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嗜好和个性扭曲,这家伙有着超越常人的强度这点是不容置疑的。
我迅速后退勉强地躲过刀锋。
下一刀瞄准我的心脏,一口气突刺过来。
我难堪地在地上一个打滚闪避攻击,『敌人』俯瞰着我。
「……不变身成狼吗?你以为以人类形态能获胜吗?」
从脏污的黑色破布里传来嘲笑的声音——啊啊,虽然是个讨厌的家伙,不过至少不是冷峻没有破绽的杀人机器,这一点是我的幸运。
——我超欢迎敌人的大意、破绽、傲慢和优越感,若是力量有所差距那更是欢迎。
我躺在地上,朝天向『敌人』的下盘扫出一脚。
随势而出的一脚踢中对方的腿部。
而在我以浑身力道扫踢之下传回的不是骨断肉碎那种讨厌的感觉。
是坚硬清脆的『锵』一声轻响。
那不是踢中生物的感觉,就像踢错东西踢到柱子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应该要踢碎骨头才对啊?」
听见对方充满恶意的声音,我跳了起来。
我使劲一踢,虽然『敌人』的身体一晃,却没有倒下——我踢出的明明是足以打断骨头的一脚啊!
「真遗憾哪,我和之前不一样,已经得到了新的身体——最强的身体。」
听着他那无限陶醉的声音,我迅速后退。
我想尽速拉开距离。
而『敌人』也跟着挥刀追击,根本来不及拉开可以闪避的距离。
以人类的脚程要避开这种速度是不可能的。
刹那间『敌人』已经缩短和我之间的距离,视野大半已经充满了那如死神般不祥的黑影。
白刃闪过,『敌人』划出砍飞我头颅最有效率的轨迹——
然而,刀刃却只划破我脖子的一层薄薄的皮肤就停住了。
那是极不自然的停止。
仿佛物理法则扭曲了般——
在我思考为什么会停住之前,身体已经先逃出了白刃所向之处。
『敌人』呆立原地。
发出叽叽叽的摩擦声想要舞动四肢。
忽然,银狼用高亢的声音大吼。
我回头一看,深祈姊在路边屈膝蹲了下来。
「深祈姊!?」
我冲向深祈姊,伸出手想拉她起来。
「我……没事……」
我想让深祈姊搭着我的肩膀,她却很痛苦地拒绝,捂着嘴开始猛烈咳嗽。
「深祈姊……」
滴。
深祈姊的指尖滴落一点黝黑,跟着开始不停溢出,沾湿了深祈姊的手指、手臂和衣服,滴落在柏油路上。
就在此时路灯亮起。
在白皙明亮的萤光灯照映下,我脚下的血泊、深祈姊的脸上、指尖、衣服,全是鲜明的赤红色。
「勇——」
——血染的双唇微微颤抖,试图呼唤我的名字。
瞬间,六年前见到的,深祈姊染血的脸庞,和眼前深祈姊的脸重合。
恐惧感立时如雪崩一般使我的喉咙痉孪发出惨叫,手臂不受控制地挥舞着拨开深祈姊伸过来的手。
脚不受控制,膝盖也使不出力气,我不想就这么倒在路上,便倚着旁边的电线杆设法站起来。
可是头痛和呕吐感却严重到令我无法直立,闭上眼睛脑海就浮出一片血色。
——口中满溢的温血味道。
——染上深祈姊鲜血的纯白夏季洋装。
——深祈姊因为痛苦而扭曲的染血容颜。
我不禁感到恐惧,想要哭泣。理智明白那是过去的事情,身体却无法理解。
「……穗高一族的祈愿会根据愿望大小削减祈愿者的寿命,要阻止我应该需要相当多的力量吧!」
在疼痛不断的脑海里,『敌人』从远方传来的声音不断回响。
「穗高深祈应该将守护宵见里的这条命,浪费在这种没用的半兽人身上吗……这样不算是对宵见里的背叛吗?」
「……不是。」
像是别人一般微弱的声音清楚答道。
「你说不为宵见里而为这种半兽人连续浪费两次生命不算背叛吗?」
「……我不知道你是哪一家的、受到什么样的教育,但是请不要污辱其他家族,这样会令人以为连你的家族都很愚蠢。」
