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奈逼视下我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以我个人的立场当然也希望日奈留在家里别去,但这种事她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况且,如果运气好直接与和臣接触上了,有日奈在场也比较方便。
「……不过,如果日奈不在场的话,对方会不会以为我们是当主大人与长老们派去的?」
「凛也觉得为了不让对方误会,还是需要日奈姊姊一同前往。」
柠檬跟凛迅速表现出支持日奈的态度。如果放着这几个人不管,连我们也要分裂成年长组与年少组两派了。
我用力搔着头,堵住日奈还想继续说什么的嘴并对同伴们宣言:
「——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出发,日奈也算在内,这样可以吧?」
——这种裁决好像比较偏袒年少组这边,但基本上我是挺日奈的。
原本拚命挣扎的日奈听到这突然不动了。
柠檬跟凛自然是赞同我,至于薰子姊与一斗哥尽管有些不甘愿,但最后依然折服了。
大家总算取得了共识。诹访部的厨子也在这时通知晚饭已经准备好。走出房间后,我们便才讨论的结果绝口不提。
在光线逐渐暗沉的走廊下,日奈与我并肩而行。途中,她突然低声地对我喃喃说道:
「为什么最近勇太好像变成大家的领袖了,人家的心情好複杂……」
『对啊,既然如此,妳就该表现得更有领导风范,不要再任凭感情摆布了,可以吗!?』
——这种指责的话我可说不出口。
仰头望着我的日奈表情似乎略见喜色。明明是口吐怨言,她的嘴角却浮现了些许满足的笑意,这点我看得十分仔细。
我无语地牵起缺乏夜视能力的主子之手,默默领着对方穿越走廊。
***
翌日,我们这群人一个也不剩地熘出了诹访部家的豪宅。
托下任当主过去经常从住处逃跑的福,大家都已经变成从诹访部家越狱的高手了。
这种高度的技巧或许已经可用专家自居了。
——只限定用在这栋房子的逃脱术,以专门知识而雷用途未免太狭隘了。
我们锁定的目的地——小県家是一间后方有小山丘为倚靠的威风古宅。道路入口还竖立起『私有地禁止进入』的警告标示,通过这块看板与树林后就可以看见那栋房子。
房屋正面是几块由树林开阔成的旱田与草原。建筑物四周的腹地则被一株株各自向上生长的山毛择与水槽缓缓地包围住。
「——勇太,就这样直接闯进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我正躲在林地的阴暗处仔细检查附近是否有异样,听到这番疑问才暂时解放紧绷的神经并低声回应:
「……当初说要正面冲进去的人不就是一斗哥吗?这会儿怎么改变心意了?」
「因为状况不同了啊。如果只有我们几个自然没问题,但是现在有日奈在场耶:要不要绕路从后面熘进去比较好?」
比起单纯的狡辩,一斗哥的口气听起来更像在为日奈担心。
这时凛冷不防啪叽啪叽地拍打着一斗哥的背,我还以为这个季节已经有蚊子了咧。只见一斗哥回过身,以苦笑的表情抚摸着凛的头。
「妳是在鼓励我吧?多谢啰。」
——听完对方的道谢,凛双颊微红并垂下头。方才那种看起来像是在帮忙打蚊子的举动以凛的观点而言还真的是代表鼓励与慰勉的意思。
「一斗哥,我觉得对方突然出手袭击我的可能性很低。」
为了赶跑年长组的不安,日奈自信满满地表示。
「这种事不实际面对面是不晓得的。」
「我很肯定啦。哥哥不是希望母亲与老人们接受他的条件吗?既然如此,又何必攻击我跟我的护卫呢?」
「一点也没错,一斗哥。反正他们都想要日奈继任当主了,对日奈发动攻击未免太不合逻辑了?」
