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横躺在坑洞底部的尸骸,露出一双空洞飘渺的眼窝对着我们……
「她刚刚——是不是说出了『野川』这个姓氏?」
狐狩田学长边按着太阳穴边轻声嘀咕起来。
看来狐狩田学长及和臣似乎也都听见了『幽灵』的声音。
「戏剧部为了这次公演,而特地从外部邀请前来的女演员,是不是就姓野川呢?」
「野川美悠——不但是宵森学园的毕业生,同时也是在舞台演出方面小有名气的女演员。」
和臣以手抵着下巴。
「……这表示公演之时,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咱们快点报警吧!」
我好不容易才从坑洞边缘抬起头来。
「就说旧校舍的地下埋有一具女学生的尸骸。如此一来,警方自会接手处理……」
「不不,你先等一下。」
狐狩田学长拉住了正准备上楼的我。
「勇太啊……你当真认为报警是最佳的处理方法吗?」
「什么最佳不最佳?这可是杀人事……」
「这名女学生的强烈心愿,使她在死后仍然能够以『幽灵』的型态持续存在于此。」
学长竖起手指,指向横躺于坑洞底部的尸骸。
「就真正的意义而言,若想助她实现心愿,救她脱离此地的束缚——」
狐狩田学长突然闭口不语。
他仿佛寻求答案一般,侧头近距离窥视着我的脸。
「……就必须排除掉有可能企图加害野川这号人物的幕后黑手……?」
「一点都没错!」
学长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然而我却感到难以释怀。而对于我脸上这张看起来似乎不太能够认同的表情,学长则不予理会,并继续开口说明:
「否则她将一直被囚禁于此,既无法获得净化、亦无法得到满足,必须承受死亡的痛苦及悔恨之折磨,并永永远远伫留于这个地方……这样真的可以吗?」
「这…:你问我可不可以,我也不知……」
「我是在问……守护学园夜晚时分的山神一族,当真可以允许这么过分的事情吗?」
「……」
我一边倾听学长这番以唱戏般语调高声朗诵的言论,一边心想……
——感觉上实在有点诡异。
学长这番论调当中,飘散出一股近似于神棍说教的浓烈诡异气氛。或者该说是用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说辞,有着企图诓骗他人的气味。
的确,不设法解放这个『幽灵』,或许就无法真正解决这起事件。
但这也不是一件会在通知警察之后,便再也无法着手进行的事情啊。
「可是只要向警察报案,不就也可以顺便请警方保护遭到狙击的野川学姐吗?」
狐狩田学长微微抬起眉头,顿时陷入沉默。
——这家伙,果然只是打蛇随棍上而已吗……
我与狐狩田学长就这么默默无言地彼此对视。
「……我倒是比较在意操纵这群野狗的幕后黑手呢。」
压根儿不屑回应我们的针锋相对,迳自窥视着坑洞的和臣,突然小声抛出这句话。
「假设这名操纵野狗的人物,用意是为了不让我们发现这具尸骸的话,那我认为此人很有可能便是杀害这名女学生的真凶。」
「果然还是得报警……」
「发生在这间学园的事件当中,有许多都是警方无能为力的案件。」
和臣这句话使我顿时惊觉。
若是犯人像今天一样,驱使神智疯狂的野狗大军袭击野川美悠的话?
或是引发骚灵现象,将对手关在密室当中,再将其剁成碎片?
再说难听一点,我们要求警方保护野川美悠的理由为何呢?
『在地下室遇见的幽灵,拜托我们保护野川美悠。』
「——肯定会被一脚踢出警察局吧?」
「警察大概不会相信我们的说词吧。」
和臣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狐狩田学长则是露出『你真是深得我心』的表情,对我投以微笑。
「……简而言之,这表示若不治本,说不定又将引发其他的骚动。」
「我认为警方八成无法好好保护野川小姐周全,此外——」
和臣略带忧愁地垂下双眼,简短咕哝了一句话。
「——要是因为报警处理,而导致后天公演被迫中止的话,日奈一定会感到很伤心。」
「结果还不是只为了这个原因!」
我不得不开口狠狠吐槽他一番。
这个死恋妹狂学生会长……!
亏你前面掰了一大堆听起来义正严词的言论,最后竟然拿这个理由作结尾?
