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目光移向伫立于凛身旁的柠檬。她身上也只穿著热裤以及用手帕之类的布条勉强缠住胸部,跟现在的日奈相比也好不到哪儿去。柠檬似乎可以从我的沉默中正确解读出我的疑惑,于是便静静地摇著头。
「我们这边也遇到了不少麻烦……」
柠檬低声对我解释,口气中还夹杂了难以形容的疲惫。
我的野性直觉告诉我『不可以再追问』,于是便打消了探求细节的企图。
「我已经挑战过了,不过思念体对我的感应性很差,没办法被对方接纳。」
「请问是连接触都没办法吗?」
「就好像手才稍微碰触对方就立刻被甩开的感觉吧。不过,他身上的孤寂感非常强烈,我也清楚地感觉到了。」
凛面有难色地聆听胡桃的说明,等胡桃说完后才默默地点头并取出小石子。她闭上眼睛以左手持石,右手开始描绘印记。
当凛开始静静地咏唱咒语时,『谺』的脸色很明显难看起来。
『——不会吧,你竟然是教来石的人!?』
凛睁开双眼但没有停止念咒的动作,只是紧盯著『谺』的举动不放。
『谺』歪了歪嘴露出自嘲的表情,然后又以充满杀气的眼神反瞪著凛。
『你如果有办法把我带走就试试看吧。看我怎么对付你!』
以前凛对我说过,要与没有肉体的对象缔结契约,必须先看穿对方的心并充分理解对方才行。
这么一来就必须先与对方的精神状态同步,不过,这种手段也不一定百分之百保证成功,倘若失败的话,最惨的下场就是自己反倒被对方控制。
与『谺』对峙的凛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可以看出她的注意力非常集中。
至于死瞪著凛一动也不动的『研』,此刻身体周围亦发出了电流般的火花。
那些窜向凛的迷你闪电,正好击中无意间伸出手的一斗。
好痛啊啊啊啊!一斗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册』也因此稍稍分了神。胡桃见机不可失,立刻起身冲向凛旁边,以略微不同的咒语开始和凛一搭一唱。
银质首饰发出磷光。这回光束缠住了『谺』的手腕与脖子,彻底封锁住他的行动。
『谺』痛苦地皱著眉,死命想甩开脖子上的束缚。
『回去!给我滚回去!你们休想把我带走!我要永远留在这儿,除了这栋房子我哪里也不去……』
「……凛跟大家都是你的朋友,与那些想来杀你或你同伴的人不同。」
凛说出这番令我好奇的话,『册』的脸部肌肉也开始痉挛。
虽然我不懂凛话中的涵义,但双方的精神状态应该已成功同步了。
『我才不会上这种可笑谎言的当!你们都是骗子,只是想用这种方法把我带出去,放弃在这里的「轮值」工作吧!?』
「交付给你的任务早就结束了,你不该继续被囚禁在这栋建筑物里。这里只有孤独与痛苦而已。」
『——吵死了!闭嘴!不要再对我说废话!』
「凛还要继续说。你心中的创伤就算继续待在这儿也不会痊愈。凛很清楚这点,所以不能放著你不管。」
『教来石的家伙,你根本什么也不懂!』
「凛已经感受到你的悲伤与苦楚了。」
『唔……呜呜呜……』
『谺』无法从光束的捆绑下逃脱,只能紧紧抱著自己的身体发抖。随后,『谺』的身体就像爆炸似的突然发出闪光。
情感与记忆的激流一股脑倾泄而来,甚至压倒在场其他人的意识。
『谺』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能力并陷入疯狂状态。
我的意识也被『谺』四处乱窜的情威与记忆吞噬,逐渐朦胧、模糊——
——等我再度睁开眼睛时,我已经变成一个小孩子。
既没有人认同,也无法接纳他人的一个小男孩。
我/『谺』打从出生就拥有罕见的特殊能力。
因此才会被亲生父母舍弃,也不被认可为家族的一员。
天底下应该没有哪个傻蛋愿意接近这种可以任意操纵人心的怪物吧。
『那些称你为怪物的家伙,都是一群不知道你真正价值的傻瓜。』
负责养育我/『谺』的人,我称之为「爸爸」。「爸爸」搔著我/『谺』的头发,表情严肃地强调著。
『我很清楚你真正的价值,你可是珍贵的「流族」。完成「轮值」任务并且拯救我们大家——这才是你的使命。』
负责养育我/『谺』的「爸爸」也是被里逐出的「流族」术者之一。
被亲生父母抛弃的我/『谺』接受了「爸爸二父付的工作。
「爸爸」除了教导我/『谺』如何控制天赋的异常能力及有效的战斗方法外,还给予我/『谺』一个生存的空间。
我/『谺』与其他「流族」的任务总是与死亡为伍,必须使尽全力才能保住性命。
