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就是那位王子救出了命在旦夕的公主安德洛墨达(Andnmeda)。)
看著对方喃喃自语般的出神表情,我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呃,如果是什么不治之症我就没办法了。」
她以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望著我,我则有点尴尬地继续解释道:
「但是,假使你像安德洛墨达公主那样被邪恶的怪物狙击,我一定会赶过来救你脱离魔掌。」
『山神同学……』
(——你就不会想点更甜蜜的台词吗?)
耳机中再度传出狐狩田学长的怜悯声。
「——不,我本来就没打算说甜言蜜语啊。」
(你就是我的安德洛墨达,当你哭泣时我一定会当你的依靠……例如这样的啊。)
(就说即使这颗星球消灭了,也无法使我离开你的身边,没错,就好像珀耳修斯与安德洛墨达一样……诸如此类的。)
(能拯救你的就只有我了。只要是让你悲伤难过的事物,我一定会舍命消灭它们,就好像珀耳修斯一样……随便变化一下就有好多种说法嘛……)
「那么嗯心的话谁说得出口啊——!」
我忍不住对麦克风大喊道,思念体听了愕然地瞪大眼睛。
不过,电话那头的两位学长却毫无惧色。
(光是这样你就害羞啦?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不是害羞,是太丢脸了!!」
(女孩子在这种时候本来就希望对方能有超乎正常的浪漫举动啊。)
(真受不了,你这个呆头鹅……难怪日奈会对你失望!)
——是吗、是吗?我终于理解你们俩的企图了。比起我跟日奈的『轮值』工作或是净化这位思念体,整我才是你们的首要目的吧?
原本还讶异你们竟然破天荒地携手协助我,结果依旧半点善意也没有!
算了,反正我从一开始就该料到这种事。
既然那两人打著如此的算盘,那我也只能下定决心了……
『……果然还是不行呢。』
当我正准备朝学长们躲藏的校舍后方迈步时,思念体突然发出的「声音」让我不得不转过头。
「嗯?你刚才说什么……」
『只是两人面对面交谈而已,离真正的约会还差得远呢!』
思念体的背影迳自在我面前浮起,一路上升至樱花树的枝头附近,最后停在从我们头顶不停洒花的柠檬面前。
柠檬连讶异的样子都来不及展现,思念体就迅速从柠檬的胸口钻入她的身体里。
躲在枝叶间的柠檬身子晃了几下之后,便直接摔落地面。
我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以滑垒的姿势惊险地抱住柠檬。
「柠檬……!」
轻轻拍打对方的脸颊后,她的眉毛才微微抖了几下,最后缓缓地睁开眼睛。
然而出现在黑而长的睫毛底下的,不是柠檬往日那双温柔明亮的碧绿色眸子,反而是闪闪发亮、宛如鲜血般透明的赤红色。
『啊啊……我终于碰到你了。』
她从微张的双唇中吐露的甜美气息也不像原来的柠檬——等我察觉眼前的情况后,才发现已经被附身的柠檬!?思念体正紧紧搂著我。
『山神同学的身体锻链得真结实……从远处看根本没办法了解这点嘛。』
某种柔软的丰满触感正毫不放松地使劲顶著我。
我反射性想推开对方,但一想到这样会让柠檬的身体朝地面摔落只好住手。况且这种举动也会破坏思念体的心情,让方才的努力付诸流水。
不过,话说回来,放著柠檬被附身的状态不处理,风险也未免太大了吧!
……呃。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呀!?