我对曾经有那么短暂的瞬间,差点对和臣刮目相看的自己感到极端丢脸。
而面对大受打击的我,狐狩田学长则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部。
「这件事情告诉我们:正义的英雄绝不可依赖国家公权力。」
那是一张感觉上真的非常非常乐在其中的笑容。
看到这张笑容,我由衷地戚觉自己果然很讨厌这样的非人存在。
就结果而言,我接受了学长们的意见,放弃报警处理此事的念头。
的确,我也不认为警察会知道应对妖怪的方式。
虽然警察一来,旧校舍必将成为无人可任意进出的封锁区域,遗体或许也能被警方回收,进一步查出真实身分。
可是找警察前来处理,真有办法使戏剧部正式取消本次公演吗?好一点的结果,顶多也只是让公演日期往后顺延,却完全无法保证事件能在野川美悠遭受危害之前获得解决。
因此我们决定暂时先将这名女学生的尸骸置于原地。和臣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这具横躺于坑洞底部的尸骸。
「……等这起事件解决之后,我们一定会带你回家。」
和臣语气温柔地对尸骸说道,我则默默地合掌祈祷。
在转身离开地下室之时,狐狩田学长以十分热心的语调找我聊天。
「——勇太啊,你仔细想想!」
「想什么?」
「这可是一部历时十二年之久的爱恨物语喔?」
「呃……」
「难道你不觉得要是将这件事交在公事公办不解风情的警察手中,最后只沦为一则枯燥乏味的官方报告,岂不是太过……太过可惜了吗?」
又是唱戏的语气,学长摆明就是觉得这起事件很有趣嘛。
我正打算开口责备他一番之时,突然察觉到一股不协调感。
『历时十二年之久』
『爱恨物语』
——我们几时提起过这两句话啊?
我悄悄瞄了走在自己身旁的学长侧脸一眼。
——这人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这起事件的存在了吧?
包括这具被埋在地下室的女学生尸骸。
『幽灵』如此执着于这次公演的理由。
或许他连杀害那名女学生凶手的真面目,都早已了若指掌。而且可能是早在事件发生的十二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此外,那名女孩已在阴暗地底等待了十年以上的光阴。难道你不希望亲手解放她,让她能够毫无遗憾地离开宵见里这块土地吗?」
狐狩田学长的表情由于没入阴影当中,而无法清楚看见。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学长,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因为学长这番话当中,没有任何一丝欺骗的气味。
「——说得也是,相信她也有权利得到这种程度的善意对待才是。」
学长笑了出来。
就如同相当满意学生回答的老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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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过去,到了上演前一天的下午。
我正在明天即将成为公演场地的大会堂里面。
该说是理所当然呢,还是颇感遗憾呢……我并非独自一人,我还是一样跟着日奈到处跑。
昨天从旧校舍回到学生宿舍之后,本家所派出的使者前来拜访我。并告知我现任当主打回了我所提出的解除职务要求。
『一切回归原点。』
我对于因此感到安心的自己,觉得相当丢脸。
而对于我昨天一整天并末陪在她身旁一事,日奈也并末表达任何意见。
搞不好她内心只浮现了『昨天没有受到勇太的纠缠,真是太幸运了』这样的念头而已,也说不定……等等,我干嘛因自己的胡思乱想而大受打击啊?
