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奇妙的机件磨合声——第一回合以各有痛处、势均力敌告终。
「站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拥有特别的力量,可是大家都没有以自己的力量为傲,反而尽量不去依赖力量,想要过着普通平凡的生活。」
「那是因为你们并不拥有强到值得夸耀的力量吧?」
「——既然你这么说,那么当初还是个人类时,和我这个没有强劲到值得夸耀的力量的人战斗却失去手臂的你,就是个没用的垃圾,我可以这么认为吧?」
「混帐……」
叽叽的磨合声更重了——那是什么?我看着三郎,背上冷汗直流。
被甲贺前任继承者依附的自动人偶,开始扭曲变形。
膨胀的背部裂缝里,露出一柄由短木筒串成用途不明的东西,在磨合声之下不断痉孪。
右肩和左肩的高度改变,看得出连左右手臂的长度也变大了。
见到赖则扭曲的精神侵蚀着三郎的身体,我感到一股寒意。
「没有人会高兴地使用自己的能力,柠檬、凛、一斗哥、还有日奈也是。大家都只是在尽一份身为宵见里出生之人的义务而已。」
三郎发出疯狂的笑声,背后伸出来的触手/触角微微一震,锐利的尖端敲打在地面上。
「与生俱来的力量怎么可能叫人不用!你们说的话本身就不自然!太不符合自然了!」
「按照人类常识来说的话,不自然的应该是我们的能力才是。」
「愚蠢!鸟类有翅膀是不自然的吗?鱼能在水里呼吸是不自然的吗?只因为人类做不到,就得被禁止飞翔或呼吸吗?」
「至少鸟类不会对人类说『你不会飞所以遵从我吧』这种鬼话。」
「优秀的人支配其他人哪里错了Ⅱ像诹访部这种能力,除了支配以外能够派上什么用场Do除了使役山神去战斗以外还有其他用途吗.」
我的眼角望见日奈的肩膀猛然一震。
我没有看过去,只是伸出手捉住日奈的手。日奈反射性地把手抽开,过了一会儿才紧紧地回握我的手。
优秀之人、特别的能力——我与甲贺赖则大概到死了都无法理解彼此。
赖则恐怕不曾烦恼过无法控制力量,不曾想到被自己伤害的人或被自己夺去性命的人而睡不着,甚至也不曾因为白己的无用而孤单哭泣吧!
他一定也不明白,同年级的人正在为了同好会啊、委员会啊四处奔走时,自己却得为了修行跑回家里的寂寞,以及面对其他人对自己提出参加暑假计划的邀请时,必须绞尽脑汁去思考拒绝的藉口那股疏离感。
我看着日奈的侧脸。她紧闭着嘴唇、盯着三郎的坚强眼神,和握紧我手的手指之间传来的那股压抑与恐惧感形成落差。
日奈顽固又爱面子,不喜欢被别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如果只对敌人逞强也就算了,连对我这个伙伴都是这样子,那就很麻烦了。
由于与生俱有其他人没有的特殊能力,使得她个性傲慢、任性、高傲,又表现出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其实却很不擅长表达自己的心情,很难将自己真正的想法说出口。
我在握着她的手上轻轻使力,日奈抬起头来,有点讶异地看着我的脸,然后很高兴地扯开嘴角一笑。
日奈的手指已经不复方才的紧张,没错,你应该是这种人,不需害怕。
「……那个——呃,很不好意思在你们两位气氛这么好的时候打扰……」
柠檬异常客气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我和日奈低头一看彼此紧紧相握的手,两人同时放开,回头看向一脸尴尬不知如何是好的柠檬。
