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内悲伤地皱起眉头,正准备向草野伸出手臂的瞬间——
「——响子,不要妨碍我啦!」
先前宛如人偶一般毫无抵抗的野川,突然放声大叫。
竹内相当惊讶地睁大双眼,随即悲伤地垂下双眉。
野川跑回草野身旁,向已逝好友射出一道坚定的视线。
「……拜托你,不要阻止我……」
竹内露出一副泫然欲泪的表情,拼命地左右摇头。
不过野川的内心却丝毫不为所动,语气也变得愈来愈激动。
「这样就好!只要死在草野老师手下,我就能变成跟你一样的存在……!也不用再受到嫉妒你的情绪所苦!」
野川以吐血般的怨恨声调大吼,她那双凝视着竹内的眼神,明显是遭到邪气附身之人特有的眼神。
「……这部剧本也好、这个角色也罢……全部、全部都只是为了你而存在。不管我再怎么竭尽全力饰演,也只是假扮的你,是个比你还不如的替身而已!」
野川俯瞰着自己身上所穿的蓝色洋装,随即愤恨不平地皱起双眉。
「——就连我以女演员身分所度过的这十二年时光,其实不过是在这世上扮演着你的替身也说不定……」
黑色的瘴气漩涡轰然盘旋而起。
先前弹开了瘴气的竹内,这次却无能为力地逃向空中。
「勇太……!」
我只比日奈出声叫我还快了一点,抢先做出蹲低的姿势。
我趁草野尚未察觉到我的行动之前,全力对草野祭出了一记身体冲撞。
受到我突袭的草野,整个人应声跌倒在瓦砾堆上头。
而跪在草野面前,等待草野赐死的野川,也边咳嗽边跌倒在地。
「……我虽然不太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状况,不过你也犯不着在此时此刻急着寻死吧!」
野川露出十分难过的表情仰望着我。
「相信竹内响子一定也不希望你命丧此地才对。」
「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因为羡慕响子、嫉妒响子……想要取代响子的地位……」
野川声音颤抖地咕哝着,竹内则是双肩颓然低垂,静静听着原本为自己挚友的野川告白。
「明明知道老师与响子是一对情侣,但我却从中作梗……!」
(……主角只有一人……)
(……这部剧本是专为响子所写的剧本……)
「这是专为响子所准备的舞台。)
(你是假的)(响子的替身)
(……真正的响子已经不存于世)
(都是你做的好事)(都是你做的好事)(把响子还来)(快点还来)(把响子——)
仿佛回应野川的悲鸣一样,周遭的黑霭开始缓缓飘动起来。同一时间,先前在戏剧部办公室所听见的骚灵现象之声,也有如轻声细语一般逐渐响起。
周围的瓦砾堆咔哒咔哒地产生振动,体积小一点的碎片开始飘浮至空中。
一只穿着水手服的半透明手臂,从黑霭漩涡当中缓缓伸出。
(——赎罪吧,你非以死谢罪不可,你就算被杀也无话可说。)
「……是啊,我非得以死谢罪不可。因为我做出了就算被杀也无话可说的蠢事……」
直到此时,我才首度清楚看见骚灵现象的『面容』。
出现在黑霭之中,口念催死言词的水手服幽灵,其长相跟十二年前遭到杀害的竹内响子并不相同。
这个催促野川去死的『幽灵』,带着一张与十二年前还是高中生的野川一模一样的面貌,向野川要求赎罪,并用着跟野川全然无异的声音,毫不留情地论断野川的罪过。
而那一头长发……或许正是她想要与离世好友合而为一的心愿所产生的相貌吧。
十八岁的野川所抱持之罪过意识、对亲友的哀悼与惋惜、以及对自己的憎恶念头,在野川离开宵见里之后,以女演员身分过着人生的这段期间,仍旧停留于此地不停许愿。
希望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让回到宵见里的野川清偿这项罪过的日子能够快一点来到。
(——连死者都会许愿了,那为何还保有生命的野川,心中居然不存任何愿望呢?)