***
我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勇太自从重返宵见里后虽然招惹上不少麻烦,但像今晚这种令我勃然大怒的情形应该好久没发生了吧。
我躲在校舍的阴影后窥视被思念体附身的柠檬。
柠檬=思念体擅自使用他人的身躯与勇太十指相扣、紧紧拥抱,接二连三做出大胆的举动。
当我气得想冲出去的时候,却被狐狸学长抓住了手臂。
「日奈,让那个思念体到心满意足为止吧,到时候她自己就会离开了。」
「要到什么程度她才会满足呀!?」
狐狸学长微微眯著眼睛打量我,然后又轻松地挥著手。
「能附身于诹访部的家臣,那个思念体也不是简单的角色吧?」
「我知道呀,可是……勇太看起来也很苦恼耶!」
「……思?你确定吗?」
狐狸学长的咕哝声中似乎参杂著笑意。
「你仔细瞧瞧吧!我觉得勇太那小子也没有那么不甘愿嘛!」
我听了慌忙将注意力转回勇太身上。
他如今正伫立于古老的樱花树下,被柠檬!?思念体抱著手臂。只见柠檬!?思念体将胸部紧紧贴著他,还有说有笑地不时交谈著。
确实,勇太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困扰。
「……可恶的勇太,竟敢给我偷笑!」
狐狸学长的脸庞散发出轻松惬意的神情,接著倏地凑近我。
「如果你真的不想看勇太跟其他女孩谈情说爱,不妨闭上眼睛啊。」
「别、别开玩笑了!」
我以难堪的语气回答,感觉就好像脑袋被人用力敲了一下。
「勇太到底能抵挡对方的诱惑到什么时候,其实我也很好奇。」
狐狸学长意有所指地再度注视著古老的樱花树下。
在我刚才稍稍分神之际,那两人的状态已经出现大幅度的进展。柠檬=思念体用双手搂住勇太的脖子,还垫起脚尖准备跟勇太接吻。
我用力甩开抓住我手臂的狐狸学长。
「我拚了命也要阻止他们!如果勇太跟对方发生『那种行为』的话,搞不好思念体反而会对人世更加执著也说不定!」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了。
不过,我仍然不由自主地甩开狐狸学长的制止,奋力冲向那两人。
当柠檬=思念体的嘴唇即将碰触到勇太的嘴唇前,勇太突然伸出手掌挡在中间。
「……抱歉,我忘了今晚我吃过水饺。」
『人家一点也不在意那种事嘛!』
「虽然你不在意,但我可是很在……日奈!?」
勇太一脸惊愕地将柠檬!?思念体从自己身上推开。
我则扬起一侧的眉尾狠狠瞪著勇太。
「你干嘛这么狼狈呀?如果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就应该更光明正大才对呀!」
「确实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不过……」
他那被我震慑后愈来愈微弱的音量更令我怒火中烧。
转头望著我的柠檬=思念体,眼珠子也从柔和的翠绿色变成了闪闪发亮的血红色。
因为我打断她跟勇太的卿卿我我,所以她此刻的愤怒程度应该不输我吧?然而她那恰好拾起的脸庞上却毫无怒意。
『——啊啊,原来如此,山神同学不喜欢这个身体吧?』
此刻对方喃喃自语的说话声恐怕只在我脑海内响起。
只见柠檬就像个被切断控制绳的傀儡般无力地倒下,在勇太慌忙承受柠檬身体重量的同时,思念体已轻巧地从柠檬身上钻出,飞入我的体内。
——太大意了!
因为勇太的事让我浑身血液街上头顶,所以才会如此轻易地被思念体附身。现在就算咬牙切齿也已经太迟了。
勇太发现柠檬的眼眸已经恢复成温柔的翠绿色后,才赶紧将注意力转向我。
发现我的眼珠跟刚才的柠檬一样变成鲜红色之后,他面色如土。
「日奈……!」
勇太立刻冲向我,略微粗暴地抓著我的肩膀。
好痛——虽然我很想这么抱怨,但舌头却不听使唤,手掌也丝毫不服从我的意志,反而叠合在勇太抓住我肩膀的那双手上。
我的心脏剧烈狂跳著。
原来即使被附身,各种感官的功能还是存在。
与勇太的手紧紧相贴后,他那坚硬的骨骼与厚实的肌肉触感随即传达到我的手指上,令我顿时晕眩了起来。
「日……」
我=思念体间不容发地扑入勇太的胸膛。
勇太就这样以抱著我!!思念体的姿势向后倒在枯萎的草坪上。
我=思念体骑在仰卧于地面的勇太身上后,试图爬起来。
但这时的我不只裙摆被掀起、大腿也露了出来,虽然想伸手整理服装,但整个人却动弹不得!
只感觉嘴唇两端不听使唤地自动向上翘——难道思念体在迫使我露出笑容吗?