「什……什么气氛很好啊?那是误会!我只是因为我的仆人被这渺小的家伙吓得抖个不停,才激励他,要他早点打烂对方而已。」
「啊?谁被那白痴木偶吓得抖个不停啦!我可是看你好像快要哭了,想说给你一点勇气……」
「谁一脸要哭要哭的样子啦.」
「是你……!」
「不要再掩饰害羞了啦H」
柠檬用力踩地打断我们两人的分辩,一脸快急出泪的样子指向我们背后。
叽哩叽哩叽哩叽哩如同上螺丝一般的声音响起,一回头,我和日奈看见已经变形完毕的三郎。
自动人偶蹲在地面上,背部像门一样左右敞开,那种像空壳一样动也不动的样子让我联想到虫˙蛹˙。
——虫蛹?不、不一样,我联想到的是咬破宿主皮肤出现的——
雕刻端正,如同少女般的木头脸上,白色颜料纷纷剥落,描绘在上面的眼睛、嘴唇全部消失,露出了木头的纹理。
脸的中央——从额头到鼻梁这道交合线,戳破木头伸到外面来的是全长三公尺有如鞭子一般的器官。锐利的尖端划破天际,发出咻咻的尖锐声。
「……居然不想使用与生俱来的力量,真是愚蠢……」
在这么凄惨的状态下,只有三郎的声音听起来比方才还清晰。
木制的手指以在地面上作画的姿势停住动作开始痉挛。
「你们应该不明白吧,三郎的力量不只如此而已,真正的力量,现——」
仿佛被束起来的木板瞬间弹开,三郎的身体撑开来。
有如变魔术般冒出脏污的黄褐色木板,不断发出坚硬物体高亢的碰撞声,巨大的木制物体往什么也没有的空间延伸出来。
巨大的身体令人不得不抬头仰视,细细的关节拉出长长的曲线——大蛇?不对,蛇可没有脚,又长又弯的身体、一节身体附着一对脚的生物……
「——哦,像蛇却又不是大蛇,是模仿三上山那只大虫吗?」
「这不是高兴的时候吧!」
日奈对真心欢喜发出感叹声拍手的狐狩田学长斥责道。
仿佛呼应这句话般,一分钟前还残留三郎样子的木头残骸,啪一声轻轻化成碎屑。
从三郎身体里冒出来的巨大机关兽,乃是拥有黄褐色长长身躯、足以咬碎岩石的下颚,以及全长四公尺左右鞭状触角的大型蜈蚣。
大蜈蚣以令人惊讶的灵敏动作向呆呆仰望的我突进。
我以打滚的动作闪过,头上传来喀喀难听的笑声。
……这只死虫子。
一节一节生出的数十只脚——或许按照正确的形式有五十对总共一百只脚吧,我不想去数——看见这些脚一起动作,日奈吓得不停颤抖。
满布木头纹理的身躯里,赤色的巨眼抱持恶意俯瞰着我们。
大蜈蚣喀叽喀叽空嚼了几下,接着张开血盆大口喷出大量苦无。
「虎之助……!」
凛出声呼唤,虎之助应声在地面一踩,带着磷光刀刃舞过天际,将头上飞下的无苦雨给弹开。
没能全部防御住的苦无刺进虎之助的身体。
「……呜!」
凛的哀嚎声压抑在自己的喉咙里,白衣上渐渐染上红色的血。
操灵状态中,思念体受到的伤害会连带反射到施术者身上。
「一斗哥!」
在日奈近乎惨叫的呼喊同时,一斗哥已经将凛抬在肩膀上后退。
「凛可以自己走。」
「别管了,乖乖让我抬着!」
根本没有时间重整态势,大蜈蚣的红色眼珠就已经逼近。
「——要是有带弓来就好了。」
横抱起悔恨低语的日奈,我千钧一发地闪过大蜈蚣的冲锋。
大蜈蚣的头往地面一锤,引起地震。谷底的地面出现龟裂,左右两侧的崖壁晃动,产生了落石。
大蜈蚣将头拔起来反转方向,再次掀开血盆大口射出大量利针。
我将自己的上衣披在日奈身上扑进岩石后面。
勉强闪过的右脚有股细细的疼痛。
慢慢蔓延的火热和疼痛——是毒针吗?