我重新提振精神,再次确认目前状况。
日奈待在为了彩排而由外界前来学园造访的女演员身旁。
野川美悠——正是那个『幽灵』希望我们能够帮忙的对象。
当然,柠檬也随侍在侧。
我一边观察积极找野川对谈的日奈,一边回想起今天早上的对话。
「——我觉得女演员·野川美悠可能会有危险。」
今天早上,在教室前面等我的日奈,连什么说明都没有,就直接丢出这句话。
害我瞬间以为和臣已将旧校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都说给日奈听了。
因为只有面对日奈的时候,和臣才会展现出魂不守舍的溺爱态度。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我啊,昨天跟柠檬一起到处寻找相关线索喔。」
日奈面露认真神情,将从草野口中所问到的话,以及在图书馆调查资料所得知的讯息全部向我说明了一遍。看来日奈独自进行调查的这个说法,确实一点都不假。
在十二年前行踪不明的竹内响子,与野川美悠好像是感情很要好的朋友。两人同为戏剧部成员,也均与十二年前的公演有所关连。
而目前身为戏剧部顾问的草野,在十二年前则是担任两人的班导师一职。
野川这位着名的实力派女演员,之所以愿意接受客座演出的邀请,据说乃是拜草野居中牵线所赐。
日奈拿给我看的照片上面所拍人物,乃是十二年前的女主角·竹内响子。
错不了,竹内与我在地下室所遇见的『幽灵』长得一模一样。
「我认为野川学姐就是那个『幽灵』所找寻的人物。」
所以日奈宣称要在公演期间,担任野川的贴身保镖。
「太危险了。」
我的立即回答,让日奈摆出侧头的姿势。
「如果野川真是幽灵的目标物,那你说不定会遭受到波及,这样对你而言实在太危险了。」
「没关系,反正我会跟柠檬一起行动……」
此时,日奈突然抬起头来,以她那双宛如猫咪般的圆大双眼注视着我。
「而且,如果我真的遭遇什么危险,只要你肯保护我,那不就没事了吗?」
我顿时无话可说。
她说得一点都没错,守护诹访部公主的安全,本来就是我的任务。
——我一边保持一定距离,观望着在野川身旁忙进忙出的日奈,一边心想……
搞不好日奈并未获得告知,不晓得我曾经提出了解除守护者职务的要求也说不定。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那么不加思索地说出「由你保护我」这句话吧。
我抱着有点松了口气的心情,将视线栘转至开始进行排演的野川身上。
一旦独自一人闷闷不乐地思考,事态似乎就很容易持续往不妙的方向发展。
就往好一点的方面去想吧。
如果日奈整天跟在野川身边,那我便可同时保护日奈及野川两人的安全。
我可以同时完成旧校舍那个『幽灵』的请托,以及赋予在我身上的『职务』。
正如眼前所见,日奈的个性就是这样,一旦做出什么决定,就会不顾一切地设法完成。
然而,在她与身为守护对象的野川一同行动的这段期问,相信她多少也会收敛自己的鲁莽行径才对。
「……这样也好啦……」
我轻声咕哝了一句,自顾自地认同这个想法。
过了一段时间,结束排演的野川迈步走下舞台。
「您辛苦了!」
日奈递出一条毛巾给野川。
「嗯,谢谢你。」
野川边擦汗边面带微笑向日奈致谢。
即便是对戏剧及演戏毫无兴趣的我,也能看出野川确实是个很棒的女演员。
一举一动均不拖泥带水,并深知无需动用夸张肢体语言,便可吸引众人目光的诀窍。
根据日奈所言,我们学校的戏剧部水准已经算很高了,不过似乎还是赢不了职业等级的演出。
「……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是否方便提出?」
我听见野川正在与戏剧部部长进行交谈。
「这是我睽违十二年重新回到这间学校……我能否去校舍里面逛逛呢?」
「请便请便,反正我们接下来还得花点时间调整大道具的位置。」
「谢谢。」
野川致谢之后,随即离开了大会堂。
我与日奈互相使了个眼色后,悄悄跟在野川后面。
野川相当怀念地环视着周遭,并漫步于校舍当中。
只见她走进途中行经的某间教室,在一张课桌前面停下脚步,神情温柔地抚摸着桌面。
「……她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很怀念学校而已呢。」
「我刚刚问过野川学姐,她说她在海外读了将近十年的书喔。」
「读书……是跟戏剧有关的课程吗?」
「对,而且是高中一毕业就出国留学。所以她必定对这一切都感到十分怀念吧?」
我们跟着野川一同来到中庭。
野川毫不犹豫地在花圃附近的草皮上坐了下来,此处或许是她学生时代最喜欢的地方。
野川抱着膝盖坐在草皮上,并向自己身旁的空间伸出手臂。她仿佛想抓住目不能视的某种东西一般握起手掌,又马上松开手掌。
——她就只是一直重覆着同样的动作。
最后,野川叹了口气,收回原本伸出去的手,再次抱住自己的膝盖。仰望天空的野川脸上,有着一抹浓厚的疲惫阴影,不过那绝非只是因排演而造成的疲劳……
「……野川学姐,是不是被某人给抛下了呢?」
「……什么?」
「平常总是在身旁的人不见了,不过自己却始终不肯承认对方已经消失的事实,总觉得只要伸出手,说不定就能发现其实对方一直待在自己身边……但结果证明他终究不在身旁……」
日奈彷佛回想起什么事一样,一句又一句地轻声咕哝起来。
感觉上,她的侧脸并不像是在看着野川,而是望向了更为远方的景色。
