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对「轮值」工作很热心的一斗哥跟凛自然极力赞成与胡桃同行。
至于柠檬,虽然口头上抱怨『好不容易放下「轮值」的工作来海边玩耶,日奈真是热心过头了』,但也默默地著手准备起来。
最后,只有身负领队之职的深祈姊以留守兼联络人的姿态留在饭店里。
她好像因为疲劳的缘故而有点发烧,况且深祈姊的「能力」在这次的情况下应该派不上用场——至少我是这么安慰她的。
我对深祈姊保证,我们一定会在晚饭时间前返回饭店。随后才与众人步向那栋别馆。
「——我听说那栋别馆在封闭之前,原本好像就是只有熟客才知道的隐密投宿地点。但现在已经荒废到这种程度,简直跟游乐园的鬼屋没两样嘛。」
胡桃似乎对这种残破不堪的鬼屋非常有兴趣,口气中暗藏著兴奋之情。
目前我们的豪华饭店『宵月庄』别馆,距离位于海边的本馆稍有一段距离,矗立于远离尘嚣的森林中。这里原本的设计想必十分风雅吧!
跟充满现代感的本馆不同,别馆洋溢著满满的怀旧气息。不论是各式家俱或装潢都让人联想到旧日的贵族宅邸,被一种古典的风格所统合。
只可惜在朝外敞开的玻璃窗几乎破碎殆尽的古风走廊下,铺设于走道的地毯已经因为饱吸水气而鼓胀起来。连电源都被切断许久的这栋建筑物里,如果没有手电筒的照明根本伸手不见五指。
实际站在这种地方,就会觉得半夜的校舍跟废弃旅馆其实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如果要在荒废的旅馆探险,只凭手电筒提供的光源还是令人有点不安。
在离开房间不到一百公尺处,我就被黑暗中视力依旧惊人的勇太以手肘刻意顶了两下提醒,惊险地闪过洒在地上的陶器或尖锐的玻璃碎片。
「在这么暗的地方需不需要我扛著你走啊?」
「把我当行李看待我就跟你绝交!你敢再说一次我就命令你一个人回饭店去!」
只听见勇太低声咕哝了一句「又不是小学生!」后就打消扛著我前进的主意。他叹了一口气,并且不再发言。
勇太接任我的『守护者』工作已经四个月了,对于必须与他朝夕相处的现状,其实我也不能说不开心。
不过,保护我跟把我当累赘完全是两码子事,我可不想变成没有勇太就寸步难行的娇娇女。
「——综合许多位实际造访过这里的目击者证词,隐藏在别馆的家伙有很高机率是所谓的『流族』。根据很久以前才有记录的文献,对方可能是使用『※谺』的能手。啊,对了,文献上还留有『谺』与黑狼对战的纪录喔,我们真幸运!」
(译注:日文中的「回声」之意。)
(录注:读作「xia」,一声。)
胡桃叙述时眼睛炯炯有神,似乎非常乐在其中。
——难怪我会觉得这里有一股微妙的杀气。
所谓的「流族」就是指「流浪的诹访部一族」之意。里内的人通常都将「流浪的诹访部一族」简称为「流族」。
「流族」虽然也是诞生于诹访部的家臣一族,却不被允许住在宵见里。他们只能在各地流浪并担任镇压里外怪异现象的任务,这群「轮值」工作者统称之为「流族」。
他们大半自出生起就缺乏家族代代相传的能力,却反而拥有前所未见的特殊能力或体质;其他少数流族则是因为具有无法在里安稳度日的异常性格者。
那些体质突变的流族通常都具备罕见的强大能力,但这种能力却仅限一个世代,无法继续遗传给子孙。既然无法制造出有能力的后代,当然不会被原属的一族所认可,也无法开创属于自己的新家系。
很久以前,出生的婴儿一旦被里判断拥有这种特殊体质,就会放人河川任其随波逐流。这是里内不可打破的铁律,或许也是「流族」这个名称的起源之一吧!
