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我无言的视线控诉,狐狩田学长露出自傲的笑容点头说道:
「那是我的手机。」
啊,果然。
「有人拜托我跟你取得联络……不过……」
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笑点,再次开始爆笑起来了。我背对学长,拿著手机——应该是拟态成手机的某种东西——小心谨慎地按在耳边。
「喂喂,电话换人接听了。」
「勇太?」
是和臣的声音。我握紧整台拟态手机,尽量冷静地问道:
「喂,和臣?你现在究竟在哪里?诹访部的大屋吗?」
我的声音里混著压抑不住的焦急,感觉到话筒另一侧的和臣正在苦笑。
「我在饭纲本家的屋子,饭纲一族中有实力的人都被聚集过来了。我正准备迎战袭击者。」
他回答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和之前大不相同。
「诹访部本家呢?该不会已经被压制住了吧?」
「现任当主和长老们已经注意到里的异状,目前似乎全体躲在大屋那边。大屋有特殊的结界,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攻陷。」
「那么,拜托诹访部大屋那边的人援助……!」
「——可是,只要饭纲那边一说明状况,诹访部恐怕会决定袖手旁观吧?日奈可以决定伴侣结婚生子,对众长老来说反而正合他们的意。」
「日奈她没事吧?」
我头一次感觉到电话另一侧的和臣沉默下来。
「——勇太,我深深地觉得,这个世界基本上是充满绝望的,人类的本质就是愚蠢与狡诈吧?根本不可能存在没有人哭泣的世界。」
漫长的沉默之后,和臣低声说出不是问题答案的答案。
「日奈她相信只要努力,总有一天可以让世界变好,如果她一直照著自己的正义感战斗下去,总有一天会累倒,或是发现自己做的事情没有意义。我想到时候她一定会很悲伤。」
「……和臣?」
「说老实话,我完全不在乎饭纲清纯的想法。实际上,我甚至觉得里的未来也没什么需要在意的。」
「慢著,和臣你……」
「只要那个男人能够像对待棉花一般好好地对待日奈,我甚至觉得我个人去帮助他也没关系。」
电话另外一侧说著话的声音,和平时的和臣实在没有什么两样,所以我也无法不负责任地随便回话,更不能叫他别开玩笑,一笑置之。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先开口的果然还是和臣。
「——勇太,为什么你会觉得不该把日奈交给饭纲清纯?」
「因为日奈不希望如此。」
「可是如果让日奈自由选择,她又会受到多么沉痛的伤呢?」
「自己的意志被外力封印起来,被他人重视地守护著的只有虚伪的外在和形式,这样更加伤人吧,这种事和臣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
从日奈出生至今都一直一起生活的亲生大哥对我的话报以沉默,我握紧这台拟态手机,继续说道:
「喂,和臣,你有在听吗?我是日奈的守护者,不管日奈要去哪里,想做什么,我一定会好好守护她的。」
「……」
「要是那家伙暴走了,我会在她受伤前用我的身体挡住她,要是她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也一定会去帮助她。」
我们约定过,要一同行动直到三千世界的尽头,只要日奈想去,我就一定会带著她去。
所以,明明日奈不希望这样,饭纲仍把她束缚住,纵使饭纲家有著多么崇高的理想,他们一样是我的敌人。
「和臣,请你告诉我,日奈她有没有出事?」
「……日奈她不在饭纲本家。她被带到饭纲将武让出当主的宝座之后,进入东京医院前所住的道场,亦即隐藏的屋子——清纯也跟她一起。」
我连忙确认时间——可是,不知为什么店里的时钟钟面上完全没有指针,让我无法知道正确的时间。我慌慌张张地找著自己的手表却找不著。
「饭纲很难应付,你去的时候要小心点。」
通话突然被挂断,我再也听不见和臣的声音。
狐狩田学长伸手从我手上抓过那台拟态手机,像是在对待小动物似地抚摸了几下,才收进胸口的口袋里。
「学长!时钟……」
「——接下来,我也笑够两天份了,差不多该回去啦。」
听他这么干脆地一说,我不禁叫了出来。
「咦咦咦!?你不帮我吗!」
「为什么我非得跟饭纲战斗不可?」
「……啊,原来如此,学长你不擅长应付饭纲使役者……」
「我打起来当然是可以轻松获胜啦!」
他用闪亮亮的笑容打断我的话,却让我不禁对他投以疑惑的视线。
——对方大概不是什么打起来会觉得愉快的对手吧!