「——下任当主大人,即使没有生命危险,对方依旧可能想软禁您充当对抗高层的人质或是直接剥夺您的自由意志好安排为傀儡。不可以轻忽上述危险性。」
听了薰子姊的轻声警告,日奈立刻不悦地掀起眉尾。
「哥哥才不会做那种事哩!他不可能把我当满足个人权力慾的方便道具!」
「如果和臣公子还是我们以前所认识的和臣公子……以此为前提才能做出方才的结论吧?基本上,当对方提出那些条件时,我们就该怀疑和臣公子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了……」
「疑神疑鬼也不能解决问题呀!」
夹在按捺不住情绪、再度失态的日奈以及身负保护日奈之责这两位学长姐之间,我感到非常尴尬。
——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就这么决定吧!与其在这种地方吵架来,不如先带大家离开危险地带,回去把意见整合好再来
就在此时,薰子姊迅速取出苦无的临战态势一下子把我从沉思中惊醒。
「——哎呀呀,这不是下任当主一行人吗?」
随着一声语带戏谵的开场白,一名年轻男子忽然从山毛棒的后方现身。
年纪大约在廿五上下,身形瘦削的对方身着黑色的日本传统轻便上衣与裙裤。
「以前没看过你……尊姓大名?」
我以肉身将日奈挡在后方并摆出警戒的态势,男子则面露冷笑。
「本人自然也是『流族』的一员。至于名字嘛……」
「带我去哥哥那儿!」
日奈的大喊就像迎面给对方一巴掌似的打断男子的自我介绍。
只见她怒气冲冲地交抱双臂、狠狠地瞪着前方这名男子继续要求。
「带我去见哥哥,我要知道他引发这场骚动的真正目的。快帮我带路呀:」
大概是刚刚才跟薰子姊与一斗哥争论过的缘故,日奈这种紧迫逼人的高压态度让我不由得暗地叫苦。
——妳想惹对方生气吗!?往往都是这种小细节在坏事啊!
男子脸上的冷笑瞬间褪去了。
「……真正的目的?我们的真正目的已经在声明里说得很清萣,没有别的。」
「我们想确认那到底是不是真的。麻烦你,请让我们见和臣一面?」
「你不相信我们这种人所说的话吗?」
「不是那个意思!」
我慌忙否定,但男子似乎听不进我的辩解。对方那双幽暗的眼珠子紧紧地对准我们,附有铁刃的手指虎也套上拳头,还发出刻意压低的恐吓声。
「也罢:反正你们很快就会改变想法了。」
「等等:跟我们开战并不是你们想要的吧……」
在我还没说完前,男子的身影已从我的视野消失。
同时,男子所发出的气味也一熘烟摆脱掉我的嗅觉掌握。
——下一秒钟,全身漆黑的男子竟从我脚底下的影子里窜出!
手指虎锐利的刃尖朝着我的脸颊猛烈进攻。
我慌忙弯下身子闪避。
无法完全躲过的刀尖掠过脸颊,顿觉一阵如电击般的刺痛袭来。
不久,湿热的鲜血从我的脸庞滑落。
——这也是「流族」的能力吗?搞不清楚对方的战法究竟为何,对我方实在大大不利啊!
「——撤退!」
我毫不犹豫地转头对同伴们如此宣布,黑衣男见状立刻歪着嘴说道:
「诹访部的走狗想逃吗?」
「你自己还不是诹访部一族。」
「是吗?诹访部什么时候这样看待我们了……」
我以手背擦去颊上的鲜血,试图再度与对方交涉。
「我们不是来战斗的,单纯只想找和臣确认他的本意。在这里兵戎相见根本没有意义。」
「——哈!剷除你们这种人对我来说可是意义重大:你们这些家伙安逸的生活还不是建立在我们这些被里抛弃的『流族』牺牲之上!」
全身漆黑的男子再度消失了。
从视野外突然冒出的攻击再度来袭,我只能急速低头闪避,同时怒吼:
「——你那些废话我好几年前就已经听到不想再听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要好好守护自己珍惜的事物!」
「哈哈哈,你的看法我非常赞同——所以,我们决定凭自己的力量开阔新天地!」
——那家伙对自己的能力似乎非常有信心?还是说,他只是个无可救药的自大狂?