「勇太!我们得反击!」
被我抱着的日奈啪啪拍地打我的背。
很抱歉在人类形态下我光是闪避敌人的攻击就很吃力了,总之要找到机会然后把无法变成野狼的事——
「深祈姊!振作一点,深祈姊……!」
窜进我耳里的是柠檬的声音,使我不由得脚步一滞。
反射性地脑海里化成一片赤红。
被我横抱着的日奈手掌用力一口气拍在我背上。
如同中了魔法一般,我的身体不再僵硬,以几乎往前扑倒的姿势跑到深祈姊和柠檬身边。
柠檬一看到我,脸色一变流出泪来。
「对不起,勇太,有我跟在身边还……」
看来是没能完全闪过从崖壁上掉下的落石碎片。
「……没事的,有柠檬掩护,我没有被直接打中,不要紧的……」
安慰着柠檬的声音虚弱地掠过。
深祈姊从肩膀到胸部,白衣染上了鲜血。
虽然需要柠檬搀扶,但是出血不多,头也没被打中,意识依然清晰。
我的脑海里再次被一片空白感袭击。
——逐渐染红水面的血色。
——口中满溢的温血味道。
——染上深祈姊鲜血的纯白夏季洋装。
——深祈姊因为痛苦而扭曲的染血容颜。
——在惨叫和咆哮中染上反溅回来的血迹,映在水面上的黝黑兽影……
幻视现象引起过去的视觉和当时的情感,使我的意识逐渐远离,却被手臂上尖锐刺进来的手指甲所造成的痛楚打了个烟消云散。
睁开眼睛,深祈姊推开柠檬的搀扶,手指甲陷入我的手臂里,用凝重的表情看着我。
「……勇太,你应该已经超越六年前的心灵创伤。自己力量的强劲、可怕,以及能够拯救谁——你也已清楚明白。」
并非斥责,是有如老师在说明事物道理的语气。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幻视现象淹没的我,藉由手臂上的痛楚联系意识。
「只要在我面前变身并能自我控制就很完美了,变身吧,你可以变身的。」
「……可是,如果因此又一次伤害了谁的话呢?」
我舞动麻痹的舌头问道,深祈姊的表情变得更加柔和。
「你既然有守护的力量,有想要守护的对象,就应该使用那股力量这才是幸福。不管多么强大,没有应当守护的事物乃是一大悲哀。」
我朦胧地领悟到,这句话同时也是在述说着深祈姊自己。
生来就被要求为了宵见里而死,因为自己的力量连居住在自己应当守护的宵见里都不被允许,能够见到自己拚命守护的事物,便是临死之时……
陷进手臂的指甲离开了,温柔的声音传进我的鼓膜。
「我并不后悔六年前救了你,因为我想终有一日当我拼上性命拯救宵见里时,我是没机会见到被拯救的人们欢笑的样子了。」
大我七岁的表姐忍着疼痛对我微笑。
不管是六年前的夏天还是现在,她都是为了我,只是为了我而已。
「……所以我希望勇太是个坚强的人,让我看看我拼上性命也想拯救的勇太,为了谁、为了守护谁而战斗。让我在为了任务而死的时候,也能够觉得拯救勇太这件事是我的骄傲……」
这大概是深祈姊对我唯一的要求了。
即使如此,我依然动弹不得。
虽然深祈姊告诉我不是我的错,但是伤害了重视的表姐所造成的罪恶感,以及说不定只要一步走错就会演变成杀人的恐惧,使我将体内的黑狼绑上了无数锁链,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你的力量虽然会伤害人,相对地也能守护人不是吗?」
似乎是无声无息地在一旁看着我和深祈姊对话的狐狩田学长,忽然这么一间。
我抬头看了看学长微微带笑的脸,立刻又闭上眼睛。
「没办法控制的力量,根本就不叫做守护人的力量。」
「那么你在害怕白己的力量伤害他人的情形之下,即使这股力量能够守护他人,也宁愿将眼前的人舍弃吗?」
学长的比喻总是非常极端,不过其中多半蕴含着真理。
「或许不会伤害到人却谁也守护不了,或许会伤害到人却能守护更多人,你选择哪一种生存方式?」
「我……」
迷惑的视线中日奈和柠檬映入眼帘,日奈正抱着柠檬,安慰着不断哭泣述说着什么的她。
刚刚眼里只有深祈姊而不曾注意到,其实柠檬身上也已伤痕累累。
——柠檬在守护深祈姊,理所当然的,为什么我不曾去关心过柠檬呢?