野川从前所许的愿望,以及如今依然希望能够实现的心愿……就是接受制裁吗……!?
小瓦砾碎片割伤野川的身体,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尖锐的照明灯碎片朝着野川脸部直飞而来。
一阵蓝色磷光包裹住浑然不觉、只顾着咕哝不止的野川。
——是竹内,竹内响子有如守护着野川一样,轻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被蓝色磷光击碎的照明灯碎片,应声掉落在地面上。
野川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看见竹内脸上的悲伤神情,她不禁潸然泪下。
「求求你,就让我死了吧……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杀了你,是我……」
骚灵现象再次开始疯狂肆虐,朝着野川飞去的瓦砾全都被蓝色磷光弹开。
竹内坚定地闭上双眼,维持着如同祈祷般的表情,轻轻拥抱着野川。
「……她既然都这么想死,你就成全她,让她死一死不就得了?」
一阵与现场极不搭调的平稳声音响遍周遭。
草野轻轻拨掉沾附在上衣的灰尘,缓缓站了起来,然后突然转眼望着我。
「……你刚刚说了『急着寻死』这些话,对吧?」
这是一阵极端平静沉稳的声音,我的背部感受到野川内心已再次产生动摇。
「——你知道我的心里已烦恼了多长一段时光吗?」
这十二年来——
「你知道我为了准备这种状况,究竟花费了多少时间吗?」
在你为了自保而策划这项下流计划的期间,野川可是一直不断地责备自己。
至于竹内,更是孤伶伶地待在泥土底下,一心只想着要保护野川这名好朋友。
草野朝着我踏出一步。
两步、三步——草野与我之间的距离正逐渐缩短。
再靠近一点……只要再往前踏出一小步,我的拳头便可击中草野的下颚。
不过草野却在踏出这最后一步之前,倏然停下脚步。
「……这一点都不急,我已经等够久了,也已经为此付出了足够的努力。」
「——你可真是个只会朝着错误方向迈进的努力份子呢。」
草野并未受到我的挑衅,只见他的薄唇缓缓浮现笑容。
「这片土地并不会侧耳倾听只懂一味许愿、等待奇迹发生的懒惰者的祈祷啊。」
——居然还笑得出来……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够露出如此利己的笑容。
「我的努力、我的愿望,这片土地都赏赐了最正确的回应给我啊!」
草野说出朗朗宣言的同时,一股气势惊人的瘴气随即迎面扑了过来。
在这股连抬头都变得很吃力的风压推挤之下,我一边保护日奈,一边往后退了一步。
「——何不让我亲手赐她一死呢?」
(因为我犯下了非得以死谢罪不可的罪过。)
「对野川同学而言,在此地被我杀死,才是她唯一能够得到救赎的方式啊。」
(你要死了你要死了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骚灵现象的怨恨呻吟声愈来愈高涨,并转变成仿佛遭到不断磨擦的悲鸣声。
同时半透明的制服身影,也逐渐遭受到缠绕在草野身上的黑色瘴气侵蚀。指尖空虚地抓着空中,并带着痛苦的痉挛被彻底吞噬——我的直觉认定它是被草野给吃了。
在草野那双霎时睁大的眼睛当中,微血管均已进裂。混浊的眼白染上一层鲜血的色彩。
是因为他咬牙切齿,才会发出这阵叽叽声响吗?他的嘴角冒出白色唾沫。
『崩溃』——我们亲眼目睹了仿佛因着长年以来的灵魂扭曲与倾轧,一口气全部爆发出来,导致身为人类的草野逐渐崩溃的可怕光景。
「……勇太。」
日奈以颤抖的声音轻轻叫了我的名字,并主动握住我的手。
只见她露出担心的眼神仰望着我。