「……日奈你是不是曾经有过被人抛弃的经验啊?」
此话一出,我背部突然挨了重重的一踢。
「嘘,安静一点啦!要是被她发现,那可怎么办?」
「要不是你突然起脚踢我……」
「还不都是因为你做了活该挨踢的事。」
「我又做了什么?」
「废话少说,专心监视……」
日奈突然闭口不语。
她在自己嘴巴前面竖起食指,随即默默地指着野川。
曾几何时,中庭竞出现了另一条新的人影。
「……野川同学,好久不见了。」
听见有人叫出自己名字的野川抬起头来,只见戏剧部的顾问·草野老师就站在她的视线前方。
对野川而言,草野既是她高中时代的班导师,同时也是邀请她以本次公演的女主角身分,重新回到宵森学园的主要人物。
日奈与我一同侧耳倾听他们的对话。
「草野老师……好久不见。」
「我听说过关于你的活跃罗,你已变成一位相当优秀的女演员了呢。」
「不,我还离优秀这一词很远……老师你呢?」
「我啊,正如你所见,我依然只是个穷教师罢了。」
在母校与怀念之人重逢——不过我却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
在我印象当中,草野这名态度总是和霭可亲的好好先生,如今却带着有点僵硬的表情俯瞰着野川,而且不晓得是否我太过多心,连他的脸色都显得很难看。
至于野川,则是如同无法承受草野这道强烈的视线一般,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她凝视着自己的脚尖,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似的张开嘴巴,旋即又犹豫不决地闭口不语。
最后,依然是由草野先向她开口:
「——野川同学,非常感谢你这次能接受我的邀请而前来。我原本还很担心你是否会因为这部剧本的关系,而拒绝受邀前来呢。」
「不,我一直很期待能有机会……饰演这个角色。而且是打从十二年前开始就一直期待了……」
「这样啊……原来自从竹内同学最后演出的那场公演,至今已过了这么漫长的一段时光了啊。」
抓住草皮的野川指尖显得很苍白,看在我的眼中,她的手指甚至还微微颤抖不已。
草野好像并未察觉到野川内心的动摇,只是眯着双眼,开始怀念起遥远的往事。
「——当天,竹内同学的演技真是精彩绝伦——在之后的这十二年当中,我虽也看过了许许多多的舞台演出,但不论是职业也好、业余也罢,我终究未能发现足以超越竹内同学的女演员。」
「因为响……竹内同学是个天生注定要站上舞台发光发热的人物啊。」
「嗯,所以野川同学……除你之外,世上再没人有资格担任她的替身。」
草野这句话,使野川整个人的身子顿时为之一震。野川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低头默然不语,双肩也持续颤抖不止。
草野则露出有点阴暗的视线,全神注视着野川的侧脸……由现场所散发出来的极端诡异气氛,实在很难说这是一段睽违十二年的师生温馨对话。
此时,野川突然拾起头来,在这张好不容易才对草野展露的微笑表情当中,已完全感受不到一丝阴霾。
只见她仿佛为了结束这次对话而起身,并伸手轻轻拍掉沾在衣服上的杂草。
「……谢谢你,草野老师,我会尽全力演好这个角色……」
「嗯,我才要向你道谢,我很期待你明天在舞台上的演出。」
这对分隔十二年时光又再度相遇的师生,在彼此行礼之后,便分向左右两侧离开了现场。
日奈一边迈步追赶野川,一边轻声咕哝。
「我想野川学姐……内心八成很嫉妒竹内学姐吧?」
「为什么?」
「假设在竹内学姐消失之前,野川学姐就一直无法胜过她的话……」
「日奈会因为这种事而嫉妒他人吗?」
「……我有时也会相当羡慕那些拥有自己所缺乏之事物的人啊。」
这是一个颇令我意外的回答,我虽然很想再深入了解一番,但在我开口询问之前,日奈却突然拔腿冲向前方。当她超越了原本走在前面的野川之后,随即装出一副才刚发现野川的模样,并微微地睁大了双眼。
「咦?野川学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哦,原来是诹访部啊……我只是刚好出来逛逛校园罢了。你呢?」
「我正要去买果汁请大家喝。」
「辛苦你罗,我也帮忙提一些回去好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
日奈很干脆地与野川并肩而行,我则隔着一段距离,紧跟在两人身后。
「对了,听说野川学姐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对不对?」
「嗯,是啊……不过是十二年前的往事就是了。」
「如果只是短短十二年,那学校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吧?」
「是啊,教室里也都还找得到我之前用过的课桌……」
「课桌?」
「我跟我好朋友,一起在桌面刻下了两人的名字……那张课桌还在喔。」
「学姐口中的好朋友,自然也是戏剧部的成员罗?」
「嗯……是啊,我们不但同班,而且还属于同一个社团。当时我们成天都黏在一起呢。」
「当时的班导师是草野老师,对吗?」
「……嗯。」
「学姐会偶尔回来找找草野老师,或是跟老师互通音信吗?」
——你这问题未免也太直接了吧?
