条朝我展开攻击。
我先用利爪扫开来自右边的攻势,只见五颜六色的电器管线进射出火花,缓缓掉落回地面上。
接下来,我继续对付从左边延伸过来的攻击。
我张开嘴巴,一口气咬住所有的管线,顿时感受到金属与绝缘体被我牙齿撕裂的感触。
——难吃。
嘴里满是橡胶味道。
我马上吐掉这些管线,转身准备冲向根部——
「勇太!不要深入追击!」
日奈发出命令。
我虽然回应了一声不满的低吼,但却无法违抗命令。
我急忙停下脚步,转身绕了个U字形的圈。
同一时间,尖锐的树根穿破大地,快速飞窜而出。
「我就说嘛。」
日奈发出得意洋洋的笑声。
要是我刚刚直接冲过去,肚子肯定会开出好几个大洞。
虽然知道日奈并没错,但找还是感到非常生气。
我有点泄恨地猛咬这些蔓延过来的树根,即便把它们通通咬成碎片,仍然难消我心头怒火。
我以身体冲撞撞垮了瓦砾堆,纵身跃入瘴气之中。
瘴气被我以利爪割裂,顿时烟消雾散。
不过却有钢材自四面八方朝我直飞过来。
「勇太!」
日奈的声音。
我在思考之前,便已领悟个中涵义。
钢材仿佛软糖一般,被我折断并重叠在一起。
惊讶、兴奋,以及喜悦。
(——平常我总是任由冲动的情绪控制自己……)
(——不过今天,我却能随心所欲地掌控自己的身体。)
脑海一角留下了一闪即逝的思考片段。
听从日奈命令而战,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而且远比任由本能控制,只管屠杀眼前敌人还要来得有趣许多。
生锈的钢筋自脚底延伸而出,这些大概是用在会堂建筑物当中的钢筋吧。
它们穿破地表,边扭动边袭击我。
瓦砾堆也发出轰隆响声而崩塌。
我发现竹内及野川就在瓦砾堆下面。
「勇太……!」
天啊,哪有人类会这样一直使唤野狼啊!
我全速奔驰,张口叼住野川的后衣领。
并将来不及对这突发事态作出反应、而僵住不动的野川整个人抛向空中。
竹内接住了野川,并让她就此轻飘飘地降落在瓦砾堆后面。
竹内半跪在野川身旁,并将带着蓝色磷光的手伸向这位生前挚友。
此时,从旁快速伸展而来的钢筋,企图贯穿野川的喉咙。
竹内覆盖在野川身上,化为盾牌挡下了攻击。
「竹内——!」
周遭突然响起草野那仿佛咬牙切齿般的声音。
「我很清楚!你之所以救助野川同学,目的就是为了摧毁我们,对吧?」
「摧毁……我跟草野老师吗?」
「一点都没错!她就是打算摧毁杀了她的我,以及帮我掩埋尸体的你啊!」
竹内紧紧抱住全身颤抖不已的野川,并抬头仰望草野。
蕴含在她眼中的并不是愤怒,而是对自己过去的旧情人,所抱持的深深悲哀之情。
「没错,我的想法一点都没错!所以你才会试图将一心寻死的野川同学搞成这副半生不死的模样!因为她是唯一一名能够证明我是杀人犯的证人啊!」
「草野老师,我……从未想过要背叛老师……」
「自从你回国之后,曾经数度打算向警方自首……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可是老师……如果我能死在老师手中……」
面对野川那苦苦哀求的声音,草野并未再作出任何回应。
由地底伸展而出的钢筋,再次袭向野川。
竹内以带着朦胧蓝光的右手拨开钢筋。
钢筋被蓝色磷光弹开,随即往后退开。
不过竹内却不继续追击这些不停蠢动,企图找寻空隙再次发动攻击的钢筋。
——为什么不出手反击?
我对竹内发出怒吼。
敌人打算杀害野川,也企图消灭竹内。
一旦只顾着防守,两人迟早都会被埋入瓦砾堆底下啊!
然而竹内却无力地对我摇了摇头,野川也完全没有逃出生天的企图心。
——是因为怜悯以前交往过的这名男子吗?还是对他仍留有依恋之情呢?