『……比起刚才那个女孩子,山神同学比较喜欢这位吧?』
「啊!」
在我按住勇太胸膛的手掌下,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心脏猛烈狂跳著。
被我俯瞰的那张脸庞也渐渐胀红起来。
至于我自己呢,则是以混杂著高兴与害羞的复杂心情观察著身体底下的勇太。尽管想说点什么话来缓和气氛,但嘴巴依旧理所当然地不听我的命令。
现在这个身体不是我的。
即使被勇太搂住,并紧紧地抱著勇太,那也不是我本人——如此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在我心中打转。
然而,我!?思念体这时却突然弯下身子,凑近勇太的脸。
……啊,要跟勇太接吻了——等我察觉出此事后,立刻使尽全力让自己的上半身紧急煞车,好像还能听见体内尖锐的摩擦声。
『搞什么嘛,不要在这种时候妨碍我可以吗!?』
——你擅用我的身体我才困扰哩!真抱歉,请你放弃跟勇太接吻吧……!
『我才不要!这可是我的梦想呢,跟最喜欢的对象在这棵樱花树下……』
她那泫然欲泣的思念削弱了我的力量,这回我的意识直接堕入了黑暗的深渊。
我脑中浮现白色的墙壁与单调的天花板——这大概是思念体死前的最后一幕光景。
窗外那棵樱花树已经冒出了可爱的花蕾。
(……等那棵树开花后我就要回到学校,然后一定要向对方表白。)
但少女却来不及看到樱花绽放便猝然去世了,所以日后思念才会一直在中庭徘徊不去。
这么长久的岁月以来,始终被自己过度强烈的遗愿所囚禁——
身体的感觉愈来愈模糊。触觉、听觉、视觉纷纷离我远去,意识也即将不属于我。
对于思念体生前的这种强烈悲愿,我似乎逐渐失去了抵抗能力。
只要一想到这名少女长时间等待的痛苦,跟勇太接吻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只是嘴唇与嘴唇稍微碰一下而已嘛,根本不痛不痒,身上当然也不会因此少块肉。况且就这么一次——
但当我的脸颊感受到勇太的吐息时,我又突然踩了煞车。
怎么能说不会少块肉呢?
我活到现在也只做过一次「这种事」哩!
(——果然没错,这种事如果不按顺序慢慢培养气氛我就无法接受……!!)
身体的控制比率终于逆转了,我感觉四肢正逐步重回我的指挥。
打开原本紧闭的眼睛,我发现勇太的脸庞就近在眼前,难怪刚才会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但勇太不知为何好像拚死想闪开我的脸。
我威觉到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坚决不想跟我接吻的强烈意志,让我忍不住绷紧了脸。
……什么嘛,跟柠檬的时候你怎么不拚死抵抗。
我的胸口被一种既安心又愤怒的复杂情绪给填满,只听见逐渐离开我身体的思念体说话声在我脑海一角响起。
***
『……你还真固执呀……人家只是想借一下你的身体嘛……』
日奈=思念体以痛苦的表情咬牙切齿道,似乎还不愿放弃地紧抓著我不放。
对一度控制柠檬的思念体来说,要长期附身诹访部下任当主似乎也是非常艰苦的工作。
当她理解日奈的精神抵抗能力非常激烈且无法随她使唤时,思念体立刻像是被弹开一样从日奈体内飞了出来。
我忍不住抱著凭自我力量恢复身体自由与黑色眼珠的日奈。
「……太好了……」
你平安无事——我还来不及说完整句话,日奈就已用力甩开我的手。
不知为何,她斜眼瞪著我的那对黑色眸子竟透出了带有杀气的光芒。
「……慢著,先等一下,这回我又哪里惹你生气了?」
是因为日奈!?思念体刚才握住我的手时,我一不留神反握回去吗?
还是当我被日奈!?思念体骑在身上时,无意间闻到她垂落下来的长发润丝精香气、神游回我俩过去的童年时光,不小心被她抓包了?