「嗯,不管怎样,我当然能打赢饭纲,所以一点意义都没有。如果你们战胜饭纲的话,那这场战斗或许才有意义。」
——正是如此。不论饭纲的愿望是什么,想要动摇这股意志的话,就得由和饭纲同为诹访部眷族的我们取得胜利,否则就没有意义了。
「那个……谢谢你借我电话。」
狐狩田学长讶异地看著我,然后露齿一笑,拾起单手。
「没什么,不是什么值得道谢的事——那么学校见啦!」
从非凡的象征,学长的口中说出这么平凡的招呼实在很怪。我稍微被逗笑了一些,忽然店里的风景开始晃动,同时我的身体也被摇来摇去。
「——太!勇太,你没事吧"」
震天巨响般的音量传来,在我惊醒跳起的瞬间,我和弯著身体的一斗哥铁头对著铁头撞了上去。
我和一斗哥彼此抱著头打转,周围的客人从远处看著我们,像是在看热闹。我们明明不该引人注目的啊!
我忍住疼痛跳了起来,连忙确认时间,钟面确实有指针,并指出了正确时间。
没事的,现在开始快速准备,还有充足的时间在日落之前进入里。
然后我的视线终于移回一斗哥的身上。
「……咦?我睡著了?」
一斗哥揉著额头回到座位上,用责备的眼神望向我。
「啊,你大概是累了吧……不过我也睡著了,是椅子倒下来的声音吵醒我,才看到你倒在地板上……哎呀,害我好著急啊!」
我连忙看看四周。
店里面完全没有狐狩田学长存在过的痕迹,一点气息跟味道都没有。
什么啊?刚刚是梦?我需要线索。是因为我想要背后有人推我一把,才会做了这场配合得刚好的梦!?
抓住那台拟态手机时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我的手上,我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掌,耳里传来一斗哥的声音。
「……啊——睡著的时候我好像做了一场关于那只的梦。」
「那只?」
「那只就是那只啊,狐狩田啦。」
一斗哥好像很害怕说出这个名字般摇了摇头。
「他好像啊——说勇太转学进来的时候,就从和臣那边拿到可以随便对待勇太的许可什么的,连在梦里他都讲些完全听不懂的话……」
「我也做了这个梦。」
「……你说什么?」
「我也做了梦,而且是同样一场梦。」
一斗哥瞬间双眼圆睁。
我急忙地将盘子里已经干掉的三明治塞进嘴里,站了起来。
「喂,勇太,你、你要跑去哪里?」
「我知道日奈在哪里了,我得告诉德子老婆婆才行!」
「等我一下啦!那只是梦而已吧?」
「那不是一般的梦,地点是和臣告诉我的。」
「不是梦的话就是你脑袋太累产生的幻觉吧!」
「就跟你说不是幻觉也不是妄想了!」
「为什么你能断定不是啊!?」
我转身面向一斗哥,挺胸断言道:
「因为我知道,自己的精神被紧逼到这种地步时,是绝对不可能选择狐狩田学长来当我的脑内对话对象的!」
一斗哥脚步瞬间没踩稳,我不予理会,继续说道:
「你想想看,会有谁在身心俱疲的时候想跟狐狩田学长谈谈的?在这种场合中,狐狩田学长应该是最想敬而远之的对象吧?」
「……嗯,的确是这样。」
「对吧?再说,要找梦里给我意见的人,我宁愿选深祈姐啊、疼爱我的老师啊,或是更值得我信赖的人吧!我还没那么不相信人类!」
「嗯,有种你这部分特别有说服力的感觉啊,勇太。」
「那么,既然一斗哥也打从心底同意了,我们就快点出发吧!」
拉著不知为什么一脸疲惫的一斗哥,我朝著正走向店这边的德子老婆婆、柠檬以及凛的味道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没错,的确如老婆婆所说,如果十面埋伏无路突围,那么不管多么有勇无谋、多么没有希望,该做的事情就应该在该做的时候去做。
若是老婆婆说服饭纲失败,只要跟著老婆婆,总能遇到饭纲。只要遇到了,就能和他战斗,也必然有夺回日奈的机会。
(我不想忘记。)
回想起日奈的声音,我紧紧握住拳头。
对我而言,最大的敌人并非饭纲,而是能够保住自己的心多久,这是和自己之间的战斗——所以我大有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