我并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答案。
我也压根儿不想知道。
「……要是演变成长期抗战,野川学姐她们会有危险。」
我的判断也跟你一样,日奈。
虽然说那个人类及幽灵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日奈就不一样了。
既然如此,那就快点收拾草野,结束掉这场战斗吧。
我一边注意着别咬破衣服,一边叼起日奈的后衣领。
顺势把她放在我肩头上。
日奈就这么坐在我的背上。
她那双纤细的手臂,正紧紧抓住了我的脖子。
隔着衣服布料所传来的体温,以及比我还快上一点点的心跳,为我带来很舒适的感觉。
此外,我还闻到一股芳香的味道。
日奈在我耳边下达指令:
「——勇太,先摧毁所有钢筋!要是被那玩意儿刺中,咱们会吃不完兜着走的。」
我发出短暂低吼声,回应日奈的命令。
钢筋自混凝土当中延伸而出。
并不断快速挥动,发出『咻咻』的破风声。
光是被钢筋的前端削中,似乎便足以使我皮开肉绽。
我的尖牙啃裂钢筋,我的钩爪割碎岩块。
日奈拼命地紧紧攀附在我背上。
在这种状态下,她依然能够作出十分正确的指示。
她的声音既不带一丝颤抖,亦感受不到任何惧怕。
日奈知道我会确实地解决掉猎物。
——她相信我必定能完成使命。
发现这个事实使我心情感到相当激昂。
被扯断的钢筋边扭动边朝我们直飞过来。
我以毫厘之差闪过这波攻势。
但岩壁却已经近在眼前。
「这下子看你们怎么办?你们已经无路可逃罗!」
草野发出了夸耀胜利的声音。
日奈这阵轻笑声,大概只有我听得见。
我爬上这面垂直的岩壁。
以后空翻飞过这些直扑而来的钢筋。
「勇太!」
日奈紧紧抓住我的脖子放声大喊。
我的视线前方出现一座瓦砾小山丘,它左摇右晃,看起来已将近崩塌。
我转动身子,踹了天花板一脚,顺势降落在这座不稳定的瓦砾小山丘上头。
接下来,我向瓦砾小山丘踢出一脚,使它倒向钢筋掴束的所在位置。
钢筋被瓦砾压扁,传出阵阵不协调的轰然巨响。
「成功了……!」
日奈发出欢呼声,紧紧抱住我的脖子。
而在这段期间,我早已全力开始往前奔驰。
因为多节且表面不光滑的树根又自地底不断冒出。
我们以树根为踏台,纵身跳跃起来。
笔直跃向瘴气漩涡的中心地带。
只见一座残骸所搭建而成的高塔,耸立在漩涡中心处。
石块、混凝土碎片、钢筋、木材、布幕的碎片——
这是一座利用手边收集所得之残骸建构而成的扭曲巨塔。
而身为瘴气源头的草野,就在这座塔的中心部位。
我在跃进瘴气漩涡之前,先将背上的日奈放下来。
因为日奈的身体可能承受不了浓密瘴气的侵袭。
我想可能不消数秒时问,她就会倒地不起,所以才放她下来。
不料日奈却跟着我一同进入瘴气漩涡之中。
「要是我离你太远,导致你听不见指示的话,你也会感到很困扰吧?」
她居然一脸毫不在乎地说出这种话。
就算你昏倒,我也懒得理你喔!