「……穗高家没教过你要对居上位者口气谨慎吗?」
「处于穗高家上位的只有诹访部和宵见里而已。」
深祈姊以沉静不移的语气回答」
银狼呼应似地跑了起来,笔直地冲向『敌人』。
面对跳起来要咬自己手臂的银狼,『敌人』没有闪避——或许是因为在穗高家的祈愿之力下,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自由。
「……哼——想先调查这只右手是吗?」
『敌人』的声音里感觉不到半分痛苦或焦急。
「虽然是正规战法,不过对我而言不适用。」
『敌人』轻易地抓住咬在自己右手臂的银狼脖子。
将右手伸到银狼吊着挣扎的后脚,拉开之后反过来握着后脚,将银狼的头往地面重重一摔。
银狼的头朝地面落下,横倒在路中央,痉挛了几次之后吐出舌头。
看银狼腹部不停地上下起伏的样子,应该还有一口气在。但是,见到『敌人』就在身边却没有马上起身调整距离,依这个情况判断就知道她是爬不起来了。
压抑住牙齿都合不起来的颤抖,我手指使力攀着电线杆,总算站了起来。
脚终于能动了,手指也是,但是,仅止于此。
这种状态别说和『敌人』战斗了,连想掩护深祈姊或柠檬逃走都有困难。
「……同族都受到这等攻击了还不变身成野狼啊!」
带着仿佛在忍着笑意的声音,『敌人』轻声说道。
「只是小看我的话,反击也太弱了,还想说怎么不太对劲……呵呵,没想到居然是无法变身……」
『敌人』忽然开始放声大笑,那是让人觉得脱序般精神不稳定了的笑声,我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啊啊,对了,让你看看我的『杀手钢』吧。其实这是为了杀死变身成野狼的你而准备的,不过你似乎不能变身嘛!」
在发出喀哒喀哒有如薄木板碰撞般声音的同时,『敌人』的背上瞬间膨胀起来。
——该不会,这家伙也要变身吧?
不好的预感带给我恐惧,这并非不可能,我听说过诹访部的眷族里除了山神和飨庭之外,还有其他会变身的族群。
如果这家伙是我所不知道的其他家族的人……
银色的光芒闪现。
划破黑布现身的白刃,甚至令我没有能做出闪避打算的空间。
瞬间一道斜斩划过我的胸部到腹部,然后远去。随着刀刃上画出的血弧,我全身僵硬,望着眼前那难以置信的东西。
「……看见了吗?这个还不错吧?」
『敌人』骄傲地笑着,背后伸出一只握着第三把刀的手。
那是还残留着木头纹理的机关手臂,每次顺畅的一动都会传出发条声。
「……呵呵,你还活着的,我避开了要害。不过出血很严重,拖得太久说不定就没救啰!」
为了支撑住无法挺直站起来的身体,我的手撑在民宅的围墙上。
摆动摇摇晃晃的脚,一步,再一步,试着和『敌人』拉开距离。
才觉得稍微拉开了点距离的瞬间,第三只手挥出的刀刃又在肌肤上划开一道浅痕。
体会着新出现的伤口溢出鲜血,我继续后退。
一拉开距离就会迎来下一次攻击。
——的确是避开了要害,伤势也没有波及内脏,这种伤的确不会造成即时死亡。
但是,身体却渐渐变得沉重,背脊也传来一股浓浓的寒意。
疼痛的感觉愈来愈迟钝,而我控制手脚的动作也到了极限。
我渐渐地滑倒瘫坐到柏油路上。
踩着倒在脚下的我的头,『敌人』很愉快地说道:
「……哎呀,已经结束啦?我听说山神坚韧的生命仿佛野生怪物般,这样可是很扫兴耶,再让我享受一下吧!」
『敌人』放开了他的脚,再次挥舞染血的银刃。
可以的话我也很希望他再多闹一会儿,赚取足以让深祈姊和柠檬逃到安全地点的时间,但是很遗憾的是手脚已经使不上力。
挥下的刀刃贯穿手掌钉在柏油路上。