——应该不可能是这个吧!就是刚才我企图以亲脸颊蒙混思念体,以为这种结果日奈应该可以接受,结果被她发现我的如意算盘……
「勇太……你、你真的那么讨厌跟我接吻吗!?」
「……呃?你怎么又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大动肝火……」
「哪里莫名其妙了!你这家伙每次都……」
我伸手制止日奈继续骂下去。她察觉到我的表情后也勉强将怒意吞回闭上的嘴巴里,并以不解的表情环顾四周,最后才将注意力返回我身上。
「怎么了吗?」
「你刚才没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日奈摇摇头……结果声音又出现了。那是一种语尾拖长的悲痛叫声,感觉就好像在怨叹什么似的。
这次的距离似乎比刚才更接近了。
「……日奈,我闻到不好的气息正朝新校舍的方向靠近。」
从我的口吻中,日奈也感觉到事态的严重程度。
她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以高亢的声音呼叫柠檬。
柠檬似乎因为刚才被附身而耗尽了力气,但听见日奈的呼唤依旧立刻站到主人身旁待命。
刚才的奇怪气息终于强烈到就连没有我跟柠檬这种狼耳狼鼻都能清楚察觉的程度了。一种夹杂著惨叫声的哭泣正伴随地底传出的震动朝我们持续逼近。
之后,形状像紫色肿瘤的恶心玩意儿便连根扫倒附近的苍郁树木,并滚动至我们面前。
巨大球体的表面还贴附著几张正发出声音哭泣的人脸。
和臣与狐狩田学长异口同声地感慨道:
「——喔喔,我还以为是什么呢,竟然把※心碎女妖给叫来了。」
(译注:Banshee.爱尔兰与苏格兰传说中预告死亡的女妖精。)
「好久没看到这玩意儿了,没想到体积比上次大了一圈……」
「学园这种地方绝对少不了那玩意儿的粮食吧!」
「心碎……你们刚才说那是什么?」
「对于没有结果的悲恋所产生的遗憾与伤痛变成『思念』后聚集在一起,好像就会变成这玩意儿啰!」
「……这种妖魔的诞生方式未免也太单纯了吧。」
女妖似乎听见我的无心之言,立刻发出令人耳鸣的尖锐吼叫声。
旧校舍仅存的几面玻璃窗也在共振作用下化为无数的碎片,洒落在我们伫立的中庭。
「……如果在近距离吃下对方刚才那招,耳朵大概会暂时失去功能吧!」
和臣以捂着耳朵的姿势露出笑容说道。
「……那种事下次请早点告诉我。」
我因为耳鸣而眉头深锁,并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颗会动的紫色肿瘤上。敌人对准了我们——包括我与和臣、狐狩田学长,猛然以惊人的速度袭来。
我赶紧闪开,让那颗巨大的肉球从我身旁数公分处惊险掠过,结果肉球直接命中木制的旧校舍。
倾倒的废墟剪影发出令人不快的尖锐摩擦声,让我不寒而栗。
「——看来在调查还没完成之前,旧校舍就要变成瓦砾堆了。」
「别悠闲地说风凉话了,赶快来帮忙啊!」
「关于这点……很遗憾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勇太。」
「真抱歉,这场战斗我们决定作壁上观。」
「什么!?你们在胡说什么!」
「正如刚才所说,那玩意儿是从失恋者的『思念』中诞生的……」
「……听说因我俩而产生的愤恨、忌妒成分还占据相当大的比例,大概都是出自那些暗恋我们的人,或是意中人被我们抢走的家伙吧。」
「所以只要我与和臣位于那玩意儿的攻击范围内,那玩意儿就会凶暴化,甚至比平常增加六成的攻击力。这个数据真的很有意思……」
——这情报一点用也没有!!