「少在那边给我拖拖拉拉的,快点往前冲啦!」
那是一阵比铁鞭还要锐利的声音。
我随即挺直我的脊背。
我快速穿越了开始崩塌的瓦砾间隙。
我对草野发出一声夹带宣战之意的怒吼。
感受到敌意的瘴气开始旋转绕圈。
受到邪气影响的树根则疯狂地来回扫动。
「勇太!」
日奈扯开嗓门。
她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瘴气的影响。
我内心感到有点高兴。
并在日奈一声令下,纵身对这座瓦砾高塔展开袭击。
我撕裂包围住草野的各式各样残骸。
前脚挥劈击溃残骸、张口咬碎这些垃圾,不断往深处推进。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从这座急就章的要塞中心地带,传出了草野的悲鸣声。
木片刺中我的脚掌。
钢筋挖走我身上的肌肉。
玻璃碎片则在我腹部割出数道伤口。
「勇太!」
刚刚这声并非命令。
听在我的耳中,这无异是悲鸣声。
看样子日奈似乎很讨厌看见我受伤。
就像我不希望日奈受伤一样……
然而,日奈并未因此而吩咐我后退。
所以我也没有停止攻势。
纵使满身疮痍,我仍持续推进,继续破坏。
每当我摧毁一道多余的护墙,草野的声音就离我愈来愈近。
「——诞生为一种与人类相异的生物,想必一定让你感到很害怕吧?」
草野以轻声细语般的声音对我说话。
「只是因为异于常人,便招致迫害,而不得不隐藏起这股力量,低调地存活在这世上……这也让你觉得很难受吧?」
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只要你许愿,希望自己能顺从欲望撕裂这群比自己还下贱的人类,希望能一口咬下他们的喉咙,并为了实现愿望而采取行动的话,相信宵见里必会助你完成心愿才是。」
我突然感受到一阵足以使我背上毛发悚然竖立的恶寒。
但于此同时——却又产生一股令我醺然陶醉的恍惚感。
「勇太!不要听他乱说!」
日奈的斥责声钻入我耳中。
大概是因为她发现我的动作突然变得较为迟钝了吧……
「诹访部同学,你真是卑鄙呢。」
「什么……」
「虽然你嘴上一直嚷着很不喜欢自己的血统、家族的旧规、罗嗦的亲友,但实际上你可曾为了摆脱这些不愉快因素,而认真付出过任何努力吗?」
我听见日奈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
而察觉此现象的草野,突然改用另一种带有温柔影响力的声音对她说道:
「一想到自己拥有不同于众多平凡女高中生的能力,并贵为特殊的存在,其实一定让你觉得相当自豪吧?」
「才没有!我……」
「正因为你很清楚自己是在周遭众人的帮助下,才能够拥有这种可以让你恣意妄为、拿大人们当玩具的立场,所以你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过想要离开宵见里,对不对?」
「我才没有……这么想……」
日奈回应的声音,竞开始产生颤抖。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劲对耸立在眼前的天花板残骸祭出一记身体冲撞。
以残骸建构而成的脆弱要塞,瞬间被我彻底破坏。
——然而……草野的身影竟不在其中。
只有一台遭到瘴气侵蚀而变型的扩音器,不停发出刺耳笑声。
「……你们真是太可爱了,居然会上我这种小把戏的当。」
曾几何时,草野已经出现在日奈背后。
成捆成束的电器管线,自他身上那破烂不堪的西装外套袖口狂喷而出。
「哇啊……!」
五颜六色的电器管线,瞬间擒住了日奈。
只见电器管线缠绕住日奈的脖子及手脚,并用力勒住她的身体。
我为了救日奈脱困而掉转身子。
大概是早已算准这个空隙吧,只见一条钢索穿破扩音器,快速飞窜而出。
我怒气腾腾地挥动前脚。
被撕裂的钢索却笔直射中我的右眼。
灼热感与痛楚同时涌现。
「勇太……!」
日奈这声难过的悲鸣声,被草野的讪笑声给覆盖过去。
「好啦,诙访部同学,你说这下该如何是好呢?你可靠的侍从都变成那副德性罗。」
「放开我!快点放开我!」
「……这是面对老师时,应该有的说话口气吗?」
一阵充满虐待他人所得到的喜悦的声音。
我一边因为眼睛被刺中的剧痛而在地上不停打滚,一边缓缓抬起头来。
日奈被不断扭曲蠢动的电器管线吊在半空中。
她露出一副泫然欲泪的表情看着我。
试图重新起身的我,四肢又随即遭到尖锐的树根贯穿。
活生生地被树根钉住,使我不禁发出夹带痛苦与怒火的咆哮。
日奈不忍看我受苦,遂将她那血色全失的脸庞转开。
但草野却粗暴地扣住她的下巴。
「嘿,你得看仔细一点才行喔,这可是你心爱宠物的最后下场耶?」
「啊……」
日奈那仿佛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实在不太舒服。
总觉得这阵声音好像直接刺中我的神经一样。
我勉强挤出一丝气力,简短地吼了一声。
——给我振作一点好不好!