出血之后钝化的痛觉再度觉醒,激烈的疼痛使我忍不住咬牙。
「不是还有血吗……」
『敌人』兴奋的声音突然中断。
不知不觉间恢复清醒的银狼展开攻击,却被快速闪过,反而换来腹部的一脚。
银狼高声悲鸣。
「给我在旁边乖乖看着山神死去!」
银狼无畏于『敌人』的恫吓,站起来再度吼叫。
柠檬勉强地闪过挥出的白刃,企图跳过去咬住『敌人』的喉咙,却再度被踹开,身体被踢飞到空中。
幸运的是,这次银狼不是掉到柏油路面或围墙上,而是民宅的植物丛里。
在准备补上一记追击的『敌人』和拚命挣扎的银狼之间,深祈姊忽然张开双手闯了进去。
脸上和衣服上都沾满了鲜血,眼里却不带一丝畏惧。
「深祈姊……不行……!」
不知道是没力了,还是为了爬出植物丛,变回人类形态的柠檬拉住挡着自己的深祈姊。
「哦?除了祈愿以外没有任何能力的穗高族人,想要阻止我吗?」
「我不允许你继续危害这些孩子们。」
「不允许的话又怎样?」
「你的目标是我吧?我让你达成目的如何?」
然而『敌人』什么也没回答,只是默默地俯瞰着深祈姊和柠檬。
『敌人』忽然从深祈姊的脸旁挥出一刀,被打飞的眼镜掉到柏油路上,压烂了镜框。
深祈姊蹲在路上抬起头,用手背拭去唇边的鲜血。
我从未见过深祈姊如此严肃的表情。
「——无论力量再怎么强大,如果只能用这种无聊的方式表现就没有意义了。如果觉得对弱者夸耀自己的力量就是强的话,你应该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耻!」
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我拚命地想要起身,却完全使不上力。
——黑狼或许能阻止这个场面,在这被无法抵御的恐惧感麻痹了的脑海角落,我如此思考着。
三个月前,我为了帮助日奈而选择变身,也以为自己已经克服六年前的心灵创伤,不再对自己体内的野兽感到恐惧。
日奈——我的青梅竹马、我的主人、我负责守护的诹访部族人的脸浮现在脑海中。
我会露出如此惨烈的丑态,是因为你不在我身边吗?
如果有你的命令——如果相信你能够控制住我,我就能够保护大家吗?
不过『敌人』却没有再对深祈姊和柠檬做什么,反而是面对我。
他步伐故意拉长地走向我,拔起原本刺穿我手掌的那把刀。
「——听好啦,下地狱之前要记得哦!穗高的小公主和飨庭的小女孩我都会在杀死之前好好享用啦!当然下任当主我也一样会这么对待,凌辱到她们身心重创之后再杀死——这全是你和那女人的错!!」
『敌人』叫喊着听不懂的话,再度挥起刀子。
带着死亡的觉悟闭上眼睛,沾满血沫的刀子正要刺中我的身体时,忽然一阵强烈的风从旁吹来。
云间的隙缝倏地露出一丝月光,挥下来的刀在我的眼皮前静止。
「——我就觉得好像有奇怪的味道。」
充满睡意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
扭动不受控制的头往旁一看,百无聊赖的狐狩田源之丞就站在那儿。他望着黑衣『敌人』的脸,带给我一种危险不安的感觉。
打从久远以来就以宵见里为巢的妖狐俯瞰着我,嘴角扯出一丝微笑。
「呀,勇太!才想说好久没见到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过得好吗?」
虽说避开了要害,但是在这种全身满是刀痕的状态下,手掌上还开了个洞,浑身血迹斑斑的我如果被看成过得很好的话,狐狩田学长的眼睛实在该检查了。
没想到我会有因为自己处于不能马上吐槽的状态而感到遗憾的一天。
——不过,这家伙干嘛一脸悠闲地挥着手啊?