虽然流族的存在还没有到绝对不可谈论的禁忌程度,但身为麻烦人物与讨厌对象的立场依旧没变,里内的居民除非不得已否则不会提及这方面的事。
「——所以哩?躲在这栋房子里的到底是怪胎还是变态?」
「既然能使用『谺』,应该属于前者吧!」
「太好了。如果来这种地方还必须陪变态胡闹的话,我可受不了。」
「但以机率来论,对方是勇太难以招架的性格扭曲//心机深沉的变态,跟对方是拥有天使心肠的美少女,两者的百分比应该是相等的。也就是说,你也不必太早放弃希望啦!」
「……你觉得这算安慰吗?」
「不不,当然不是啰。以我个人的立场来说,我实在是衷心期盼你能多遇到一些幸运的事……」
「——连认识不到半天的人都可以轻易认定我是个诞生在倒楣星上的倒楣鬼吗?真是够了……」
勇太失魂落魄地垂下肩膀。
「我知道『谺』这种能力很稀有,但具体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那是一种能任意增幅他人情感、感觉,以及各种力量的奇特能力。就好像声音在深谷中回荡般,只要对手踏入特定的领域情感就会被增幅并反射回自己身上,所以才会被称为『谺』。」
「基本上,就跟诹访部或饭纲家一样属于精神操纵的能力吧!」
「没错,不过跟日奈的法术不一样。诹访部的力量能对他人清醒时的意识发生作用,但『谺』的力量却是针对人类无意识或接近本能的领域,也就是脑部的原始区域加以控制。」
胡桃微微偏著脑袋,好像在整理思绪般暂时打住,随即又以像是脱缰野马般气势惊人地层开论述。
「没错……就是这样!这栋别馆之所以会成为灵异照片的著名地点就是因为『谺』的能力。普通人在踏入『谺』设定的领域后个体脑内的『恐惧』就会增幅,因此接受刺激并产生幻觉,就跟睡眠中快速动眼期的脑部作用十分近似。个体会将脑内构筑的怪异幻觉误认为现实,并将被增幅的『恐惧』视为实际体验加入自己的记忆中,与现场的怪异现象——」
胡桃说到这突然咋了一声。
被她置之不理的勇太已经陷入恍神状态,我也露出拚命想听懂她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胡桃交替看著我与勇太,莫可奈何地抓抓脸。
「……总而言之,那些因『谺』的法术而吓得逃跑的人将体验转述出去后,那些慕名而来别馆探险的人,又会因此误以为自己与前人看见了同样的场面并陷入混乱,而那种情况可能单纯只是恐惧感被增幅的结果。」
她原本复杂无比的说明顿时简化不少。所以说刚才根本没必要讲得那么复杂嘛!我实在很想吐槽,但为了节省时间只好打消主意。
「那种能力必须视场地情况来发挥,在一定的范围内,不分敌我都会受到影响,而且还有一定的机率会失去控制,可说是一种相当难以应付的力量。如果是敌我阵地分明的围城战,或是充当阻挠对手行动的角色,也许还能发挥相当的功用吧?」
虽然是一种使用条件受限的能力,但只要在适当的时机投入还是能造成可观的效果。
如果在围城战中增幅守军的『饥饿感』,或许对方过没多久就会不战而降了。
我不禁想像起在此躲藏近二十年的『谺』的真实姿态。
跟夜半安静的校舍不太一样,这栋建筑物充斥著荒废场所特有的那种不安气息。
不管对方是思念体也好,或是让勇太不想面对的哪种性格差劲的恶邻也罢,要在这种地方单独度过近二十年的人生未免也太辛苦了吧!