此时,我才首度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微微颤抖不止。
草野荣治。
十二年来,一直害怕自己所犯的罪行遭到揭穿,而提心吊胆过日的胆小鬼。
这家伙再也听不见任何人所说的话。
就连因着自己的错,而在痛苦与孤独当中度过十二年漫长时光的两名学生的声音,如今他也只会视为是一种障碍杂音。
——在应当挺身守护之时,须守护自己欲守护之人的幸福。
草野无法守护他应当守护之人,无法把握住应当挺身而出的时刻。
——所以他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罪恶感、自保、害怕会揭穿事实的第三者、恐惧可能失去和平的日常生活——
由草野身上衍生出来的负面『思念』,连与其杀意同步出现的骚灵现象都加以吸收,并得到十二年的漫长时光及宵见里之力,长成了一头怪物。
如今,他在过去的学生面前,挣脱了人类原本所具备的理性枷锁。
突然,我看见树根自草野的脚边破土而出。
一边拨开泥土一边攀爬而出的树根及钢材,全都有如软体动物一般不停地蠢动。
这些物体仿佛像是崩溃中草野的盔甲一样,吞没并盘绕在他的身上,最后夹带着明显的意志,对我们展开攻击。
「勇太……!」
我抱起日奈,纵身跃至瓦砾堆后面。
如同长枪一般的钢材,随即刺中我们刚刚所站的地方。
在我们脚下纠成一团的布幕,则不断地被卷动,变成了一条深红色的大蛇。
它以令人难以想像的速度,舞动巨躯袭向我们。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攻击。
并借飞纵之势,一把抱起日奈。
虽然她好像颇有微词,但由于现在没空听她抱怨,所以我迳自加以忽视。
我抱着日奈,以飞袭而来的布幕为踏板,跳向更高的地方。
我的着地地点乃是布景的残骸上头。
就立足点而言,这里并不太稳。
不过在瓦砾堆当中,这里却是位于凌驾其他地方的制高点。
最适合用来确认周遭状况。
「……放我下来啦。」
日奈以相当不高兴的声音对我说道:
「要是我在这种地方放你下来,也只会害你摔下去吧?」
日奈看起来显然十分不愉快。
并侧目瞥了下方的状况一眼。
我感受到扣住我脖子的手臂,似乎有微微加强力道的倾向,很好很好。
日奈凝视着在下方旋转不止的『思念』漩涡。
被自己的愿望所吞噬,连往日情人的声音也听不见。
如今,草野内心只有一个愿望。
那就是——破坏一切、破坏、彻底加以破坏。
或许已经清楚了解到他的心愿——
只见日奈也面带凝重表情,紧紧地咬着嘴唇。
我则是梢梢经过思考之后,才开口向她询问我所想到的事。
「根据传承指出,宵见里之『门』会对强烈的思念产生反应……我说的对不对?」
「干嘛事到如今又提……」
「如果黑夜在草野的『思念』持续暴冲的这段期间来临,那将会引起何种状况?」
「……门扉遭到破坏,原本被封住的异界很有可能涌出学园之外……」
我瞪着受到坠落之际的冲击影响,而静止不动的手表。
照理说,我失去意识的时间应该不算太长才对,在晚上十点的钟声响起之前,想必还有足够的时间可用。
但是,若想等待来自外部的救援,却不知得等到几时才会出现。
我转眼望向在我脚下旋转的『思念』中心部位。
那是一个由钢材及破土而出的树根,拼凑聚集而成的诡异物体。
——草野的本体,必定隐藏于其中。
在我还来不及想出有效的攻击方法之前,这个立足点竟开始晃动起来。
受到草野『思念』侵蚀的布景残骸,外观开始缓缓产生变化。
构成这座小山丘的材料失去原有硬度,并不停蠢动,试图吞噬我们。
「——日奈,你可得抓紧一点喔!」
日奈以行动取代回答,她双手使出更大的力道,紧紧拙住我的脖子。
我在立足点完全消失之前,纵身跳向半空。
伸手抓住了垂挂在头上的布幕残骸。
帘幕因为承受不了我与日奈两人份的重量而裂开。
由下方延伸上来的树根,企图抓住我的脚。