我虽吓了一跳,但野川却笔直注视着自动贩卖机,语气平静地回答。
「不,我们毫无交流可言。」
「完全都没有联络吗?」
「嗯,不但从来没见过面,甚至连电话、书信或电子邮件都没通过半次。」
「在这十二年之间,连一次都没有?」
「嗯,一次也没有。」
日奈颇感意外地眨了眨眼,并再次凝视着野川。
「——可是啊,这十二年当中,我却从来未曾忘记过。」
这是一阵感觉有点钻牛角尖的声音。
「……野川学姐?」
「诹访部,我啊……是为了赎罪才特地重回母校的喔。」
「赎罪?」
野川缓缓点了点头,并对日奈露出微笑。但那是一张看起来仿佛脱缰失控的笑容。
「我纯粹是为了赎清我在青春时代所犯的罪过,才决定重回此地。」
野川以陷入梦境般的陶然语气,微笑着对日奈说。
「我啊,希望以我自己的作法,为我这段长达十二年的时光彻底做个了断。」
就在此时,戏剧部的成员刚好为了找寻野川,而出现在两人面前。
野川与日奈这段奇异的对话也因而告一段落。
在回到大会堂之前,日奈小声询问野川:
「关于刚刚学姐提到在课桌上一起刻下名字的那个朋友……」
野川停下脚步。
「她是否也成为了女演员呢?」
「……没有……」
野川缓缓摇了摇头。
「她因为我所犯的过错,而在毕业前死了,所以她未能成为女演员。」
就连躲在远处的我,也能清楚看见日奈背部顿时僵住的反应。
随后,野川与日奈就在戏剧部成员的催促之下,一同走回大会堂。
这一天,戏剧部一直重覆进行彩排,直到很晚才宣布解散。
而我们……终究未能得到机会,以确认野川内心的真正想法。
***
「……野川学姐今天要到我们家过夜喔。」
当彩排结束,我忙着协助收拾善后之际,日奈劈头便告诉我这件事。
「她要住进诹访部家?」
「毕竟是学校招待她前来担任客座演出,再加上这附近又没有什么比较高级的饭店……」
此时,日奈突然压低声音说:
「——况且只要住在诹访部家,则不管是幽灵或怪物出现袭击,总会有办法即时加以应对。」
这样说也对。
那可是自远古时期以来,便持续守护宵见里直到今日的诹访部一族之根据地。一般『思念』及邪气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我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放下了一个肩头重担。
我护送日奈、野川及柠檬回到诹访部家。
虽然距离宵见里之力活性化的晚上十点还有一段时间,不过提高警觉总是有好无坏。
「日奈。」
在进入玄关之前,我出声叫住日奈,日奈一脸狐疑地转头望着我。
「怎么了吗?」
「到了半夜,你可别独自一人跑进学校喔。」
「我才不会咧。」
「如果要去,也一定要通知我一声,我会跟你一起去。」
日奈相当讶异地凝视着我,随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不会随便跑出去乱逛……毕竟我还得保护野川学姐啊。」
日奈转身走进屋子里,柠檬则随后跟上。
在关上大门之前,我与柠檬四目交会。
柠檬眨了眨眼,轻轻点了点头之后,才将大门关上。
我一走出屋子,随即信步沿着屋子的周围开始打转。
不管是在旧校舍所感应到的邪气也好,或是那个『幽灵』的气息也罢,在这里一概感受不到。这种现象绝非只是因为诹访部家具备万全的守备态势,我个人猜测八成是由于这两者均无法离开学校太远所致。
——所以事件才会选择在野川睽违十二年,再次回到学校的现在爆发出来。
「勇太。」
在我花费将近三十分钟,绕了屋子周围一圈之后,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只见坐在围墙上的柠檬,正轻轻向我招手致意。