我张口咬碎了刺穿右眼的钢索,痛楚却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
然而……跟日奈那不中用的悲鸣声比起来,这阵剧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日奈宛如被闪电劈中一样,转眼注视着我。
只见她昂然仰起苍白的脸,并咬紧牙根,正面瞪视着草野。
草野见状,随即颇感忌惮地咋了下舌头。
「……还真是一只顽强的小狗呢。」
「他才不是小狗。」
日奈的声量听起来并没有那么响亮。
不过颤抖却已经完全止住。
草野嚣张地大笑起来,并探头窥视日奈的脸。
「如果他不是小狗,那又是什么东西?是宠物吗?还是你的骑士呢?」
「他是野狼。」
「错,他根本就只是一只小狗。是一只由态度高傲、实则软弱无力的小孩所驯养的宠物小狗。」
「你口中的无力小孩是谁?」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符合这样的描述呢,诹访部同学?」
「我才不是什么软弱无力的小孩,我可是诹访部的下任当主!」
「无聊、无聊透顶!你明明只要向这片土地许下解放的愿望,从此便可不再受到家规及职务束缚,过着自由且平稳的日常生活了啊……」
「……如果说我从未憧憬过这种平凡生活,那我就是自欺欺人。」
「我想也是,你就许愿吧。相信宵见里之力必会助你完成心愿才是。」
「——但我才不需要那种生活。」
「你说什么?」
「除了我之外,任谁都无法完成诹访部下任当主所背负的『职务』。」
「为什么只有你非得忍住自己的欲望,背负起这无聊的职务不可?」
「虽然不管是职务也好、老旧不堪的屋子也罢、脾气凶暴的母亲,以及那群罗哩叭嗦的老头子老太婆,我通通都非常讨厌,但是……」
日奈昂然抬起头来,笔直注视着草野。
「——只要诹访部尽忠职守,那么付出的努力愈多,能够笑着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也会变得愈多,这样便足以令我由衷地感到自豪。」
即便遭到电器管线所束缚,导致全身动弹不得,日奈仍旧是我的主人。
被日奈这道毫不胆怯的坚强眼神一瞪,草野顿时往后退了一步。
随后他仿佛试图隐藏刚刚不由自主感到退缩的尴尬状况一般,再次嚣张地讪笑起来。
「这个名号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可言!事实上,你连那头浑身鲜血,躺在那边做垂死挣扎的宠物都救不了,不是吗?」
「勇太他……才不是我的宠物。」
「哦?那表示你是站在接受他保护的立场罗?」
「我也没有要求他非得保护我不可。」
日奈转眼看着我。
嘴角浮现出微微的笑容。
「——他……是我的随从!」
草野的讪笑声戛然而止。
他随即惊讶地转头望向背后——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在日奈吸引住草野注意力的这段期间,我早已拔除掉原本钉住我四肢的树枝。
我以重获自由之身,笔直朝着草野飞冲而去。
草野神情扭曲地翻转身子,另有树根及钢索穿破他脚边的地面,快速延伸而出。
我做出一个直角转弯,并纵身跃向空中。
一口咬断将日奈吊在半空中的所有电器管线。
「呀……!」
从束缚中获得解放的日奈,直接朝地面落下。
我以背部接住了日奈的身子。
并一边避开袭击而来的钢索,一边弯弯曲曲地向前冲刺。
「——臭小鬼!你们这两个只会玩弄小聪明伎俩的无力臭小鬼们!」
「我跟勇太才不是什么无力的小孩!」
「难不成你们有办法对付本大爷吗!」
「你根本没什么好怕的!而且你才是最软弱无力的人吧!」
「……你说什么?」
「连满心仰慕着你的女孩子们都保护不了……」
「——闭嘴。」
「两人明明都为了恳求你的帮助而哭泣落泪,但你却连助她们一臂之力都做不到!」
「叫你给我闭上狗嘴,你听不懂是不是啊!」
铁管霹哩霹哩地自瓦砾堆底下攀延而出。
或许是因为受到草野的怒吼影响,导致这些铁管的动作根本乱无章法。
「……动作无法预测的这一点,倒是有点可怕就是了……」
日奈小声地在我耳边嘀咕起来。
这现象的确值得提防,不过我却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好怕。
而且我从日奈身上也感受不到任何恐惧的气味。
「因为没有任何会令我感到害怕的理由嘛。」
日奈仿佛洞察了我的心情一样,露出嫣然笑容。