日奈拍拍抱在怀里的柠檬,眼见她以唇语说出『没事的』,我重新面对狐狩田学长。
「……可以的话,要是能拥有守护人而且不会伤到人的力量,我很想要。可是这种东西,至少在目前的这里,我是无法得到了。」
「没办法得到,那你准备怎么做?」
「我选择后者,即使会伤害到谁,我还是想要力量……能守护人的力量!」
当我一口气说完之后,狐狩田学长白皙的手伸到我头上抚摸。
「算是及格了吧,是不是该将日奈头号仆人的宝座交还给你了!」
「不不,那种宝座我不需要。」
而且交还是啥意思啊?这种宝座什么时候变成我的了,又是在什么时候被狐狩田学长夺走了?
我无法释怀地走到日奈和柠檬身边。
似乎终于哭完了的柠檬抬起头来,我怀抱着罪恶感,尽量温柔地问道:
「伤口还很痛吗?」
柠檬瞪圆了双眼,露出和平常一样柔和的笑容。
「没事的,已经不痛了。」
「真的不打紧了?」
「有日奈和勇太在担心我,我已经不觉得痛了。」
我很不熟练地抚摸柠檬的头,然后面对日奈。
日奈没有移开视线,抬头望着我,脑袋微微一斜。
「怎么了?」
「我会守护你。」
「说什么废话?你可是我的守护者喔!」
日奈露出有点愤怒的样子用手指戳我,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我下定决心了。
为了守护日奈,即使牺牲了谁我也不后悔。
***
「……抱歉,凛的情况不太妙!」
一斗哥背着疲惫的凛冲回来。
教来石的力量会对施术者造成消耗,至今都是凛和一斗哥在拖住那只大蜈蚣,差不多也到了极限。
其实一斗哥也全身是伤,我想是为了保护凛而硬拼的关系吧!
现在换成柠檬在不停地奔跑,领着大蜈蚣绕圈圈,但是大蜈蚣是和疲倦无缘的机关兽,不管怎么想都是我们这边不利。
日奈大踏步走向狐狩田学长。
「……狐狸学长,接下来就不用当我的护卫了,能帮我护住大家吗?」
「吾主,你的意思是已经不需要我的守护了?」
「是啊,因为宵见里最强的人会保护我。」
「……原来如此啊!」
狐狩田学长对我投以颇具深意的视线,嘻嘻一笑,在日奈眼前摊开手。
「——八分钟吧,只有八分钟,我会保护你的伙伴,时间过了我就回去。」
「为什么η陪我们到最后也不要紧吧!」
「既然是号称宵见里最强的人,那种程度的机关兽要是不能在八分钟之内打成一堆破铜烂铁,那不是很令人困扰吗?」
被这么一句话轻易反驳回来,日奈的眉尾重重一挑。
「——啊啊是喔,我明白了!勇太,你给我在八分钟之内把对方给收拾掉H」
「……干嘛说这种有勇无谋的话啊!」
日奈完全没有听进我的抗议,对学长用力一指。
「你要好好守护他们八分钟喔!要是有任何一个人再受伤,我可是会扒掉你的皮拿去做大衣的喔!」
我和日奈一起冲出岩石间的缝隙。
大蜈蚣吐出的黑色液体将连在一起的岩块腐蚀掉。
趁着三郎的注意力被引开的同时,我带着日奈跑进另外一个岩石空隙。
钢丝不断地在进行全方位攻击。
呈放射状吐出的钢丝粉碎岩石,将地面整片挖起。
——照这样下去,天亮之前谷底的地形就会整个改变了。
这种悠闲的思考瞬间掠过脑海的边角消失。
不过,制造三郎的那群家伙到底是以打倒什么样的诹访部——不如说是打倒哪些诹访部的眷族来设计的啊?
钢丝、苦无、腐蚀液、毒雾、毒针,以及隐藏在腹部的带刃车轮。
大蜈蚣的武器多采多姿,还给人隐藏了某种绝招的恶心感。
或许以前还有诹访部族人成功使役了龙神的后裔吧!
「……勇太,能走路吗?」
「没问题。」
我轻轻敲了敲右脚给日奈看。
压抑住伤口因震动带来的激烈痛楚。
刚刚被毒针刺伤的右脚已经变色,感觉开始麻痹,大概再放任不理两个小时就会腐烂掉吧!
不过——只要变成黑狼应该会马上愈合。
日奈从岩石阴影处偷看三郎的样子。
刚刚还在跑来跑去争取时间的柠檬,现在和深祈姊及凛一起隐藏气息躲了起来。
被猎物逃脱的大蜈蚣开始将周围的岩塔一排一排地粉碎。
很快就会转换方向到这边来了吧!