两位学长留下无意义的鼓励后便消失了。
既然没办法借助那两人强到犯规的力量,就得凭我们几个设法镇住这家伙了。
我集中意识开始变身为黑狼。
在我胸膛深处被锁链牢牢捆绑的黑色野兽形象终于解放了。
伴随著浮现于脑海中的黑狼姿态,我的皮肤也被如同铁丝般坚硬的兽毛所覆盖,不仅骨骼、肌肉,就连魂魄都在瞬间变形。
——当变身结束后,伫立于此处的就不是原本那个脆弱的人类躯体了。
那是一只毛皮颜色比暗夜还深沉的漆黑野狼。
我的喉咙忍不住发出代表解放喜悦的远吠。
那个名字很长的肉球,这时也停止对旧校舍的舍身冲撞。
我立刻纵身朝对手扑过去。
不过,从背后传来的某道「视线」却将我的四条腿硬生生地拉回地面。
听见我发出不满的低吼后,日奈微微一笑。
「你乖乖待在这里,等一下我会多摸你几下。」
既然如此,我只好答应日奈提出的交易了。
日奈通常会将梳理兽毛当作我工作表现的交换条件。
跟我同样变身为银狼的柠檬也冲了过来。
柠檬以轻巧的步伐接近我,先是以热情洋溢的态度对我打招呼,接著才对那颗恶心的肉球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勇太,刚才的思念体也在里面。
听了柠檬的话后,我马上定睛细看。
肉球的表面有好多张相互推挤在一起并哭泣的脸孔。
当中确实有一块尚未完全被怪物吞没的白色物体。
虽然很难分辨那是属于何者的部分,但的确很像刚才附身于日奈与柠檬、对人类身分的我死缠不放的少女。
可能是先前在校舍附近徘徊的时候,不小心遭遇到那颗诡异的肉球吧!
……从日奈体内弹出后,对方应该是察觉自己到被人类身分的我拒绝,所以才会遭到那颗恶心的肉球吸收。
「思念体好像真的被吸进去了……」
对白色物体反应比我们慢半拍的日奈这时才喃喃说道。
我记得她这种紧咬嘴唇的表情——每当这时她都会提出麻烦透顶的要求。
「勇太,你救救那个女孩吧!」
日奈这句简单的命令让我忍不住拾起鼻子、发出低沉的抱怨声。
怎么救呀?
「其实那女孩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被不好的思念给吸了进去。一起把她消灭未免太可怜了。」
是吗?当那个白色玩意儿附身于日奈与柠檬时,我就觉得那是一种负面的思念体了。
「勇太,你一定有能力拯救她吧?」
日奈对我投以毫无根据的百分之百的信赖眼神。
「无论如何我都要把那女孩救出来。」
……这太麻烦了吧!
「你照办就是了。」
日奈毫不退让。
既然如此,我跟柠檬也只能屈服于她的意志了。
「——上吧!」
当肉球再度改变移动方向时,日奈也立刻对我们下达了指示。
听了日奈的命令后,我们以远超乎平日的移动速度在中庭奔驰著。
动作敏捷的柠檬负责干扰肉球,跳跃力惊人的我则用力踹了地面一下并跳上肉球顶端。
咕噜……脚底下这种软呼呼的感觉还真恶心。我努力抑制袭上心头的恐惧感,一路奔向那名白皙思念体所在之处。
……我们刚才根本打不到、咬不著,也撞不上那名少女的半透明躯体,然而被奇怪颜色的肉球吸入后,对方竟然实体化了。
也就是说,要给予最后的致命一击就必须趁现在。
「勇太!」
日奈立刻出声喝止我,我只好莫可奈何地乖乖服从。
肉球开始在地面激烈滚动企图将我甩下去,我则以马戏团踩球杂耍的身法勉力维持在肉球上方。
「思念体跟心碎女妖还没有完全融合在一起!」
如果是人类失去下半身的话恐怕老早没命了,不过对方可是思念体——单纯只是死过一次的魂魄罢了。
她将以何种姿态现身完全视她的思念而定。
只要破除她与怪异肉球的精神同步状态,还是有机会将她从怪物身上剥离。
肉球终于忍不住疯狂弹跳起来。
我的身体一时失去平衡,被狠狠甩在枯萎的草坪上。
「勇太!」
为了对日奈表示一切安好,我顿时又翻转身子重新跃起,再度朝对手冲了过去。
如果这次再随便跳上对方顶端,只会被轻易甩落。
一定要先抓准目的地的位置与立足点才行。
我以Z字形路线耍弄在后方紧追不舍的那颗肉球,并逐渐朝栽植于中庭角落的古老樱树逼近。
那棵绿意盎然的古木形影在视野正中央逐渐扩散开来,我知道自己离树干愈来愈近了。
顺著冲刺的气势,我一口气窜上角度与地面垂直的古木主干。
从后方追来的肉球则狠狠地撞在樱树上。