我用力前后摆动我的身体。
趁着帘幕裂成两半之前,跳到另一座瓦砾小山丘上头。
然而草野的『思念』又随即蔓延至我脚边。
在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援助赶抵之前,我大概无法这样抱着日奈,一直跟草野玩捉迷藏吧……
即便我们勉强逃过一劫,但在我们重整态势、再次前来挑战草野之前,『门扉』极有可能便已先行开启……
话虽如此,贸然正面迎战又过于有勇无谋。
无论再怎么乐观思考,我们都毫无胜算可言。
——然而……这是在『如果我维持人类身形』这项但书之下,才会导致的结果。
可是,光是想到『变身』这个字眼,我脑海中立即浮现出表姐那张沾满鲜血的脸。
以及那名喉咙差点被我撕裂而死于非命的无辜三年级女学生。
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变身。若在场只有我独自一人也就算了,不过现在还有日奈跟在我身旁。
失控暴冲。要是我因为无法控制力量而撕裂日奈,连痛楚及恐惧的悲鸣声都无法传到我耳中,最后我只能在血海当中恢复成人形。
最糟糕的事态发展——浮现在我脑海中,随即转眼消逝。
然而不管在哪一种想像场景中,到最后都是日奈气绝身亡,只剩下我独自一人面对现实……我毫发无伤,全身沾满了日奈的鲜血。
「——勇太,你在害怕吗……?」
日奈这阵宛如轻声呢喃的声音,助我跳脱出脑中的妄想回圈。
仍旧靠在我身上的日奈,露出晶亮的双眼仰望着我。
八成是因为我的身体一直抖个不停吧……?
像这样紧紧靠在一起,其实就各方面而言,都算是很不方便的一种状态。就算舍弃生命也非得保护到底的女孩明明就在自己面前,但我却完全无法逞强要帅。
「说真的,我的确很害怕。一想到我无法保护你安全脱身,我整个人就怕得要命。」
「……简直像个大傻瓜一样。」
「不管我是不是傻瓜,我的『职务』就是保护你到底。」
日奈的表情顿时僵住。
——咦?
我突然体会到一种很不搭调的似曾相识戚。
日奈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状,苍白的嘴唇也持续抖个不停,我还觉得她那双大眼似乎杀气腾腾地笔直瞪视着我……
「……哦……这样啊……原来如此,我终于懂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怎么觉得自己宣称无论发生何事,都必定守护到底的对象,好像对我这番话感到大为光火的样子?
「日奈……」
「不要碰我啦!」
日奈一手拨开我诚惶诚恐地伸向她的手。
她那微微上扬的斗大双眼,逐渐涌出泪水。
「——我知道了!我彻彻底底知道你的想法了!」
「日奈……?」
「反正要不是因为职务在身,你根本就不会想保护我,对不对?」
……咦?
什么?
等等等等……
我该不会是脑袋出了什么问题吧?
实际上,还是说刚刚舞台崩塌之时,不小心撞到了头,导致我现在脑筋处于一片混乱吧?
总觉得我完全……那个……无法理解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说……日奈,不对……日奈大小姐?」
只见任由泪珠滚滚落下的日奈,握拳捣住自己的嘴巴,并低头看着地面。
「……亏我……还感到那么高兴……」
「咦……你高兴什么……?」
「当妈妈告诉我勇太要回来之时,亏我还感到那么高兴!」
「你少骗人,和臣都已经告诉我了啦!」
「他告诉你什么!」
「在我前往诹访部家的那一天,你因为不想跟我碰面,还刻意担下平常根本不肯做的仓库打扫工作!」
没有人知道当听见这件事的我,内心究竟受到多么严重的打击……
不管经过六年也好、十年也罢,我一直以为日奈会是我永远的好朋友,可是——
世上还有比这更过分的背叛吗?