「有我跟在身旁,勇太自然不可能会输。」
一点都没错,从小举凡跟日奈一起出手杠上的每一场打架,我可是从未尝过败绩的。
过去如此,未来也不会有所改变。
「勇太。」
听见日奈的声音,我立刻正面直盯着草野看。
站在树根及铁管形成之金属丛林当中的草野,已无法再称之为人。
只见树根及钢筋、布幕碎片缠绕着他那身遭到漆黑『思念』所腐蚀的肉体,并钻入皮肤底下不断蠢动。
草野带着强烈的憎恨之意凝视着日奈及我,并放声对我们大吼:
「……我可是曾试图要帮助野川同学喔,但出手阻挠我的人,分明就是你们这两个臭小鬼啊!」
「你想说被你杀死,便算是救赎她吗?」
「一点都没错!这样总比她一直承受罪恶感折磨及赎罪的想法所带来的痛苦要好上许多……」
「胡说八道!你明明只是因为她活着会对你造成不利,所以才想动手杀害她而已嘛!」
「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为了所爱之人牺牲生命,更加美妙清高的事吗!」
「那种东西,一点都不美妙!」
日奈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回去。
「非得牺牲某人生命才能成就的幸福,哪有什么价值可言!」
「不知世事险恶的臭小鬼,满口就只会说漂亮话……!」
「总比连漂亮话都说不出口的混帐老师要好上几百倍!」
看样子这句话似乎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只见尖锐的混凝土碎片宛如暴雨一般,自日奈的头上快速倾泄而下。
此时,一阵蓝色磷光轻轻地包裹住日奈。
——是竹内吗……
我将日奈的身体交给蓝色幽灵保护,纵身奔驰于狂泄不止的混凝土碎片骤雨之中。
出现在我眼前的,就只是一具单纯的残骸。
一具完全毁损、连半点名为草野的灵魂渣滓都没剩下的空洞躯壳。
草野的残骸笑了起来。
由他身上长出来的钢筋,卷住了我的颈项。
我轻易咬断这些钢筋,并一边靠我重获自由的四肢逐渐缩短与草野之间的距离,一边对他发出由衷的呼喊。
(——是啊,其实错不在你啊,草野老师。你也是这片土地的牺牲者……)
——因此我决定让草野在感受不到任何痛苦的状况下,永远进入安息。
「勇太!」
我正确地汲取了日奈的心意。
我压低身子,朝着草野直冲而去。
断裂的钢索发出破风巨响。
切开了我头部位置几秒钟前所在的空气。
只见草野的残骸神情空虚地张大嘴巴,双眼凝视着我。
「我……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再回到地上!回去过原本属于我的生活……!」
「这世上再没有可以让你回去的地方了——勇太,跳!」
我猛蹴地面,纵身跃起。
我的右后脚遭到晚了几秒钟才伸展出来的树枝所贯穿。
不过在这个时候,我的下颚已捕捉住草野的喉咙。
我以尽可能的温柔一咬,撕裂草野的喉头。
假设他还剩下那么一点点意识,应该也没有时间感受到痛楚才对。
鲜血自被我尖牙咬掉一大半的喉咙狂涌而出。
微带热度的鲜血如雨般喷出。
草野的血使我身上的毛皮染成湿红状态。
我轻轻将气绝身亡的草野残骸放回地面。
为了避免再对他的残骸造成任何毁损,我格外地小心翼翼。
在明显逐渐变淡的瘴气当中……
我让自己的肺部吸满空气——并开口发出吼叫。
在全身沾满自敌人身上所喷出的鲜血的状态下,我发出了胜利的咆哮声。
——发出对在场所有人宣告这场战斗已正式划下句点的胜利凯歌。
勇太的咆哮声撼动了整个阴暗的地下空间。
环绕于周遭的瘴气仿佛受到这股咆哮声镇压一般,变得愈来愈薄弱。
「勇太……!」
我试图跑到满身疮痍的勇太身旁。
但在我准备奔跑之际,我才发现自己的膝盖正一直抖个不停。
——这并不是因为我害怕勇太。
也不是因为害怕鲜血或妖怪所致。
我的双脚之所以颤抖不已,乃是因为我直到此时,才总算是察觉到自己到底背负着一项多么沉重的使命。
我终于理解诹访部的『职务』不但是守护这个乡里,也是守护这整个世界。以及——为了完成这项使命,甚至会遭遇到牺牲人命的状况……
我紧闭双唇,快步跑向勇太身旁。
这头身形巨大、外貌狞猛的黑狼,静静地趴在草野老师的遗骸旁边。
身上的黑色毛皮布满了伤痕,沾附着自己与草野老师的鲜血。
「……勇太。」
黑狼转头过来。
他伸出鼻子靠近我,气空力尽地嗅着我的气味。
我伸手环抱住黑狼的脖子。
用手帕将他那张被鲜血弄脏的脸给擦干净。
黑狼撒娇似的将头靠在我的胸口。
——好重!