不过,平常总是沉默寡言、表情严苛的「爸爸」,只要看见我/『谺』从「轮值」中平安归来,就会以欣慰的表情赞许。我/『谺』将此视为活下来的理由,所以总是不顾一切地完成使命。
『——听好了,柊吾,我要跟其他人一起杀出去。在我们回来之前你必须死守这里,不可以让任何人闯进来,这就是你这次的「轮值」内容。』
那一天,「爸爸」将手搁在我/『谺』的肩膀上指示道。
其实,我/『谺』真正的心声是想跟大家一起走,但「爸爸」的命令永远是不可违抗的。
我/『谺』重复了指令内容一遍并颔首。爸爸以惯有的腼腆态度摸摸我/『谺』的头后,便与其他人一起离开了饭店。
入侵者一共有八人。其中四人因为被『研』所污染,在疑神疑鬼与憎恨的影响下死于同伙的自相残杀。
另外两人则因罪恶感与畏惧而选择自尽。
剩下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回想起这件事,我/『谺』就会手脚发抖,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
只有地板上的血海与不知是谁发出的惨叫留在记忆中。我/『谺』的脑袋昏昏沉沉的,难以深究当天的后续经过。
我/『谺』坐在仅存的摇椅上,拚命在脑海中搜寻记忆,就在这时候,耳边传来了人们的说话声。
我/『谺』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有人来了,又有谁想入侵别馆吗?
爸爸要求我/『谺』在他回来前必须死守。
任何人都不允许入侵这里,这就是我/『谺』身负的「轮值」任务。
我/『谺』驱使著比之前轻盈许多的身体飘飘然离开椅子,不必开门即可离开房间,最后朝大量侵入者气息聚集之处接近——
「——你的任务早就结束了。」
凛冷静透彻的声音响起,将我从记忆的漩涡中拉回现实。
缠绕于『谺』身上的光束已经消失了。
只见思念体轻飘飘地浮在凛面前,不太甘愿地低著头。
「你一个人守在这里等父亲回来很寂寞吧?不过,既然是父亲交付的重大职责,所以你不敢怠怱。」
「已经可以不用再撑啦,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吧?我们是从宵见里来迎接你的!来,快跟大家一起回去吧!」
胡桃主动对思念体伸出手,『谺』的表情似乎非常犹豫。
凛静静地点头后,凝视『谺』的眼睛继续说道:
「死守别馆的任务是在二十年前交付给你的。你已经勇敢达成了这项『轮值』——就算现在跟凛还有大家一起离开这里,你父亲也不会责怪你。」
凛这番话让『谺』听了不禁微微颤抖。
他抬起原本垂下的头,咬著嘴唇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回问:
『——真的吗?我可以相信你吗?』
「如果你不相信凛说的话,也可以当场解除你的『轮值』。」
凛慎重地点点头后指著『谺』的后方。
「躺在那边的日奈姊姊就是诹访部本家的下任当主。」
在凛清亮透明的宣示声下,现场所有人都跟著『谺』一齐将视线转向日奈。
「…………」
「…………」
「…………」
日奈依旧倒卧在走廊上昏睡不起,而且还发出了安详的呼吸声。
跟我们这群赶紧把目光从主人身上别开的家臣们不同,『谺』直直盯著昏倒的日奈,并低声对凛喃喃问道:
『——下任当主大人已经同意我不必死守这里了吗?』
「是的,日奈姊姊一定会同意。」
『我真的可以跟你们一起回宵见里?』
凛斩钉截铁地点著头。
『谺』的身体顿时开始发光。之前他头顶那种耀眼的鹅黄色光芒也渐渐由温和的绿色再转为青色。思念体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后,光芒便从他的脸庞扩散开来,他所伸出的指尖也碰触到凛手上的石子。
『谺』的意志已经与凛同步了,他的身影变成青色的光芒后缓缓被石头所吸收。一种终于放下重担的轻松感也传达给在场的每个人。
「——在与幸御魂结合之前,请暂时寄身于这颗石头内。」
凛以紫色的袱纱巾仔细将那颗发出磷光的小石子包好,并低声念著交换契约的咒语,最后才朝向我们深深一鞠躬。
「凛顺利完成任务了。」
一斗立刻撑起神志恍惚、差点就要摔倒的凛,并以轻松的语气大笑出声说道:
「哎——刚才真是好险。」
这么一来我也可以放心——不对不对,现在庆贺还太早了。日奈的事尚未解决呢!