男子施展攻击的手半刻也没停,几乎完全君他一个人在表演。
老实说,他的攻击威力并不惊人,只是这种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战法让我觉得相当棘手。
——只要我变身为黑狼,这种程度的敌人应该能轻易打倒。
然而,不论对手的战意多么强烈,我方还是得避免使对方受伤——在我忍不住出手揍人前或许先撤退比较好。
我们以保护日奈的姿态一边防御,一边从战场撤出。
「怎么能让你们轻易落跑呢!」
从上头传来的说话声顿时吸引了薰子姊的注意力。
「你是……!」
同时我们的前方也喷出了火柱。
火势很快的蔓延到附近的树木上,以熊熊烈火筑起的阵壁阻断了我们的退路。
抬头仰望上方的树梢,一名以黑色装束包裹全身的忍者就站在那儿。
忍者悄无声息地跳落地面,并缓缓揭开覆面布。
底下出现一张我过去已有数面之缘的甲贺族人脸庞。
「为什么要做这种愚蠢的事?竟然背叛诹访部……」
听见薰子姊的质问,对方垂下那对忧郁的眸子。
「甲贺如今已是风中残烛,姊姊应该比谁都清楚这点吧?我们这些年轻人能为甲贺做的也不过是尽量寻求生存之道罢了——里也到了该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什么叫为了甲贺!你们只是被权力慾迷昏了头……!」
「——错了。」
面对薰子姊的激烈指责,抢着回答的人倒不是甲贺一族。
「这叫革命。我们这些长年被虐待的流族,终于可以踩在傲慢的诹访部一族头顶了。」
全身漆黑的男子再度从薰子姊的影子中滑了出来。
他拳上的锐利金属刃尖划破天空,在阳光反射下显得非常刺眼。
「薰子姊……!」
日奈发出惨叫,鲜血四处飞溅。
情绪大受影响的薰子姊无法闪避对手猛烈的一击,当场双膝跪地、倒了下去。
「可恶……!」
火冒三丈准备自行反击的日奈被我不由分说地扛至盾上。
「你在做什么啦!?」
「有人受伤就不好了。」
「对方都已经出手了还不能反击吗?」
我以蛮力制止依旧不肯放弃的日奈,并回头关切薰子姊的状况。
本来以为薰子姊可能陷入干钧一鬉的危机,没想到黑衣男子却被原本应该是同伴的忍者揪住衣领,严厉地质问着。
从断断续续听到的会话判断,应该是在责备黑衣男为何要伤害薰子姊吧。
——好机会!
我马上对薰子姊与柠檬使了个眼色,接着便从山神勇太变身为黑狼。日奈也察觉出我的意图,于是迅速抓紧我的背。
我咆哮一声后反转身躯,朝争执不休的「流族」与甲贺忍者冲刺。
趁敌人慌忙闪避的空档,薰子立刻使出风遁之术,将阻挡退路的火焰障壁一分为二。
一斗抱起凛,奋力穿越在火焰缝隙中开出的一道风口;同时,银狼一把抓起蹲在地上的薰子跟着逃出战场。
「混帐……!」
黑衣男急忙转身,跟着银狼冲向火焰障壁间的风口。
薰子确认黑衣男的脚步踏入风口后立刻解除法术。
一旦少了风的阻力,原先在两旁肆虐的熊熊火舌自然又窜了回去。银狼背负着薰子,灵巧地跳出包围,跟着一斗等人返回先前的林地。
我则在黑衣男发出惨叫,即将被头顶如雪崩般喷出的火舌吞噬前,一口咬住他的后衣领并拖出火场,扔至他的同伴所在处。
甲贺忍者的眼神瞬间似乎很迷惘,但比起追逐我方,最后他还是选择先以水遁之术扑灭同伴着火的衣服。
我的背上乘着似乎有很多意见想表达的日奈,急忙追上其余已顺利逃出的同伴脚步。
***
——薰子姊的伤势出血并不严重,利用我房间内的急救箱以及凛的止血符咒便能大致应付。
「凛推测薰子姊姊是因为忍者服下面还穿了锁子甲,所以刀刃无法轻易侵入身体,对内脏或重要的血管造成损伤。」
凛砰地一声将急救箱盖好并说明道。
我凝望着因符咒效果而陷入昏睡的薰子姊脸庞,这才松了口气。
放弃与佔据小果宅邸的叛乱分子谈判后,一行人暂时先撤退至高中部的男生宿舍。
在我的房内除了能放心治疗薰子姊的伤势外宿舍里大部分的人也跟诹访部的『轮值』工作无关,比较不会有麻烦的家伙过来碍事。
——虽说返回诹访部家不但可以找到治伤的专门术者,也能调查出刚才那个不明「流族」的详细卖料,但在尚未确认和臣的真意前最好先别回去。
光是不听德子婆婆的话任意逃出那里就已经够严重了,假使还被里的高层发现有人受伤之后想再出来行动就更难了。