这棵巨大的樱花树在学园成立前便已在此扎下根基,所以可以承受肉球的冲撞力道。但相对地,柠檬被附身前留在枝头上的碎纸花办可就无法抵挡这种力量了。只见花办瞬间自空中洒落,还不停拍击著肉球的躯体。
『……樱花……』
微弱的思念声也同时在我脑海响起。
我在一片混乱的碎纸花雨中左闪右躲,最后终于再度驻足于肉球顶端。
白色的思念体正微微睁开眼,凝视著不断自头顶飘落的花雨。然而当她发现我已经来到她眼前时,似乎又瞪大眼睛并露出笑容。
『……山神同学的动作好灵敏,简直就跟珀耳修斯一样。』
当她如此喃喃赞叹的同时,精神力量的频率也与肉球失去了同步状态。
我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于是便咬住被肉球融合到一半的「白色物体」后衣领,使劲将她扯了出来,顺势抛向半空中。
白色物体与肉球分离后又失去了实体,只见对方灵巧地在空中转了半圈,最后降落在古老樱花树的枝头上。
肉球表面浮出的脸孔也在此时一齐发出惨叫声。
「——勇太、柠檬,趁现在!」
在日奈的指示下,我们立刻扑向那只紫色怪物,并且很顺利地在黎明前将对手料理干净。
***
面对中庭的这栋旧校舍终于暂时免除了直接倒塌的危机。
从今夜起,与『轮值』工作有关的人应该会全体动员介入调查吧!
当时间来到清晨五点时,东方的天空也缓缓露出了鱼肚白。
穿著一袭白色水手服的思念体少女对我们深深一鞠躬。
『呵……这么一来,我就能心无滞碍地从学校毕业了。』
她一脸微笑地说道,脚边还积满了碎纸片制成的樱花花办。
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这才完全放下,不过日奈似乎还有什么不满,只见她微微歪著脑袋对思念体少女问道: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你不是想交个很棒的男朋友然后尝试约会的感觉?结果,对象是这种家伙也就算了,约会内容还……要是我根本就无法接受……」
扮演男朋友的演技太差的确是我的错,不过结果会演变成大惨剧日奈才该负全责吧?当时她死命拒绝对方的控制可不是我的问题。
白皙少女听了日奈的质问后若无其事地笑著摇摇头。
『嗯——约会内容的确不如预期,但老实说我还是很开心。无法尽如人意也是青春的一部分嘛。』
……这种看法对思念体来说还真是乐观异常,真希望活著的人也能多学点。
『而且……我还欣赏到人类化身为狼与妖怪大战的场面。虽说只有一点点啦,不过感觉跟我憧憬的安德洛墨达公主的故事有些类似。』
白皙少女说到这儿偷偷瞥了我一眼,露出害羞的微笑。
『很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扰,还有……谢谢你们。』
她垫起脚尖将嘴唇贴近我的脸颊。虽然根本碰触不到,但她还是发出了好像确实在亲吻的「啾」一声。
我只觉得有一阵风轻轻抚过我的嘴角,这位灵魂被宵见里束缚的少女思念体就这么融解于晨光中,消失无踪了。
日奈望著思念体在逐渐明亮的空气中消失不见,喃喃自语地问:
「……她真的没有遗慨了吗?」
这种事大概只有思念体本人才知道吧?不过,至少她在漫长无聊的等待尾声中,还是享受了一场愉悦的喜剧:这么说来,我们的辛苦也不算完全白费。
「对了,日奈,刚才真的好可惜哟。」
「什么东西可惜呀?」
「跟勇太接吻呀!明明有这种大好机会为什么不诚实地亲上去呢?」
柠檬咧嘴开起日奈的玩笑,只见这位诹访部下任当主脸一下子红到耳垂。
「别、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嘛!」
她慌忙以尖声尖气的吼叫表态,还不知为何将怒气的矛头指向了我,光是看到她这种死命瞪人的眼神就知道我又要被迁怒了。
「……话说回来,当思念体附身柠檬时,你好像跟她搂搂抱抱得很开心嘛?还笑得合不拢嘴耶!」
「合不拢嘴……我根本没有啊……」
「铁定有,我亲眼看到了。你还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为什么不坚决抵抗对方哩!」
「……呃,实现思念体的心愿不就是我们的目的吗?我怎么可以拒她于千里之外。」