死亡已经迫在眉睫了,至少最后的这一瞬间别拖拖拉拉的,我想以安稳的心情离开人世——
被这个完全不看气氛闯进来的人吓得最重的或许是『敌人』了。
他碰到学长的视线立刻后退,拉开一大段距离观察学长。
但是,学长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动作,笔直走向深祈姊,捡起掉落在路上那副坏掉的眼镜。
「——我听和臣说你回来了。好久不见啦,穗高班长。」
深祈姊被这么一叫,睁大了眼睛。
「……该不会……是狐狩田?」
「什么该不会啊,你既然在宵见里,那么我出现在这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狐狩田学长重新看看深祈姊,一脸讶异。
「不过,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班长,样子很难看耶。」
「……我想在讨论样子之前……有别的事该先说吧……」
深祈姊想笑,却又轻轻咳了一声。
狐狩田学长微微皱眉,伸手扶着深祈姊。
深祈姊将身体靠在学长的手臂上,稍微安心了似地叹了口气。
「——不过啊班长,在这种地方打架,还真不像你这和平主义者的作风。」
「不……不是打架,是单方面地挨打哦!」
「哎呀,你们不是有勇太吗?」
学长轻轻转头的瞬间,默默观察着的『敌人』挥刀斩向学长的背后——却被学长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刀刃停在半空中。
「——居然打扰我们六年不见的同学相会,真是不通人情的家伙。」
学长微微眯起眼睛,隔着肩膀盯住对自己斩击的『敌人』。
「我们聊起来之后,彼此说着当时的我和你——一般人应该会等到我们说出这些青春话题才动手的吧?」
不管怎么想,一般情况下都不会等你吧!
对学长的差劲玩笑报以沉默,『敌人』再次挥刀。
「哦,虽然我不会站在任何一方……」
狐狩田学长的右手轻轻一扭。
随着生硬清脆的声响传来,『敌人』握着的太刀已经漂亮地被从中折断,学长玩弄着自己手上那截被折下来的刀身说道:
「……跟听不懂我的笑话的人闹着玩,我向来都是很认真的喔。」
学长开心地笑起来的瞬间,第三只手由『敌人』的背后伸出,从侧面展开攻击。
有着一般人类腰围宽度的上臂,挥出一击。
这么强烈的攻击却被学长用右手掌接了下来,左手仍然抱着好奇的深祈姊。
「……真是遗憾,如果你更有精神一点,我有些哲学性的问题想要听听你率直的意见的——」
狐狩田学长的话让深祈姊又青又白的脸微微一笑。
「——这个问答就延到你恢复至能够出声一笑的那时吧!」
深祈姊默默地点了点头。
叽叽叽的摩擦声再度响起,看来『敌人』使出浑身力量想要取回第三只手的自由,在被学长抓住的状况下又拉又扯地奋斗着,然而学长的身体却不动如山。
而且在对深祈姊说着那些缺乏紧张感的话的同时,学长的视线也不曾从『敌人』身上移开。
不到一分钟的拉锯战之后,首先退却的是『敌人』。
他巨大的木制手臂喀哒喀哒地瞬间收回黑色破布里。
同时『敌人』盯着狐狩田学长,就像影片倒转一样用感觉不出重力的动作往后一翻,无声地落在电线杆上方。
对我投以交织着杀意和憎恨的眼神之后,『敌人』在电线杆之间跳跃,那强烈的气息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柠檬抱起失去意识的深祈姊,带着一脸简直像被狐狸骗了的表情问道:
「打倒了吗……?」
「我没有伤害他,正确来说是被他逃走了才对?单纯只是对方决定了此时应该撤退而已。」
学长脱下制服衬衫披在柠檬肩上,继续说道:
「他没有负什么致命伤,下一次的袭击很快就会出现吧!」
说出这种令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的预言,狐狩田学长在我身旁蹲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忽然露出一股安祥。
「——勇太,已经没事了。」
轻轻传来的声音洋溢着令人惊讶的温柔,我仰躺在路上,瞪圆双眼凝视学长的脸。
「你做得很好,接下来我会想办法,交给我就好。」
得救了,有此自觉的下一秒身体便失去力气,想要起身却头重脚轻地摔倒在柏油路上,在笨重的撞击声里眼睛似乎迸出火花。
我当场二话不说地倒了下去,瞬间失去意识。
——实在是千钧一发啊!