这个房间我一个人生活尚称宽敞,但现在挤了我、日奈、柠檬、一斗哥、凛,还有负伤的薰子姊后,便显得狭隘不堪。
「……为什么要撤退呢?」
日奈压低音量、忿忿地向我质疑。
她之所以轻声细语大概是顾虑睡着的薰子姊吧。日奈那张拚命压抑怒意的脸几乎要发出水烧开的蒸气声。
「幸好有锁子甲保护,如果运气不好命中要害就糟了。刚才那家伙是真的想取薰子姊的性命吧。」
日奈咬牙切齿地喘着气,对方才的经过似乎余恨难消,过了许久终于用正眼瞪着我。
——上次惹她气成这样不知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
我的脑内响起了如此的疑问,就好像在逃避眼前的状况一样。
日奈强忍激烈的怒气继续瞪着我。
「刚才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反击呢?那个黑衣男竟敢对我的护卫出手,我一定要让他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难道妳认为我们刚才应该把那两个人解决掉?一路杀进那栋房子,以武力逼问『和臣,我们想知道你的真意』就会有好结果?以常识思考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日奈咬着嘴唇,眼神依旧对准我没有移开,但至少已经停止了争执。她并非心甘情愿地被我说服,只能算是哑口无言吧——不过,这种反应比起以前已经成熟不少了。
以前的日奈即便理性已经同意我的看法,但依旧无法压抑情感的驱动,还会藉着迁怒于我、对我大呼小叫的方式发洩,然而现在的她似乎比较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日奈抱着双膝,背部倚墙而坐,我则刻意蹲在她面前。
「——日奈,听我说好吗?我们行动的目的是想要问出和臣的真正意图,至于最终目标则是圆满化解里的内讧,最好的情况应该是不要出现任何一名牺牲者吧?」
「……不过,经过刚才的战斗后,我开始觉得母亲说的话似乎没有错。」
日奈使劲抱住自己的膝盖并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影子。
「也不尽然,至少我们知道『流族』与甲贺之间的合作并不紧密。这么说来,和臣大概也没办法完全掌控那些同伴的行动吧。」
「……我觉得刚才那个人好像是为了私怨才出手的耶。」
柠檬灵巧地坐上窗缘,轻轻晃动悬空的脚尖并叹息道。
没错,如果真的是以「禅让」为目的,那些人就不会主动攻击日奈了。
盘腿佔据房门口位置的一斗哥哥这时也插嘴:
「所以说,这次的事件只是『流族』积怨已久的报复啰?」
「凛认为,假设和臣哥哥跟伊吹姊姊已经做过某件事,那前因后果就可以说得通了。」
「凛,你说的做过某件事究竟是指什么?」
「所谓的做过某件事,就是那件事……唔?」
不知该如何启齿的凛转头向背后的一斗哥求援。一斗哥面对这突然的任性要求,狼狈地回了句『咦?为啥是我』。后,拚命寻找合适的说明用语。
「该怎么说,和臣可能是为了伊吹小姐个人的因素而战,或是被伊吹小姐唆使之类的。
啊,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凛双手抱住搁在膝头上的小包袱喃喃道:
「凛已经可以渐渐理解那些『流族』的心情了。被出生在同一块土地、同一个世界的人轻蔑、抛弃,只被当作有特殊能力可利用的方便道具,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人如果不被同胞所认可就很难建立自我。」
「但也没有必要透过叛乱的方式吧?」
「……我觉得,以诹访部家以及宵见里为基准的统治方式,或者说是管理系统吧,已经无法跟上现代的社会了。」
抱膝坐在房间角落的日奈这时如此低语着。
「在瑞穗那次事件发生前,我对『流族』的看法一直停留在过去被灌输的观念,所以根本没有怀疑过。但现在回忆起来,你们不觉得那种想法很奇怪吗?为什么生来就拥有突变特殊能力的孩子就低人一等,而且还被理所当然地视为道具。」
前年秋天,瑞穗为了逃出束缚自己的境遇而引发了一连串的骚动。