勇太尽管露出不太甘愿的表情侧耳倾听胡桃的说明,但在无意间与我四目交会后又动作呆板地朝我伸出左手。
我也顿时从阴沉的幻想中回归现实,讶异地抬头仰望勇太。
「——干嘛啦?」
「我不想跟你绝交也不想单独回饭店,但如果你受伤了倒楣的人还是我吧。」
勇太那只鲁莽伸来的大手掌看似粗糙干燥,但包裹住我的右手后感觉却异常贴合。
「在眼睛适应黑暗前你就暂时忍耐一下吧——我也在忍耐啊!」
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就像是『谁想跟你手牵手啊』,少臭美了——我气得想马上甩开对方。
然而当我意识到勇太那体温比我低一点的手指已缠住我右手的瞬间,思绪立刻被对方手掌的硬度以及该以何种力道反握回去的问题所占据,动作也变得异常僵硬。刚才想反驳回去的话突然忘得一干二净。
真没办法呀!我紧紧握住勇太的手并轻声回应:
「——那在眼睛习惯黑暗之前我就姑且忍耐一下吧!」
等到穿越漫长而昏暗的走廊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一座天花板中央开了天窗的圆形大厅。
外界的自然光透过装饰于天花板上的彩色玻璃洒入室内,略微照亮了这个宽阔空间内的景致。
我抓住像露台般朝外突出的楼梯转角扶手,微微探出身子。
我们位于大厅内的二楼部分,阶梯以平缓的弧度沿著墙壁延伸,可藉此通往上下楼层。
楼梯扶手上装饰著精致的雕刻,虽然表面的亮光漆已经有些剥落,但依然无损它往日的光彩。
「这座大厅好像维持得还不错哩?」
「嗯?过去闯入这里的人好像都是在抵达楼梯间之前就遭遇到思念体了吧?」
「如果思念体以前是诹访部一族的家臣,那或许早已察觉到我们的到来并在暗中警戒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确实有这种可能!倘若对方真是能力极强的思念体,那我们就要小心对方事先设下埋伏的风险……」
胡桃口中念念有词地说著,同时步下通往一楼的阶梯。
我也若无其事地跟在她后头,脚底依序踩著第一阶、第二阶、第三阶的楼梯木板。正当我觉得楼梯板发出的沉重辗轧声感觉好像快被踩断时,前方的胡桃身影竟突然消失了。
「胡桃……!」
我惊呼一声,随即发现自己脚下的立足点也突然不见了,整个人就这样悬空而起。
我赶紧朝四周伸出手。
幸好勇太已先一步紧紧地抓住我。
「勇太,胡桃她……!」
「我知道,你别乱动!」
他以单手支撑我的体重,另一只空著的手则抓住楼梯转角的边缘,以拉单杠的技巧将两人份的重量一口气向上抬。
勇太以手臂牢牢抱起悬在半空中的我,等到双方的脚底都确实踏回楼梯转角处的地板时,这才有余裕确认背后的状况。
如今,从楼梯转角处通往一楼的阶梯只剩土黄色的扶手,地板已完全消失了。中间空出的大坑底下还不停冒出不知是尘埃或粉尘的灰色烟雾。
勇太将我放回楼梯转角并探出身子,对著底下被掏空的楼梯呼喊:
「……胡桃小姐!胡桃小姐!」
只听见有人以激烈的咳嗽声回应。
看来胡桃的一条小命是保住了。
等到累积了二十年份的灰尘大致上都沉淀之后,胡桃才从楼梯底下奋力挥动双手,对我跟勇太表示自己平安无事。
「虽然重重摔了一下,但至少没有出血或骨折的现象。我特地带来的验血器材也没有损坏,所以可以放心!」
她后头补上的那句话似乎出现了很诡异的名词,就先暂时当作没听见吧。
「胡桃,你有办法自己站起来吗?可以自己爬上来吗?」
「身体看起来没有异状,只是我找不到可以充当攀爬立足点的地方。」
「让我变身后下去把她带回来吧。」
确实,以勇太变身为黑狼后的跳跃力,要载著胡桃从一楼跳往二楼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这个提议的问题点在于——
听了勇太的建言,楼梯底下的胡桃立刻恢复精神。
「山神要变身为『黑狼』!?那真是太感激了!我竟然有机会亲眼目睹被人称为当代战斗力最强的『黑狼』英勇姿态!啊,可以顺便拍几张照片吗?」
「等等,不能让他变身成狼啦!」
「太小气了吧!黑狼可是里的重宝呢!?就算是下任当主大人,也应该能准许我进行摄影及体毛跟血液的采样,还有喂它吃骨头吧……」
……这位小姐真是得寸进尺呀!口气甚至还愈来愈像疯狂科学家。
听了胡桃的要求后,勇太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咕哝道:
「——日奈,你跟她说我不喜欢啃骨头。」
「你真的啃过吗!?」
「……反正就是婉拒对方的意思啦!」
原来勇太偶尔也会搞笑,我还真的完全听不出来!