——我恢复人类的身体并迅速穿回裤子,冲向躺在地板上的日奈身边。
她身上只穿著已脱到最后一道防线附近的内裤——令人不敢直视的情况,这跟全裸也差不了多少。我抓起日奈散落在地面的上衣并披回她身上,同时以单手抱起她的身体,另一手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喂,你还好吧?」
如此喊了好几次后,日奈才微微眨动著低垂的睫毛,最后终于缓缓抬起眼皮。
***
我睁开眼睛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勇太近在眼前的脸孔。
至于我的身体也好像是被他支撑著。
——啊,对了,我记得自己好像中了『谺』的法术?
「你还好吧,日奈?」
从勇太那担忧的表情与声音判断,这次自己又被他救了。为了让勇太以及其他人放心,我张开双臂努力站起身来。
「没事,我很好,反正也没有外伤……」
为了确定这点,我低头检视自己的身体,结果原先披在身上的衣服因重力的关系而瞬间滑落地面。
直到这时我的瞌睡虫才完全消失。
我发现自己如今的「穿著」以及勇太的赤膊状态后忍不住惊声尖叫。勇太见状露出「啊,糟糕」的表情,我则二话不说一拳挥了过去。
眼见勇太闪过我的上勾拳,我又奋力对他伸出食指大骂。
「你、你干嘛没穿上衣!?」
「等等,你可千万别误会啊……」
「都被我看到了还误会什么!而且你也碰过我了吧!?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才没有那么大胆……」
「所以说你至少还是偷看了好几眼啰!」
柠檬这时悄悄将运动外套披上我逐渐发烫的上半身。
「……日奈,我知道你现在脑袋一片混乱,不过勇太是无辜的。」
听了柠檬的劝戒我不由得收起脾气,不甘寂寞的胡桃也加入对话。
「就是说嘛!勇太可是拚命想把我贵重的学术资料销毁哩。如果你那么讨厌他,干脆让我把资料带回去吧!」
我的思考能力尚未恢复正常运作,所以听不懂胡桃在说什么。
好啦好啦——一斗哥拍拍胡桃的背。
「不过,我说日奈啊,对于刚才那么努力的勇太你竟然如此回报,会不会太过分了?这种时候应该笑著对他说『谢谢你救了我』,然后红著脸补上一句『勇太真色!』再露出既害羞又开心的表情……」
被一斗哥抱在身旁的凛这时捏了捏他的手背,打断他的亢奋口气。
凛以睡眼惺忪的模样望著我喃喃说:
「——凛觉得日奈姊姊应该对勇太哥哥更温柔一点。」
说完后,她就像电源被拔掉一样闭上眼睛开始打呼。
「等等,怎么连凛也……?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勇太对大家都替他抱不平这点感到愕然,与我无意间对看了一眼后,立刻尴尬地以手捂着脸,简短地回答:
「……总之,身上只有一条内裤的人不要像那样大剌剌站著,先把衣服穿回去再说吧。害我说话时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儿看。」
——第二发上勾拳在一斗哥的劝说下就没那么用力了。
***
下完一场雷雨后的翌日早晨,高挂在空中的夏季艳阳耀眼得几乎要刺伤人的眼睛。
午后的日照洒在海边的砾石滩上,让潮汐留下的水洼反射出灿烂的光芒。可能是因为这里跟沙滩不同、完全没有任何遮阳处,所以更让人觉得日照强烈。
我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伸出脚尖、兴味盎然地啪喳啪喳在水洼中拍打著。
柠檬灵巧地跳过潮湿的岩石地面,将一顶草帽直接向我递来。
「日奈,不戴帽子会晒伤哟——!」
