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吞下一整只的时候,胃也不得不消化不良了。」
不愧是道地的大阪人,就连笑点的SENCE也跟一般人完全不一样。
「话说回来,其实我并不是想跟你聊这些话题的。」
「有什么事吗?」
总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印象中记得以前也曾经有过类似的对话。
「我想跟你问路。」
自己对这附近的道路并不是很熟,毕竟才刚在半年前搬来而已。不过如果是用走路就到得了的距离,大致上都还认得怎么走。
「没问题,你想去哪?」
「太好了。」
女子堆起了满脸的笑容,就像是用全身来表达白己的感情一样,感觉有点孩子气。
接着,一个名字便从她的嘴里吐露而出。
「我正在找不破灯璃的家。」
「……咦?」
令人意外的名字。
「灯璃的家?」
灯璃的面貌随着名字在透的脑海里浮现。不破灯璃是同班的女同学,是一个高中生,同时也是一名公务员。而她所负责的公务,就是驱除和地球人杂居在一起的『宇宙人们』,以及『获得了宇宙力量的特殊人类们』。
「她家…………我是知道在哪啦……可是……」
就在半年前,坠落到地球而变得支离破碎的矿物生命体『宝石』。
粉碎的碎片们各自变成了独立的存在,和其体积大小成正比,拥有各自不同的智慧与力量。体积较大的碎片们,甚至有自我认知……换句话说……即拥有自己的意志,它们会改造当时位于坠落地点上的脑死状态的人类身体构造,亦或寄生、融合,藉此得到和人类相同的外表和生理构造。这也就是『和地球人杂居的宇宙人们』,一般俗称『断片』。
至于体积小、智商低的『宝石』,虽然没有自己的意志,不过藉由某些外力的作用——例如,在陨石坠落时爆风的吹拂之下——侵入了活生生的人类的身体的话,会自动改造『宿主』的身体构造,然后该名『人类』会维持原有的意志与感情,身体能力则开始变得『超越人类』。这就是『获得了宇宙力量的特殊人类们』,俗称『碎片』。
有数十、甚或数以百计的众多『断片』与『碎片』,混进人群里一同生活。作为此一现象的对策,日本国家在不承认『宇宙矿物生命体』存在的情况下——这也难怪,不管怎么说,要是一国的责任者在公开的场合,不经大脑地随口说出有宇宙人来袭之类的事情,没人能预测会引来什么轩然大波——总之,针对此事所成立的组织,便是『警备局特殊犯罪对策室』。
这个组织完全是属于『警察』的部门之一,也是完全针对『受到陨石的影响,因而感染了不明症状的患者们』所设立的犯罪对策专门机关。
『患者』依据自身的『症状』,被区分为『罹患者』与『发病者』,两者该如何判断则由『对策室』负责进行。这意思也就是说,在『对策室』的管理之下,愿意通融听话的『患者』们即为『罹患者』;而不受『对策室』的控制,有可能利用得来的力量企图犯罪、难以管控的『患者』们便是『发病者』。『对策室』的职员几乎全由『罹患者』来担任,每一个人一面适切地发挥『超越人类的力量』,一面追缉着『发病者』。
由于『特殊人类』存在的事实本身就被当作机密,因此他们的身分,还有『对策室』的存在,并不会让一般市民知情。
而既是『碎片』,同时也是基层职员的灯璃,当然也不会把这件事跟其他人讲。
知道灯璃的『工作内容』的人,只有像自己这种特例,另外还有……
另外还有……『同业者』……换言之,只剩工作同样为『驱除特殊人类』的人会知道而已。
所以说,眼前的这个人是……
「你知道在哪吗?那真是太好了。」
女子说道。
「因为我原本预定今晚要前去灯璃的住所打扰的。」
这个人……是来这个镇上,来这个十叶市……
『驱除特殊人类和宇宙人』的吗?