「勇太!别看我这样,抽血检验可是我最擅长的技术喔!」
「那种技术没什么好炫惧的吧!?」
——话说回来,人类用的柔软针头根本刺不进黑狼的皮肤吧。
我再度从楼梯转角采出身子,对底下的胡桃喊道:
「总之,我不准勇太变身!这里的思念体可能是『谺』没错吧?如果变身为狼的勇太中了对方的陷阱,那我们就很难补救了!」
胡桃说过,『谺』主要控制的区域是对手脑内接近本能的部分。
变身为黑狼的勇太跟平常的勇太相比,几乎是完全靠本能行动。如果运气不好,可能会发生连我都无法对黑狼下达指令的危机。
「我们帮你找条绳索吧,走廊途中经过的仓库应该会有才对。」
听了勇太的另一个提案,胡桃只能垂头丧气地同意。
「……好吧。那拍照、验血还有喂骨头就只能改天了……」
「改天就不必了!」
勇太抓著我的手臂,逃也似的离开楼梯间。
我们打开烫金字门牌——『private』已呈斑驳状态的这个房间后,发现里头散置著扫除用具、维修工具以及小棵的圣诞树等各式杂七杂八的物品。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我的确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步人房间的勇太一开口就这么表示,我的脸部肌肉也抽搐了一下。
由于我生长在还没有记忆前就必须与妖魔鬼怪为邻的特殊家庭里,所以什么鬼故事之类的对我完全没有恐吓作用。
但未知的敌人可是会让我毛骨悚然。
因为不清楚对方的真实身分,所以在实际交手时也可能找不出适当的对战策略。
我绷紧神经留意著周围的任何蛛丝马迹,并匆忙抓起房间深处被捆成一束、看起来十分坚韧的登山绳,与勇太加紧脚步返回走廊。
来此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这才放松紧绷的肩膀,目光朝上与勇太对看了一眼。
勇太则依然表情严肃地层头深锁,并对我低声警告道:
「——日奈,我觉得那里有点奇怪。跟我来吧!」
他以令人狐疑、紧张兮兮的态度推著我的背,直接挤进了隔壁的房间。
「等一下,到底有什么嘛?」
我转身瞪著还站在房门口的勇太,但他却一句话也不说。
就好像在警戒走廊上的情况似的,勇太一边挡著我一边迅速关上门,同时从内侧把出人口锁住。
「喂,我不是狼所以没办法像你那样闻出『气味』,可以说明一下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吗?」
勇太对我的抗议无动于衷。
他推著我穿越积满灰尘的沙发组,一口气来到最里面的房间。我试图在昏暗的室内定睛凝视,刚好窗户外头也雷光一闪。
白色的闪电光芒照出了室内两张并排的床。
啊,原来这里是寝室呀。背后第二道门关上的声响刚好与雷鸣重叠在一起,这时我才察觉出勇太的情况不大对劲。
「——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道,然后便马上脱起自己的衣服。
很快的,他的上半身就一丝不挂了,接著又将手移向下方的皮带。大概是察觉到我表现出浑身僵硬的模样,勇太转而将手伸向我。
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正当我大惑不解时,自己已经被勇太以「结婚典礼时新娘抱」的姿势给抬了起来。
我拚命摆动双腿,还用拳头狠狠敲打勇太赤裸的胸膛,但比蛮力我根本不可能赢过他,所以没多久就被他推倒在床上。
勇太以双手撑著床,保持身体覆盖著我的姿势从上俯视我的脸。
被他这种热情如火的目光凝视,我的脉搏也不由自主地加速起来。
「——我只想要你一个人,有你陪伴在身旁,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平常的勇太就算拿刀架著都说不出如此温柔的甜言蜜语吧,我听了也不禁全身酥软。
「日奈,我爱你,我已经不想克制自己的情感了。所以,可以吧?」
近在眼前的勇太脸庞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浓烈爱意,我的内心也因此产生激烈动摇。
悸动愈来愈强烈,思考能力也逐渐模糊起来。
——我想接受他的爱。
虽然我不太能理解那句「可以吧?」是什么意思,但面对如此主动大胆的勇太,我实在没办法拒绝他。