「稍微晒黑一点比较好看吧?」
「那种肤色不适合你啦。」
柠檬毫不掩饰的这句回答让我有些受伤,于是我便嘟著嘴没好气地继续拍打水洼。
「——螃蟹、笠螺、。鹅茗荷、马蹄螺,统统加进味噌汤应该满好喝的。」
(译注:一种藤壶类甲壳生物。)
胡桃手中拿著一本不知从哪儿买来的导览手册——『第一次的砾岸探险』,并将刚才学到的知识现学现卖。
「该小心的则是以僧帽水母为首的水母、花纹爱洁蟹、喇叭毒棘海胆等有毒生物……哇!日奈,这里竟然能找到有毒生物哩!」
……她很开心吗?嗯,她一定很乐,光是从语气就听得出来。
当我将目光重新放回水洼的瞬间,一双小朋友的腿突然轻飘飘地从我眼前滑过。吓了一大跳的我朝后用力一仰,摔入岩石后方的另一个水坑里。
那双从半空中掠过的腿——正是属于阔别二十年终于离开别馆的那名气谺』之少年。他发现我变成落汤鸡后得意地发出笑声。
「啊哈哈!明明是诹访部的下任当主也会被思念体吓到,真是太好笑了——!」
「你、你这小鬼——!」
我反射性地挥出拳头,然而很遗憾,想要打中没有实体的对方根本办不到。
「——柊吾!」
听见凛大声喝斥后,少年才收起那种令我狠得牙痒痒的笑意。
只见少年判若两人似的乖乖低头向我致歉。
「——凛下次再看到柊吾恶作剧就要把虎之助叫出来打柊吾的屁股。」
『耶——!讨厌、讨厌,我再也不敢了。凛姊姊饶了我吧——!』
我把湿透的上衣拧干后再度坐回乎坦的岩石上。
那小鬼只听凛的话这点还是让我有点不服气,不过对这种小朋友的恶作剧也不该太小心眼。
这二十年来他一定很想跟其他人尽情玩耍,却连个朋友甚至交谈的对象都没有。在那种黑暗的废墟中单独生活了那么久,就姑且同情他一下吧!
我们从别馆返回后,立刻将结果向由门前出迎的深祈姊与旅馆经营者报告,然后全部的人便被赶去大澡堂了。
在别馆时由于专注调查所以根本没察觉,其实大家身上都满是尘土,简直就像刚从哪座丛林历劫归来一样。
我把废墟累积二十年份的泥土与尘埃完全洗净后爬上柔软的床,一直熟睡到中午过后才清醒。翌日,我从哥哥那儿得知他花了一整晚调查到的二十年前那件事情的经过。
那个孩子名叫小果柊吾,二十年前死于别馆,确实属于「流浪的诹访部一族」没错。
他得年十二岁。当时部份「流族」在这个地区掀起了对宵见里的反抗运动,他则是被派出去镇压那群人的其余「流族」之一。
他依养父的指示担任死守别馆的任务,至于对他下令的养父,则早已死在其他战场上了。
柊吾遵守养父的命令不肯退去,最后被反叛的「流族」杀害。
战斗的详细经过就不太清楚了。毕竟跟那场叛乱有关的人几乎都死了,所以无法得知别馆当时的情况,最后也只能任凭那座战场废墟化。
柊吾与凛交换契约后,便可以善良思念体的身分自由出入里——但话说回来,他那种喜欢恶作剧的个性依然没变。
柊吾在久违二十年的阳光下开心地四处飞舞,与胡桃以及深祈姊一同观察水洼更是逗得他笑声连连。
「——呐,日奈,那两个人其实比柊吾好不到哪里去呢!」
柠檬戳了戳我的手臂,我便将目光从柊吾身上移开。
柠檬噗嗤一声指著所谓的「那两个人」,原来是勇太与一斗哥。只见他们正朝我俩的方向接近,还不时在潮湿的岩石上跌跌撞撞。
「这只螃蟹很大吧!」
勇太高兴地对我展示他在岩场抓到的大螃蟹。
一斗哥点点头,双眼同样闪闪发亮。
「没错没错,你们看它的爪子,真是威风凛凛啊。」
「应该有三十公分吧?」
「不不,我觉得一定有四十公分?」
两个男生自得其乐地聊了起来,随后一斗哥又突然神色认真地问:
「对了,日奈,这玩意儿可以带回里养在水池吗?」
「……不是海水大概很难养活吧?」
「啊,对喔……」
被点醒的一斗哥与勇太都露出失望的表情。我见状忍不住哈哈哈笑了起来。