「……可是灯璃她现在在住院耶!」
「咦?」
女子笑咪咪的表情直接僵硬在那儿。
「她是从前天开始住院的。」
前天,八月一日。灯璃正是和其中一个『特殊人类』缠斗,因此受伤入院。在第一天的检查当中,证实她只有受到单纯的擦伤。尽管如此,她似乎依然得住院观察两、三天才行。
「哎唷,真是的,又是联络不周吗?真没办法。」
女子抬头仰望路灯。
「追根究抵,人类的情报传达上有太多的不一致了,这真是不合理的现象。」
「……………………」
「不要误会,我也是人类。」
「你不需要刻意提醒两次。」
「说得也对,谢谢你的回答。」
这种感觉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实在很累人。
「告辞了。」
女子唐突地低头行了个礼,离开了路灯的照明,直接转身掉头就走。
透情不自禁开口叫住那个令人十分在意的黑影。
「请梢等一下。」
「有什么事吗?」
女子有如被风吹得摇摇摆摆的柳树股停下了脚步。
「请问……你现在要去哪里呢?」
「也对,我该去哪里呢?」
感觉实在是很靠不住耶!我说真的。
「总之,我就先待在这里,等天亮再盘算。反正这个时间也没办法和本部取得联络。」
等到天亮……
「我说啊……你也拜托一下。」
这样不是很危险吗?女孩子自己一个人待在这种乌漆抹黑的地方。
万一发生了什么不测,那该怎么办才好呀!
「不然这样好了……」
透开口说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到我家来吧!休息到天亮再走。」
「…………」
坐在餐厅椅子上的由宇,眉头上冷不防皱起了数道纵向的皱纹。
「……你知道一种叫作海狮的动物的生态吗?」
「我不知道。」
在由宇的身旁,没来由地使用敬语、并且摆着愣住不动姿势的透,如此回答道。
「是吗?你不知道啊。」
由宇嘀咕着,从椅子上站起身,闷不吭声地打开冰箱。
太可怕了,透如此心想。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可是这个家伙就是让人觉得浑身发毛。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总之那是一种仿佛从根源产生的恐惧。
「喂,由宇。」
「干嘛!」
她一面把头伸进冰箱里,一面冷酷地回应。
「你刚不是睡着了吗?」
「我那时是醒着的。」
「少骗人,因为——」
「我说我那时是醒着的。」
「是,您说得一点也没错,您当时毋庸置疑是醒着的呢!」
惨了,前方是地雷区,再前进下去就是死路一条,战士的本能正如此发出警告。
「海狮似乎信奉一夫多妻制。」
由宇拿出装有麦茶的宝特瓶,「咚」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不懂,海狮的话题跟现在这个状况,有什么关联性吗?」
「我的话题让你觉得很无聊吗?」
「海狮这种生物还真不是盖的呢!喔!天啊!我好感动啊!」
「据我所知!好像是一只公的包养了好几只母的。」
「……不对,等等,你先等一下,你这个话题到处充满疑点。具体而言有两个地方很莫名其妙!我并没有——」
「我谈的是海狮,有问题吗?」
「是,非常抱歉!我插嘴讲了不相关的事情。海狮真的是太优质啦!我好崇拜啊~」
由宇关上冰箱的门,突然一股脑儿站了起来。
「……」
惨了、惨了!会被干掉,我真的会被干掉。
「……我要睡了。」
由宇板着一张臭脸,默默嘟嚷了一声。她站起身,转身背向这里,朝卧房所在的别室而去。「啪、啪、啪」地,踩着一阵仿佛拖着重物般的脚步声离开。
这和以往的轻快脚步明显不同,透不由自主地叫住了那个背影:
「喂。」
「干嘛!」
「晚……晚安。」
透被转头回望的由宇回敬了个如同罗刹般的凶恶眼神,令他不禁以超过九十度的角度垂下头来。这家伙是怎样,干嘛心情这么不爽?不知怎的,感觉她的氛围明显和平时不同,是自己多心了吗?
「唉……」
整整数完三百秒之后,透才拾起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喔!」
看到透这副模样,女子在桌炉前面露出一副并不怎么感到歉意的样子,只是平淡地张动着嘴巴。
令人意外地,她或许其实是个不拘泥于人情世故的人也说不定。
(……不对……)
透在内心里悄悄地思索。
(这程度看起来不像是什么『不拘泥』之类的……)
或许有可能是『不知道』也说不定,她不知道人心这种属于感情范畴的东西。
「明天我会跟本部联络,请他们帮忙安排投宿的地方。」
「是吗?」
透一边背对着女子听她讲话,一边在桌炉的桌上放下宝特瓶。
「话说回来……」
他绕了个U字弯、走向厨房,头也不回地开口挤出话来。
「你来这里……嗯……」
从橱柜拿出茶杯,透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想要装出『若无其事的口吻』时,一边找事做、一边发言是最自然不过的。
「……是为了工作吗?」
「是的。」
女子十分干脆地回以肯定,她是为了工作。
『来到十叶市的「特殊人类」排除工作者。』
而她的目标会是……
如今再一次思索这问题,我的想法会是正确无误的吗?