勇太似乎猜到了我没有说出口的心声,于是温柔地抚摸著我的脸颊。
他滚烫的手指温度让我吓了一跳,同时我又回想起先前在走廊以及差点从楼梯摔下去时,勇太的表情与他握住我的那只手——从原本快要溶解的脑袋角落我突然被两者的差异所惊醒,思绪也瞬间恢复正常。
胡桃说过,『谺』可以刺激他人的情感。
现在的我以客观角度看的确很不正常,完全不像平常的我——简直就像被谁控制了一样。
勇太更是判若两人。
但话说回来,这样的勇太也很不错就是了。
与其说不错,不如说自己被他逗得心头小鹿乱撞,这果然不是正常应有的情形。
太诡异了。
「日奈?」
勇太的脸再度凑了上来,我只觉得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干渴,但依旧勉强将力量灌注于眼神,张口大声喝斥:
「勇太,给我睡死吧!」
在这种近距离下正面吃上一记诹访部的眼力,就算是勇太也得乖乖听话。他无言地当场趴倒,还发出如雷般的打鼾声。
好不容易从他的身体下钻出来,我捂着仍然悸动的胸口喘了好几口气。
「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拉好裙摆并深呼吸数次后,我总算恢复了冷静,接著开始思考当下必须采取的行动。
第一件事就是去把胡桃拉上来。
既然已经找到绳索,就马上返回楼梯间吧。
再来则是带胡桃重回勇太睡死的地方集合。
我把勇太已经掉在地上的衬衫捡起并盖在他光溜溜的背上后,立刻步向走廊。
显示「没有讯号」图示的手机依旧放在上衣里,我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摸著口袋。
如果收讯状况好一点的话,我就可以跟留守饭店本馆的深祈姊联络了。跟旅馆经营者拜托一下,搞不好可以暂时恢复别馆的照明。
另外一个方法就是,与如今也在同一栋建筑物内分头行动的一斗哥及凛、柠檬会合,先返回本馆,等准备妥当了再行出发调查。
——但上述假设的前提都是『可以与他人取得联络』。
口袋中的手机依旧收不到讯号。
就跟只要勇太不在身边就不敢通过这条走廊的我一样,完全派不上用场,单纯只是——
突然传来的一声惨叫让我像是触电般抬起头来。
虽然我没有如狼耳的绝佳听力,但这回绝对没听错。
那是柠檬——几个小时前我们才在别馆门厅分为两路——飨庭柠檬的声音没错。
一股不安就像紧箍咒一般勒住了我的头,我三步并两步冲回楼梯间。
「日奈,刚才我听见柠檬的声……」
对著在楼梯下方大呼小叫的胡桃默默点头,我将登山绳的一端绑在扶手上。
以自己的体重确认过绳子固定好之后,才将另一端垂下楼梯。
等胡桃透过绳子爬回楼梯转角,立刻发现勇太并不在我身边,于是便以不可思议的表情望著我。
「勇太好像中了『谺』的法术。我暂时先让他睡一下,等会合以后……」
简短地对胡桃说明完毕,我立刻转身打开通往走廊的门。
同时,刚才那种无法压抑的不安与焦躁再度涌上胸口。
——要不要先处理柠檬的事,梢后再跟勇太会合?
柠檬发出惨叫这点可是非同小可。如果现在马上赶过去找她或许还帮得上忙……不过,假使连柠檬的力量都自身难保,我跟胡桃出现应该也无济于事吧,所以还是先找勇太……?
我设法平息脑中纷乱的思绪,向走廊踏出一步。然而才刚进入那个区域,我的心脏便毫无预警地加速悸动,脑袋也像血液逆流般地晕眩起来。
刚才在寝室与勇太一起时感受到的奇异身体现象,这时又突然以几十倍的强度袭来。
我还来不及警告跟在身旁的胡桃,意识就被高热所溶化、吞没。终于,身体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地瘫软下去。
***
「……唔,唔唔唔。」
难以忍受的鼻腔激痒逼使我不得不清醒。我发现自己正俯卧于一张满是灰尘的床单上,似乎刚从昏睡中醒来。
打了一个大喷嚏后,我边揉著鼻头边爬起身,挂在肩膀上的某块布也同时滑落于地。
将那块布拾起,我才发现是一件好眼熟的男用衬衫——等等,这不是我离开饭店时换上去的那件吗?
同一时间,我在此褪下衬衫,然后又因日奈的眼力而陷入昏睡的场景也再度于脑内鲜明地浮现。
——糟糕,这下子事情大条了!
我用力握紧自己的衬衫,扑通一声重新倒回床上。
明明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视野内的景物却不停旋转,难道是得了脑贫血吗?