勇太与一斗哥都以不解的模样望著我,我则微微挺起胸答道:
「男人这种生物不论几岁都像个小鬼一样。」
「喂,你那是什么意思?」
「自己想想吧。」
勇太有点不爽地质问著,我则对他露出自信的笑容。
「……你是在说螃蟹吗?」
因为勇太的态度实在是认真过头了,我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子捧腹大笑。
嗯,虽然他永远长不大也不是件好事,但至少比突然变成大人要来得好吧。倘若他突然比我成熟的话就太无聊了。
虽说过于迟钝的他有时也会因此惹火我,但脑袋变得跟哥哥一样机伶的勇太我也不想要。
还是像这样被我要得团团转的他最可爱了。
「喂,快告诉我刚才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面对压低音量对我抱怨的勇太,我只是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
嗯。
好好享受当下吧!
跟十六岁的勇太共度夏日的海滨之乐,这辈子也只有现在才能品味了。
——完——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呼耶~~……我终于复活了~~」
我——飨庭柠檬——一边让按摩浴缸不断冒出的泡沫拍打身体,一边舒畅地伸展四肢。
看来今天选择接受日奈的好意还真是选对了。
『附近不是有一间新开幕的SPA中心吗?哥哥给了我那里的招待券,你如果有空要不要一起去?』
日奈是飨庭家效忠的对象——也就是诹访部家的下任当主,也是我的主人。本来在这种场合,她只要命令一句『柠檬跟我来』就够了。
然而,每次行动都会尊重我意愿的她——在我们形成如今的主仆关系前早就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了——依旧珍惜我们之间的友情,这位主人实在好可爱。
如果柠檬不去的话我就自己去啰——虽然她当时还如此补充道,但想必是因为自己一个人没胆走进SPA中心吧!
我现在所泡的按摩浴缸要伸直膝盖才能顶到另一头的边缘,所以不论是背部、腰部或是小腿,都能充分享受力道强到有点痛的水流按摩。
除了我所使用的按摩浴缸外,旁边还并排著好几池相同款式的。每个泡在里面的女孩子都不约而同露出恍惚的享受表情。
当然啰,因为这样真的很舒服嘛。
我之前已经在网路与杂志上看过SPA中心的资讯,所以很清楚这里就像规模比较大的温泉或澡堂一样。
或许也可以用泡澡的主题乐园来形容吧?
虽说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全日本的「SPA中心」都一样就是了。
我再一次伸直背脊,上下颠倒的日奈脸孔从头顶映入眼帘。
「呐,在里面真的很舒服吗?」
「思~很舒服哟!只不过力道太强了,有点痛。不过这样也不错。」
「那我也试试看好了。」
她迫不及待地移动到隔壁的空浴缸。
「刚才我已经去过另一边的低周波池了,不过完全不行嘛。只感觉被电得好痛,而且水温也太烫了。」
「是哟,那我就不去了。本来还有点兴趣说。」
「唔哇~~这种浴缸真的是~~没话讲……」
日奈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背好舒服~~肩膀也是~~」
耶,没想到日奈也会肩膀酸痛?
虽然这么问好像多此一举,不过日奈的肩膀酸痛程度跟我的相较应该有著根本上的差异才对吧。
不过,话说回来,日奈平日的辛劳跟我的内容虽然不同,但若是真要相比的话,程度应该在伯仲之间吧!