「……勇太,还不行吗?」
「……抱歉,再等我一下。」
我拚命想要唤醒体内的黑狼,然而精神一直无法集中。
偶而会感应到体内的那股气息,却在捕捉之前就被逃掉。
——我很明白,到了此刻我还没有办法完全相信黑狼。
一想到可能会伤害到日奈就害怕得无法忍受。
日奈咬紧下唇对我说道:
「……勇太,我去争取时间,你一旦能动了就赶来救我。」
日奈来争取时间?
我感觉鼻腔内部有一股酸味。
「在我被吃掉之前,一定要过来救我哦!」
说完也不理会我反不反对,日奈就冲出了岩石的阴影处。
她爬上稍远一点的岩塔,抓着塔顶大声喊道:
「——赖则!」
至今大蜈蚣都固执地追逐着背着凛不断在岩缝间逃跑的一斗哥,在听到呼唤的瞬间动作停了下来。
闪耀着光芒的巨大赤红眼珠子望向日奈。
「赖则,你说了一堆什么复仇啊被拣选上的人啊一堆抽象的东西……」
在这里日奈忽然住口,抬头看着大蜈蚣的眼睛,嘴角一笑。
「……结果其实还是那个原因吧?因为被我甩了,没办法成为守护者,也不能成为诹访部的女婿,所以心生暗恨,想要杀了我让宵见里陷入混乱来报复吧?真是有够白痴!就是因为这样,甲贺家的继承人才会被大家在暗地里嘲笑是萝莉控啊、变态啊、死气沉沉啊、●●啊、真是个●●●●!」
日奈交抱手臂,高高抬起下巴放言道。
我感觉对方的怒气膨胀到肉眼可见的地步。
大蜈蚣反转过身子,日奈从岩塔跳到旁边的巨岩,大蜈蚣跟着追过去,于是日奈打算将身体滑进岩石和岩石之间的隙缝。
咻一声,大蜈蚣的触脚划破长空追上日奈。
「咦咦!?」
日奈发出愕然的惨叫声,触脚已经缠住了日奈的右脚。
将日奈娇小的身体头下脚上地在空中吊了起来。
如果这个情况也在她预料之内,那我下定决心,以后不管内容是什么,只要是日奈的提案,全部都要拒绝。
我放低身子跑了出去。
不断在岩石的空隙间移动,不停留在大蜈蚣的视线里。
——日奈被倒吊了起来。
鞭状的触脚缠在日奈的右脚踝上面。
日奈应该是抱着反正挣脱不开的心情苦战了一会儿便放弃了。
是看出来不可能轻易破坏了吧!
大蜈蚣看着被倒吊着的日奈嗤笑道:
『真是难看啊,下任当主?是看出来你的狗无法得胜,自暴自弃了吗?』
「——你啊,对无法反抗的对手态度可真强势嘛!」
『随你怎么说,选择山神当守护若是诹访部的过错。错在选择了那个不仅无法在三郎手下守护主人,也没有觉悟为了任务牺牲穗高的天真死小鬼!』
「你怎么知道勇太没办法在三郎的手下保护我?」
『我当然知道,过去三郎杀过的诹访部里面不乏将山神以眷族身分使役的族人,不管是谁都落得凄惨的下场……』
「……这是什么理论啊?」
单脚被缠住倒吊起来的日奈,依然用打从心里藐视的语气回答。
「照你这说法推论,过去反抗诹访部的眷族没有一个成功胜利,所以说起来你不也一定会被抓住遭到处罚吗?」
『……不要把我和过去那些落伍的人相提并论……!!』
拉高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啪地一声,日奈的左侧腹溅出鲜血。
完全被撕裂的制服之下,微微可见染血的白嫩肌肤。
日奈的眼睛微微睁大,暗自咬牙。
年轻男子那种黏人的笑声在谷底响起。
『……很痛吧?你可以哭啊,虽然没有人会来救你。』
如鞭子一般的触脚,尖端挥在被倒吊起来的日奈背上。
「…………呜!」
被倒吊起来的日奈身体一仰,我的耳朵听见她痛苦的呼吸声。
——极限了。
「日奈……!」
我忍不住从岩石的阴影处冲出来。
大蜈蚣的巨大赤红眼珠带着阴森的光芒望向我。
『哎唷?教还以为你已经逃跑掉了呐,是想要陪主人一起殉葬才特地来给我杀的吗?』