即使没听过瑞穗的自白或黑衣男的激烈控诉也该推想得到,经年累月被不合理奴役的「流族」总有一天会出现反动。至于他们矛头所指的对象,自然就是那些以牺牲流族——这是流族的看法——换取一己安逸生活的诹访部一族及其眷属了。
「哥哥与包括伊吹小姐及瑞穗在内的『流族』来往,就是想尽量改变这个情况。或许他认为以体制内的方式已经没有出略了吧。为了改变整个管理系统才不得不透过如此激烈的治疗方式——」
日奈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下来。她冷不防抬起头,发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后,双颊顿时涨红。
「啊,刚才那些话从身为下任当主的我口中说出来似乎不是很得体啦:所以,大家不要再盯着我了!通通给我转过头去!」
在无意间真实吐露心声是这么丢脸的事吗?我将视线从满脸通红、胡乱挥舞双手的日奈身上移开,偏着头思索着。
「——唔,既然主使者是和臣,我总觉得他应该会採取一石二鸟的手段……」
「——一石好几鸟都有可能,不过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了。」
薰子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她从床上起身、微微板着脸,但气色并不算难看。
「薰子!」
日奈立刻一个箭步冲向床铺,薰子姊则以很愧疚的表情当场伏了下去。
「很抱歉造成下任当主大人的困扰,这次的失策都是由于我武艺不精,才会连累下任当主大人濒临危险……」
「不必说那些无意义的话了,妳还是赶快躺回去吧:好好休息才能发挥符咒的最大功效呀。」
日奈二话不说将忙着谢罪的薰子姊压回床上,接着又回头面对大家。
「……对了,我们应该向高层那些老人转达哥哥的目的并不是助『流族』夺权,而是对里内陋俗的质疑。」
「这种事大概会被三婆跟众长老斥为无稽吧?但搞不好里面也会出现能理解的人也说不定?至于结果如何就只能碰运气了……」
我总觉得无法释怀。
不过,倘若问我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妙计,一时之间实在也想不出其他替代方桉。
「……没有其他途径了,姑且先试试再说吧。虽然也可能造成火上加油的反效果,但让那些里内的高层知道和臣并没有个人野心,或许能使大家冷静一点。」
不过,如果老人们得知这并非直接询问和臣的结果,而只是我们单纯的揣测,事态似乎会变得比现在更难收拾。
等符咒完全收拢薰子姊的伤口后,一行人才悄悄离开学生宿舍。通过位于坡道旁的便利商店前方,我们很快就踏在通往诹访部家宅邸的路上。
沿路除了和煦的暮春阳光洒下外,还有小鸟的鸣啭为伴。
——太悠闲了,完全不像发生叛乱事件的场所。
我眺望着在空中盘旋的老鹰,跟我一样正仰望上方的一斗哥也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是古代的话搞不好已经开战了。」
「你是指穿镗甲、骑马那个时代吗?」
「镗甲跟头盔会妨碍我们变身,所以根本不会穿那种东西吧?」
「对哟,比起骑马什么的,我们变成狼奔跑不是更为迅速吗?」
——依照这种理论,诹访部一族的战斗方式或许从战园时代至今都没有太大的演进。
就算是跟外界比较有渊源的赖则或饭纲也没有拿枪枝战斗。
「如果和臣真的有那种野心,应该早就鼓动自卫队还是什么的来佔领里了吧?」
我随口胡诌,一斗哥却脸色阴郁地喃喃回答:
「如果真要对上战车或战斗机之类的玩意儿,我就没有必胜的把握了。」
「倘若把异乡人捲入里的问题,不只是与众长老为敌,就连整个里都会群起而攻之。凛不认为和臣哥哥会做出如此失策的决定。」
「从外界招来拥有武力的人风险的确很大。」
「为什么你们三个人都不相信哥哥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呢?」
日奈很不满地提出抗议。望着顾左右而雷他的三人,我在旁打圆场:
「呃——总之,大家都知道和臣不是那种会为了个人野心而乱来的人,对吧!?」