我因为支撑不住,而导致一只脚顿时弯曲。
「啊……」
我就这么抱着黑狼的头,从瓦砾小山丘顶端往下滑落。
此时,一股温暖的『思念』轻柔地接住了原本已经作好心理准备,闭上双眼等着撞上地面的我们。
当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之时,只见一道仿佛萤火虫的蓝色光芒自我面前横掠而过。
「……竹内学姐?」
我急忙试图起身。
因为我想尽快确认竹内学姐及野川学姐是否平安无事。
不过却由于压在身上的黑狼躯体过于沉重,导致我无法自地上起身。
「……勇太。」
我轻声呼唤身体呈折叠状覆盖在我身上的黑狼。
黑狼的身子微微一震,并在黑暗中轻轻转动身体。
他伸出被鲜血沾湿的脸靠近我。
我用手帕很仔细地将勇太脸上的血痕擦拭干净。
方才明明在战斗中被刺瞎的右眼,如今已完全再生且恢复成原状。
——这世上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胜过山神。
这句话当真一点都没错呢,勇太。
我一边回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古老传说,一边抚摸着勇太的头。
「……好了,勇太,我帮你擦干净了唷。」
我将双手绕至勇太的背后。
现在除了紧紧抱住他之外,我实在找不到其他可以为他而做的事。
「勇太……你表现得很好喔。」
被我抱住的躯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原本疲惫不堪地喘着气,并将脸靠在我肩上的黑狼,已在不知不觉当中,变回了那个身为我儿时玩伴,并睽违六年才再次回到我身边的男孩。
我双手使上更大的劲道,紧紧将勇太抱在怀中。
「勇太。」
「……嗯?」
「那个啊……其实我对你……内心一直藏着一句非告诉你不可的话。」
「……对我?」
「嗯,对勇太你。」
勇太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夹杂着些许惊讶之意。
我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将嘴巴挪至他的耳边。
「……谢谢你救了我这么多次,还有……对不起。」
我总是爱说任性话,不断造成你的困扰。
你明明那么排斥,我还硬是强迫你变身。
当你说你会挺身守护我,我却怎么也不肯相信。
以及……为了救我……害你吃了这么大的苦头。
「……嗯。」
勇太只是简短地回了我一个字,随即再次将头靠在我肩上。
只是这么简单的回应,却使我感到非常安心。
我强忍住泪水,尽我所能地轻抚着勇太的头。
「勇太,真的很对不起,你一定觉得很痛吧……」
「……」
「……勇太?」
「这种伤势……不过是一点小擦伤罢了……」
勇太语气粗暴地小声嘀咕了一下。
这使我不由自主地在这片黑暗之中,看着近在咫尺的勇太面容。
只见勇太露出十分认真的表情注视着我。
「我可是……拥有不死身的山神耶。」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满身疮痍的狼人便全身软绵绵地缓缓瘫倒在我身上。
大概是因为体能消耗至极限了吧……过不多久随即听见他发出很安祥的睡眠呼吸声。
我依然维持住抱紧勇太的姿势,并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勇太……你真是死要面子啊。
你以这张伤痕累累又疲惫不堪的脸说出这种话,根本就毫无说服力可言。
不管是谁,八成都不会相信你这番话吧——除了我·诹访部日奈之外。
我轻抚着进入熟睡状态的勇太额头。
我让他的头靠在我胸口,并压低声音轻轻在他耳边呢喃。
「……勇太,你要快点好起来喔。」
「嗯——」
「因为一旦少了勇太,我就会觉得很无聊耶。」
「嗯。」
我紧紧将勇太的头抱在怀中。
在我视野一角突然浮现出一道蓝色光芒,我的眼线随即跟着那道光芒移动。
只见野川在一旁哭泣。
她双膝跪倒在瓦砾小山丘之上,并放声恸哭起来。