要是我的意识再维持个五秒,说不定就会尝到因为狐狩田学长的话而哭出来,就因为那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
***
——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大屋』的别院里了。
飘在空气中的浓重药味压过了这房间习惯的味道,使我脑袋一轻。
「——你醒了吗?」
想要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脖子到胸部这段长长的伤口突然一阵剧痛。看见我沉着脸,出声的人自己动身移了过来。
「镇痛的咒术还没结束,请你稍微再等一下。」
身穿白衣的人手上那支笔的味道我有印象,那是三个月前身上满满是伤被送到『大屋』的时候,用于止痛的一股味道。
「送过来的时候出血很严重,还以为这招无法产生作用。不过你的伤口不是很深,虽然有点痛,但是不影响行动。」
侍奉诹访部的眷族里也有擅长治愈咒术的一族,根据用途将咒印画在患处止血并止痛,是一群握有治病技术的异人。
怀着感激,我道了声谢之后正在记忆里搜寻这一族的名字,耳朵忽然听见走廊上哒哒哒哒奔跑的脚步声。
「勇太……!」
闹哄哄地拉开纸门的日奈冲了进来。
大概是听到我恢复意识而冲过来的吧,日奈在我枕边坐了下来,带着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我的脸。
——啊啊,又让日奈露出这种表情了,我抱着耻辱感从棉被里起身。
「没什么啦,只是血流多了一点,伤口不深。」
「可是——」
「而且已经不痛了。」
「这样啊……」
日奈的表情稍稍缓和下来,握住我放在棉被上的手,在这种状况下我的心脏却轻轻一跳。
再看过去,日奈似乎在思考什么,使劲地握着我的手。
「——喂,勇太,在那家伙被捕之前,你就跟我一起待在大屋里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
「才不是蠢话呢!」
许久没听见的强硬语气,让我反射性地挺直了腰杆。
日奈握紧我的手,自己的手却微微颤抖,我呆呆地想着:她在害怕什么呢?
「在那家伙被捕之前和我一起待在大屋里吧?不能出去是有点不方便啦,不过有我陪在身边,而且大家也都会过来……」
这是个非常令人动心的提案。
——当时,我因为『敌人』说的话动摇而没有变身成狼,结果差点被杀死。
由于幻视六年前的事情,当柠檬和深祈姊在我眼前受伤,我依然动弹不得,别说帮助她们了,连保护她们都没能办到。
——如果对象是日奈呢?
如果和日奈在一起的时候发生『袭击』,我又没能守护住日奈的话?
这次运气不错,可是下次呢?
不再只是受伤而已吧?如果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呢?
我的身体忽然重重一震。
「……勇太?」
看见我的颤抖,日奈担心地盯着我的脸。
——现在的我并不具有足以守护日奈的力量。
今天的『敌人』强得可怕,如果我能自由自在地变身也就算了,若是当下那家伙袭击而来的话,现在的我一定无法保护好日奈吧!