总而言之,在历来的『轮值』工作中,我还没听过有哪个『守护者』敢直接推倒下任当主这种事。当然,这种故事也不可能流传于诹访部一族底下的任何家系。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其实也不必问了。明明是该守护下任当主干金之躯的人,竟对下任当主起了无耻的色心,这种事绝对天理不容。
虽然我知道自己是受了思念体的控制,但这并不能拿来当脱罪的理由。
况且,在守护下任当主的重要轮值任务途中,自己竟大意中了敌人(?)的法术,光是这点就足以判定守护者失职了。
——如果主人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干脆在这里自尽算了。
不知是恶魔还是天使的声音在我脑内响起,我赶紧摇摇头将那种悲观的想法赶跑,并随即翻身下床。
就算被烙上『守护者失职』的印记、被愤怒的日奈给解职,但将她送回安全场所也是我的责任。
现在根本不是昏沉沉地陷入于自虐的情绪并放弃应尽职责的时候。
我连衬衫都来不及穿好便慌忙冲出这个房间。
来到走廊后,我立刻察觉日奈的气味就在距离很近的地方。
朝味道的来源奔去,果然发现日奈就倒卧在走廊的半路上。
「日奈……!」
本来想立刻冲向她身旁的我,却在途中感觉不对劲而紧急煞车。
日奈娇小的身躯在昏暗的走廊下竟浮现些微微的白色,仔细一瞧,原来是由于她不知为何已将运动外套褪去,衬衫的钮扣也全部解开,大胆地敞开胸口并横躺在地板上。
在傻愣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面前,日奈以朦胧的眼神朝上痴痴望著天花板,还不时蹙起眉。她的身子梢稍转了半圈后又突然拾起其中一脚膝盖,让略显丰腴的白皙大腿从卷高的裙摆下跑出来见人。
「……啊——好热唷~」
只见她懒洋洋地喃喃抱怨著,随后便以躺在地上的姿势笨手笨脚地脱起衬衫。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从她那纤细脖子一路延伸至圆润肩头的美妙曲线,连眼睛都忘了眨。直到听见某种机械的启动声响,我才慌忙环顾四周。
离倒在地上伸展四肢、准备脱下衬衫的日奈约十公尺处,也就是走廊出口的门前,胡桃正单膝跪地,以极为严肃的表情观察日奈。
当然,她也没忘了拿好手上的摄影机。
原本我还以为附近有什么机械驱动的机关所以紧张了一下,看见胡桃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并垂下紧绷的肩膀——等等,怎么能坐视她偷拍不管咧!
「等一下,胡桃小姐!?你在做什么啊!?」
对方一边继续拍摄一边以爽朗的口气对我说明:
「看来日奈应该是中了『谺』的法术。能亲眼目睹『谺』能力发动,这种机会实在太难得了,我一定要赶紧记录下来……」
「有时间做这种事还不赶快帮她!」
「不必紧张,看来『谺』只是操纵日奈的感觉,使她陷入酒酣状态而已,暂时没有危险。所以我决定先拍下关于『谺』的记录。」
胡桃理直气壮毫无罪恶感地说道。
被她那种坚定的目光所震慑,我也只能偷偷窥视日奈的情况。直到日奈把衬衫也扔开后,我才再度转向胡桃。
「把这种状态判断为『没有危险』是不是太奇怪了啊!?」
「虽说日奈的反应很像喝醉酒,但其实她并没有摄取任何酒精,所以应该不会产生急性酒精中毒。既然没有性命危险,我的说法也不算多『奇怪』吧?」
不不不,就算日奈此刻没有生命危险好了,日后会有生命危险的人可是我耶。
「你拍下日奈的脱衣画面到底有什么用哩?」
「那还用问!这可是『谺』以法术介入他人的精神层面,并对其肉体产生影响的重大佐证影片啊。对于探讨只在『流族』身上出现的异常能力研究者而言,没有什么比这种学术资料更珍贵了耶!?」
「就算你这么说好了,画面中出现半裸的日奈也是事实啊。倘若被众长老知道了,就连你也会……」
「勇太!?那是因为你以色心看待所以才会有那种想法吧!对于单纯的研究者来说,就算影片出现下任当主半裸甚至全裸镜头都没什么好伯的!」
「天底下哪来那种鬼研究者啊!」
听了我的吐槽,胡桃抬头挺胸并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回答道:
「当然有,而且就在宵见里!他就是诹访部家优秀的研究者和臣公子……」
「——我以诹访部家下任当主守护者『黑狼』山神勇太的权限,立刻没收这台摄影机!日后待资料销毁后再将机器还给你!」
「耶耶!?你怎么可以利用公权力满足个人私欲呢!」
「才不是!这种影片留下来迟早会出人命的!」
当然,这里所谓的「人命」指的就是我自己这条小命。
「耶耶!?我会跟和臣公子交涉,勇太是好不容易被我说服后才答应协助拍摄的,请高抬贵手吧!」
这个女人没疯吧!?