勇太一定会支持我的看法,一斗哥以及其他人也一样……啊,唯一会有异议的大概就是和臣了。
我在满是泡沫的浴缸中张开双臂,轻轻按著自己的脸颊。
最近因为工作过度疲惫而导致肤质变差,头发也没有以前那么滑顺了。
至于刚才一伸出手就发现的指甲剥裂就当作没看见吧。
「柠檬呀……」
「嗯?」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你的耳环都不拿下来吗?」
「咦?真的?」
我慌忙抚摸自己的耳垂,指尖果然威受到一股坚硬的触感。
我的右耳与左耳分别挂著一只与自己体温相同的温暖金属穿耳针,当然还有吊挂其下、略显冷冽的两颗坚硬祖母绿。
——原来我真的没摘下来呀?
这么说来,那种针对耳垂的独特刺激感确实没中断过。
应该是从昨晚戴上后就没拿下来了吧。睡了一夜后因为太晚起床、手忙脚乱,再加上反正就要泡澡了,所以我没刻意照镜子,因此才会一直戴到现在。
原本没注意到的装饰品,一旦发现它们的存在后就很难再忘掉了。
我持续抚摸著耳垂,那对美丽的祖母绿装饰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这对耳环是我十二岁时母亲赠送的成人之证。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满月的夜里一定要戴上一次。
不过,既然是所谓的『成人之证』,就代表只要戴上这耳环便等同宣示「我可以结婚了」,此外也有提醒他人「这女孩在找结婚对象!」的意思。
我目前还不想对不特定的异性们表达这种意愿,所以急著想返回更衣室。
但仔细想想,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都是棵女——当然,我跟日奈身上也只有一条毛巾,泡入浴缸时更是一丝不挂——
既然是女性专用的区域,等要起来换衣服时再顺便摘下就可以了。
我自顾自地想通这点后,便再度将已经抬起的上半身重新浸入水中。
——不过,日奈看到这对耳环都没有其他想法吗?
这对耳环在我跟日奈之间可是象征著非常难忘的回忆呢。
那天的事依旧牢牢保存在我的记忆中,根本不可能忘记。
——当时我才刚搬回日本没多久。
大约是五年前吧,在我正好十岁的时候……
刚回故乡的那阵子我的日语还很破,加上我的父亲又是英国人,所以我在里内没什么朋友。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当年的我跟大家几乎都没什么话可以聊。
这可不是一般常说的「西方人因为自我意识强所以跟日本人处不好」的缘故,而是我对大家熟悉的电视节目或漫画都一窍不通,至于班上谁喜欢谁的谣言更是没有我介入的余地。
——毕竟我连同学的长相跟名字都凑不起来呀。
如果我跟母亲一样,继承到飨庭家的女性遗传,长著黑发与黑色的眼珠倒也还好。
只可惜我遗传了父亲的碧绿色眼珠,头发也是跟日本人有区别的亚麻色,所以里内的其他孩子都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不论是以前或现在,里对异乡人都很冷漠。
然而即使我无法理解其他人的话题,当时的我依旧努力在学校中唯一属于自己的地盘——课桌椅——上缩著身子,竖起耳朵努力聆听班上其余同学热衷讨论的事物。
那时候,恰好有股收集饰品的风潮在女同学之间兴起。
讲好听一点是饰品,但毕竟是小学生的玩具,所以不可能昂贵到哪儿去。
女孩子们纷纷挂上零食或杂志附赠的玩意儿,为了……该怎么说呢,表现自我、炫耀,或是让他人夸奖、羡慕吧。
『好,我也要赶上这股风潮!』
一打定这个主意,回家后的我便努力在自己的房间内寻找饰品。然而不论我怎么找,能让我从孤独处境中起死回生的美丽首饰依旧迟迟不肯现身。
唔,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我也觉得自己那样太拚命了,随便找个合适的玩具带到学校应该也不会被责难才对,但小学时代的自己确实非常认真。
十岁的我一直认为,只要错过这次机会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界。
对小朋友来说,被同侪排挤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比死了还令人难受。
等我开始思索有什么方法比死好一点时,终于将脑筋动到母亲那对祖母绿的耳环身上。
就跟我如今遵守的规则一样,母亲也必须在满月之夜戴上这副耳环。当时的我死皮赖脸地向母亲央求。
「现在还不行,不过等柠檬十二岁、变成大人以后,就可以给你了。你再忍耐一下吧。」
母亲这么回答我。
这对耳环似乎是来自父亲的故乡,而且还是祖先代代相传的宝物。