「……唷。」
我一挥手回应,柠檬随即无声无息地跳到地面上。
「找我有什么事吗?」
「——明天早上,日奈及野川就拜托你了。」
「拜托我……那勇太你打算做什么呢?」
「有件事令我颇为在意,我想再深入调查一番。」
如果纯粹是我杞人忧天,那也就算了。
我只是为防万一,希望能够事先完成所有布局,不留任何可趁之机罢了。
「……真是拿你没辄呢……那么,如果你查到什么东西的话,记得要顺便通知我一声喔?」
「嗯……」
我简短说了声『再见』,准备掉转脚步离开现场。
「啊,对了对了。」
却因为听见柠檬这句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事的嘀咕,而停下步伐。
「怎么了?」
「野川小姐啊,刚刚好像试图打电话到什么地方去呢。」
「打电话?」
「因为行动电话在屋子里根本无法使用,所以只好改用室内电话罗。」
野川发现手机收不到讯号,因此向家中之人询问电话放在何处。
她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格外紧张,不但以颤抖不已的手指拨打电话,其问还曾经数次按错号码。然而好不容易拨通了,她却在电话响不到一声的状况下挂断电话。随后逃也似的急忙走回诹访部家为她准备的房间去。
「……为什么?」
「呃……好像是因为突然感到害怕的缘故。」
「感到害怕?」
「因为在拨完电话之际,她身上的恐惧气味突然变得相当浓烈啊。」
「我还以为她是打算拨电话找草野呢。」
「不,并不是喔。人家按了重拨钮,确认过那支电话罗。」
「结果打到什么地方去?」
「警察局。」
在柠檬的答案里,提到了一间距学校最近,位于半山腰的警察局名称。
「……难道不是单纯打错电话而已吗?」
「我原本也这么认为,所以我又调查过她的行动电话。」
——什么时候下手的啊?
或许柠檬与她的外表不同,是个相当机灵谨慎的女孩子呢。
「不过野川小姐的行动电话里面也登录了同一支电话号码,因此我认为并不会是打错电话。」
「……虽然打了好几次,但都在接通前就挂断电话?」
「八成错不了。」
——『她因为我所犯的过错而一命归天』
这个『她』,十之八九就是指竹内响子吧。
野川知道竹内在十二年前遭到杀害的事实。
她是因为目击整起事件而遭到狙击呢,还是——她打算自首?
此时,柠檬突然抬起头来。
「——野川小姐好像已经洗好澡了,我要回屋子里罗。」
「嗯。」
我对着轻松跃至围墙上的柠檬背影说。
「——就拜托你了。」
站在围墙上的柠檬,转头隔着肩膀望向我。她任由轻飘飘的浏海摇晃,并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勇太你自己也小心一点喔。」
柠檬的身影随即消失于围墙另一侧。
——好啦,现在该开始下一步行动啦。
我一边行走在通往学生宿舍的路上,一边凝神思考。
假设野川与竹内之死有所关连,那为何竹内的『幽灵』要在地下室拜托我保护野川?
如果我选择相信竹内『幽灵』的那一番话,就表示有人打算要野川的命。为什么?此人到底是谁?
我暗自决定,明天提早离开宿舍。
正如和臣所说,当事人一旦毫无自觉,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无论发生什么状况亦不足为奇。
纵使公演到一半,嗜血的野狗们突然闯入会场……
即便在正式演出之际,舞台上遭受到如同暴风般的骚灵现象所侵袭……
以及——就算发生了超乎我所能想像的血腥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