其余三人很努力地点头附和,但日奈脸上的狐疑依旧没有消失。事实上,我们几个人真的不认为和臣是那种会为了私人利益而干出这种事的人。
说真的,如果和臣有想要统治宵见里的意图,今天我们所面临的状况绝对会更棘手——不,应该说,他如果有那个企图的话,第一步就是把我们几个拐为他的同伙,这么一来他就更能为所欲为了。
然而,他在做出那种事之前就光明正大地提出「宣战布告」,由此可知他的目的并非推翻里的高层,而是另有其他——
就在此时,我突然察觉背后有轰隆的引擎声接近。
接着,一辆体积大得吓人的卡车便毫无预警地从我们一行人身旁呼啸而过。
——怎么会在这种狭窄的道路上乱掘车呢?真是太危险了。
驾驶人的开车习惯非常粗暴,卡车车斗上载着跟车体同色的卡其色货柜,一边扬起漫天沙尘一边离去。在对方扬长而去之前我瞟了那些货柜几眼。上头既没有公司或商店名称,也没有任何像是商标的记号,就连卡车的车牌号码都是我没见过的奇特形状。
「薰子姊啊,车牌只有六码又没标上注册地的车到底是哪个单位的?」
「六码车牌……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就是刚才从我们后面飘过去的那辆大型卡车啊」
我发现薰子姊脸上的血气尽失后不由得吓了一跳。
「等等,薰子姊,妳怎么了?」
我想也不想便抓住对方的肩膀轻轻摇晃,薰子姊这才从恍种的状态中清醒。
同时,尖锐的刹车声也在我们附近响起。我察觉到轮胎与地面产生的剧烈摩擦声以及橡胶烧焦的气味——方才那辆车牌六码的卡车好像在坡道途中突然停了下来。
薰子姊瞪着那辆堵住整条路的车辆,一脸铁青地环顾前后左右并回答我:
「……勇太,请你冷静听我说,能在日本公共道路行驶的车牌六码车辆只有——」
就好像企图打断薰子姊的解说似的,卡车上的货柜突然发出啪咚一声巨响打开了!装扮诡异的大队人马从里头蜂拥而出。
那些人身上的服装很像太空人,从头顶到脚尖都被完全包裹住。除了背负着氧气筒外,头上还套着一具外观近似安全帽的面罩——全副武装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很难保持平衡,行动应该也非常不便吧。
「——防卫厅底下的陆上自卫队所拥有的车辆。」
我们愕然地望着这群陆续跳下卡车、疑似太空人装束的人。
「……搞什么鬼啊?」
「勇太,那应该就是所谓的防护衣吧?我在电视新闻上看过,就是处理瓦斯外洩或禽流感的时候……」
「我也知道那是防护衣,不过为什么会出现在宵见里咧?」
没多久,那些穿着防护衣的家伙突然指着我们,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接着,我们便听到了对方透过扩音器所发出的聒譟说话声。
『请冷静听我们说,我们是厚生劳动省派来这里支援的。』
『这个地区出现了不明病原体造成的感染病。』
『你们几位也可能被不明病原体污染了。』
『请根据我们的指示尽速移动至指定的场所。』
——感染病?不明病原体?污染?
政府人员的佈达中充满太多陌生的词彙,使我迟迟无法进入眼前面临的状况。
我一边瞥着逐渐朝我们接近的那群队伍一边低声问薰子姊:
「……芜子姊,甲贺有听说道附近正在流行什么怪病或任何怪异现象吗?」
「没有,完全没听说。」
「日奈呢?当主大人或老婆婆们有没有提过?」
「我根本没印象呀!也没发现瘟神或瘟鬼之类的妖魔鬼怪最近有任何蠢动徵兆。」
听了两人一前一后的回答,我的脸部肌肉变得更加紧绷了。
以前假使有消防署或警察等需要由外界公权力介入里的场合,事前都一定会通知诹访部本家,再由本索循向来的管道传达给里内其他人知道。
假使因妖魔鬼怪引发的异常现象,遭对宵见里缺乏认知的外部人士误解为事故或意外而传播开来,里就得面临存续危机了。
例如两年前,在校庆引发的某场小火灾就是依据里向来的方式处理;藉着与各方面保持连繫的相关人员暗中安排,将事件调整至影响最小的程度。
因此,像眼前这种大批人马直接闯入里执行公权力,竟然完全没透过负责谍报工作的甲贺家薰子姊,或是诹访部本家直属的日奈,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难道说,这是在我们逃离诹访部家后才发生的紧急事件?