然而日奈不但没有向我道歉,反而还突然变得面红耳赤,大声呛回来:
「谁叫勇太你……那个……擅自变得这么高大!」
「……拜托,都过了整整六年,谁都会长大的啊……」
「可是你怎么可以未经我的允许,就擅自长得那么高啊!这样害我很难开口找你讲话耶!」
根本就是反过来向我发飙嘛……!
我一脸愕然地俯视着边气得直跺脚边不停责怪我的日奈。
日奈则以她那双充满十成怒火的婆娑泪眼,直瞪着对先前所受的过分待遇提出抗议的我。
「……呃,这点是我不好,对不起啦……」
太不合理了吧。
我总觉得我好像受到了极端不合理的对待。
日奈虽然气冲冲地直瞪着我,但后来她总算是用力点了点头。
「……好吧,这件事我可以原谅你,不过那件事就真的不可原谅。」
又是哪件事啊?
我到底是在什么事情上面,又踩到了这家伙的地雷啊?
「妈妈告诉我,她指定山神的长男来担任我的守护者时——」
「那又不是我主动开口要求的……」
「我虽然认为我不需要什么守护者……不过如果是勇太的话,那我倒还可以接受。」
我顿时闭口不语。
——好险……没想到在这段对话当中,居然也埋了一颗地雷……
我格外认真地凝视着幸好没听见我刚刚那句咕哝的日奈,并随口应声。
「……然而,跑去向我哥学习仪式相关规矩的你!」
猛然转身,对我露出如恶鬼般可怕神情的日奈,使我吓得顿时缩起身子。
看见我的反应,日奈的双肩随即颓然低垂,声调也跟着变低许多。
「……居然摆出一副看起来就觉得既麻烦又莫可奈何的表情,勉为其难地接受我哥的指导……」
「……这,我当时真露出那么糟糕的表情吗?」
「一点都没错!你那摆明就是一张『若非接到诹访部家的命令,我才不会出现在这种鬼地方。』的脸嘛!」
「呃……那是因为我当时才刚听说日奈你不想见我,所以心情整个很差……」
「还有,当我哥对你说『能够担任儿时玩伴的守护者,你内心一定很期待吧?』的时候,你还露出一副很排斥的表情,回了句『我只是因为老爸老妈的吩咐,才勉强接下这份职务罢了。』,对不对?」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的详情啊?
单靠事后向和臣打听,也绝不可能知道得如此钜细靡遗。
难不成她嘴上说要去打扫仓库,实际上却躲在门外偷看?
……是了,她肯定在偷看。
拜托,大小姐,面对这种摆明是反话的询问,我哪有办法说出「是啊,我很期待喔!」这样的回答?
问话的可是那个和臣耶!
他可是个一旦听到我这样回答,便会一直拿这件事糗我,糗到连曾孙出生都还不肯罢休的人耶!
——可是……要是日奈气得撂下『你就这么不喜欢跟我一起被讽刺是不是?』这样一句狠话,那一切就都完蛋了。
我只得将苦恼藏在心中,装傻作出回答。
「……我真说过那样的话吗?」
「你当然说了!还害我那天躲在被窝里面,从天黑哭到天亮耶!」
——啊。
她这句话使我茅塞顿开。
我终于知道日奈在任命仪式当天,化上复古白粉妆的真正理由为何了。
总而言之,你不希望我看见你哭肿眼的模样就是了。
说什么也不想让我知道你被我惹哭就是了……
我急忙收敛起不自觉浮现出来的傻笑表情。
「……所以我才想说……既然勇太你明明不愿意,却又回绝不了,那干脆由我主动开口拒绝算了。」
「我没有不愿意……」
我一支吾其词,日奈的眼神随即再度燃起熊熊怒火。
「你撒谎!」
「为什么说我撒谎啊!」
「那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在『任命仪式』上久别重逢之时,我在你脸上却看不到任何欣喜神色?」
「咦……」
「哪有可能只因为我涂上白粉穿上和服,你就完全认不出我这个儿时玩伴的长相啊?」
「这还不都是因为——!」
——你在这短短六年之间,就变得这么漂亮,跟过去简直判若两人嘛!