「那家伙哪是什么研究者,他可是日奈的亲哥哥咧!难道你那么想要我死吗!?就算我被那个偏执的恋妹变态追杀你也无所谓!?」
如果是和臣的话,为了研究,他确实不会管影片里的主角是谁以及有没有穿衣服,然而唯一的例外就是他最爱的妹妹。倘若还被他知道我就在拍摄现场的话,天晓得他会有什么恐怖的反应。
胡桃将双臂交叉在胸前,使尽浑身之力以装模作样的悲痛口吻喊道:
「啊啊,真是没天理啊!太无法无天了!为了学术自由我必须战斗!」
「胡桃小姐的字典里真的有伦理、道义或羞耻之类的辞汇吗!?」
「当然有!」
「骗人,我才不信咧!」
在我们进行如此无谓的争执时,日奈已经把鞋子也脱了,开始将奋战目标转移到裙子。
我不加思索地冲向日奈,但在奋力跨出了三步之后,又因窜入鼻腔的某种微弱气味停下脚步——这跟我在仓库开始变得不正常之前闻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不敢大意地集中精神,以锐利的目光缓缓将四周扫过一遍。
「——喂,快滚出来。你就在附近吧?」
「咦?你看到对方了吗?在、在哪儿?快告诉我,到底在哪儿?」
胡桃也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霎时间气味比刚才更强烈了。
『啊~竟然被你抓到了?』
转头一看,对方正朝我们发出刻意压低音量的冷笑。
思念体头上发出耀眼的鹅黄色光芒,正抱著单膝显露满脸笑意。原来这就是『谺』的真面目。
虽然从对方那高亢的声调也能略微猜到,但没想到他的外表乍看之下还真的跟小学生差不多。
思念体穿著颜色鲜艳的水兵领上衣及卡其布短裤,大眼睛、长睫毛,说实在还满像女孩子的。不过,从贴在膝盖上的OK绷以及充满挑衅意味的眼神判断,搞不好是个非常顽皮的小鬼也说不定。
小鬼跟我对望了一眼,一对薄唇立刻发出「呼呼呼」的嚣张笑声。
『大哥哥,你们好有趣喔。我本来还想多欣赏一会儿,结果还是被你抓到了。』
小鬼以轻蔑的口吻说完后,便轻飘飘地从我们头顶飞过,直到仰躺于地面的日奈上方才停止。
『很久没有从里过来的人了,所以我今天才刻意露了几手。』
那种看似天真无邪但却充满挑衅心态的笑容让我恨得牙痒痒地,只不过很遗憾,对方是思念体,不论我想怎么啃怎么撕裂都没用。这种敌人不是我的能力可以对付的。
胡桃朝对方踏出一步。
她左手提著从口袋中取出的项链,右手指尖则在空中画起了复杂的印记,与在高处俯瞰我们的那个小鬼对峙。
在链子前端摇晃的纯银首饰射出了一道光线,迅速缠住浮在半空中俯视著我们的思念体手臂。
这是与教来石家渊源匪浅的土岐一族的魂结之术。
之前还乐开怀的小鬼表情立刻紧绷起来。只见他微微眯著眼睛,咧嘴露出杀气腾腾的冷笑。
胡桃还来不及重新画出另一道印记,小鬼便在空中迅速翻了个筋斗,将缠绕在自己手臂上的光束扯断。
『——果然,你们也想把我带出这栋别馆?可惜啊,你们要大失所望了!』
胡桃停下原本想要再画一道印记的动作,瞠目结舌地抬头望著思念体——自己的第一发攻击被对方轻易破坏似乎让她大为震惊。
我原本对她寄予同情,没想到又马上听见她自言自语:
「——真了不起。灵敏的动作、惊人的速度……原来这就是『宵月庄』别馆的怪事件元凶……『流族』的思念体……太棒了!我太开心了!」
胡桃亢奋到满脸通红的程度。她将手中的银质项链高高举起,开心地转过头对我说:
「勇太!这可是超乎预期非常难得的实验材料喔!我好想要、好想把他带回去喔!今天我一定要亲手把这个思念体逮著才甘心!」
思念体发现胡桃的这种反应好像也吓了一跳,不过胡桃并没有理会对方,只是再度为了施展法术而集中精神。
我认为这种时候早点把凛找来才是上策,于是便主动唤醒心中的『黑狼』,在思念体展开反击之前完成变身。
——『谺』看见我的本来面貌后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
『啊——大哥哥,原来你是山神啊?如果只有土岐的话就很难对付,幸好还有你这个山神在场。』