据说如果生下了女孩,就要在她十二岁、被认可为成人后交到她手上;如果生下的是男孩,则要在他娶妻时交到新娘子的手上。但当时的我可管不了什么传统。
『十岁跟十二岁有什么差别嘛?』
『反正两年后也是要给我的,现在给我不可以吗?』
『只要我有那对耳环,里内的其他小朋友一定会欣然接纳我!』
于是我便偷偷将耳环从母亲的梳妆台抽屉内取出。
当然,这种事我绝对不敢让母亲知道。不过,尽管良心如此苛责,最后还是敌不过我想要认识朋友的渴望。
我追不及待冲向班上女同学们经常聚集的空地。
为了逃避罪恶感,还是离梳妆台愈远愈好。
终于,我来到目的地的空地附近。
恰好女生们都在那里互相展示饰品。
我暂时伫立于梢远处以狼耳偷听她们的对话,等待最好的加入时机。
不过,那些女孩们的谈话内容却让我打消前述的主意。
「我妈妈终于买给我了!她之前说只要我帮忙做家事就帮我买这个,结果过了好久都没动静,我还以为她骗我呢。」
「真羡慕你耶。我跟我妈说不用买新的也可以,有没有什么现成的可以给我呢?结果她竟然回答等我长大再说!根本就行不通嘛。」
「咦?可是你妈现有的首饰应该都很贵,不可能是玩具吧?」
「嗯。所以没办法啰,我只好暂时相信她。」
「唔哇,能拿到真的首饰好棒喔——!」
——我飞也似的逃离现场。
那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竟然不相信母亲。
如果不相信她,不就跟背叛她没两样了吗?
年幼的我脑筋陷入一片混乱,像个游魂似的在里内乱逛。
我不敢回家,但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就在我茫茫然地走著时,不小心踢到路旁的小石子而踉跄了一下,原本紧紧握在手中的耳环也因此飞了出去。
我慌忙拾起其中之一,但另外一只却很倒楣地撞在我的脚尖上并啪喳一声弹到了河里。
尽管这条小河的水流不算湍急,但因为堤岸长满了茂盛的杂草,所以很难发现遗失的耳环踪迹。
当然,附近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帮我。
这种事又不能请父母亲协助……此外,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我想这一定是上天对我降下的惩罚,于是便一边擦著眼泪,一边独自在河边搜寻。
「——你在做什么呀?」
等天都快黑了,我才听见有人从堤岸上对我出声喊道。抬起头一看。
一个以夕阳为背景、肤色晒得黝黑的孩子就伫立于高处,朝下俯瞰著我。
对方穿著下摆拉出裤头、满是泥土的宽松上衣,从短裤中伸出的双腿也是青一块、紫一块。一头短发好像随便乱剪的一样,再加上不知在生什么气的嘴角。
那孩子挥舞著手中的木棒,咻咻地拨开堤岸的杂草走向我,一直到了水边才停下脚步,并且再度将注意力放在我的脸上。
——好可怕,不可否认这就是我对那孩子的第一印象。
双方正面相视时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对方震慑住了,只好乖乖地垂下头。
对方那双只套上运动鞋而没穿袜子的瘦腿映入我的眼帘。
「玩水?还是钓鱼?」
那孩子第二次开口问,我抽抽噎噎地摇著头,将我偷偷拿走母亲耳环、不小心遗失其中一只、这一定是天罚、自己根本没朋友,还有衣服被河水弄湿又哭得头好痛等——所有发生的事,声泪俱下又缺乏重点地一口气向对方倾诉。
那孩子侧耳倾听,一直持续到我终于闭口不语后,才将运动鞋朝河岸一扔,毫不迟疑地跳入水中。
「既然是重要的东西就一定要找回来。」
对方那张认真注视河底的黝黑侧脸看起来非常值得信赖。
夏季的漫长白昼终归会夕阳西下。当那孩子好不容易从河底挖出耳环时,第一颗星星已经在我们的头顶闪烁了。
「拿去,可不要再弄丢唷。」
我小心翼翼地将失而复得的耳环紧握在手中,打从心底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但随后又忍不住哭了。
——第二天,那孩子来到我的班上对众同学下令『要好好对待里的同胞』,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她竟然穿起了裙子,在此之前我都一直以为她是男生呢。
当然,我更没料到她就是诹访部本家的下任当主大人。
那孩子——也就是日奈下达命令后,我就立刻被其他的同学接纳了。
现在回头想想,会觉得日奈当时的做法未免太傲慢、霸道了,多亏其他同学还真的乖乖服从命令。不过,十岁的我可是对她感激涕零。
过了五年后的今天,我已经跟当年大不相同,有许多可以一同出游、聊天的朋友。
不过,从日奈跟我一起泡在河水里辛苦寻找耳环的那天傍晚起,她就成为了我最重要的好友了。
因此……
我希望日奈也能想起关于这对耳环的往事。
它们可是我之所以会与日奈相识重要的、珍贵的契机呢!