我无法忍受因为自己力量不足而使日奈受到伤害。
「……不能这么做。」
我很遗憾地拨开日奈握着我的手。
——就这么待在日奈身边等待风暴过去该有多好。
但是即使运气好,在这次的战斗中活了下来,我也不可能永远和日奈两个人在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如果不能战胜自己的心灵创伤,以后我也肯定无法守护日奈。
「现在别跟我在一起比较好。」
我挤出力气这么一说,日奈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
本来快要哭出来的她眼角上扬,用力踹着榻榻米站了起来。
「——亏我这么担心你!你干脆给我去死啦!」
日奈在我耳边怒吼一声之后就跑出房间,听着她的脚步声从别院一路远去,经过走廊远去回到主屋里,我在放心的同时更感到寂寞。
我对一脸吃惊地目送日奈离去的眷族族人询问深祈姊的行踪。
深祈姊似乎非常衰弱,治疗结束的同时就被送回穗高家。
我拨开棉被跳了起来,不听制止地冲出房间。
***
穗高家对于我的来访十分吃惊。
回想六年前的事件,在门前被赶走的可能性很高,然而穗高家的人却很平静地迎接我进去。
即使如此,我还是微妙地感觉到走廊下擦身而过的老婆婆似乎眼角含泪。
「……勇太?你已经可以出来走动了吗?」
在这白衣老人比较引人注目的穗高家里,只有深祈姊穿着高领的长袖白上衣搭配黑色的紧身裙。
脸颊上的红肿已经消退,也没看见什么显眼的伤。
脸色虽然感觉比平常苍白,不过也不是很严重。
我还以为得对着沉睡的深祈姊说话呢,这让我有点安心,同时又讨厌起这样的自己。
「对不起,又是因为我的关系让深祈姊你……」
「……不是这样的吧?」
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的下一秒,白皙的手指敲了敲我的额头。
抬头看着不禁呆住的我,深祈姊柳眉微蹙。
「不可以把一切都怪到自己身上,自己一个人挑着重担想办法,这和什么都不负责一样都是不行的。」
「我没有挑着什么重担——」
「不,你有。」
「……」
「没有人能够一个人办成所有的事,不管是大人或小孩都一样。所以依靠谁或是被谁依靠的时候,没有必要道歉。」
「我,没有——」
深祈姊静静地看着事到如今还想反驳的我。
「都这个时候了,我就说得清楚明白一点——你似乎很在意六年前让我受伤的事情,但是我早就不在意了,这不是什么需要拖上六年的事情。」
被这淡淡的声音一说,我反而感到血气上冲。
「不……不在意的话……!」
深祈姊觉得很奇怪地看着我。
——不在意的话,那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会穿成那样?现在是夏天,还穿得密不透风,难道不是为了将六年前我暴走时咬下的伤痕隐藏起来吗……!」
——我的心脏不停地猛烈跳动,努力调整呼吸说着。中途差点结巴咬到舌头,最后总算是说完了这句话。
我按住胸口窥视深祈姊的表情。
六年前的事件被害者一脸震惊地盯着我看。
「……啊啊,这个啊……」
深祈姊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开始松开衣服的扣子。
——咦?
在呆呆地看着我的面前,深祈姊一口气将上衣从肩膀上拉了下来。我连忙低下头,转身向后。
「等、等等,你在做什么啊!?」
「你不是想知道六年前的事吗?不要害怕,看我这边。」
「就、就算你这么说……」
「以前我还带你洗过澡的说。」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不由得回头反驳的这个空隙,我的双肩已经被深祈姊给按住。
映入眼帘的是深祈姊从脖子到肩膀的曲线,从锁骨凹陷的地方到胸部的滑嫩肌肤完全暴露在我眼前,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深祈姊嘻嘻一笑,指着自己的左肩。从脖子到肩膀这段凹陷的地方,有一道微微的缝合痕迹。
「——这是六年前,我被勇太咬到的伤痕……看到了吧?不仔细看的话一点也不显眼对不对?这一定是替我诊治的医生技术很好的关系。」
的确,伤痕几乎难以引人注意。
但是,这并非因为伤痕很小,而是有更引人注目的东西覆盖在深祈姊的肌肤上面。
「……深祈姊,那个黑色的……是刺青?」
听了我的疑问,深祈姊爽快地点头。
有的像火焰、有的像芭蕉,从脖子到手腕上面一点的地方,到处都是黑色的纹身。
扩散侵蚀白皙肌肤的黑色纹身,中心——从锁骨到胸部这个位置,刻着象征一对巨大『眼睛』的复杂图案。
「是的,穗高一族的人从出生起,所有人都会在年幼的时候就在肌肤上纹上同样的图案。这是能增强我们天生的『祈愿力』,使其落实的咒文。」
深祈姊一笑,把上衣拉回肩膀上,很快地扣好扣子。
「——所以啊,我并不是为了隐藏六年前的伤痕才会穿成这样的。」
我羞耻地低下头。
一想到是自己胡思乱想而徒增烦恼,就觉得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那个……这样的话,高领衬衫和长袖也是为了隐藏那个刺青……?」
「是啊,袖子短一点的衣服或领口比较低的衣服都会露出刺青,虽然我不觉得被人看见很丢脸,也不觉得一定得隐藏起来,不过在别人的观感里不见得很顺眼吧?」
我正想说没这回事,舌头却不知为何僵住了。
心跳急速加快、背后开始冒出冷汗。
——逐渐染红水面的血色。
——口中满溢的温血味道。
——染上深祈姊鲜血的纯白夏季洋装。
——咦?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产生幻视现象!?