和这个人对话、从中得到一些消息、问出情报。这又不是在演谍对谍电影,那么不合情理的事情是否究竟——
「我的目标是『断片』。」
透想要握住茶杯,手却滑了。
「我是前来处理和特殊犯罪对策室作对的『断片』的。」
失手落下的玻璃茶杯摔成了满地的碎片。
「你还好吧?」
「嗯嗯嗯嗯,我没事只是稍微滑了一下手而已,我并没有产生动摇之类的,是真的,我没骗你。」
透一面收集着破碎一地的玻璃片,一面回想:
果真是为了『断片』……半年前,坠落到地球的矿物生命体——『宝石』,为数难以估计的『断片』,各自得到了人类的身体。
而其中的『一人』,就是刚刚赌气跑去卧房的少女。
四个月前,突然侵入这栋屋子然后一直赖着不走的『断片』少女,就是红由宁。不仅如此,这里还有一个(被强迫)擭得其中一部分的『断片』,成了『碎片』的人类,那就是自己,冰见透。变成『碎片』、变成了『非人类』的自己,可以藉由与『断片』……那个,也就是交配的行为来制造出『断片』的下一代。身为『断片』的由宇打算使用这个能力来增加『部下』,以求将来统治所有人类社会,进而对抗『敌人』——原先她是这么计划的。
如今,虽然并不清楚关于这个问题她是作何打算,不过总而言之,『碎片』还残留在自己的身体里没错。
当然了,由宇和自己两个人都没有归属于『特殊犯罪对策室』的旗下。
换句话说,由宇和自己算是『发病者』——
换句话说,也算是『和特殊犯罪对策室作对的存在』——
而有一名职员从『特殊犯罪对策室』被派遣到了这里——
「喔不不不不。」
女子挥起了戴着手套的右手。
「请你不要紧张,冰见透。」
被她以一贯的轻松口吻……
叫唤了名字。
「你别误会了。」
女子说着说着,脱下了头上的圆顶帽,放在桌炉的桌子上。
随即显露而出的,是她的金发、轮廓圆润的脸颊,还有——额头。
女子撩起了浏海。
「我并没有想和你打起来的意思。」
「啊——」
透倒抽了一口气。在女人的额头,眉间上,和那个少女——由宇相同的位置上,贴附着一块『宝石的断片』。断片就镶印在上头,那确实是宝石,一块巨大的『断片』如同黄宝石般,怱明怱暗地闪耀着黄色的光辉。
女子——『宇宙矿物的断片』指着额头上的异状物,表情严肃地冒出了一句话:
「这是青春痘。」
「咦咦咦咦咦!」
「真的是青春痘啦!」
「可是,怎么看都……」
「最近在『人类』之间,这可是广泛流行的很呢!」
「…………可是。」
「你应该也对这个『症状』略知一二吧?」
「…………」
「基本上,在我的职务里有一项『发现宇宙人时,必须向本部通报』的义务。」
「好大的一颗青春痘呢!」
「就是说呀!」
女子露出笑咪咪的脸,放开了右手,额头上的异物被埋没在浏海里。
「……但是,『我们』,即『断片同盟』是这么认为的……」
女子凝视着桌上的宝特瓶开口说道:
「对策室要我们逮捕所有『长青春痘的人』,想都别想……有问题的家伙就排除,如果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那就放着不管。『我们』的方针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不知道这该算是现场的判断呢?还是派阀的方针?总之,虽然这和『对策室』的作法……和那个『大叔』的命令有一些背道而驰,反正也不关『我们』的事。毕竟『我们』有『我们』的理由与状况呢!嗯嗯。」
「——是吗?」
透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这个人——至少『这个人所属的派阀』知道由宇的事情。
知道归知道,只要由宇不搞出任何乱子的话,就不会出手,这就是她所表达的意思。
「……这样说来,请等一下。」
透放下茶杯,倒人茶水。
「那你是来这里做什么呢?」
「嗯,我来这里的目的,就如我先前所说的。」
女子仿佛期盼已久似的,一口气将茶喝得一干二净。跟个小孩没两样。
「我是来排除对我们不利的『断片』……『邪恶的宇宙人』的。」
女子咚地一声放下了杯子。
「就是『苍白的人』。」
「咦?」
「我是来排除『苍白的人』的。」