日奈的单边眉尾瞬间挑了起来——这是暴风雨即将来袭的前兆。
「那为什么轮到我的时候你又坚决抵抗了!?」
「那你希望当时我直接亲下去啰?」
日奈顿时哑口无言,随后才激烈地摇著头。
「不,当然不希望!」
果然没错。
「赶、赶快回去巡逻吧!」
日奈迳自中断话题后转身闪人。
我从后头追著用力迈开步伐的她,一边听见柠檬偷偷对我附耳说道:
「……日奈好像对你刚才的表现不是很满足哟。」
「柠檬!不要胡说八道!」
日奈的怒吼让柠檬吐了吐舌头、露出苦笑。
她以愤怒的表情将双臂交叉在胸前瞪著我跟柠檬,接著又马上用力将头别开,再度大跨步向前行。
当日奈尚未完全转回前方之际,我似乎隐约察觉她的脸又开始红了起来,这个发现让我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了一下。
——这跟我们小时候总是在山野间四处玩耍、奔跑的情境完全不同。如今,在我跟日奈之间存在著就算花一个月时间也无法填补的距离。
就好像我无法理解日奈的脑袋瓜里到底装了什么一样,我自己的想法也很难如实传达给日奈。
但是,即便如此——只要我们能像现在这样继续朝夕相处,一定可以慢慢拉近彼此间的距离吧?
就跟六年前我们都认为对方是世界上与自己心灵最贴近的存在一样。
我压抑著内心的悸动并加快脚步,追上位于前方的日奈与柠檬。
——完——
回忆中的迷途孩子
我在窗户边试图打开手机,但液晶萤幕依旧显示著代表「没有讯号」的图示。
在难以忍耐的焦躁驱使下,我啪嚏一声用力阖上手机盖。从刚才开始突如其来降下的雨,不知自何时开始竟有逐渐增强的趋势。
我将额头贴近笼罩著一层灰色薄雾的窗玻璃,俯瞰著眼底下的景色。
原本应该在视野内一览无遗的翠绿森林以及矗立于森林彼方的白色饭店、低垂在空中的乌云,都被自玻璃上滑落的雨滴遮蔽而变得轮廓模糊,看起来就好像水墨画的晕染效果一样。
「对于鬼故事的舞台来说,这种光景再适合不过了。」
有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喃喃说道,害我的身体像是触电似的往后弹了一下。
「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不要蹑手蹑脚地走到人家背后吗!?」
我瞪著刚才毫无预警地发出说话声的家伙——山神勇太骂道。
「咦?啊——抱歉,我一时没注意。」
完全没有道歉的诚意嘛——正当我想如此吐槽的瞬间,窗外突然雷光一闪,照亮了屋内凌乱的摆设。
破碎的水晶吊灯。
从中间被劈成两半的咖啡桌。
裂开成好几片布条的窗帘。
被打破的玻璃窗。
墙壁上的涂鸦——
不知为何,室内只有一张摇椅保持完整无缺的状态,安然地放置于房间正中央。
正如同勇太刚才所说,这里作为鬼故事或哥德式惊悚小说的舞台确实非常合适。
「真不傀是『幽灵饭店Y月庄别馆』,有名的灵异照片地点气氛果然与众不同。」
土岐胡桃也以中指推了推如酱油瓶底般厚重的眼镜,露出得意的笑容。
厚实的镜片反射著白色的闪电光芒,我立刻联想起三流恐怖电影中经常出现的邪恶疯狂科学家——甚至还觉得对方没穿上实验用的白袍很奇怪。
「每年夏天在这里都能看见外县市来旅游的年轻人,因陷入精神错乱状态而被警察带走。附近的居民还将警车的警笛声视为酷暑来临的讯号——依夏季风情而言的确是有点诡异。」
勇太以复杂的表情聆听胡桃的发言,接著又对我低声咬耳朵:
「——那种事听了就很令人讨厌啊。难道要一边看著那些失神的年轻人搭上警车,一边惬意地讨论『又是美味西瓜出产的季节了』或『得把浴衣从衣柜拿出来』之类的话题吗?」
「对我吐槽有什么用,想抱怨就直接找胡桃吧。」
胡桃眼见我与勇太开始窃窃私语,立刻以单脚为轴心朝右边转了半圈。
「怎么了?你们俩有问题就举手发问吧——」
她那对傲人的双峰在褪色紧绷的T恤下看起来很不舒适地摇晃著,不知不觉激起了我的自卑感。我也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调整起运动外套下的胸部。
「不,呃……你刚才说那种光景是夏日风情?」
比起刚才对我的吐槽,勇太在胡桃面前的问句突然缩短了许多。
与其说这是吐槽,还不如说更接近单纯的质问吧!