我的周遭立刻被奇妙的气味所笼罩。
同时,储存于我身体深处的热流也开始蠢蠢欲动。看来『谺』想要夺取属于我的「地盘」。
我立刻用力向后一跳,气味也随之变淡。『谺』见状则忍不住咋舌。
我以狼的语言大声吼著。
空气因此发出震动,将我的咆哮声送往远方。
在咆哮的尾音消失之际,柠檬也对我传来了代表「马上就到」的远吠。我判断出她距离我的位置并不远,不禁暗地松了口气。
——不,现在还暂时不可以大意。
我虽然喜欢日奈没穿衣服的模样,但日奈一定很讨厌在我面前赤身裸体吧。
不管我是人类之躯或狼身,她都同样会感到非常羞耻。虽说变身为狼的我也一样没穿衣服啊,但为何她就不准我抱怨?怪了。
不过,无论如何,只要是日奈不喜欢的状态,我就得帮她恢复正常。
我嗅著『研』地盘的气味,小心翼翼地避免侵入其中,同时又在红线地带左右来回奔跑著。
『谺』的「地盘」可以根据『谺』的意志改变形状、大小。
不过,面积也不可能无限大。
我试图以自己为饵,引诱『谺』将「地盘」从日奈身边拉开,但不论我怎么挑衅对方都不轻易上当。
在这当中,胡桃一下子踩空地板,一下子又被思念体偷袭而倒在地上,我得设法帮帮她才行——每次只要我抛下人类不管,对方都会勃然大怒。
对这种永不结束的捉迷藏游戏我感到愈来愈焦躁了,忍不住对著『谺』狂吠。
『你想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吗?』
——不,我只是因为火大才对你叫而已,根本不想听你的理由。
思念体似乎是将我的沉默误认为肯定。无法理解狼语的对方当然听不懂我的意思,迳自滔滔不绝地道出那些我根本没兴趣的理由。
『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我长年单独住在这里真的很无聊……拿来打发时间也不错。』
原来有大半原因是为了解闷,看来这小鬼是吃饱太闲。不过,就算我们的语言能互通,对他说什么应该都没用吧?
此外,如今更让我在意的是,日奈经过一番苦战终于把裙子也扔了出去,现在躺在那里的她身上只剩下内裤跟袜子了。
这样还会热、还脱不够吗?只见日奈依旧烦躁地在地板上翻来覆去。
……真不可思议,眺望这种光景时我的心竟威到雀跃无比。虽然很想继续欣赏,但倘若为了这种短暂的快乐而延误拯救主人的时机,之后会有什么下场就不敢想像了。
最好还是在她脱得一干二净之前帮她恢复正常吧!
兴奋地在原地转圈圈也没用啊。
——干脆全速冲入对手的「地盘」,趁我的脑袋还没有出问题前衔起日奈,然后立刻脱身。这么一来,至少情况会比现在好一点吧!
我弓著后腿蓄势待发。就在我使劲踹向地板的同时——附近突然传来什么坚硬物体碎裂的钝重声响。
我立刻改变冲刺方向,掠过正站在我斜后方的胡桃,瞬间咬住她的上衣并用力向后拖。
胡桃吓得张大嘴表现出「啊!」的惊呼表情,一下子就被我拽倒了。霎时,我们身边的墙壁也在一声轰隆巨响后被击碎。
穿越厚重墙壁堂堂现身的是一只壮硕的赤鬼。
不必看那张满是伤疤的粗犷脸孔我也知道,会以这种暴力方式闯进来的家伙只有一斗而已。
一斗似乎没察觉刚才的破墙而入差点就伤了我跟胡桃,只是愣愣地瞪著日奈那难以形容的模样。
「……哇哩咧——这是怎么回事?」
一斗以缺乏紧张感的口气喃喃说道,柠檬与凛也跟著从他的粗壮手臂后现身。
凛一眼扫过现场的情况后,踩著小碎步跑向胡桃身边。
「胡桃姊姊,凛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真巧啊,我最后一次碰到凛的时候你还穿著正式的白装束,为何现在身上只披了一件一斗的上衣哩?我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耶。」
凛将快要从肩膀滑落的男用衬衫重新拉好,同时忧郁地垂下目光。
「——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