那里应该就是已变成不再是草野老师的草野老师最后倒下的地点。
「老师……草野老师……你怎么死了?那我又该如何是好……」
(美悠……)
首次听见的低沉女声,轻轻叫了野川一声。竹内学姐此时正站在野川学姐身旁。
野川大受惊吓似的转过身子。
在她那泪汪汪的双眼当中,存在着强烈敌意及自暴自弃的觉悟。
「……老师死了,接下来你还想怎样?是不是看我被关进监牢,就能让你心满意足?」
(美悠……)
「不准你叫我的名字!别说什么你一点都不恨我,那根本就是一派谎言!」
(求求你……别说出这么令人伤心的话好吗……)
「令人伤心的话?我说的全都是事实啊!我背叛了你!想必你也一定很憎恨我,也曾想过希望能取我性命才对吧?」
(——一开始,我的确觉得有点难过,当然……也曾生过你的气。)
「哼!我就知道你果然很痛恨我!你必定满心期望我身陷不幸的折磨吧?」
(——不过,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不重要啊!」
竹内学姐在野川学姐的注视下,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神情。
(因为我知道,所以已经不重要了……)
「知道什么……」
(我知道美悠在这十二年来,到底为我掉过多少眼泪……)
「……!」
斗大的泪珠自野川学姐双眼不断滚落。
同一时间,飘浮在半空中的瓦砾石块也一一掉落至地面。
(……那是一张非常安祥的表情呢……)
竹内学姐望向草野老师的尸骸,轻声咕哝地说。
(老师,隔了十二年之久……你终于能够安心入眠了呢……)
野川学姐的情绪终于溃堤,并开始发出呜咽哭声。
竹内学姐则伸出带着蓝色磷光的手臂,轻轻抱住她生前的这位好朋友。
仿佛守护着她。
又如同依偎着她一般……
「……对不起……」
野川学姐脱口说出一直深藏在心中的这几个字。
而包围住这对睽违十二年之久,终于获得和解的好友,蓝色磷光也变得更加耀眼强烈。
塑造出竹内学姐外貌的蓝色光芒,轻飘飘地散向黑暗之中。
只见这阵光芒在野川学姐身旁环绕了一会之后,随即缓缓地朝高空攀升。
「响子……!我也要去,我要跟响子你一起……!」
野川学姐伸手抓住了竹内学姐的手。
不过……被挚友握住的手掌,却飘散出一阵蓝色萤火。
(——再见了……)
整个地下空洞被蓝白色磷光照得有如白昼一样明亮刺眼。
真是漂亮啊……我心想。
竹内学姐终于顺利从这间学校毕业了,她得以忘记所有遗憾,含笑归天——
(——谢谢你们。)
在光芒即将完全消失的前夕,我听见竹内学姐的声音自近距离传入我耳中。
(谢谢你们……救了我们两人……)
留下这阵满心欢喜的声音之后,蓝色磷光随即熄灭,我的视野也倏然被周遭黑暗所笼罩。
突然,一股睡意席卷而来。大概是因为感到安心,也或者是到了现在,我才被勇太的睡意所传染也说不定。
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夕,我听见了野川学姐在黑暗之中,发出如同小孩子一般的嚎啕哭声——这就是我这次在地下深渊所听见的最后一阵声音。
同时也是使发生于十二年前的那起事件正式落幕的最后场面。
第一卷 终章
《终章》
过了不久,我们随即从地底深渊被平安救出。
——隔天早上,各大新闻报纸均以多达三页的篇幅,大肆报导了这起大会堂崩塌事件。
具有五十年悠久历史的大会堂,遭到『战争时期所留下的未爆弹』炸毁。
——整起事件似乎就是变成了这么一回事。
诹访部家自古以来,便与各时代当权者保持着相当良好的关系。
而与诹访部家有所牵连的诸多怪异现象,则全都彻底地被隐瞒起来,并未让一般世界得知任何情报。
到了现代也是一样,据说其影响力至今仍遍及各个层面,且范围相当广泛。
而直到今日为止,宵见里之力所引发的事件,被当成平凡事故或自然灾害处理掉的状况,我也亲眼目睹过许多次。
当天,大会堂挤满了观众。
然而……所有观众及戏剧部成员却未传出任何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