而且,他还莫名其妙地柊吾其词了起来。
仔细一瞧,可以发现勇太以很尴尬的表情刻意将目光从胡桃身上移开、避免正视对方——不管是柠檬也好,深祈姊也罢,会让勇太兴起好感的异性每个都有D罩杯以上,这点让我非常介意。
胡桃听了勇太的提问后露出满脸笑容,接著又紧紧握住勇太的手。
「没错!你提到重点了!这种见怪不怪的诡异现象已经有如夏日风情的一部分般司空见惯了。从第一次确认这种怪事到现在已过了将近二十年,但该思念体的出现频率却丝毫没有下降,所以直到如今这里还是维持著很少有人能自由进出的状态!」
对于勇太的问题,胡桃的回答内容似乎有点会错意。
「咦?呃——也就是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盘据在这里的思念体非常固执,光是用开导的方式恐怕很难收拾。」
「……唔。」
听到我这种单纯至极的结论,勇太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
对于以尖牙利爪为武器的山神来说,缺乏实体的思念体与外形不定的怪物想必是最难对付的。
比较稳当的手段应该是寻找那个无法完成思念体心愿的对象协助才对。
胡桃气势惊人地用力推开门,转头对我们展露满脸的笑容。
「放心吧!即使鬼故事已经流传了二十年,也从来没有闹出人命啊。假使之后遇到了什么乱子,我也有自信能解决问题,将思念体逮个正著。」
「…………」
我实在很想对这种不知所以然的强烈自信吐槽,但胡桃本人看起来又没有任何恶意,所以我也只好把这种冲动咽回肚子里。
***
土岐胡桃也属于诹访部一族的家臣,是土岐家的成员之一。
以前她曾就读过宵森学园,但因为她的求知欲实在太强烈了,所以早早就离开里而在各地的女子高中巡回,担任特殊的『轮值』工作。
胡桃的任务就是调查散落在全国各地的「思念体」。只要判断对里有用,就会立刻与该思念体交换契约——依据不同情况有时也会采取强迫的手段。
这里的「思念体」指的就是亡者或生者残留下的强烈心愿或情感,烙印在某块土地上久久不肯离去,最后甚至出现意志或形体并开始行动。说得更简单一点,就如同世间常讨论的「幽灵」或「地缚灵」一样。
而这位胡桃小姐如今盯上的目标,就是在我们所投宿的豪华饭店——『宵月庄』——某栋已废弃的别馆中,传说已盘踞多年的思念体。
那家伙就是二十年前这栋别馆所以被迫封闭的元凶,而且就算建筑物废弃了也没有离开,依然留在此地继续制造怪异现象。
在诸多原因下,胡桃被派遣至这栋已经二十年没人理睬的别馆,而我们则被迫肩负协助她的使命,这也是我们几个人当下会出现在此的理由。
其实,我们是在解决了里的骚动后才以奖赏为藉口首度来到这夏日的海岸,但又不能放著因别馆无法使用而困扰的旅馆经营者不管。
那位经营者是在里外定居的诹访部家臣一族,也就是说,将来或许我也有必须请对方协力的时候。
虽然勇太因为不想放弃难得的休假,故极力阻止我涉入这次的怪异事件,但我却不能保持冷漠。
第一次亲眼看见的真实海洋是那么宽阔,沙滩几乎要烤熟我的脚底板。大家一同点燃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出美丽的光芒,旅馆的床铺也非常柔软舒适,就连料理都异常美味。
那位经营者排除万难为我们空出了房间,我实在无法辜负对方的好意。
我的信念就是,对他人的恩情要加倍回报,至于报复则要以七倍奉还。
只要赶走那只恣意作恶的思念体,饭店的别馆就可以重新装修、再度开幕了。这么一来,经营者也能化解心中的疙瘩,这的确是最好的报恩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