——唔,不过以日奈的个性,就算记得这件事她也会害羞地佯装不知吧。
我望著躺在隔壁浴缸中的日奈,此刻的她完全没留意我在想什么,只是跟其他女性顾客一样以陶醉的表情享受泡澡。
太大意了,简直全身都是破绽。
「……我看我还是把耳环放回置物柜好了。」
为了避免耳环再度因不可预期的事态而遗失。
这种莫名的不安终于驱使我下定决心,暂时先返回更衣室一趟。
事实上,我的喉咙也觉得有点干了,干脆顺便起来买瓶饮料,看看这间SPA中心还有什么其他设施也不赖。
我记得应该还有个类似客厅的房间可以让客人们躺下来放松一下。
「日奈,我要起来一下,你呢?」
「啊——这里好像也有咖啡浴池耶,我想过去看看。」
「那,我们待会儿在休息室碰头吧?」
「嗯,我知道了。」
日奈继续在浴缸内伸展双腿,同时对我挥了挥手。
从转学回来的第二年起,我跟日奈就一直被分在同一个班级,所以才会被任命为她的守护者——虽然只是暂时取代山神,但我还是很骄傲——因此,大家都以为我们总是寸步不离。
其实,只要我提出要求,也不见得非得随侍在侧不可。
包括半夜的『轮值』工作在内,我们的相处时间确实很长。
不过,只要是可以分头行动的时候,我跟日奈也经常被分在不同一组。
我拿起入口旁堆积如山的毛巾轻轻擦干身体后,便步向放了我个人物品的置物柜。
这个与浴池相连的房间除了供客人存放物品外也兼具更衣室的功能。
只要把挂在手腕上的电子钥匙于置物柜的锁上晃一下,金属门就会「喀锵」一声自动开启。
首先,我拿起SPA中心为顾客准备的衣服——宽松而状似睡衣的吸汗浴袍可以直接披在身上,方便顾客在设施内脱脱穿穿——套在身上,然后才缓缓取下耳环。
其实平常应该要收在专用的小盒子里才对,但我今天当然是没带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或许该用手帕之类的东西包起来、打个结比较好?
我先取下其中一侧的耳环,随后将另一只也并排放在置物柜,正当我要从皮包拿出手帕时。
——从我的背后突然伸出一条细长的物体。
白色、长条状,前端有红红的指甲,是手……手!?
某人的手粗鲁地一口气抓起两只耳环,然后又跟来时一样迅速抽了回去。
「等一下!」
我慌忙转身。
只见一个金发的背影巧妙闪过其他正在更衣的顾客,头也不回地朝出口离去。
这突如其来的事件让我霎时愣了一下。
——得赶快抓住那个小偷!
等回过神后我才急忙追了上去。
刚才唯一看到的犯人特征只有橘色的SPA中心浴袍以及一头金发而已,但幸好对方伸出手臂时我已经记住了对方的味道。
我微微嗅了嗅附近一带的空气。
小偷的气味正从更衣室往休息室的方向移动。
嗯,绝对不会错。
这么一来马上就可以逮著对方了。
——不过,话说回来,以人类的姿态加上只穿了一袭浴袍,要追逐犯人实在很不利呀。
这么说感觉好像是我在自夸,日奈听了也一定会不高兴,不过要我不穿胸罩跑步实在是太辛苦了。
——因为那两粒真的很大呀!男生不可能理解那种感觉的。胸部没固定好到处乱甩会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