怪物充满恶意的说话声,我几乎全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而日奈见到我还是维持着人类的形态跑出来,生气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直接跑出来……我不是说由我来争取时间……」
「你是笨蛋吗!?哪有守护者忍受得了这种场面啊!」
「…………我都忍着疼痛被吊起来了,你稍微忍耐一下给我看着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吧!?」
我感觉皮肤表面仿佛被一股电流刺过。
大蜈蚣蠢动着的脚停止了动作。
我压抑住想要回答「的确理所当然」的那股冲动,怒吼回去:
「我……我不想看见你流血!所以才要你待在安全的地方嘛,而且……」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啊.」
「为什么!?」
「以后勇太也会冲进危险的地方和危险的东西战斗吧?」
「当然会啊!」
「勇太战斗的时候我打算陪在身边,完全没有将勇太当成盾牌让自己幸免的打算,受这点伤我早就有所觉悟了!」
「日……」
『——吵死了!!你们究竟是怎样?不要无视教在那边打情骂俏!下任当主已经是教的了!她是死是活都在教一念之间喔!』
大蜈蚣吼叫的同时,触角的尖端划过日奈的脸。
爪子像滑过肌肤般抚过,在因为痛苦而扭曲的白皙脸庞上添增一丝血痕。
那点点滴滴的赤红映入眼帘的瞬间,心脏猛然一跳,血气下沉的感觉使我身体麻痹,脑海里也因恐惧而陷入一片空白。
『……就是这样,在那里看清楚了,看若你应当守护的主人被我千刀万剐!』
日奈吓阻性地使劲将大蜈蚣放在自己脸上比划的爪子往外推,倒过来的脸凝重地盯着我。
「勇太!讨厌疼痛、辛劳、苦闷的我已经连遇到这种事都还等着你了,你快点给我过来帮忙Ⅱ」
在这种状况下我露出苦笑,跟三个月之前那时候的立场截然相反。
当时哭着说办不到的明明是日奈……
背脊有一股感觉开始蠢动。
不是寒意。
带走意识的兴奋感从全身冒了出来。
细胞层级的异变让全身的骨头和肌肉发出悲鸣。
令人晕眩的解放感压制形态改变的痛楚支配着全身。
接着——
我终˙于˙取˙回˙久˙违˙的˙真˙正˙姿˙态˙,发˙出˙喜˙悦˙的˙咆˙哮˙!
大蜈蚣嘴里喷出的无数苦无落到我头上。
我没有闪避,朝着日奈直线前进。
追在身后的大蜈蚣动作非常笨重,那许许多多的袭击和巨大的身躯都无法令我感到任何威胁——我为何要感到恐惧?
被倒吊着的日奈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勇太!」
这高兴的叫声!纵使染着血,日奈的笑容依然很棒。
大蜈蚣注意到我的接近,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发出威吓声。
不过是只烂虫而已,我马上就让你解脱。弯曲后脚,正要飞跃出去的瞬间,日奈的身体忽然被吊到更高的位置。
我没能取回日奈,落到地面。
『……诹访部的下任当主,注定死在这里……!』
日奈的身体被用力一挥,即将就此撞上岩壁。
「勇太……!」
我冲上眼前垂直的崖壁。
将前倾的墙壁当作踏脚石跳往空中。
一口气咬断倒吊着日奈的触角。
「呀啊……!」
日奈的身体往空中飞去,弹撞到跳跃而出的我的背上。
日奈连忙伸出手紧紧抓住我的身体。
「勇太……你就不能……用更稳健一点的……救人方式吗!?」
使出那么乱来的——甚至不能称为作战的作战方法——你还有资格说啥?