我将手撑在旁边的墙上,深祈姊伸出手想要扶我。
碰到她的手的瞬间,平时应该浮现在脑海里的那张脸,深祈姊染血的脸庞却没浮现。
相反地,出现在眼前的——是慢慢浮现出来的一对『眼睛』,那是纹在穗高家刺青中心位置的图纹。
深祈姊握住蹲下来的我的手。
「……冷静,慢慢吐气哦,勇太。」
我握紧深祈姊的手,调整呼吸。
那一天,深祈姊带我去海边玩的时候,身上穿着白色的夏季洋装,头上戴着一顶系着天蓝色缎带的草帽。
牵着我的手走过树荫时,枝叶间洒落的阳光点点落在她的肩膀和滑顺的手臂上闪闪发亮。还记得当时我很孩子气地觉得深祈姊真是漂亮。
「……事件发生前,深祈姊的肌肤上应该没有这个刺青的。」
我低声说着,深祈姊微微皱眉,然后又笑道:
「穗高一族的刺青使用的是特殊染料,本来是无色的。等到受刺青者发挥了『祈愿力』,才会呼应力量呈现黑色。」
与其说是刺青,不如说是咒文还更为相近,似乎是将愿望以刺青的形式具现,再藉助某种言灵的力量,使其能够快速地实现更强烈的祈愿。
「所以直到我使用过『祈愿力』之前,勇太都没有见过这个刺青。」
「那时候唐太斯说过,深祈姊是第二次使用力量。」
『你说,为宵见里而为这种半兽人连续浪费生命两次不算背叛吗?』
深祈姊在六年前的那一天使用了自己的『力量』。
而我体内的黑狼暴走,使得深祈姊受了重伤。
结果刺青浮现在深祈姊的肌肤上,让她从此无法脱离高领衬衫和长袖。
「——深祈姊是为了帮助我才使用了穗高家的『力量』吗?」
深祈姊毫不犹豫地回答:
「因为我想要帮助你,又刚好拥有能够帮你的『力量』,就只是这样。」
我忽然觉得远处一直传来的报雨蝉鸣声变得更加响亮。
***
六年前的夏天,我在河里溺水失去了生命迹象。
深祈姊为了救我,将必须使用在守护宵见里上面的『力量』用在我身上,使我奇迹似地恢复了呼吸。
在恐惧和混乱中复活的我,首先察觉到的,是抱着自己的胸口浮现的『眼睛』纹样,以及表姐为了救我而流出的鲜血味道——
「刚复活而意识朦胧的勇太,认为这些东西是可怕的,在恐惧之下唤醒的黑狼发生暴走——咬了我。」
这就是六年前的夏天我伤害了深祈姊的事件真相。
深祈姊重重叹了一口气,忧郁地继续说道:
「这的确是一件大事,但并非是严重到必须放逐山神一族继承人的问题。我也捡回了一命,再加上山神家和穗高家关系良好……」
结果将事情看得比当事者严重的,反而是诹访部家的长老们。
他们将穗高一族中最重要的小公主˙深祈姊的负伤看得更严重,并追究山神的责任;而穗高家能够生儿育女的人只剩下深祈姊这一点,使得事情的混乱程度火上加油。
「……实际上这是对山神家的牵制。长久以来,山神家担任诹访部现任当主的『守护者』,无数次地拯救过诹访部族人的性命,对其他眷族不但有影响力,也深获人望。」
亦即我害深祈姊受伤的事情,并没有成为我们之间的问题,而是被当成理应守护宵见里的诹访部眷族之间权利斗争的材料。
一时之间似乎还闹到日奈母亲的守护者要辞职,不过最后还是决定将山神家的继承人——我无限期放逐。
深祈姊由于我咬出的伤口,在高烧之下昏睡了两天,等到终于醒过来的时候,才知道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六年前的事件,被当成政治问题而非必要地放大化,所以你完全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深祈姊一口气断言道。
我想尽办法让混乱的脑袋沉淀下来。
「——可是,我让深祈姊受了重伤,而深祈姊也为了救溺水的我减少了寿命也是事实,我怎么可能听你的话不觉得歉疚……」
「我做的决定,由我自己负责,有权利去后悔的也只有我一个人。」
深祈姊忽然盯着我的眼睛幽幽地说道:
「你对我的选择感觉歉疚对我来说是很失礼的,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也不想听你道歉。」
「可是,我想回报深祈姊啊!」
「只要我说一句『我原谅你』你就满足了吗?」
深祈姊意外尖锐的声音深深刺进我心底。
我默默地站在原地,深祈姊有些哀伤地抬头看着我,语气稍微缓和些。
「所以,我不想要你拚着受伤保护我,你应该还有其他该做的事吧?」
深祈姊忽然轻轻一咳,在另外一间房等待的老婆婆跑了过来,抚着深祈姊的背要她不要逞强,一边带着她离开房间。
「真的很抱歉,我们家么女似乎不太舒服,今天请您就到此为止。」
我向屈着身子的老人们说了几次自己才是需要道歉的人之后离开了穗高家。
***
一离开穗高家就开始下起了雨,这就是所谓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吧?
要是被雨淋湿了,用来止血止痛的咒印也会被冲掉也说不定。
望向天际,看起来雨势似乎暂时不会停止的样子,我呆呆地思考着。
——我可不愿意在穗高家附近倒下,再次带给深祈姊麻烦。
脑海闪过可悲的自虐想法,在自虐的想法驱使下,我加快了脚步。
深祈姊说我还有其他应该去做的事。
我也明白,若说我有必须优先去做的事情,那么除了守护日奈以外不做第二想。
因此我必须接受黑狼的力量,然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黑狼却变得不再是足以信赖的东西。
「……想要守护的人,必须守护的时候,被守护的幸福……」
我能够变身黑狼,是因为觉得有必须行使这股力量去守护的对象,有必须去帮助的人存在。
然而现在的我再也难以相信黑狼的力量能够拯救谁。
这样的野兽我无法控制,总有一天会背叛我、伤害我重视的人,将我重视的人从我身边夺走。
如果没有黑狼的力量,不久之后日奈也会放弃我吧,或许会选择力量比我安定的眷族来担任新的『守护者』。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我的力量守护不了人,也救不了人,就是因为这样日奈才会陷入软禁的状态,深祈姊才会受伤,而我也被雨淋得满身湿——
「……」
我停下脚步,雨声明明愈来愈激烈,我的身体却没有湿,那是因为我的头上多出了一把伞。
「——你在做什么啊?」
由于手上的伞移到了我的头上,诹访部和臣全身湿透,视线一和我对上,立即露出和平常一样的笑容,「嗨」一声举起单手打招呼。
「难得我都跑到穗高家门前等你了,居然完全没注意到我就走掉。」
「等我……不,这先放一边,不用帮我撑伞啦!」
「我可不能坐视受伤的人淋雨喔!」
「…………那么,至少一起撑……」
「啊哈哈,我可没有跟个大男人同撑一把伞的兴趣。」
被他爽快地拒绝了,雨下不停,我实在没办法继续这样下去,只得很不情愿地对和臣低头。
「——很抱歉,虽然我是个大男人,不过请你通融一下,一起撑吧!」
「这样啊?你都这么拜托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和臣悠然一笑,和我一起站进伞的范围内。
我心中埋怨着这世上的没天理,走在我旁边的和臣仿佛忽然想起来似地对我说道:
「——在勇太返乡之前,有个人被当成日奈『守护者』的第一候补。」
…………为什么这个人在此时要说这种令人更沉闷的话题呢?
「他的名字叫甲贺赖则,是甲贺一族的继承人之子,和历代的甲贺家统领相比是毫不逊色的优秀人才,拥戴者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