『那么,请各位在货柜前排成一列。』
『接着报出自己的姓名、住址,以及电话号码。』
『为了与各位的家人取得联络,所以需要各位提供资料。』
「等等,放开我啦……」
身穿防护衣的其中一个家伙揪住日奈的手臂想强行把她带往货柜。
我不加思索地冲向政府人员与日奈之间。对方望着我挺身保护日奈的态度,身上立刻发出一股代表疑惑不解的气息,瞬间掠过我的鼻尖。
接着,不安与焦躁的味道也从四面八方逐渐混杂成一团。政府人员被面罩覆盖的双眼对我投以彷彿在晓谕不良少年的温柔目光。
『请各位遵从我们的指示。这不是在玩游戏,后果可能攸关大家的性命喔!』
『根据厚生劳动省的命令,必要时我们可以採取紧急处置。』
『为了防止不明病原体蔓延,只要是有感染可能的对象都必须强制集中并进行消毒。』
『麻烦各位尽速照着扩音器的指示行动。』
那群大叔被面罩遮盖的脸孔,确实透露出担心我们是否被不明病原体感染的忧虑神色。
——既然是根据法律或行政命令进行的事项,可以的话,我也想乖乖照着对方的指示去做
我抱着陷入混乱的脑袋,拚命思索该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境。
即便这些政府人员真的很关心我们,我与柠檬也不想接受诹访部一族以外的医生治疗。
假使因检查而发现我们身体的异状,使狼人的祕密曝光就麻烦了。
「……勇太,要不要乖乖照着对方的话去做啊?」
「真难得一斗哥会提出这种看法。」
「仔细想想,如果我们真的感染了什么奇怪病菌,事情不就大条了吗?」
「……打从出生起就连一次轻微感冒都没得过,一斗哥应该不必担心这种问题吧?」
面对倍感诧异的我,一斗哥交叉双臂、很不开心地撇着嘴。
「别说笑了。你们狼人选不是跟鬼一样,生来就很强壮?此外,从小时候就严加锻炼的甲贺一族更不可能输给病毒。不过,凛跟日奈两人我可就不敢保证啰?」
一斗哥说得确实有理。
天生体格强健的家族也就算了,像诹访部或教来石那种精神控制类型的能力者与术者,身体通常比普通人要来得虚弱。
——虽说不管是当主大人或日奈,以诹访部而书健康状态都好得不像话。但日奈变成带菌者(carrier),将病毒传染给那些老人们的风险也不是没有。
——这么一来不需要那些叛乱分子出手,宵见里的高层就会自动崩溃了。
我对着正皱眉烦恼的日奈附耳说:
「……日奈,我们就暂时接受对方的安排吧。只要诹访部本家与政府取得联络,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放了我们。这样应该还不至于来不及处理和臣那方面的问题。」
「好吧……反抗出于善意的人总觉得很过意不去。」
日奈乖乖地对我点头同意。
于是我们排成一列登记个人资料。正当轮到凛与一斗哥报出姓名与住址时,柠檬冷不防用力揪住我的双臂。
「……好奇怪哟,勇太,为什么那些人里面有的还带枪?」
柠檬语带颤抖的提醒让我瞪大了眼睛。
距离我们稍远、站在卡车附近待命的家伙,确实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类似步枪的黑色反光金属块。
——这些人真的是为了处理不明病原体而来的吗?为什么厚生劳动省派来的家伙需要携带武器?
假使对方有任何不轨的企图,我方的策略就必须重新思考了。
不论是什么时代,诹访部一族所拥有的能力总是被政府权力中心所垂涎。宵见里过去也曾因为被国家间的战争所利用而出现了大量的牺牲者。
——要逃跑吗?