我在空中扭身转了一圈,化解冲击落到地面上。
日奈纤细的双手重新抱住我的脖子。
来吧,战斗开始。我高声一吼,周围的空气随之震动。
以身边的岩塔作为踏脚石一跃,往大蜈蚣的身体咬去。
——很硬!我自傲的锐牙竟只将这死蜈蚣的外皮咬伤一点点。
「勇太!」
日奈紧张的声音使我一震,大蜈蚣的脸逼近眼前,赤红色的眼珠充满恶意的嗤笑。
我身子一扭,后脚踹在大蜈蚣的头上。
日奈紧紧地抓在我身上。
只差一点点,没能咬到我们的巨大下颚发出空虚的咬合声。
嗯,感觉很爽。
我消除冲击落地,电光石火间闪过追击而来的大蜈蚣,在山谷间奔跑。
「……三郎果然很强。」
抱着我的脖子紧紧抓在我的背上,日奈低声说道。
的确很强,至少这是我第一次和利牙也奈何不了的对手作战。
大概是因为抓不到猎物而焦急,大蜈蚣疯狂地对着崖壁撞击,随之大蜈蚣‖赖则的声音紧迫而来。
『……愚蠢之人,以为能够一直逃下去吗?以为过去被三郎所杀的诹访部之中没有人以山神为其眷族吗?』
嘲笑的语调让日奈起了反应,她跨在我背上撑起上半身,回头准备开骂——抓住我背上毛皮的手瞬间变得僵硬。
似乎是因为大蜈蚣对崖壁的撞击引起山崩,大大小小的落石在她眼前直冲而下。
我短短吼叫一声要求日奈抓紧,不知道是心有灵犀或是偶然,日奈跟着紧紧抱住了我的扣目。
我一口气提升冲刺速度。
我踩着闪电形的不规则步伐越过落石,同时避开完全不理会落石一路爬冲过来的大蜈蚣‖赖则的追击。
锐利的下颚瞬间出现在我的尾巴后面。
我甩尾闪过,冲向岩塔林立的山谷内侧……然而,视野里却捕捉到山崖上滚动即将落下的巨大岩石。
——照这个速度冲过去的话,那岩石会直接命中我和日奈吧?可是只要速度稍慢半分就有可能被大蜈蚣紧咬不放。
「勇太,冲进去!」
日奈兴奋大叫,我也放弃思考,只管往前冲。
山崖上青色的磷光一闪,对准我和日奈滚落的巨岩一分为二。
「凛,虎之助,谢谢你们!」
我也吠了一声配合日奈表达谢意。
站在斜切面上的青色武士对我们深深一鞠躬。
凛在一斗的怀里无力地对我们挥手。
被斩成两半的岩石碎片——不知是那武士故意的还是纯属偶然——直接打在从后面紧追过来的大蜈蚣=赖则的头上。
大蜈蚣=赖则发出愤怒的咆哮声。
铿锵一声张开血盆大口。
吐出的苦无如倾盆大雨般洒落。
此时,一道金色的火焰喷往天际。
苦无也在落往地面之前被卷进火焰之中。
本来应该将人们千刀万剐的凶器,失去威力掉落地面。
「……那是什么?」
日奈呆呆地说着。
我虽然注意到了,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狐火的妖狐一手搀扶着深祈一手悠闲地对着我们摆动,但是我没告诉日奈,因为看起来很不爽。
——不过,我没指望妖狐做出更多协助。
在这状况下光是要保护那些人就很吃力了吧!
「……我们也不能够拖太久呢!」
带有决心的清响,我喜欢这种声音。
「而且——也不能因为失手就让深祈姊进行祈愿。」
日奈是为了毁灭三郎而来到此地的。
而我是为了实现日奈的愿望现身于此的。
——是故,由我打烂那只大蜈蚣也是必然。
「古代故事里出现的大蜈蚣,是因为眼睛的弱点被弓箭射穿而死的喔!」
日奈的手抱在我的脖子上。
心跳距离我很近,比平常快,但是不凌乱。
「勇太,你踹那家伙的脸时我看见了,三郎的眼睛是石头。」
石头?我转过头,对跨坐在背上的日奈脸颊舔了一下。
日奈满足地笑着一把抱住我的脖子。
「既然教来石曾经协助固定三郎灵魂的工程,那么只要破坏那颗用在眼睛上的石头——就能破坏三郎。」
只要瞄准眼睛就行了吗?