没错,我的变化根本就只能算是小儿科而已吧?
我也只不过是个子变高一点,身材变壮一点罢了。
但是相较之下,原本皮肤黝黑且个性凶暴的小矮子,竟摇身变成理想美少女出现在我眼前……
而且当她缓步走近我之时,还传来一阵格外迷人的气味,睫毛又密又长,手指也相当细致……
——只不过就算嘴巴裂开,我也不可能说出这些话。
所以我只能挤出其他句子作为回应。
「的确啦……一开始我是很勉强地接下职务……」
「哼!我就知道……」
「你安静听我说完好不好!」
我一手制止几乎快扑上来揪住我衣领的日奈,并继续解释给她听。
「可是现在……我很高兴自己能够接下这项『职务』,而且对你……」
「我就说我不是想听你讲这种话嘛!」
斗大泪珠再次自日奈的眼眶泉涌而出。
「我所等待的人,既不是山神的长子,也不是什么守护者!我明明只是想见到身为儿时玩伴的勇太……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为了见我一面,才再次回到宵见里,可是你却……」
——原来如此,哎……我终于搞懂了。
我因为感觉自己遭到外表变得很漂亮,跟过去简直判若两人的日奈所排斥,便觉得相当寂寞。
而日奈则是认为我只一味重视『职务』,并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因此也感到十分寂寞。
看起来很像是儿时玩伴单方面割舍掉自己,并逐渐远离自己而去,但实际上……彼此却都一直等待对方能够回心转意,重新注意到自己的心声……
——怎么可以笨拙到这种程度啊……难怪我们会被讽刺,会被当成笑话看待。
看在学长们的眼中,肯定再也找不到比我们之间的关系,更为不干不脆的状况。
「日奈。」
「别碰我啦!」
日奈又拨开我伸过去的手。
我却仿佛学不到教训一样,再次伸出我的手,轻轻摸着日奈的头。
日奈任由眼泪不停夺眶而出,并抬头看着我。
「我最讨厌你了!管你是要辞去职务还是干什么好事,都随便你去搞啦!」
「日奈,我……」
一阵横扫而来的强风,突然笔直扑向我的脸颊。
我反射性地抱住日奈,并摆出受身的姿势。
只见钢材变化而成的尖枪一支支从地底延伸而出,轻易刺垮了瓦砾小山丘。
一支、两支……但在闪躲最后的第七支尖枪之际,我却没能及时做出受身姿势。
于是我就这么抱住日奈,任由后脑勺与地面产生剧烈碰撞。
这一撞顿时令我眼冒金星。
——仔细想想,现在并不是为了这种事而大起争执的时候呢。
我头晕脑胀地思考着。
此时,在我那因疼痛及冲击而变得模糊不清的视界当中出现了日奈的脸庞。
「勇太……!」
日奈以手背擦掉眼泪,探头窥视着我的脸。
是啊,现在不是哭泣掉泪的时候。
对你我而言,在我们哭闹争吵的这段期间,还有非解决不可的事情在等着我们处理啊……
——因为你是『诹访部』,而我是『山神』。
「勇太,没事吧?你要不要紧?」
「日奈。」
「怎么了,勇太?」
「我决定变身对付草野——就由你来控制我的行动吧。」
日奈愕然睁大双眼。
随后只见她一股脑儿地左右猛摇头。
「……不行啦。」
「日奈……」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们再想想其他方法好不好?」
「如果有其他方法,咱们自然可以采用,不过现在……」
「勇太你用不着变身没关系!我会尽快想出其他更好的方法……」
「除此之外,没其他更好的方法了啦!」
——我在说什么傻话啊?这样岂不是跟之前的立场完全相反吗?