在尚未确认对方的真正目的前,以蛮力逃出这里才是上策。
话说回来,对方并非任何妖魔鬼怪或「流族」,而是极其正常的普通人,所以不可能做先前的战斗般变身为狼一口气撂倒,更不能把他们大卸八块。
当然,以人类之姿正面冲突也是不智之擧。毕竟那些家伙身怀现代武器,以肉身战斗风险太大了。
虽然我还不清楚那些人的企图,但这么多把枪枝倘若一起进行扫射,想要让日奈、凛、一斗哥,还有薰子姊全身而退可说是非常困难。
——为了争取让日奈她们逃跑的时间,干脆我先故意大闹一场,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吧。
下定决心后我瞥了柠檬一眼,她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开朗笑容。
我与柠檬即便被逮到了也有自信顺利逃脱。只要化身为狼,就算是被子弹击中也能挺住很长一段时间吧。
我与柠檬算准时机后,同时朝附近的政府人员扑了过去。
『呜哇!?』
身着化学防护衣的家伙发出狼狈的惨叫后便倒卧在马路上。
原本在卡车附近待命的人员也发出了骚动声。
薰子姊是第一个察觉我俩意图的人,只见她双手拄地并大喊着:
「——破!」
众人的脚底下立刻响起钝重的爆炸声。地面发出地震般的摇晃,铺设柏油的马路也开始龟鸾裂了。天空被扬起的沙尘所遮蔽,大大阻碍了视野——这就是甲贺忍法的土遁之术吧。
『怎么?有爆裂物!?』
『小心!千万不能让那几个人逃了!!』
政府人员的防护衣虽然可以避免沙尘沾染身体,却对能见度毫无助益。
等到漫天烟尘消散后,马路上已经看不见薰子姊、日奈、凛,以及一斗哥的身影了。
对手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不、不见了!?』
『胡说八道:他们只是利用烟雾逃走吧!』
『立刻通知其他单位那几个人的特徵,我们一定要活捉!』
其中一名政府人员得令后便冲向卡车的驾驶席。
原本停靠在卡车前后、几乎挡住整条马路的数辆吉普车便这么疾驶而去。
我闻不到血腥味——看来对方应该也没有人受伤吧。
至于我跟柠檬则选择乖乖待在原地,不作任何抵抗。
发现我们表现得如此冷静,政府人员首先投以警戒的目光,但最后还是照原定计画催促我们进入货柜。
穿着防护衣的家伙抵着我俩的背接近货柜途中,柠檬偷偷抬头仰望了我一眼。
——怎么办?要趁现在逃跑吗?
——不,我对他们所说的感染病与病原体也有点好奇,姑且静观其变吧!
单纯以眼神进行的对话结束后,我与柠檬便被送入货柜、载往他处了。
***
——卡车停下来之前的这段等待时间比想象中来得久。
正当我开始怀疑车辆是否驶向里外而不安起来时,卡车总算停了。
我与柠檬在一群握有步枪的家伙包围下被带出货柜。
这里是位于宵见里郊区的杂木林。
随后我俩又被送入一顶几乎密不透风的帐篷中。
帐篷内充斥着消毒药水的气味,似乎可以完全阻绝里头的空气外泄。
一被带进这里对方就指示我与柠檬脱下全身的衣服。经过掺有消毒药水的淋浴后,才换上全新的服装。
服装的款式就跟住院病患所用的白色素面短单衣一样。好不容易放下紧张心情的我与换上同样服装的柠檬,面对面确认当下的情况。
「……只要变身为狼,应该可以轻易地从这里逃出去吧?」
「也就是说想走随时都可以离开。」
「既然如此,干脆等情报收集够了再跑啰。我也对这些人的目的很好奇……」
「是啊,你是指感染病吧?」
柠檬用力点头同意我的推测。
「嗯,虽然我无法肯定到底是什么怪异现象让政府的人搞错调查方向,还是真的有可怕的疾病正在蔓延,不过……」
碧绿色的眸子笼罩上不安的阴影。
我一屁股坐在置于帐篷内的铁架床边缘。
「从那些身穿防护衣的家伙谈话判断,实在嗅不出任何说谎的气息。」
「啊,那就是我想要说的——他们好像真的很担心我们,让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当人类想要欺瞒时,身体会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但那些家伙身上压根儿闻不到那种混杂着紧张与罪恶感的说谎味道。
所以,那些人恐怕是真的接到政府指示才会赶来协助宵见里的居民,防止不明的病原体继续扩散。
我本来还猜测他们是不是假藉防疫之名行占领宵见里之实,但从现在的情报看来搞不好真的有所谓的不明病原体存在。
——这么说来,让日奈她们逃跑岂不成了误判?
我用力搔着头思索,等我再度抬起头时,才发现柠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