「嗯,给我打烂他的眼睛。」
我将日奈放进岩石的阴影处。
就这么顺势放低身子跑了出去。
从一个岩石空隙到下一个,逐步逼近大蜈蚣。
顺着露出黄褐色光辉的百节躯体,我一口气冲了上去。
大蜈蚣正在谷底一边爬行一边大肆破坏。
将大蜈蚣曲曲折折的巨大身躯当成楼梯往上冲,终于在爬到一半的时候,大蜈蚣的眼睛迅速一动。
透明澄澈的红色宝珠上映出了我的身影。
我撞掉洒落的苦无,扯断缠过来的钢丝。
毒针在我厚厚的毛皮阻隔下没能刺进我的身体,触角在我的啃咬之下撕碎在牙间。
看见我冲上头顶,大蜈蚣整颗头往山崖上撞去。
它打算将我撞烂在岩壁上面。
我在大蜈蚣一头撞上山崖的瞬间轻轻往上一跳,在空中一个转折。
落在刚从山崖里拔出头的大蜈蚣上面,盯着红色的眼珠子。
在大蜈蚣发出吼叫之前,我的爪子已经挥动。
挥向大蜈蚣的眼珠,牙齿也跟着深深刺入。
下颚使力,一口气咬碎。
非人的绝望惨叫声响彻山谷。
为了安全起见,我挥出前脚抓开另外一边眼珠子,眼珠子从大蜈蚣头部掉下来。
我在空中减缓力道受身着地。
回头一看,背后的黄褐色巨体当场静止。
失去双眼,丧尽魂魄的大蜈蚣,留下死前最后的样子,如雕像一般耸立。
我的胸腔吸满空气,发出胜利的咆哮。
数百年来潜藏在宵见里的诹访部杀手大蜈蚣,在我一声吼叫下仿佛玻璃般碎成一片。
「勇太……!」
日奈跑了过来,由于大蜈蚣的破坏,谷底一片杂乱,路面颠簸难行,以两只脚前进实在是——啊,跌倒了。
我累了,全身疼痛难耐,已经一步也不想动了。然而日奈倒在地上没有过来抚摸我,没办法,我只好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闻闻她头发的味道,日奈翻动了一下身体,仰面朝上。
「……有点累了,实在不想再动了。」
这点我同意。
日奈很痒似地伸出手按住我的头,将我的头抱在胸前。
她的心脏的跳动很快,敌人已经被我粉碎了,日奈还在不安什么呢?
「……勇太,深祈姊有好好活着吗?」
把脸埋在我的毛皮里,日奈问道。
看见深祈姊没有靠妖狐搀扶站在一旁,我低声一吼告诉她深祈姊还活着。
「凛和一斗哥也在?柠檬后来没有再受伤?」
我看见日奈举出的三个人不在乎地上的石砾和自身的疲劳跑了过来。
于是我再次低声吼叫,让她明白大家都在。
日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太好了,可以大家一起去了呢,海边……」
忽然挂在我头上的重量增加了。
一看,日奈抱在我身上安稳地坠入梦乡,我也将头靠在日奈的胸脯上,慢慢闭上眼睛。
我的记忆到此中断。
***
——隔天,设置在谷底深处的祭坛里,发现了甲贺赖则的尸体。
看来恐怕是从美术社办公室逃走之后就在此失去了性命吧,真是个添麻烦的家伙。
「凛觉得,凛可以稍微明白甲贺赖则的心情。」
正在夜晚的校舍中执行任务时,凛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让日奈和一斗哥陷入轻微混乱。
等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仔细一间,凛才慎选词汇回答道:
「能够自傲的只有力量和法术,却被人家告知他从明天开始就会失去力量和法术的话,凛猜想他会觉得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
「也不是只能这样想而已吧?」
我的话让凛沉思了好一阵子。
接着,她忽然望向我,望向日奈,然后抬头看看一斗哥。
「…………」
凛重重一个点头,日奈和一斗哥完全忘记我们正在巡逻,两人开始拚命担心起凛来。
事件过后,甲贺一族在联合会议上受到处罚。然而,对于协助赖则入侵的甲贺家之人——听说是赖则的亲生母亲——却只将包含她在内的几名原赖则信奉者短暂驱离宵见里,并没有彻底追究责任。
在赖则的协力者之中,也包括了教他凝魂咒文,使得赖则的魂魄得以依附到三郎身上的教来石一族术者。然而各家应当受处分者却完全没有受到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