日奈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整张脸揪成一团。
「可是……可是勇太……你明明很排斥变身……」
日奈的嘴唇颤抖不已,颓然低下头去。
看见她脸上的难过表情,使我差点不由自主地改变心意。
我想尽办法集中气力,凝视着日奈的双眼,并开口对她说:
「现在跟之前那次的状况截然不同,你一定得让我变身,让我们合力解决掉那个混帐东西吧。」
日奈犹豫不决地咬着嘴唇。
「——真的没关系吗?」
与其说她对我感到害怕,倒不如说那是一道担心我的眼神。
居然对山神说不用变身也无妨……你还真是个没出息的诹访部啊。
——不过,我实在很庆幸是由你来担任我的主人。
(当许下希望守护某人的愿望之时,有时反会招致因而失去守护对象的状况喔?)
我突然觉得耳边传来狐狩田学长的声音……
我才不要因为失去了在应当守护之时却没能挺身守护之人,才在事后感到悔恨不已!
我一定会在应该挺身守护之时,尽全力守护住我想要守护之人的宝贵生命!
「……日奈,仔细听我说。」
「嗯,我在听,勇太。」
「我啊……一直很害怕变成野狼,那样的转变总是让我感到十分恐惧。」
「……嗯,这我知道。」
「比起这股沉眠于自己体内,却不受我控制的强大力量比较起来,我更害怕的是这股惊人力量,很有可能对我所重视的最重要的人造成伤害。所以我才会决定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前,主动辞去守护者职务……」
「……勇太?」
「现在我还是很害怕,而且简直怕得要命,不过……」
我强忍着痛楚,缓缓挺起上半身,日奈的脸则相当贴近我,甚至让我能够清楚感受到她的呼吸。
「——若是我因为胆怯,而未能采取我可以办得到的行动,导致你死在这种阴暗湿冷的鬼地方,这肯定会是我最无法忍受的状况。」
变成一个连三婆也自叹弗如的可怕老太婆,并在数十名儿孙的包围之下,在被窝里安然离世,这才是最适合日奈的人生结局。
她最适合这种度过了既幸福,又充满诸多欢笑声的人生之后,才悄然到访的平静安稳结局。
打死我也无法接受日奈是因为被这个既任性妄为又不负责任的混帐草野牵连,而无缘无故死在这种地方。
——或许野川会认为只要能够与草野一起殉情而死,便算是实现她的心愿,但我绝不能让我的日奈面对这种不明不白的无聊死法。
「而且这总比咱们什么都不做,一同葬身于此要来得好上百倍,就由你来控制我吧!」
「可是……要是说……我控制不了你呢?」
「如果你控制不了我的话啊……」
日奈咕噜地吞了口唾液。
「……如果你控制不了我的话,那我先说声抱歉,你就乖乖让我杀了吧。」
我竟然十分干脆地脱口说出这句话,连我自己都感到相当惊讶。
日奈则是凝视着我,双眼眨了好几下。
随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如果我失败的话,就乖乖被你杀掉好了。」
「我会随后跟上,这样你就不用怕寂寞了吧?」
「你简直像个傻瓜一样。」
「我才不是傻瓜,我不是已经发过誓了吗?」
「——你是指『直跟至碧落深渊、黄泉尽头』那段话吗?」
「对对,就是『我将随侍于公主身旁,直至气尽命绝为止』那段话。」
「……纵使是三千世界的尽头?」
「即便是尽头的尽头,只要日奈你决定前去,我也会跟着你一同前往。」
日奈总算展露出笑容。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所以你不用担心,因为你死的时候,我也会跟着你一起死。」
「勇太,你果然是个大笨蛋。」
日奈倏然起身,定睛俯视着我。
她的脸蛋被泥巴弄脏,头发也因着蒙上一层灰尘而变得有点白。
身上制服当然也显得破破烂烂,不过日奈果然不愧为『公主殿下』。
只见她那脏兮兮的脸蛋,浮现出一道十足自信的笑容。
「——勇太你可是本大小姐的山神耶!你真以为我会那么简单就让你死掉吗?」
明明置身在不见光明的地底深渊,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却觉得日奈的周围看起来格外明亮。
日奈堂堂正正地抬头挺胸,瞪视着漩涡状的黑色『思念』。
受到邪气影响而产生变质的电器管线残骸,为了捕捉日奈而直扑过来。
「——退下!」
日奈的声音压倒了黑暗的气势,响彻四面八方。
只是这样一喊,袭向日奈的电器管线便戛然停在半空中。
随即软弱无力地掉回地面,最后完全静止不动。
感觉上简直就像是受到日奈的坚定眼神所震慑一样。
日奈面带得意洋洋的笑容,转身望向我。
她深深吸了口气,发出气势凛然的声音。
「——我以诹访部之名下令,山神勇太,赐给这名遭受魔气吞噬之人安息,并挺身保护宵见里!」
日奈的声音,转化成唤醒沉睡在我体内这股『力量』的金钥。
一股巨大的『力量』自体内不断涌现。
沉眠的『野兽』自梦中清醒过来。
它的鲜血、灵魂,渗透至我的四肢直到指尖。
这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融合感。
浓密的黑色兽毛覆盖住我全身上下,不留下任何一丝空隙,指甲及犬齿也开始逐渐伸长。
转眼之间,我身上的肌肉与骨头密度均大幅增加,到最后甚至无法只靠两只脚来支撑住全身重量。
膨胀弯曲的肌肉当中,潜藏着人类那种既脆弱又钝重的肉体完全无法比拟的强大力量。
我十分渴望能够自由行动的时刻快点来到。
——一股体内细胞彻底产生改变的快感。
我将心中不断涌现的欣喜感受,转换成喜悦快乐的声音,开口发出咆哮。
这阵足以压制周遭气氛的吼叫声,使空气产生微微震动,也导致不稳定的瓦砾小山丘开始崩塌。
——戚觉真爽!
我神情愉悦地嗅着周遭的空气。
我发现在这阵刺鼻难闻的瘴气当中,混杂着一股人类的味道。
我高声吼叫,猛蹴瓦砾小山丘,笔直冲向这股闻起来相当美味的人类气味。
「——勇太,且慢!」
正面突然响起一阵声音。
我的前脚竟像是结冰一样,擅自停住不动。
虽然我使尽全力想踏出第二步,但我的脚就是动弹不得。
「——勇太,过来!」
(勇太……是我的名字。)
这一点我自己也很清楚。
(即便外表产生了变化。)
我开始思考一件很有趣的事。
这具既强悍又漂亮,宛如将力量具现化的躯体,不正是我原本所具备的外貌吗?
「勇太。」
这阵呼唤声当中,带有一股力量。
这是一阵仿佛直接传入我的脊髓,游走于我全身各部位的声音。
我一边发出低沉咕噜声,一边压低身子,缓缓走近这阵有力声音的主人。
站在我眼前的,竟是一名个子娇小的雌性人类。
这个娇小的雌性——并不是雌性,而是日奈,她是个女孩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她露出兼具威压及挑战心态的眼神。
我吸满一大口气,朝日奈发出一声怒吼。
空气为之大大震动。
就连环绕于周遭的瘴气也因而瞬间萎缩。
然而,对于这声充满十足威吓之意的吼声,日奈却丝毫不为所动。不仅如此,她还维持着双脚张开与肩同宽的姿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勇太,右边!」
日奈的声音钻入血管,流遍我全身上下。
使我身体毫无理由地陷入蠢蠢欲动的状态。
于是我在日奈的命令之下,迳自跳向右边。
前脚猛然一挥。
原本可能刺中我的钢材,顿时从中间折成两半。
瘴气漩涡传出一股『惧怕』的气味。
真是愉快。
能够习惯应用这股压倒性的力量来狩猎敌人,感觉着实有趣。
「勇太,下面!」
心情一高兴起来,立刻导致反应速度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